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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3761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欢喜事 这是燕景祁继位后第一个有孕的……

因着万春长公主的丧事, 也为免荆国太妃伤怀、娄太后不快,宫内近来也不约而同地沉寂了许多。

好在几月过去,披香殿传来了好消息——住在侧殿的娄家娘子被诊出了身孕。

此讯一出,宫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原因无他, 这可是燕景祁继位后第一个有孕的嫔妃。不拘男女, 只要娄美人能平安诞下孩子, 她也好,孩子也罢, 富贵前程总是不缺的。

元嘉自然也为娄家娘子高兴, 闻收喜讯后,也着意恩赏了许多。只她原以为, 最先拔得头筹的,会是蓬莱殿的那位。

……

“你如今虽有了身孕,可仍要牢记宫规,切莫生骄生躁。若无皇后点头, 平日的请安拜见, 该去还是要去。嬛仪, 你要记住, 宫里的女人,有孩子不是喜事, 生下孩子也不是喜事,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那才是喜事。”

披香殿内, 娄太后与娄嬛仪两相对坐, 嘴上叮嘱着,面上却并不见多少喜色。

娄嬛仪亦是神色如常,“侄女都记下了, 多谢姑姑提点。”

娄太后嗯了一声,一双凤目微微上挑,难得打量起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表侄女来。

毕竟,娄太后可没有什么同胞的兄弟,娄嬛仪的父亲,不过是娄太后的远房表哥,虽也长居上京,可关系却算不得多亲近。若是她自家的兄弟,是断断不会允许人把女儿送进宫的。

“你是娄家的女儿,顾好自己、顾好肚子里的孩子便足够了,旁的琐事眼下都不必管。”娄太后将视线移向娄嬛仪还未显怀的腹部,“等孩子生下来,也无需你费心思,该有的也都会有……记住了吗?”

“是,侄女铭记在心。”

娄嬛仪语调轻柔,面上是不变的顺从。

娄太后嗯了一声,神色总算和缓了些,眼里也多出几分满意。其实,娄太后对娄嬛仪的观感不差,只是不喜欢她那对目光短浅的父母,连带着对他们的女儿也先多了三分挑剔。好在娄嬛仪被养得极好,识礼仪、知进退,一举一动皆没有堕了娄氏的名声。渐渐地,娄太后便也默许这个表侄女穿梭于兴庆宫与披香殿之间,甚至也乐于为她创造一些与燕景祁相处的机会。

而她,也确实把握住了。

“……等月份再大些,吾会替你向皇后告假的,”娄太后还是松了口,“不叫你挺着大肚子的来回跑。”

“侄女多谢姑姑。”

娄嬛仪敏锐地觉察到娄太后态度的改变,也跟着抿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姑侄俩正说着话,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道脆亮的女声——

“奴婢清宁宫红玉,奉皇后殿下口谕而来,敬问娄美人舒安!”

娄嬛仪笑意还没有淡去,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娄太后。前者只抬了抬下巴,兰佩便会意地将人喊了进来。

“太后娘娘康安。”

红玉一进来,便笑盈盈地朝娄太后行礼,跟着才向娄嬛仪福身。她在外头等候时便瞧见兴庆宫的人了,殿里坐着什么人,她自然心里有数。

娄太后将人叫起,又问起话来,“皇后让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娄美人?”

红玉笑颜不改,“娄美人有孕,殿下怕披香殿伺候的人手不够,特意让奴婢从六尚局领了些伶俐的过来,医女也着意添了几个,这会都在殿外候着呢……殿下还说,太医就先不派了,只看美人自己有无用惯了的,若无再从太医署选人,总要熟悉美人过往脉案的才好。”

娄太后赞同地点了点头,“皇后有心了。”

“殿下还说,娄美人毕竟是怀了身子的人了,生产前就不必再来清宁宫请安了,也免得两处奔走动了胎气。”

红玉继续道。

“……这怎么能行,妾身如今月份尚浅,寻常走动不碍事的,哪能因此就断了向皇后殿下请安呢!”

竟是娄嬛仪自己拒绝了。

红玉退后一步,仍是坚持,“殿下也是怀过孩子的,最是知道女子孕期的不易,美人便不要辜负殿下的心意了。”

娄嬛仪还有些踌躇,最后是娄太后替她做了决定,“皇后如此体恤,娄美人便不要再推辞了。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才是对皇后今日恩典的报答。”

“……那妾身便谢过皇后殿下了。”

“娄美人好生安养,奴婢便不打扰太后与娄美人说话了,这就回去向皇后殿下复命。”

红玉话已带到,也不再多留,得娄太后点头后便行礼离开。

“你是个有福气的,上头的皇后也是个心善的,好好过日子,来日少不了你的前程。”

娄太后收回视线,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与此同时,蕴真殿。

“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娄家的那个都有了身孕,你却连个声响都没有?”

薛贵太妃摩挲着腕间的玉串,一双眸子若带讥讽,似笑非笑地盯着薛玉女瞧,像是在打量着什么稀罕物件。

“侄女的确没有姑母儿女绕膝的好福气,”薛玉女一副柔顺听训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算不上好听,“只是,姑母与其在这里教训侄女,不如多去陛下跟前走动,也好如娄氏太后一般,给自家侄女造些势,保不齐侄女也就跟着有身孕了呢。”

薛贵太妃摩挲珠串的动作微顿,“教了你这么久,怎么还是学不会你阿姊的半分脾性,这样的牙尖嘴利,怪不得不招陛下喜欢。”

薛玉女言笑自若,“那也是姑母和父亲选的我,又逼着嫡母手把手教的,如今都将我送来这地方了,再说什么像不像的,岂不晚了些?”

“嘴角再收着些,说话的调子也还欠些温婉……不要以为今上近来去蓬莱殿的次数少了,就可以任情恣性了。”薛贵太妃自岿然不动,“你嫡母前两日进宫请安,说家里一切都好,只你姨娘着了场风寒,咳嗽了大半个月,她请医士看了诊、开了药,人如今除了有些疲乏,身子却是无恙的。”

薛玉女笑容微僵,眉梢也带了几分戾气。她面无表情地抬眼,待看清薛贵太妃脸上的表情后,终是不甘心地偏过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得嫡母在宫外记挂,又悉心替我照顾姨娘,玉女虽在宫内,亦会念着嫡母的好,也会、多替家族打算……”

她的语调又变得和柔起来,嘴角更是收敛得恰到好处,娴静温雅,一如薛贵太妃所要求的那般。

“皇宫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就这样不情不愿,”薛贵太妃颇为嫌怪地看着薛玉女,不明白她何以如此不知好歹,“住在蓬莱殿里不好吗?让陛下喜欢你、疼惜你不好吗?你就非要跟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一起,天天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才舒坦是吗!”

这些话,薛玉女早从许多人嘴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便是薛贵太妃,也耳提面命过许多次,可仍旧掀不起她心底的丝毫波动。薛玉女微微敛目,不再言语,只克制着装出听训的模样,直到薛贵太妃偃旗息鼓。

好事成双。

未几日,元嘉又接到了一则好消息——远赴疏勒的燕清忞也有了身孕,胎象安稳后便马不停蹄地命人向大周送了信。一并而来的,还有欧阳沁写给元嘉的书信。

信上除了问候元嘉近况外,也一并提到自己驻守边城一事。

欧阳沁本就因燕清忞之故才长守边城,虽为一年之期,可燕清忞如今有了身孕,欧阳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此时离开。且未免出现意外,欧阳沁不止会继续留在边城、留在燕清忞身边,还会在可敦宫落成后,领着兵士随燕清忞一同住进去,近身守卫,直到其平安产下孩子,再无后顾之忧。

元嘉虽遗憾不能见到欧阳沁,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可以护着燕清忞的最妥帖的法子。疏勒只是想借势,并不是真的想被大周日日复年年的踩在头上,可大周却是打定主意要做疏勒人的天,更不可能错过眼下良机……所以燕清忞肚里的孩子便至关重要了。

只要孩子平安落地。

“……男女都不重要,只要这个孩子是从夷安长公主的肚皮里爬出来的,他就一定会成为疏勒未来的王君。”

燕景祁如是道。

甚至,燕景祁做好了更深一步的准备。此去疏勒为夷安长公主赐送安养之物及医官的队伍中,已悄无声息地随了好几个有妊的妇人。她们与燕清忞怀胎的时间相差无几,是燕景祁收到消息后立时命人为燕清忞寻来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我自是希望夷安长公主能一举得男,可也不能全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等待上。”燕景祁点了点册子上的人名,复对元嘉道,“这些人当中,总有一个能生下男孩儿。彼时,就算长公主生的是个女儿,也自可李代桃僵。而孩子一旦落地,咱们这位须卜王存在的价值便不大了……细算下来,留给我这位堂姊的时间,也已不多了。”

“……什么?”

彼时,元嘉只佯作不解。

“嘉娘何以明知故问?自然是、熟悉疏勒上下事务,和培植自身亲信的时间了。”燕景祁轻笑一声,“长公主的孩子年幼袭位,做母亲的自然得帮着一同打理政务了。少至弱冠,长么……端看夷安长公主自己的本事了。”

元嘉回忆着燕景祁说过的话,看向书信的视线有片刻的模糊。若一切皆如早前计划的那样,欧阳沁怕是几年内都回不来了……毕竟,什么亲信能比同出大周,又同为女子的欧阳沁更值得信任呢?

元嘉将书信按着折痕收好,又取下纱灯的外罩,手腕微抬,便将信纸置于火烛之上,眼看它愈烧愈烈,几欲燃及指尖时,才垂手弃于熏笼之内。

而欧阳沁在信上提到的,也不止燕清忞这一件事,还有许久未在上京露过面的穆瑶筝。

自柳安沅离京,穆瑶筝便甚少在上京城的筵席聚会中出现,近两月更是全然没了动静。元嘉本以为她是打道回了云南,不想却在欧阳沁的书信中觅到了踪影——

这位康敏县主,竟独身去了边城寻找陆千帆,且还真被她给找到了。据欧阳沁信上所写,穆瑶筝与陆千帆在边城集市上相遇,见面后二人争执数句,最后以陆千帆负气离去告终。

信上还说,穆瑶筝本想将陆千帆的玉佩退还,可陆千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收下,绷着一张难看的脸,只说送出去的东西再没有送还回来的道理。

两人僵持不下,穆瑶筝更是起了脾性,在边城暂时住下不说,近来更沉迷为陆千帆做媒,直言要为他寻一位心仪的女子,再将玉佩交还给陆家新妇,看陆千帆还有没有脸叫自家夫人再退回这家传玉佩!

欧阳沁在信中描写的绘声绘色,叫元嘉一想起来便忍不住发笑。这两人分明是冤家的命数,也不知道穆瑶筝还要当局者迷多久,才能让陆千帆守得云开了。

元嘉笑意未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般,起身坐到书案后头,提起笔,铺开宣纸便又给谁写起信来——

作者有话说:又到了每周一抱怨工作的时间了……

第112章 欲筹谋 ……你可听过‘子贵母死’一说……

次年夏末, 娄嬛仪诞下一女,为燕景祁三公主。公主满月后,娄嬛仪被依例晋封为婕妤,又下赐珍宝无数, 一时风光无两。

但大部分人却反倒松了口气, 一个公主而已, 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便是元嘉自己,也曾起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倒不是抗拒他人为燕景祁生下皇嗣, 亦不是只容得下生育了公主的嫔妃……她所希望的, 是宫里头再多些皇子。

“……女君怎会这样想?虽说如今提这话还早了些,可若是宫里只有咱们家郎君, 或是咱们家郎君与其他郎君的岁数差得再多些,这才更万无一失呀。”

彼时,已跟着元嘉料理过不少后宫事务的逢春在听到前者如此希冀时,仍显出几分不解。

“我既不希望阿昱成为众矢之的, 自然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元嘉看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 如是道。

逢春拧着眉, “女君这话, 倒叫奴婢更听不懂了。”

“……你可听过‘子贵母死’一说?”

元嘉噙了抹意味不明的笑,又侧过头看向逢春。

前者闻言一凛, “此举罔顾人伦,不过是些没本事的蛮族为巩固自身地位所想出来的刁横法子罢了。我大周导德齐礼、蒙以养正,自不会奉这样的话为一国玉律!”

“若是子强母衰倒也无妨, ”元嘉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些人怕的,是子弱母强,新帝亲近外家母族胜于他们这些朝臣……好不容易才以姚氏之乱将女人们赶进了后宫, 如今陛下却一再将我这个皇后置于人前,偏宫里迟迟不见新的皇子降生,他们也怕见到主少国疑的那日呢!”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便是要册封太子,怕也要十余年之后了。彼时咱们的小郎君也已长成,如何能说是‘子弱母强’?”逢春写字的手一顿,“女君地位亦是稳固,来日不管是谁承继大统,太后的宝座总归是攥在您手里的,又何惧朝臣们的议论。”

“……近来,陛下召见太医令的次数变多了,”元嘉啜饮了一口茶水,“自夷安长公主一事后,在我面前提及朝政的次数也变多了。”

逢春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只压低了声音道:“可奴婢并未听说陛下的龙体欠安哪……且继位至今,陛下亦不曾缺过一次朝会,连百姓们都说陛下是位勤政的君主呢。”

“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一日呢……当年温穆太子妃离世,陛下不就狠狠病过一场,这才有了赏菊宴的事情。一说是积劳成疾,一说又是悲痛过甚,可究竟害的什么病,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

元嘉唉唉一声长叹,“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陛下召太医令过去,说不定只是让他开些补药,用来强健身体的……近来朝政繁忙,陛下又实在勤政,想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呢。”

逢春想了想,建议道:“不若请章太医或是章小娘子留意着些,若觉出什么端倪,也可给咱们报个信儿?”

“……不成,”元嘉摇头,“章有为当年虽替我瞒了一手,却不是以此谋求厚禄,也并非是想向我效忠,只是为着他家女儿承了我的那一点恩情罢了。至于辛夷,她来日是要出宫去做大夫的,如今替我煎药诊脉已是足够,旁的事情便不要将她拉扯进来了。”

闻言,逢春少不得又思索起来。

“……说起来,之前在畅和馆侍奉过卫美人的刘医女,如今调去陛下身边侍药也有段日子了吧?”

元嘉忽又问道。

逢春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女君是想把刘氏拉拢过来?可她们家自来是守着司药司这亩田地的,从不参与其他的事情,怕是不大愿意的……”

“就是因为她们只守着司药司,有时候才会失了分寸……熙宁长公主当年就曾说过,那杨尚食曾为掌药的事求到她的面前。如此算来,长公主当也与杨尚食有交情才对。”

元嘉垂下眼帘,显出几分沉思,“逢春,熙宁长公主下次进宫的时候,请她来清宁宫说说话。”

逢春应了一声,又问道:“只是长公主那边,会愿意替咱们牵线吗?”

元嘉微微一笑,“宫里头讨生活的女人,哪有真独善其身的呢,长公主只会比我更深谋远虑……说来这还是她当年的提议,我如今再问起来,也算不得突兀。至于理由么……可太多了。”

“奴婢明白了。”

逢春顿时了然,再度答应一句,重又提笔写起字来。

……

“……如何,可比上次好些了?”

元嘉接过药碗,感受着熟悉的苦涩味道,皱着眉一口饮尽。又忍着翻滚的呕意,拈起一颗果脯放进嘴里,缓了缓方才看向章辛夷。

“只好了一些,且得养着呢!”

章辛夷放下搭脉的手,又将药碗收回托盘内,一脸严肃地开口。

“不愧是做掌药的人了,瞧着是比从前有气势多了。”

元嘉看着身穿绣有忍冬花纹的掌药服制的章辛夷,忍不住打趣道。

当年,燕景璇曾想拔擢入宫不久的章辛夷为掌药,但却被元嘉多番思虑之后婉拒掉了。不想几年后,章辛夷还是自个儿坐到了这个位子上,甚至成了司药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药。

章辛夷如今豆蔻年华,眉宇间却更添三分沉稳。便连章有为,也在年前的时候,放心将替元嘉请平安脉的事情交托给了自己的女儿。

“女君惯会取笑我的!”章辛夷嗔怪一声,“辛夷有几分本事,您该是最清楚的。不过是歪打正着,叫司药大人抓做壮丁罢了。”

这也就是谦虚的话了,若章辛夷真是半分本事也无,小小年纪又如何让底下的医女信服呢?

只是──

元嘉倚在榻上,任由章辛夷在自己手上施针,“你一直想专心医道,进宫这几年也总是埋头做事更多。可掌药毕竟是一司职官,少不得要和其他人、其他事打交道……我是担心你不习惯。”

章辛夷漾起一抹浅笑,“女君不必担心。虽有琐事,却还在辛夷能应付的范围之内。且做了掌药,辛夷能够阅览的典籍也更多了,反倒能够助长医术的精进呢!”

“那便好,但若有什么不习惯的,也只管过来同我说……”

元嘉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大抵是章辛夷施针的手法太过轻柔,分明还在和人说话,她却莫名浮了困意,眼皮更不住地往下掉,昏沉间坠入梦境。

章辛夷看着元嘉倦累的脸庞,动作更是轻缓。直到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元嘉腕部,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又默然无声地守着元嘉安睡。

恍惚间,章辛夷又想起接任掌药前杨尚食对她说过的话。

“你进宫那年,熙宁长公主便动过要提你做掌药的心思,只是被太子妃、便是如今的皇后殿下给推拒了……她说你志不在此,没必要被一个内宫官职给困住。”杨尚食搁下食单,又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水,“说实话,你那时年纪太轻,便是殿下默许、长公主拔擢,我也是没想好要怎样将你堂而皇之地置于那个位子上的。”

“辛夷如今、也远不到能做掌药的年纪,尚食大人私下问我,又是为何?”

章辛夷抿着嘴角,尚显稚嫩的脸还藏不住心事,试探与茫然交织一处,又在杨尚食面前显露无疑。

“原不该由我来操心的,只是长公主于我有恩,她又自来亲近皇后殿下……是以,便不得不由我来开这个口了。”

杨尚食笑得温柔,说的话却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辛夷不明白。”

“你虽是靠着家里的保书进来的,可到底承了皇后殿下的情。入宫后,司药司上下对你颇多照拂,饶是有你乖巧伶俐的缘故,可若说与皇后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也决计是不可能的……这你可认?”

杨尚食语调愈发和缓。

“……认。辛夷能有今日,多赖皇后殿下的关照。殿下虽从不在辛夷面前提起,可辛夷自己有眼睛,许多事情也是看的明白的。”

顿了顿,章辛夷又道:“尚食大人提及皇后殿下,可是需要辛夷替殿下分担什么?若是,但请大人直言。”

杨尚食眼中多出几分慈和,“好孩子,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我也不会叫你做什么为难事,只是皇后殿下要执掌后宫,必得在各处都有贴心人。如今掌药一位空缺,由你这个殿下看重的人顶上,不也合情合理?”

见章辛夷尤带谨慎,又道:“知道你以后是要出宫的,可那也是小十年以后的事了。你如今还在宫里,医术上的造诣也不低,早晚也是能升上掌药、典药的,如今不过是为着皇后殿下,提前些罢了……不必你多做什么,当好自己的差,不叫殿下为医女的事情烦心。若得空闲,再教个靠谱的徒弟出来,便是你来日离宫,也不会叫殿下身边断了可心的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章辛夷睁着滚圆的眼睛,有些僭越地打量着杨尚食的脸,似乎想窥探出眼前人有几分真意,而杨尚食也神色坦然地任由打量。

终于,章辛夷下定了决心,无意识攥捏衣裙的指尖也放松地舒展开来。她后退几步,面朝杨尚食跪伏在地,沉声道:“辛夷谢尚食大人提拔,定不负大人、长公主……还有皇后殿下的期盼!”

“好孩子,快起来。”

杨尚食没有动作,只语气温柔地叫起,“刘司药那里,我也会提前知会一声的。她自己的族妹如今就调在今上身边侍药呢,前途大好,想来也不会对你接任掌药一事有什么意见,放心吧。”

章辛夷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顺着前者的话起身,而后再一屈膝,“多谢尚食大人为辛夷考虑。”

“旁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听说你过来时,炉子上还煨着给皇后殿下熬的药呢,快回去吧,仔细别误了给殿下当差。”

杨尚食满意地一点头,不再留人。

“是。”

……

章辛夷在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会儿闪过杨尚食的脸,一会儿又闪过刘司药的脸,恍神间也会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起自己决定做医女后奔去长春馆的那个黄昏,和迎着夕阳、含笑看着自己的元嘉的脸。

她虽年轻,可也早过了不晓事的时候。宫中局势错综复杂,人与人之间更隔了十万个心眼子在说话。进宫前章有为便千叮万嘱,进宫后也着意提点了许多次,每句话都被她铭记在心。她从未想过要在司药司混出名堂,做事当差也绝不冒尖出头,一心只盼着能多学些本事,以便他日出宫治病救人……不想如今,却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与初衷截然相悖的路。

可她并不后悔。

章辛夷趴在元嘉榻边,撑着脑袋把人望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孺慕。

杨尚食说得没错,元嘉明里暗里帮了她许多,不管是当日对她的开解,还是她拿着保书进宫后仍担了举荐人的这重身份,她都记在心里,不敢忘怀。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元嘉对她好,她便也想要对元嘉好……如今虽一时人微言轻,但至少能在目所能及之地,用自己的方式替元嘉稍稍分忧。

章辛夷的眼神愈发坚定起来——

作者有话说:左脑:好想跑路好想跑路好想跑路……

右脑:看看外面的天气,看看瘪瘪的钱包,你不想你不想你不想!

我:又是痛苦工作的一天[爆哭]

第113章 分寸内 你说她是真懵懂,还是假无辜呢……

元嘉自短暂的困倦中清醒过来时, 章辛夷正好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她抬眼看见元嘉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笑眼,“女君醒了,可精神些了?”

“……我竟真睡过去了?”

元嘉使劲闭了闭眼, 复又睁开, 颇有些不敢相信。

“下针的穴道有舒缓心神之功效, 想是女君近来倦累,这才睡过去了。”

章辛夷合上药箱, 朝元嘉笑道。

元嘉下意识蜷起食指, 又抵在眉心处不轻不重地摁了两下,“我有什么好倦累的, 陛下日理万机,才是倦累……”

元嘉停顿了一下,将手放下,像是突然想起般问道:“正巧你在这儿, 我便也不去太医署问人了……前几日, 陛下又将太医令召去了紫宸殿, 偏他总说自己无事。你父亲在太医署当值, 可有同你说起过什么,陛下的身子无恙吧?”

燕景璇虽已允诺了她, 可也只说这事由她去操办,之后却再未听到更近一步的动静。太医令守口如瓶不说,那刘氏医女也少有碰面……是以, 她不得不从章辛夷嘴里问上一问。

前者歪着头想了想, 少顷不确定地开口:“阿爹倒也少在我面前提这些,司药司里也不曾听见有谁议论……啊,我倒是在医女们倒药渣的时候见到过, 陛下的药盅里似乎有天麻、川穹一类的药材。”

元嘉眉心微动,“……我实在不精通这些,也不知它们是治什么的?”

“唔,多是用来祛风止痛、缓解眩晕的,可也得看和哪些药相配,用量上也有侧重……这几日夜有凉风,或许是陛下不甚着了风寒,所以头疼吧?”

章辛夷不作他想,只猜测道。

“……陛下倒从不在咱们这些女眷面前表露不适。”元嘉垂下眼睑,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辛夷,我求你个事儿,可成?”

“女君说的什么话!您若有什么地方需要辛夷的,只管吩咐就是!”章辛夷瞪大了眼睛,“……什么求不求的,分明是在折煞辛夷呢!”

元嘉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又轻拍着章辛夷的手背,低声道:“陛下他素来勤政,自不肯因一时病痛耽搁朝政,我也是怕他讳疾忌医……若可以,还请你往来司药司与太医署之间时,多替我留心些。也无需刻意去打听,能听到什么便是什么……陛下诸事皆好时,不必同我说;陛下虽有不好,但遵医嘱好生休养时,也不必同我说;只陛下身有不好却又佯装无事、不肯太医来看时,你同我说,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语挚情长,且也未让章辛夷逾矩做事,不过像是民间寻常的夫妻般,做妻子的忧心丈夫身体罢了。

章辛夷自是答应,又不免宽慰元嘉几分,好叫她放心。元嘉也笑呵呵地听着,偶尔回上一句,倒也怡然。

少顷,章辛夷起身告辞,还未走到门口,便被一连串孩童的笑语声给阻的停了下来。

“……章娘子好!”

季元淳和燕景知追着燕明昱,一路小跑着奔了进来。见章辛夷提着药箱站在槛内,忙停下步子问好,只燕明昱喊着阿娘,速度不减地扑进了元嘉怀里。

“问晋王安,季郎君好。”

章辛夷笑着回了礼。

这几年,因着章辛夷做医女、又频繁往来清宁宫的缘故,与燕、季两人也混了个眼熟,平日里偶有碰面,倒也不似寻常宫人般拘谨。

“……怎么我们才来,章娘子便就要走了?不若再多留一会儿,陪咱们、陪嫂嫂多说会儿话。”

燕景知眼珠一转,作势拦人。

“好晋王,辛夷还要回去研药呢,今日便不多留了。下次若有机会,再与您闲坐说话,可好?”

章辛夷倒也不拘着,甚至笑着与燕景知玩笑。

“……玩的开心吗?”元嘉将怀中幼童搂紧,低声问了两句,又抬头朝章辛夷笑道,“你自去忙,别管他们这两个猢狲。”

章辛夷弯着眉眼诶了一声,又是朝两人一行礼,方才离开。

“今日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近来课业很忙吗?”

元嘉头也不抬地问道。

她正与燕明昱拉扯着,这小小孩童不知哪里起的兴致,对元嘉颈上的璎珞生了玩兴,欢喜地咧着嘴巴、伸着胳膊去握。元嘉忙着摁下燕明昱胡乱作怪的手,一时不得空闲。

“先生今日似有不适,未授新课,只随堂安排了一篇策论,我与五郎写得快,便走得早了。”

季元淳衣袍一掀,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他姿态随意,就近坐在元嘉跟前,毫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放,空着的另一只手又捡了个燕景知喜欢的口味递过去。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糊不清道。

“先生还夸我俩的功课做得比之前有进步了呢!”

燕景知接过点心,也学着季元淳的模样往嘴里一塞,两人挤在一处,不时抬手逗弄燕明昱一二,倒把他的注意力从元嘉的璎珞上移开了。

元嘉松了口气,干脆将燕明昱递到自家弟弟怀里,由着这两个半大小子去带,自己则平复了几下呼吸,方才夸赞起人来,“这么厉害……韩先生可不轻易夸人的,说明你们两个呀,是真的大有长进。”

说罢,又朝季元淳道:“今日下学的这样早,可要家去?”

“过来陪阿昱玩上一会儿,便打算出宫了。”

“正好,替我捎个东西回去,拿给阿懿。”

元嘉扬声将拂冬唤了进来,低声吩咐了两句,见人往后殿而去,方道:“我从前给她做的香袋,用得久了,有些坏了。偏她舍不得,又自己缝缝补补了好几次,可到底太陈旧了些,我便给她做了个新的……你替我带给她,我也就不另遣人跑一趟了。”

季元淳本埋头与燕明昱逗趣,闻言将头一抬,答应了一声,又问起来:“懿姊今日也要从大长公主那里回来吗?”

“她的两位老师应了好友的邀,要往台州小住月余,算起来,今日便是启程的日子。她们这些学生送完老师,便可提前归家了……你平日里远比我见阿懿的次数要多呢,竟不知道这事?”

元嘉眉梢一挑,显出几分奇怪。

季元淳唔了一声,视线有些飘忽不定起来,“……前些时候吵了一架,好几日不曾说过话了。”

声音有些低不可闻。

元嘉若有所思地看了人一眼,倒没有细问拌嘴的缘由。

燕景知虽离得近,却仍听得有些含糊,只一脸雀跃地看着元嘉,“嫂嫂,今日让我与小淳一同出宫,可好?”

“你自有腰牌,问我做甚?”

元嘉瞧了人一眼,“再说了,你若想出宫,也得先去问过太后的意思,光我的话可不作数。”

燕景知撇了撇嘴,“母后总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头……可再过几年,我都能娶王妃、出宫建府了,母后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说着,那双带着狡黠的灿亮眸子又望向了季元淳,“我陪小淳一道去接小季娘子吧……若过了宫禁,便跟小淳回季府挤一晚,去二皇兄府上过一夜也是可以的。好嫂嫂,允了我吧!”

元嘉只笑着摇了摇头。这是被管得紧了,才一逮着机会便想溜出宫去找乐子。且看这熟稔的模样,怕是早在娄太后跟前试过多次的……可这件事,她确是不好允准的。

“时辰还早,五弟不若现在就去兴庆宫一趟,亲自告诉母后一声,让她允了你这一次。我让淳弟在这儿等着,你一回来,便立时出宫,左右也不会多耽搁什么,如何?”

元嘉故意扫了眼外头的天色,假装建议道。

燕景知毕竟只是个半大少年,虽不惧娄太后事后责备,可也不是真的想让元嘉为难。如今听了这话,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也下意识答应了,只急匆匆地道了句‘等我回来’,便似阵风般从清宁宫离开了。

元嘉眼看着燕景知的背影消失,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方对季元淳道:“一会儿你自己出宫吧,不必等晋王了。”

燕景祁用臂弯环住燕明昱,大手叠着小手,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分寸的,阿姊。”

“……也不是拦着你与他深交,只是,”元嘉叹了口气,“都说趋利避害,有些东西,如今能不沾惹便不沾惹吧。”

“阿姊只管放心,我便是与晋王再亲近,也不会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的。”季元淳抬起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庞隐隐可见棱角,“我只是个伴读而已,晋王想做的事情我拦不了,可也不必事事都去逢迎……总归,我心里是有数的,绝不叫阿姊和家里人担心。”

元嘉诧异抬眼,她从未想过会从季元淳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沉稳、妥当,在元嘉不知道的角落里,她这个弟弟竟也学会权衡轻重了。

元嘉忍不住露了抹笑,眼中带着几丝温柔,“我总当你还是从前那个半大小子,如今再看,竟也是个叫人心安的挺拔儿郎了。”

被称作挺拔儿郎的季元淳却在这句话下扁起了嘴,“我都这样好了,也没见着阿姊给我制香袋呢……”

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来回转着。

元嘉忍俊不禁,余光正好瞥见拂冬进殿的身影,遂抬手将人召到季元淳面前,这才道:“喏,仔细瞧瞧,里面可有你的东西?”

季元淳眨巴着眼睛,还真埋下头认真扫视起来,少顷抬起一张笑脸,“阿姊,那个攒心梅花的络子,是不是给我的!”

元嘉笑着点了点头,又一个个指过去,“绣花的香袋是补给阿懿的,余下的小玩意儿,拿回去分给家里其他人……你上次说,母亲前些日子着了风寒,我一并让人取了些补身之物,你便都带回去吧。”

季元淳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努力把元嘉说的话往脑袋里塞,却忽觉耳边的说话声变小了,甚至还有越来越低的架势。他有些奇怪地抬头,正望见元嘉与拂冬两个对他做着噤声的手势,又往他的怀里指了几下。

季元淳低头一看,顿时恍然──原是燕明昱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小小的孩童缩作一团,将自己整个身子蜷在季元淳的臂弯里,酣梦正甜。

“拂冬,去把奶母喊来,把阿昱抱回暖阁睡去。”

元嘉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拂冬答应了一句,脚步声近乎于无地离开,不多时又领着个身形丰腴的女子入内。

那女子简单行了礼,便将燕明昱从季元淳的手上接了过去,又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怀里换了姿势,见燕明昱酣睡不改,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又告退离开。

“你也早些出宫吧,晚了便不好去接人了。”

元嘉回过头,言笑晏晏。

季元淳诶了一声,又道:“……晋王那里,便请阿姊替我喊个小宫人说上一声?”

“放心吧,太后她不会放人的,一会儿怕就有兴庆宫的过来传话了。”元嘉摇摇头,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你只管出宫便是。”

季元淳自来相信元嘉,听了这话更是再无顾虑。他起了身,又从拂冬手里接过东西,便也干脆利落地准备离开。

临跨出殿门前,却又被元嘉的话唤停了脚步,“你平素里见我更方便些,阿懿瞧在眼里,少不得会难受,你别总在她面前炫耀,平白惹人落泪……再叫我知道你与她拌嘴,往后也别来我这清宁宫了。”

季元淳慌张转身,一开口便结巴起来,“阿、阿姊是怎么猜到的?”

“别管我是怎么猜到的,阿姊就问你一句,记住没?”

元嘉不答,只蹙着眉头追问道。

季元淳本就心虚,再一听元嘉堪称严肃的话,当即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回去我就给懿姊道歉。阿姊,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

季元淳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脸却开始涨红起来。

“有一次,阿姊在马车里生了气,朝你掷了手串,还记得是因为什么吗?”

季元淳怔住了。

“不要因为觉得是自家人,就可以毫不顾忌地胡乱说话。便是无心之言,多了也是会伤情份的。”

元嘉眷恋地看着季元淳的脸,神色却有些无奈,“阿姊如今住在宫里,想见家里人一面本就不似从前容易。因你是晋王伴读,我见你的次数才略多些。母亲倒是能因命妇的身份偶有进宫,可嫂嫂、阿懿,我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的,更别说父亲和哥哥他们了……淳弟,我见着你高兴,家里人知道你见了我也高兴,因为这代表着我们彼此都过得平安稳定。可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可炫耀的事情啊……”

元嘉本不想说得这样直白,可她想起季元淳方才的话,又觉得是时候了。

果然,季元淳沉默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好在他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再抬头时还是惯常的表情,“阿姊,我记住了。”

方才嘟囔不清时,季元淳也说过‘记住了’这三个字,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了,话里更多了几分郑重。

元嘉终于眉宇尽舒,她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抬手做了个向外挥的动作,那是催促季元淳离开的意思,“既如此,就快些出宫吧,接上阿懿一起回家!”

季元淳重重嗯了一声,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外走去。元嘉目送着前者的背影远去,半晌才收回视线。

不多时,果有兴庆宫的姑姑过来回话,只说燕景知要陪着娄太后用过晚膳再离开,便不过来了。

元嘉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逢春跟着便将人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去,迟了一会儿才重新进殿。

“女君,”逢春复又近身,“钱宝林过来请安了。”

元嘉端杯欲饮的动作一顿,“……她这次又送了什么过来?”

无怪元嘉发问,实则是这位钱宝林做事太不讲究。她本是与娄、薛二人一批入的宫,相貌、出身自不算差。可偏有珠玉在侧,她在一群人中便算不得出挑了。入宫至今,虽不算淡了恩宠,可到底不多受重视。

前些日子,这位钱宝林也不知在哪里受了何人指点,竟开始频繁往来各处宫室,或借故闲话,或送礼示好。同批的薛、娄二人,被她拜访过;薛贵太妃与娄太后处,她也求见过;刘婵、倪娉柔那里,也去过不止一次。若不是卫妙音还需静养修身,怕也难躲钱宝林的造访……元嘉身为中宫之主,自然也避不开,甚至、还要比其他人接触得更加密繁。

“说是给咱们大皇子制了件小衣,今日是特意送过来的。”

逢春眉头不展,颇有些为难。

元嘉轻笑一声,‘啪嗒’一下搁了杯盏,“是才过来,还是早就过来了?”

逢春的神色更加难看,“奴婢问过守门的内侍,他们说钱宝林早就到了,只是一听说您还在与晋王说话,便无论如何也不许其他人通传,也不肯进侧殿坐候,就独个儿站在宫门的匾额下头干等着,直到奴婢送兴庆宫的姑姑出门时才瞧见人……”

“那便是不少人都瞧见了?”

元嘉勉强抬了抬眼皮,语气已有些不快起来。

“……咱们小郎君、晋王,和兴庆宫的那位姑姑,当是都瞧见了。”逢春有些迟疑,“至于其他人,奴婢不清楚……倒是钱宝林特意解释了一句,说是怕您宫务繁忙,不敢随意打扰,这才阻了人通传……还说、请您勿要怪罪守门的那几个小内侍,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主意,便有责罚,也只管罚她一人。”

“话说的倒好听,就是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元嘉有些躁烦地合上眼睛,“有些心思,但却是些蠢心思……怪道素娥那样的好性子,见了两次后也开始找各种理由避开了。”

“你说,她到底是真懵懂,只想找个能帮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的人呢?还是假无辜,想给自己立好名声,而做出各种事头明褒暗贬别人呢?”

也不等逢春答话,元嘉又道:“她如今在侧殿候着?”

“是,总不好叫宝林继续在外头站着,奴婢便将人带去侧殿了。”

“行吧,人我就不见了。”

元嘉重新端起杯盏,轻轻拂去面上的浮沫,“你去找徐妈妈一起,收下小衣后把人打发走……若问起我,便说我正哄着大皇子睡觉呢,脱不开身。”

“……是。”

逢春又等了会儿,看元嘉还有无其他吩咐。

少顷,果听前者又道──

“宫里不缺裁衣的绣娘,皇子公主们的衣物也不必贵人们亲自动手。”

元嘉啜饮了口茶水,语气平淡,“让红玉去趟六尚局,问问她们派的什么人在钱宝林身边当差,竟这样由着主子乱来……还是说,她们短了皇子公主们的吃穿,叫钱宝林发觉了,这才做了替人裁衣的事情。”

能在宫里做长久事的女官,都是再玲珑不过的心肠,有些话便不必说的太明,彼此间心里有数便好……只是,一番敲打却是免不了的。

“是,奴婢记下了。”

逢春屈膝告退。

元嘉搁下杯盏,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一般,半晌才松开眉头。她抬了头,盯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神色一点点变得冷冽——

作者有话说:扫了眼字数,下次更新大概在两天后?

第114章 引揣度 “上面写了什么,你念给我听。……

次日晨间, 元嘉起了个大早,又让奶母将燕明昱收拾齐整后带过来,穿着钱宝林昨日送的小衣。

“……女君这又是何必呢,让咱们大皇子穿了她做的衣裳, 不正遂了她的意了吗?”

红珠将衔珠凤首簪稳稳插进元嘉鬓间, 忍不住道。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

元嘉扫了铜镜里的自己两眼,面无表情地勾起唇角, “遂不遂意的, 端看陛下自己的心思。若钱宝林真能靠一件小衣翻身,也算是她的福气, 我没道理拦着……阿昱,来,到娘亲这里来。”

元嘉起身,迎面朝着燕明昱张开双臂, 下一刻便感受到胸前被小孩子的温热躯体覆盖。

她笑着搂了搂燕明昱, 又低声问起奶母话来, “大皇子昨夜睡的好不好……今晨进的香不香……有没有咳嗽……可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奶母一一答过, 元嘉方又低头朝燕明昱道:“阿昱想爹爹了吗?”

“想的!”

燕明昱脆亮的声音随即响起,“……唔, 还想爹爹那里的金乳酥!”

元嘉忍不住笑出声来,将燕明昱交还到奶母手里,道:“你且留着, 带着大皇子, 同予一起去紫宸殿。”

奶母应了声是,牵着燕明昱的手候到一旁。

不多时,拂冬从殿外进来, “女君,步辇已备好了。”

元嘉颔首,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抚平面上的褶皱,这才起身。

……

“皇后殿下康安!”

元嘉甫一落辇,隔着老远便听见祥顺脆亮的请安声,跟着就看到他像阵风似的疾行至自己面前。

元嘉笑着看向来人,“予带大皇子过来给陛下请安……陛下可从宣政殿回来了?”

祥顺先是躬身行了个礼,这才小声回话:“……陛下今日未去宣政殿,是把大臣们召到紫宸殿朝奏议事的。”

闻言,元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宣政殿与紫宸殿虽同为百官朝见之所,可燕景祁自来划的分明。紫宸殿兼作皇帝起居之用,自燕景祁继位后,很少、甚至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被当作过论政之地……可今日,祥顺却说,燕景祁将大臣们传到紫宸殿了。

元嘉心下思绪百转,面上却始终如常,只语气平稳地开口:“那、予便改日再来吧……不好打扰陛下与大臣们商议国事。”

祥顺急忙向前走了两步,正好挡住元嘉回程的路,“您什么时候来都不打扰的……且陛下今日身、情绪不佳,只挑着问了些要紧事,余下的便只将奏章收了,说是过后再看呢!”

元嘉因这话停下脚步,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人一眼,“你倒是替陛下留起我们娘俩来了……可既说情绪不佳,予这会儿带着大皇子进去,不正赶上陛下发火的时候了么!”

她如此说道,只当没听见祥顺骤然改换的因由。

前者讪讪一笑,“哪能呀,陛下自来是爱重女君的,若知道您专程带着大皇子过来请安,一定高兴坏了……还请女君可怜可怜奴才,若陛下过后知道奴才没能将您留下,定会狠狠责骂奴才的。”

听见这话,元嘉似乎笑了一下,还来不及多说什么,一直被奶母牵在身边的燕明昱先开口了,“阿娘,我们不进去见爹爹吗?”

元嘉抚着燕明昱的发顶,垂目思忖了几瞬,很快便问道:“你师傅呢,也在殿内伺候吗?”

她极轻微地挪了步子,脚尖朝着正殿的方向。

“师傅和兰华姑姑都在里头呢,奴才这就去告诉陛下……女君仔细脚下的台阶!”

祥顺眼尖的很,当即便引着元嘉往殿门的方向走去,嘴上更是说个不停。

元嘉重又动作起来,余光往奶母的方向一瞥,前者便会意地将燕明昱交到元嘉手里,又自觉和其他人留在步辇处等候。

元嘉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细长舒缓,另一只手牵着燕明昱,力道既轻且柔。她下意识放缓了步速,唯恐身边的小小孩童追赶不上。本不算长的一截路,被一群人陪着却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牵着燕明昱小心翼翼地上了阶,元嘉又刻意放缓了脚步,由着祥顺稍快几步向前,“……陛下,皇后殿下和大皇子过来请安了。”

祥顺停在门口,脊背微佝,略抬着声音道。

元嘉踏过最后一层台阶时,殿门也被人从里处打开了,出来的是申时安与兰华。

两人行了礼,便一左一右地让开了道,躬身请元嘉入内。

前者目不斜视,空闲的那只手轻巧拎起裙边,牵着人便迈了进去。

殿门在元嘉身后合拢。

……

元嘉一进来,就有些受不住地掩住了口鼻。紫宸殿今日燃的香,似乎比往常浓烈了许多,也不是燕景祁平素里身上带的味道……她下意识低头看向燕明昱,小孩子对气味的感知更加敏觉,元嘉不免担心他会不会起什么不适。

她的担心显然多余了,燕明昱自进来以后便十足的兴奋。此刻更甩开了元嘉的手,左右张望两眼,便绕到屏风后头寻燕景祁去了。而后,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小孩子清脆的呼喊——

“爹爹!”

燕景祁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只是低沉了许多,也模糊了许多。虽只隔了座屏风,元嘉却依旧听不真切。

元嘉故意慢了两步,方才绕到屏风后头,看着眼前这场因燕明昱而起的热闹,语气松快地开口:“小皮猴,不可以压到爹爹身上,你如今可不轻了呢!”

燕明昱闻言,睁着滚圆的眼睛,有些犹豫地停下动作,“……爹爹,阿昱很重吗?”

元嘉忍不住偏头一笑,燕景祁亦是面露笑意,他抬手抚过燕明昱发顶,“莫说是一个阿昱,便是再多一个,爹爹也是受得住的。”

燕明昱立时放下心来,将自己缩作一团,又滚进了燕景祁的怀里。

燕景祁半倚半靠地歪在榻上,在燕明昱瞧不见的地方绷紧嘴角,不时锁紧眉头,搂着孩童身躯的手背上更是隐隐可现青筋……状态俨然不佳,全然不似他与燕明昱说话时透出的那样安稳。

“……这衣服,”燕景祁宽厚的手掌在燕明昱背上摩挲了几下,突然皱起了眉,又垂目细细打量了几眼,“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针脚差了些。尚功局给皇子制衣,竟也敢糊弄起来了?”

“这件小衣不是尚功局做的,是钱宝林的心意,又特意送过来的。”元嘉面色不改,心下却道了句可惜,“手艺自然是比不过尚功局的,可心意难得,我便让人给换上了……三郎瞧瞧,大小都是合适的,可见钱宝林是废了番工夫的。”

嘴里虽替钱宝林说着话,但元嘉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她眼下的种种,无疑是把人架在火堆上烤。可这不就是福祸相依么……打从这批新人进宫,便各有在燕景祁面前露脸的法子,她从来也只看着,并不曾真的约束过她们。毕竟把前程都系在了一个男人身上,若再不费些心力讨些好处,来日亦是寂寥。所以在钱宝林往各处交际、送礼示好的时候,元嘉也替她说过一二好话,倪、刘二人想来亦如是。

可千不该万不该,这人不该将那份心思打到燕明昱身上,又借她们来点缀自己的名声……如此,便只好让钱宝林就此再无声息了。

“……钱宝林?”

燕景祁嚼着这几个字,似乎在回忆此人是谁,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小孩子皮肤娇嫩,穿衣还是要以精细为上。便是心意,到底也不是一个宝林该做的事情……送两个绣娘去钱宝林宫室,往后她的心意,便让绣娘代劳吧。”

“是。”

元嘉答应下来,多的话一句不问。

反是燕景祁自己,嗯了一声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钱宝林,是不是不止往清宁宫送过东西?”

元嘉惊讶于男人竟还知道这些事情,只仍是点头道:“是,钱宝林好交友,确是往其他宫室送过东西,太后与太妃们的住处也是拜见过的……还给两个女孩儿送过珠花和裙衫呢。”

元嘉话说得委婉,可燕景祁如何听不明白。他再度嗯了一声,面色虽如常,拍打着燕明昱背部的节奏却明显慢了下来,俨然在思索着什么。

燕明昱不懂这些,只知道抚摸着自己背脊的力道越来越轻,搂着他的爹爹也不和自己说话了。燕明昱扁了扁嘴,扯着燕景祁的衣袖,鹦鹉学舌道:“……三郎?”

这个称呼一出,顿时把殿内的两人逗笑了,本来凝滞的气氛顷刻间变得松快起来。元嘉以袖掩唇,一面挡住自己遮盖不住的笑意,一面纠正道:“阿昱,不可以随便学人,你要叫爹爹……喏,爹爹。”

元嘉伸出指尖,指了指燕景祁。

燕明昱茫然地看着元嘉,又顺着指尖的方向呆愣愣转向燕景祁,下意识跟着元嘉的话重复道:“……爹爹?”

燕景祁纵声大笑,神色好了不少,他将满脸疑惑的燕明昱搂紧在怀,整个人看着也更精神了。

元嘉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场景,嘴角始终噙了抹笑,少顷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本欲先寻个地方坐下,余光却瞥见书桌上高高一摞的奏章,再看燕景祁倚卧的榻边,也同样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奏章──元嘉没领着燕明昱进来前,男人怕就是将就在榻上处理的政务。

元嘉垂眸不语,只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个时辰,任由燕明昱又闹了男人一阵后,便开口道:“三郎怕还有正事呢,不若让申时安和兰华再入内侍奉。待哪日三郎空闲了,我再带着阿昱过来请安?”

燕景祁没有点头,可也没有直接说话。他仍旧搂着燕明昱,只是有些倦累般合上了眼,片刻后才道:“……你去书桌上取本奏章来。”

元嘉斜斜扫了一眼,又回过头询问般看向燕景祁,见榻上之人仍是一幅假寐模样,只好顺着男人的话,从那一摞奏章中随意捡了一本,又递到燕景祁身前。

燕景祁依旧不睁眼,继续道:“上面写了什么,你念给我听。”

元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搭在奏章上的指尖亦微微有些颤栗,心口深处似有什么急剧膨胀起来。她喉间微动,勉力克制住自己不算平稳的情绪后,方才打开手里的奏章,逐字逐句地念道──

“工部侍郎臣项方海谨奏……”

这期间,元嘉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调,可被长睫覆盖的眸子却早已扫过奏章的全部内容,又将它们牢牢刻在脑海当中。须臾话毕,她搁下奏章,这才重新抬起眼帘等候燕景祁的吩咐。

男人总算睁开了眼,他单手撑在榻上,似乎是想要借力坐直身子。元嘉旋即上前,扶了一把,又将燕景祁身后的靠枕调整了下位置,这才退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等待。

燕景祁揉了揉鬓角,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他从元嘉手上接过奏章,单手摊开置于膝上,才看了两眼,便又似忍耐不住般半阖了眼,来回几次后终于无奈放弃。

燕明昱一直缩在燕景祁的怀里,此刻也从前者的反应中察觉出了什么。他把脑袋从燕景祁的胸口处抬了起来,一双幼鹿似的眼睛把人盯住不放,像是好奇,又像是担心。

“……爹爹?”

燕明昱伸长双臂,竭力去碰燕景祁的眉心,嘴里还嘟囔着,“爹爹,阿昱帮爹爹。”

男人因这举动展了笑意,又顺着燕明昱的动作低下头,额头抵上前者探过来的指尖,少顷喟叹道:“你若是再大些便好了。”

小孩子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当即便撅起了嘴,不高兴地反驳道:“阿昱已经长大了,爹爹不许这样说阿昱!”

元嘉却在这声叹息里听出了些许旁的意味。她眸光微烁,几步上前将燕明昱抱回怀里,自己则就近坐在燕景祁身边,口中道:“三郎操心国事,原是百姓和大周的福气,可也得先顾好自己的身子……若哪一日病倒了,留下偌大一个朝堂无人料理,可怎么是好?”

见燕景祁没有说话,又似自我开解般继续道:“所幸先帝给端王选了位好夫人,如今瞧着也收心不少。前次在谭思文的事情上亦出力许多,算来也不曾辜负三郎对他的委以重任……听说已有不止一位朝臣对端王改观了呢。晋王便年轻了些,虽也得韩先生夸赞过学问,可性子还是躁了点。等过两年去军营历练一番,想来便能稳重下来了,到时再娶一位贤良的夫人,也可为三郎这位兄长分担出力了。”

“……替我分担?”

终于,燕景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而后垂目看着同样仰头望向自己的燕明昱,语气随意道:“阿昱替爹爹分担,好不好?”

“好!阿昱帮爹爹!”

燕明昱哪里懂这些,只知道燕景祁在问他,便也雀跃地答应了。

元嘉便不一样了,她故意在男人面前提起端王和晋王,又引出前者方才说的那番话,此刻藏起了自己眼底的那抹隐晦笑意,半带懊恼地开口:“我在说什么胡话……三郎如今正值盛年,往后宫里定还会有许多的皇子和公主降生,三郎的身边事,自有他们来分担,如何好烦扰两位王爷呢!”

或许是被身体的不适牵绊住了大半思绪,燕景祁并没有对元嘉稍显外露的试探做出反应,脸色亦不见好转,只抬手往燕明昱的脸上抚了一下,又道:“等这小家伙长成,便还要许多年了,更遑论那些连影子都没有的事情……端王和晋王么,各有他们的前程。”

说着,又扫了眼四散的奏章,克制着拧了拧眉心,叹气道:“……今日怕是看不完了。”

元嘉自是不应声,只拍了拍怀里的燕明昱,“今日闹了爹爹许久,爹爹也累了,阿昱让爹爹好生休息,改日再过来和爹爹说话,好不好?”

燕明昱答了声好,又乖顺地环住元嘉脖颈,任由元嘉将自己搂起,等脚尖触碰到平坦的地面后,方松开力道,依偎在元嘉身边站好。

“爹爹,阿昱要走了!”

燕景祁笑着嗯了一声,视线又从元嘉脸上扫过,“……去吧。”

前者从容应下,又等了等,见男人再无别的要吩咐,便也拉过燕明昱,看着他与燕景祁告别后,这才行礼离开——

作者有话说:每日一问,公司何时能裁了我,我很好说话的,价格都好谈(又是做梦的一天)[化了]

第115章 试朱笔 你今日听从我的话,是替我分忧……

元嘉本想着, 借着燕景祁今次身感不适的机会,一点点在男人的心里埋下顾虑,不曾想接下来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带着燕明昱离开后的第二日,燕景祁便又回了宣政殿听议政事。期间与诸大臣谈断朝务时一切无异, 可等到回了后殿, 却有走的稍晚之人见皇帝身边的申时安神色慌张地奔向太医署, 而后在第三日传出了罢朝的旨意。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风声传到元嘉的耳朵里时, 正是第三日的午后。彼时, 元嘉正捧了盅煨得软烂的肉羹,哄着已放下汤匙的燕明昱多吃两口, 闻言动作一顿,先将瓷盅递给一旁等候的奶母,又从拂冬手里接过擦拭用的帕巾,一边揩着指尖, 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群大臣, 近来是没旁的事情可操心了么……不过是一日不上朝罢了, 也用得着他们如此谈论?”

“说是担心陛下龙体, 又说陛下为太子至今,从未缺过一次朝会, 今日此举实在异常,更有人将申内官跑去太医署的场面描绘得好似亲临一般……连咱们都能听说了,其他地方只怕传得还厉害些呢!”

逢春搬了个矮凳坐在下首, 正替元嘉收拾写废了的临帖, 不时往燕明昱的方向瞥去一眼,此刻听了元嘉的话,粗略回忆了几瞬, 便将自己听来的话俱数相告。

元嘉轻笑一声,却未有深问,反提起另一桩不相关的事情来,“你瞧我近日临的那些字,可与这字帖上的相似了?”

逢春闻言低头,细细打量了一番拿在手里的临帖,好一阵才无奈摇头,“女君这是为难奴婢呢,奴婢看来看去,只觉得这些字都长一个模样呢。”

“是么……”

元嘉不置可否,同样盯着逢春手里的临帖打量,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正当时,红玉从殿外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停在元嘉跟前,皱着眉,口气亦有些不好,“女君,钱宝林又来了,说是要亲自给您和咱们郎君请罪,奴婢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原是那日过后,也不知燕景祁是如何吩咐的,总之元嘉前脚将绣娘送去钱宝林宫室,后脚便有紫宸殿的宫人过去训斥,将钱宝林闹了好大一个没脸……眼下跑过来说要请罪,只怕也是为此事的缘故。

“……去告诉她,这些都是陛下对她的恩赏。什么请罪,分明该去陛下面前谢恩才是,她若是委屈,便自去找陛下陈情,不要跪在清宁宫的地砖上。”元嘉态度冷淡,“若还守在外头不肯走,就不要怪予不念着彼此的姊妹情分了。”

红玉神色一凛,低声道了句是,便又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元嘉回过头,见燕明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奶母则捏着汤匙在一旁左右为难,蓦地笑出声来,“阿昱,再多吃两口,吃饱了,阿娘领着你去给爹爹请安。你不是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么,带过去给爹爹看,好不好?”

燕明昱顿时雀跃起来,也不等奶母再动作,便抢过前者手里的汤匙,埋着头自己吃起肉羹来。元嘉柔了神色,又朝逢春抬了抬下巴,前者便会意地出去安排。

……

与前日过来时的场景别无二致──元嘉领着燕明昱进殿时,鞍前马后跑腿的依旧是祥顺,而申时安与兰华,也再一次从紫宸殿退了出来,更带走了数名侍立服侍的宫人,唯剩空气中弥漫的一缕药香。

“爹爹!”燕明昱轻车熟路地绕过屏风,带着自己写的字,又一次扑上了燕景祁的床榻,“……看!阿昱写的字!”

可这一次,元嘉却迟迟没有等到男人强撑无恙的答复,少顷传来幼童小心翼翼的询问,“爹爹……很难受么?”

到这时,燕景祁才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却仍没有回应燕明昱的话,又缓了缓才问道——

“……嘉娘,在外头么?”

元嘉这才走到男人榻前,饶是前者的视线不曾落在她的身上,也依旧屈膝行了礼,而后才答道:“三郎,我在。”

床榻上的燕景祁,哪怕已全然白了一张脸,却仍撑起了半边身子,一手搂住明显收了力道的燕明昱,一手勉力拿着前者胡乱写就的几页纸,整个人透出深深的倦累。

“……嘉娘如今还在习帖吗?”

大抵是真的难受,男人连说话都显得力不从心起来,每一个字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是,三郎给的字帖,我每日都练着。只是要写成三郎那样的字,还有的下工夫呢。”

元嘉坐在燕景祁身边,此刻垂了眼帘,扇似的长睫微微颤动,也一并将眸中翻滚的思绪掩盖。

“书桌上有研好的未用尽的墨……嘉娘,用它写两个字给我看看吧。”

燕景祁中途停顿了一下,似是犹疑不定,又似只是难忍身上的不适,总之到最后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元嘉应了声是,按着男人的吩咐走到书桌后头,只堪堪铺好宣纸,便再不见其他动作——无他,桌上摆着的,只有鲜红的朱砂。而她能握着的,也只有御批的朱笔。

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元嘉却陡然生出几分怯意。她拿捏不准这是不是燕景祁的又一次试探,亦害怕今日之后,她强压在心里的那点野望就再遮掩不住了。

几番挣扎之下,元嘉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又朝榻上之人望去,可男人早不知何时半合上了眼。与元嘉视线交织的,是燕明昱那双澄澈纯净的眸眼,带着对世间一切的懵懂之态,此刻正全然信任地瞧着元嘉,甚至咧嘴露了个大大的笑。

看着稚子的笑脸,元嘉一时发昏的大脑陡然清醒过来──她如今是在急切什么呢?元嘉在心底暗暗唾骂了自己两句,将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再度藏了回去。

“……还是让申时安进来吧,还有兰华。他二人服侍三郎已久,一人替三郎口念,一人替三郎笔录。我的字,便不在三郎面前献丑了。”

“我一句旁的话都还没说,你这会儿就在担心什么了……皇后?”

燕景祁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已然抬起了眼皮,又带着几分隐晦的不快看向元嘉。

是了,燕景祁继位几载,威严权势早不可同日而语,谁会去反驳皇帝的命令呢……便是她自己,自当年那一场争执后,再与男人相处时,也仍是面上和睦的。

“我担心什么……是啊,我担心什么呢。”元嘉蓦地笑出声来,“陛下说,妾身是在担心什么呢?”

“朕还以为,皇后对朕患有头风的事情早已心知肚明了。”燕景祁紧紧盯着元嘉,“皇后心细如发,又自来关心朕的身体,如今要你替朕分忧解难,怎么反倒为难起来了?”

不料燕景祁会在此时挑明自己的病疾,元嘉脸上明显有些错愕,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头脑发胀时被忽略掉的事情在此刻复又明晰……男人只是受头风侵袭后的权宜之计,所以才会在今日、在种种偶然之下对自己放了更大的权。可来日好转,不管是燕景祁自己想起,亦或是被有心人提及,都难保不对她生出隔阂,更可能因此害了她的阿昱。

她还不到能下赌注的地步。

“……陛下如今,已是世人皆知的贤皇帝,便是底下的布衣百姓,都知道陛下的勤政之名,他日史书工笔,想来亦不缺后人褒赞。”

元嘉先夸了一句,很快又冷下声音道,“可妾身却不愿自己受人诟病。从前种种,尚可以归因于陛下授意,妾身不过听命行皇后事罢了。可今日,若妾身在上面落了字,便是犯上僭越。他朝被觉出端倪,根本无从辩驳……陛下既要那流芳百世的好名声,难道还会再容我这个身有污名的皇后么?”

元嘉丝毫不惧男人的逼视,更不等前者开口,便又继续道:“陛下既有不适,便该好生休养。朝中事自有文武大臣主持,再不济,也还有端王这位兄弟撑着……不过几日光阴,陛下又何必非让妾身去冒险呢。”

至于这其中有几分真意,便另当别论了。而她将话说到这份上,亦是想逼得燕景祁一个准信──她季元嘉今日所行乃奉皇命,此后若再有行,也是遵从燕景祁这位皇帝的意思,旁人不能、也无从置喙。

燕景祁慢慢拧起眉头,他的视线在元嘉脸上来回扫动,像是在确认前者的话里有几分可信。手边忽而传来几声窸窣响动,引得男人下意识低头——安静了许久的燕明昱在这时候搂紧了他的手臂,又小心翼翼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幼童或许尚不明白方才发生在殿内的暗潮意味着什么,但仍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父母愈发激烈的言辞。

燕景祁安抚般往燕明昱背上抚了几下,再抬头时面上已褪去审视,以更加和缓的语气道:“为皇后者,为国分忧;为人妻者,替夫分忧。你今日听从我的话,是替我分忧,何须担心……本也不必担心。”

“这话,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三郎的意思?”

元嘉继续追问。

“是陛下,也是三郎。”

燕景祁又是一阵沉默,终是道。

元嘉心下陡然一松,不管真假何如,至少男人愿意开这个口,于她,便又多了一层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