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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4830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送嫁者 此次由我领兵,送夷安长公主出……

“……说好了?”

元嘉踏进清宁宫时, 燕景祁已然过来了,此刻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看闲书。听见有脚步声走近,也不抬头,只悠悠翻过一纸书页,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

“是, 县主答应得爽快, ”元嘉缓步走到燕景祁跟前,“那镯子, 县主瞧着也是喜欢的, 当时便戴在腕上了。”

至于这中间的许多经过,男人想来也不欲听, 她便也不必细说了。

燕景祁嗯了一声,轻捏了下元嘉手心,又道:“我写了两个字,就摆在书桌上头, 你过去瞧瞧?”

元嘉极快地扫了眼被燕景祁碰触过的地方, 眼底有些怪异, 但很快便听了前者的话, 转身往书桌的方向走去。

桌面空无旁物,除了一张落有墨渍的宣纸。元嘉拿过一看, 上头遒劲有力地写了两个大字——夷安。

“……这是为归德县主定的封号?”

元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燕景祁颔首,“你瞧瞧可还用得?”

又搁下书,自榻上起身, 行至元嘉身侧, 与之一并观览起来。

“夷安,”元嘉低声道,“……安定夷族, 三郎倒是对归德县主寄望颇高。”

“嘉娘亲眼见过了,自然知道我是寄望,还是陈述事实。”

燕景祁似乎心情颇好,连说话声里都带着笑。

“那、母后那里?”

元嘉回过神来,试探般问道。

“嘉娘如今是皇后了,后宫的事情,本也该交你做主。且不涉及阿姊,母后也未必有多上心。”燕景祁语气平淡到有些冷漠,“这次是底下人疏忽了,往后这样的事情,还该先向清宁宫通禀才对。”

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前朝的主人已经换了,这后宫的主人自然也得换一个新的。燕景祁青年握权,正是攒威立势的时候,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后宫再被前代旧人掌控……即便那个人是自来感情深厚的养母。

燕景祁看似在为元嘉撑腰,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定规矩呢?

只是,到底是元嘉在后宫与娄太后打交道,她如今羽翼未丰,自是也就不能全然顺着燕景祁的话去行事了。

思及此,元嘉只道:“母后执掌中宫多年,自是有经验,也熟稔许多,我也还有许多地方要向母后讨教呢。”

燕景祁不置可否地一点头,转而吩咐起来:“明日,礼官会带着册封的诏书去上阳宫,之后便让归德县主搬去仙居殿暂住,届时从仙居殿出嫁……一应仪礼,还要辛苦嘉娘安排了。”

元嘉颔首应下。

燕景祁又道:“六尚局与内侍省的掌职者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他们从旁相协,想来嘉娘也会轻松许多……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也只管去问他们。”

这便是对元嘉方才所说之话的回应了──燕景祁是打算好不让娄太后插手燕清忞出降的事情了。元嘉自是乐见其成,只当没听出男人的言下之意,又是笑盈盈地应下。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拂冬突然出现在殿外,手里提了个食盒,正小心翼翼地张望着。

“……进来回话。”

元嘉凝神看了两眼,大抵猜出了缘由,干脆将人喊了进来。

“女君,”拂冬朝元嘉一屈膝,又俯身向燕景祁行礼,“陛下,昌乐长公主遣人送了几道小菜过来,说是长公主亲手所制,请您尝上一尝。”

昌乐长公主,便是薛德妃所生的三公主。因着燕景祁继位,公主间的齿序有了变动,本该及笄后才上封号的三公主,在成为长公主的同时,也一并有了自己的封号。

燕景祁没有动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语气更是平淡,“和尚食局送来的其他饭食摆一起吧。”

又朝元嘉道:“咱们先用膳,用完膳再去暖阁瞧瞧阿昱,可好?”

元嘉笑着应了一声,顺势跟在燕景祁身侧往后殿走去。她的视线短暂地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长公主亲手所制?

倒也真像是那位被娇惯过头的公主能说出来的话。依她的性子,就是只纡尊拈了两片菜叶,这菜也算是自己做的吧?也不怪元嘉如此刻薄,只因这是昌乐长公主的故技重施了。确切地说,应该是曾经的薛德妃,如今的薛贵太妃。

按说,薛德妃为新帝生母,不该只委屈于太妃之位,可光熹帝临终前遗下口谕,道来日皇陵合葬者,独为娄氏皇后,这便生生断了薛德妃以子争位的可能,尊封帝太后的心愿就此落空。

可薛德妃到底生育燕景祁一场,是以最后在太妃之上,又加封成了如今的贵太妃,也不必与其他太妃同住,以示其与先帝寻常嫔妃的不同。

薛德妃消沉了好一段时日,等再现于人前时,便是一副洗手作羹汤的世外模样。没了光熹帝,反倒记起自己才是燕景祁的生身母亲了,三不五时的便做些吃食点心,或送去紫宸殿,或送去燕景祁留宿之地。却又从来不打着自己的旗号,只说是弟妹眷恋兄长,都是他们自己的心意。

饶是元嘉,也不得不对薛德妃敬佩三分。怪道光熹帝那么多嫔妃,偏她能脱颖而出,独得二子一女。如今讨好起燕景祁来,竟也是蛇打七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不就是现成的好名声么?

在燕景祁看不到的地方,元嘉勾了勾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

次日,燕清忞受诏,出降疏勒之人尘埃落定,而元嘉也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竟是姊姊去送嫁?”

元嘉望着欧阳沁,颇有些惊讶。

“那须卜王与我牵扯颇深,此次由我领兵送夷安长公主出嫁,他们也能更老实些。”

欧阳沁笑呵呵道。

元嘉拧眉,突然想起燕景祁在紫宸殿说过的话。只怕欧阳沁送嫁为次,带着士兵去疏勒走上一圈才是正事。

可是……

“沁姊姊,你与虞副将的婚仪是否要就此耽搁下去了?”元嘉忍不住道,“这一来一回的,又还在国丧期内,怕不是要再等上许久……”

不想欧阳沁粲然一笑,“此前我已领着他见过祖父母了,也一同祭祀过欧阳家的列祖列宗,他的名字早就被写进我家族谱了,不过是缺个机会告知朋僚同辈罢了。今次他与我同行,届时会先驻扎在边城,那里有许多我的旧部,等到了再知会他们一声,这婚仪么……办不办的也不甚要紧了。”

倒也合乎情理,可元嘉却面露遗憾之色,“如此,我便见不到姊姊穿嫁衣的模样了,也见不到别人向姊姊道贺的场面了……又是在边城,那也当不得娘家人送姊姊一程了。”

欧阳沁安慰般抚上元嘉手背,“这一次,除了送夷安长公主出嫁,我也还得在边城驻守一载。等再回来上京,虽也过了国丧期,可再行婚仪也晚了些,便干脆一切从简了。”

元嘉不曾料到这情况,一时间有些着急,脱口道:“好不容易留得久些,怎么就又要去驻守边城了!难道又要似从前那般,好几个月才等得到一封平安信么……阿沅便是如此,远行在外,虽也竭力写信了,可联络起来到底不比人在上京时方便。如今姊姊也要走,可不就剩我一个孤零零地在这皇宫了?”

元嘉也不是自小就长在上京的,这么些年,虽也结识了不少同龄女郎,可真能以心相待的,不过欧阳沁与柳安沅两人。她已经送走了个不知归期的柳安沅,如今连欧阳沁也要离开,即便只是一载光阴,元嘉也不免生出几分难受。

“疏勒自请为属国,又有夷安长公主为可敦,衣食住行自然要按照大周的规矩来。我奉陛下旨意,驻守边城,一并督造长公主在疏勒的住所,这才会停留一年之久。”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定会早些回来,不叫你难过,也不叫你担心。”

欧阳沁的一通解释,倒叫元嘉冷静了下来,此刻再忆起方才的画面,一时间有些羞赧,忍不住偏头道:“叫姊姊看笑话了。”

欧阳沁抬手将元嘉的脑袋扳正,眼眸与眼眸相对,认真道:“你记挂我,我开心都来不及,哪有什么笑话。”

元嘉顺势将手覆在欧阳沁手背,忍不住笑出声来,“沁姊姊,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用这招来安慰我?”

“我痴长你几岁,在我眼里,你自然是小的。”欧阳沁眼见元嘉笑脸,也放下心来,抽出手拧了拧元嘉鼻尖,也跟着笑了起来,“宫里日子难熬,皇后的位子也不好做,我知你辛苦……放心,我无论如何都是向着你的。”

元嘉嗯了一声,将头靠在欧阳沁肩上,两手也自然地挽住前者手臂,轻声道:“我早给姊姊备好了新婚贺礼,原想等姊姊出嫁那日给的……唔,出发那日给也是一样的。”

“那我等着。”

欧阳沁亦是小声。

她微微偏头,侧脸贴着元嘉高束的发髻,眼中似有怀念之色。

很久以前,久到季连还在前线、季母也还领着元嘉住在边城的时候,她们便是这样的亲密无间。后来年岁渐长,元嘉也跟着季母回了上京,这样的亲昵便逐渐消失了。等元嘉做了太子妃、成了皇后,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以后,就更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了。

元嘉也少见地放纵着自己,至少在欧阳沁面前,她不必端皇后的架子,也不必十句话里有八句都在试探,既防备别人,也防备自己。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了许久,直到宣政殿来了内侍宣见,元嘉才依依不舍地与欧阳沁分别——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存稿,发现除了这一章和下一章还稳着3k出头的字数,跟着几章字数都有点超,还有连着两章8k+的,到时候大概会更一次隔个两、三天吧,就当给自己放假码字了[奶茶]

第102章 叹喜悲 徐丽华……死了?

半月后, 须卜王一行离京。

燕清忞以国朝长公主的身份出降疏勒,为疏勒宁胡可敦,保母孙氏自请同行,燕景祁册之为乡君。兵士开道、朝臣践行, 浩浩荡荡地将燕清忞送出了上京城。

元嘉与燕景祁站在城楼之上, 遥望着车马远去, 一时无言。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 跟着便响起申时安的声音, “陛下,徐昭训今晨病逝了。”

元嘉蓦地瞪大了眼睛, 本来放松搭在横栏的手也无意识攥了起来,指尖隐隐有些泛白。

徐丽华……死了?

明明只是害了风寒,明明太医和医女都一直在身边照顾着的,怎么人就这样没了呢?

元嘉实在不敢相信, 一贯淡然的脸色也有些微变。她下意识朝燕景祁瞥去一眼, 男人的反应却远比她来得平静。

“……怎么选在了今天, ”燕景祁面露不虞, 拧眉吩咐了一句,“按承徽的仪制, 葬了去吧。”

申时安等了等,见燕景祁再无开口的意思,方才领着旨意, 下城楼吩咐人料理徐丽华后事去了。

元嘉沉默了一会儿, 终究是不忍心占了上风,遂又多问了一句,“徐昭训病逝, 宜恕那里是不是也得知会一声?毕竟是生身母亲,也还有孝期要服呢。”

“……生身母亲?”燕景祁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语气更是不容置喙,“宜恕的母亲只有一位,如今就陪着她在熏风殿住着呢。”

宜恕尚在稚龄,燕景祁又对徐丽华的死表现得格外冷漠,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彻底抹去徐丽华的痕迹了……

元嘉蓦地打了个寒噤,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放弃了再次开口。她本也与徐丽华无甚私交,不过是为着孩子才勉强有了牵扯,如今也不必因她而惹来一身骚……可倪娉柔却是要知道的,她也还得和人私底下再商量一下。

话虽如此,元嘉的心绪却仍在收到徐丽华的死讯后一点点沉了下去……燕景祁大抵是喜欢过这个女人的,否则又怎会在中书令倒台以后,仍选择留下了她,甚至还有了宜恕。可这种喜欢约莫也不是男女间的感情,至多与喜欢手边的瓷器、园子里的花草无有区别。而留下一个徐氏女,与武皇帝留下身负戾太子血脉的燕清忞一样,不过是彰显自己的仁德罢了。

帝王之情,最是凉薄。

“疏勒的两位王姬,在宫里似乎也住了许久了。”

燕景祁不知元嘉所想,又开始说起其他事来。

元嘉咬了咬舌尖,借着细微的刺痛回过神来,“是,本该早些为两位王姬择一位体贴的夫婿,只这几年,水患、时疫,还有先帝的丧仪接踵而至,这才耽搁到现在……三郎、可是有属意的人选了?”

元嘉斟酌着燕景祁的心意,又试探般问道。

“明日午后,你来紫宸殿一趟,咱们趁热打铁,将两位王姬的婚事也一并定下。”

燕景祁没有否认,可也不曾开口属意的人选。

元嘉无法,只得先应承下来。

……

徐丽华的死就如同溪流汇入河川一般,没有泛起任何的波澜。即使宫里俱是东宫旧人,可除了私底下议论时叹息两句,似乎也再做不得别的。而以徐丽华以前的跋扈,想来也没有谁情谊深重到会为她掉眼泪。只私底下,元嘉仍去了趟熏风殿,也好让倪娉柔知道燕景祁究竟是何态度。

“陛下倒不曾在我面前明说,可与宜恕待在一起时,的确是从来不提徐丽华的名字的。”倪娉柔神色有些复杂,“元娘,我虽憎恶她,可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将宜恕从她自己的母亲身边夺走。我连她住的侧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她病好后进宫来……我、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牵挂和倚仗。”

“你不必多想,”元嘉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徐昭训病了那样久,或许只是大限已至……”

“可我却──”

倪娉柔才说了几个字,便又抿紧了唇瓣,将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神色几度变换,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元嘉亦默然片刻,终是低声道:“如今要紧的,还是宜恕。”

“……早晚都是要告诉她的,我也应该要告诉她。”

倪娉柔的目光十足的温柔,穿过重重夜色,一直到宜恕深睡的暖阁,“不管我与徐丽华之间是好是坏,也不管徐丽华是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宜恕是她的女儿,就有权利知道,而不是……”

话虽未尽,可元嘉哪里听不出倪娉柔的意思──她大抵也是不赞同燕景祁那番话的,亦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取代徐丽华在宜恕心中的地位。

“如此也好,”元嘉叹了口气,“等过些日子,我会借替两个女孩儿点长明灯的由头,让人去一趟慈恩寺,一并将徐昭训的牌位也供奉过去……来日若有机会,也让宜恕去上两炷香吧。”

倪娉柔嗯了一声,“至于陛下说的那些话……宜恕明面上避讳着,不穿丧服在人前晃悠也就是了。私底下,我还是领着她去祭奠一程。”

元嘉想了想,还是点了头,“你只管去做,还有我替你兜着呢。”

又道:“好了,我也该走了,再耽搁下去,就要到宫禁的时辰了。”

倪娉柔不多做挽留,起身将人送至门口,眼瞧着元嘉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夜色之中,方才舒了口气,又转身回了寝殿。

次日午后,紫宸殿。

“瞧瞧,都是些适龄的好儿郎们。”

元嘉到时,燕景祁正握着朱笔在奏书上勾画。听见有脚步声走近,燕景祁身形微顿,却并没有抬头,只伸出指尖轻点了置于肘侧的一本名册,又示意元嘉自行翻看。

元嘉取过名册,不过翻看了几个名字,神色便变得有些莫名起来。最前几列人名,全是娄姓和薛姓的儿郎,那不就是娄氏太后与薛贵太妃的母家么……

“三郎这是要选外家的儿郎们?”

元嘉抬头问道。

“两位王姬身份特殊,既不好直接赐婚为臣妇,又不好嫁为宗室或皇族妇。”

燕景祁搁下狼毫,“不若让她们去做外家妇,上头有太后和贵太妃盯着,也可更放心些。”

“……三郎想的周到。”元嘉垂下眼睫,再次细看了眼册子上靠前的那几个名字,“只是这上头,不乏有真才实学的青年才俊。若是娶了王姬,于仕途之上便无多大进益了,岂不可惜?”

“若一心报国,即便不在朝堂也可忠君。但若只求高官俸禄,那便在婚仪前多些封赏就是,没什么好可惜的。”

燕景祁唇角微微上扬,说出来的话却不算好听。

元嘉合上册页,再抬头时面上已然如常,“那三郎怕是都定好人选了,何不圈出来叫我也瞧瞧,是哪家的俊俏儿郎要娶新妇了。”

娄家也好,薛家也罢,都不必她掺和进去。左右都得称一声母亲,是恩赏还是敲打,都让燕景祁这个儿子自己下决断吧……且看这架势,燕景祁也未必真需要她开口,更遑论做主了。

燕景祁从元嘉手里接过名册,摊开放至书桌上,却并不提笔,只以指尖在某两个名姓下划了一道印痕。

元嘉倾身望去,“娄十七郎,和、薛家的九郎?”

竟都是两家人这一代小有名气的后生。

“嘉娘知道他们?”

燕景祁反问道。

“便是不知道,也是听说过他二位名号的。”元嘉露了抹极淡的笑,“坊间皆道,娄家十七郎文章做得极好,又擅于辞赋,是个科考夺魁的人才。至于这薛九郎,据说是个丹青妙手……就是只爱呆在平康坊里画仕女图。”

燕景祁半真半假地唔了一声,“这才配得上两位王姬啊。”

元嘉眉心微动,又问道:“只是,哪位配姊姊,哪位又配妹妹呢?”

“娄家是母后的外家,娄十七郎又是母后的子侄,自然当配年长的那个……薛家的九郎,便配妹妹吧。”

又道:“先传旨下去,让两家人心中有数,等疏勒将嫁礼送来,再行婚仪。”

疏勒求娶公主时才出了一笔不菲的聘礼,如今再嫁王姬,又要再出两大笔的嫁礼,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萎靡不振了。

元嘉在心里想道,可面上仍是笑意不减,如同听了件极天大的好事一般。

笑意之下,也是庆幸。

皇后的外家,如今还不成气候,也没有出格的惹眼,自然也就不值得燕景祁用这样的法子去敲打。

……

赐婚的诏书第二日便送了出去,听说接旨的人俱是一派的喜气洋洋,更有两家的内眷递了牌子,想要进宫向元嘉与娄太后谢恩。

好在清宁宫也好,兴庆宫也罢,在这件事上都有着微妙的默契,最终只传了口谕,不曾允人进宫。

倒是听说昌乐长公主近来往紫宸殿送点心的频率更高了,连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学会将自己的临帖送去给燕景祁求教指点了,也不知是受了谁人点拨,瞧着倒是和睦了不少。至于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心思,便又是另话了。

可不论如何,宫里总算又短暂地安静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5k+,再下两章8k+,我要开始愉快的混乱时间更新了,嘿嘿[奶茶]

第103章 薛玉女 乍一看,竟与薛神妃十足的相似……

“……这就要选新人进宫了?”

倪娉柔扯着腰间挂玉的穗子, 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先帝驾崩都大半年了,这时候才选人进宫,已算晚了吧?”

卫妙音坐在另一侧,不时抚弄着怀里的猫儿, 低着声音有些不确定道。

她身体养得不错, 每日看着花草园景, 心境开阔了不少,也愿意出来见人了……虽然仍避开了燕景祁, 更对从前的事情避之若浼。

“那也有三年后才选的呢, 还不是大臣们瞧不过眼,”倪娉柔嗤笑一声, “不满咱们这些旧人迟迟不见孕象,做不了替皇室开枝散叶的功臣,这才撺掇起来要充盈后宫了……可也不想想,咱们这几个人里头, 有几个是还能生的?”

自打封了贤妃、又将宜恕养在了身边, 倪娉柔如今对燕景祁的恩宠也看得淡了, 说话也更加不顾忌起来。一直到刘婵扯住前者的衣袖晃了两下, 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且随她去吧,”元嘉劝了一句, “也就在咱们这儿卖弄下口舌了。等新人进宫,便得端着身份,今后怕也难再有放松的时候了。”

此话一出, 殿内坐着的几个人皆有些消沉, 还是刘婵接了一句,“虽说问的有些早了,但今次入宫的佳丽们可都定下了?”

“陛下也无意铺耗人力, 只让在上京的适龄女郎中选上几位即可。”元嘉点头又摇头,“如今才刚把画像递上来呢,不日还要将人传到宫里见驾。真到新人进宫的那日,怕也是月余之后了。”

倪娉柔唔了一声,“那咱们还能再风光月余,跟着就是她们的天下了!”

满是玩笑意味。

元嘉忍俊不禁,正要调侃一句,便听殿外传来徐妈妈奏禀的声音,隐隐透出几分欣喜。

“女君,万春长公主进宫了,此刻正在兴庆宫陪着太后和齐太妃说话呢,一会就来咱们宫里拜见!”

元嘉诧异地一挑眉,她从前便与万春长公主来往不算密切,若无燕景璇在场,见面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怎么今日竟主动要来她清宁宫拜见了?

元嘉正欲相问,忽又反应过来徐妈妈话里带着的喜气,遂笑着道:“可是长公主有什么好事了?”

“长公主有身孕了,今日正是进宫来报喜的。”徐妈妈笑呵呵道,“长公主还说,此胎怀的不易,之后怕是要安胎为上,不好再时时进宫,是以特意来跟您请罪,也想请您赐几个精通产科的太医和医女一并带回去呢!”

元嘉笑得更开怀了些,“你亲自去太医署走一趟,让他们选几个妥帖的,稍后便送去、送去……”

元嘉顿了一下,“长公主是在何处安胎,公主府还是?”

“长公主还是住在昌平伯府的。”

徐妈妈答道。

“那便将人送去昌平伯府。”元嘉吩咐道,“再让红玉跑一趟兴庆宫,让万春长公主安胎为上,不必再辛苦来我这儿了,一切以腹中骨肉为重。”

她是真心为万春长公主高兴,那年在荷风园里见到的愁苦之人,熬了这么些年,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徐妈妈答应了一句,又朝在场几人行礼告退,连忙转身去吩咐人了。

“万春长公主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刘婵感慨道。

“昌平伯有什么好的,若我是万春长公主,早予他一纸和离书了。”倪娉柔拧着眉,至今仍是不解,“明明是靠着长公主得的驸马都尉,竟也敢在外头拈花惹草、姬妾不断,当真是把长公主的颜面往地上踩。不过是仗着万春长公主性子温软,又事事听从他的话罢了!”

“今日怕也只有万春长公主一个人进宫吧。”

元嘉叹了口气,见倪娉柔脸上似有不解,又道:“若是夫妇两个进宫,适才徐妈妈过来时便该说了……”

“好在有身孕了,等孩子生下来,长公主眼里看到的,便不止昌平伯了。”

刘婵勉强想了个主意。

可听了万春长公主的事,几人都没了再闲话的心思,又枯坐片刻,便也先后告辞了。

元嘉发了会儿呆,又跟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画像都送过去了吗?”

拂冬答道:“昨日便送去紫宸殿和兴庆宫了。”

元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倒是拂冬,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嘟囔起来,“可奴婢不明白,您为何一定要将这件事交出去……兰佩姑姑还奇怪呢,说怎么皇后不亲自过问,反倒请太后帮着拣选了……”

“你最近胆子见长,竟也敢向女君发问了。”

逢春捧着两碟点心进殿,闻言不免嗔怪。拂冬帮着将点心放至桌上,撅了撅嘴,难得显出几分孩子气。

“人是给陛下选的,自然得先要陛下满意。”元嘉捡了块点心,就着茶水细嚼慢咽,“至于太后那边么……夷安长公主出降的事情越过了她,前些日子又损失了一名优秀的子侄,心中正不痛快呢。我这大半年的时间也累的很,章太医前次来诊脉,说我内损之态并无多少好转,仍需好生安养。索性借此将事情交托太后,她既心中熨贴,我也可少费些心力……也省得几方落不着好。”

这是燕景祁登基后第一次纳新人进宫,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就等着将家中女眷送进来分一杯羹……她可没兴趣凑这热闹,得罪人不说,还容易无故惹来一身骚。

至于娄太后么,她未必不知道元嘉的这点小心思,可自从燕景祁继位,虽依礼法尊她做了太后,平日里也极尽孝顺之事,可地位到底比不上从前做皇后时,而近来宫里的几次大仪也都未请示兴庆宫……母子俩正斗法呢!元嘉在娄太后面前自来恭顺,这个时候递出一把梯子,她自是愿意领受的。

殿内只有自己人,元嘉说得便也直白,拂冬与逢春听了各有所思,一时无人说话。

元嘉笑了笑,取过帕子,将指尖沾留的残渣一点点揩净,又低头吃了一大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用另一只手撑着下颌,偏头欣赏起窗外的风光来。

渐入深秋,草木间都褪了绿意,随着西风脱枝换叶,花更是早谢掉了,一派的寥落景象。有年轻的宫人手捧瓦盆而来,脚步麻利地换去枯萎的盆栽,又续上被精心饲育过、开的正艳的簇新花卉。即便是在冷然的秋光中,也依旧盛放得十足张扬。

……

三秋岁暮,孟冬初临之际,韶颜稚齿的娇娘们为这座一时沉寂的后宫带来了久违的热闹。她们将在集芳殿度过短暂的六日时光,受尚仪女官训教后,于第七日在体元殿面君候选,元嘉与娄太后也会一并露面。

意料之中的,娄家与薛家也有女郎进宫。娄氏女性情品貌如何,元嘉不得而知,可那薛氏女,却在倪娉柔这群东宫旧人中搅起了一片喧异。

那日,元嘉本去了含凉殿探视卫妙音,两人闲坐片刻后又往临近的御苑行走,正好遇见陪着宜恕和宜妤玩闹的倪娉柔、刘婵两人,四人遂结伴而行。

正当时,有女郎说话声自不远处传来,四人顿足。

“……好似是集芳殿的娘子们,被女官放出来透气的。”

刘婵侧耳细听片刻,方笑着对几人道。

“笑得可真开心,个个都是不识愁苦的年纪,还真叫人羡慕。”

倪娉柔跟着张望了两眼,可惜隔了段距离,实在瞧不真切,这才失望般收回视线。

“你才比她们大上多少,竟也说起这等老气横秋的话了。”

元嘉忍不住笑骂一句。

但不管是谁,都有意将声量压低了些,以免被这群在不远处打闹的小娘子察觉,平白失了玩耍的心思。

卫妙音住在畅和馆的几年,久避尘嚣,如今看着眼前的热闹,竟有些不习惯起来。虽抿着嘴不吱声,脸上却仍浮出一抹笑痕。她柔了眉眼,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斜前方正嬉戏的两个孩子,而后伸长了手臂,“宜恕,小心别撞着了!”

三人闻声望去,原是石子路前突然出现了个豆蔻女郎,像是从另侧花丛中跑出来的。宜恕一时不察,竟直直地撞了上去,好在被那女郎及时扶住,不曾跌倒在地。

倪娉柔急忙奔上去,将宜恕抱在怀里细细打量,但瞧见无一丝不妥后,方松了口气。

“你是……”

倪娉柔心有余悸,下意识抚了抚胸口,这才有闲心向那女郎施舍了一缕视线,却又在下一刻怔愣在地。

那突然出现的女郎,早在倪娉柔接过宜恕的时候便松了手,自觉跪在地上请罪,直到听见倪娉柔发问的声音,才缓缓抬头。

这下,不止是倪娉柔发愣了,连紧随而来的刘婵几人也神色恍惚地定在原地,卫妙音更是喃喃道:“……薛、薛娘娘?”

元嘉只见过薛神妃画像,是以并无另几人这样大的反应,可还是神色复杂地盯着那名女郎,抿着嘴不发一言。

是的,突然出现的女郎,长相与已经离世的薛神妃有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稍显稚嫩。但若换上薛神妃从前惯用的衣物首饰,只怕就要有八、九分相似了……

“你、也是住在集芳殿的娘子?”

元嘉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贵人的话,是。”

那女郎再度将头垂下,低声答道。

元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女郎发顶,少顷还是问出了口,“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女儿?”

“臣女姓薛,闺名玉女,乃承恩侯薛实甫之女。”

薛实甫,便是从前的薛德妃,如今的薛贵太妃的弟弟,这名字更是直白得一目了然。这女郎与薛神妃的关系,便也不言而喻了。

元嘉莫名起了几分沉绪,她看了眼脸色不一的刘婵等人,失了继续问话的心思,也懒得再追究她突然出现在此处的缘由,只恹恹道:“……退下吧。”

薛玉女低声应是,自地上起身,始终微垂着脑袋,不敢多视一分,倒着退了几步后方转身远去。

“咱们要多一位妹妹了……”

倪娉柔幽幽道。

这样的相貌,又是薛家的女儿、薛神妃的妹妹,燕景祁怎么可能不把人留在宫里,若她性子再像些,只怕还有更大的造化。

“都先回去吧,选的上选不上的,马上就见分明了。”

元嘉眸色微沉,心中几番思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众人劝离,自己也跟着回了清宁宫。

……

只是今日注定是不太平的。

元嘉回了清宁宫没多久,便听见徐妈妈来报,道薛玉女在殿外求见。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薛神妃与薛玉女,名也相似,貌也相似,薛贵太妃这大半年时光如此的避世,难道就是在等今日……

元嘉眼珠微转,干脆问道:“她来做甚?”

“……说是过来请罪的。”

元嘉拧了眉,又很快松开,“让她去偏殿等着,再把红玉、红珠喊进来。”

徐妈妈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换了红玉、红珠进来。

“女君。”

元嘉抬起头,“你们从前在陛下身边服侍,当是见过温穆太子妃的?”

“……自然见过。”

红玉茫然不解,只老实道。

“可知道她有什么姊姊妹妹的,有没有来太子府做过客?”

元嘉又问道。

红玉更加茫然,“温穆太子妃是承恩侯夫人独女,无有同胞姊妹的……弟弟倒是有一个。”

“同胞姊妹……”

元嘉反应了一下,知是红玉会错了意,又解释道:“我不是问她有无嫡亲的姊妹,问的是有没有同唤承恩侯为父亲的其他姊妹。”

“……是奴婢想左了,”红玉面上微燥,“承恩侯姬妾众多,生下的孩子也多,女儿便有十好几个呢。”

“那、这十几个女儿里面,有没有谁是与温穆太子妃形容相似的呢?”

红玉摇头,“这奴婢便不知道了。承恩侯夫人治宅极严,当年又是低嫁进的侯府,自来倨傲,更不许后宅的其他女人现于人前,所以……”

元嘉顿时了然,怪不得红玉的第一反应是薛神妃没有其他姊妹,原是因为这个。

“好,我还要去偏殿见个人,你们就跟在身边服侍。”

元嘉站直起身,一边抚平衣裙因坐姿而挤出的褶皱,一边吩咐道。

二人领命颔首,与元嘉隔开几步距离后才跟了上去。

……

元嘉踏进侧殿时,薛玉女正背对着门站立等候。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刻便旋身屈膝,“皇后殿下康安。”

元嘉没有停留,径自越过人,又在正首坐下后,方颔首叫起。

“薛娘子骤然来访,可是有什么事情?”

元嘉噙了一抹浅淡的笑,视线从薛玉女脸上掠过,只当不知道前者是打着请罪的旗号过来的。

“臣女是来请罪的。”

闻言,薛玉女再度屈膝,将头垂得更低,“方才在御苑,臣女不知殿下与其他几位娘娘的身份,只敢囫囵称呼一声贵人,实为不敬,此罪一也。臣女不慎冲撞二公主,更险些令二公主受惊,此罪二也。至于这第三罪……”

薛玉女眼睫微颤,仍是开了口,“臣女陋颜,不足与温穆太子妃比肩,却无端惹得几位贵人思忆亡者,实在是大过……是以特来请罪。”

元嘉一字一句地听着,到后来,打量着薛玉女的视线已不自觉地带了些审视的味道。

眼前这女郎,倒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心思缜密。只是,为什么在御苑时、在所有人都在场时,薛玉女没能说出这些话呢?

元嘉掩在袖下的指尖颇有节奏地轻点着,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薛娘子打哪里来,御苑?还是集芳殿?”

说话间,又见薛玉女仍是一副请罪的姿态,颇显别扭的动作,身形却一丝不乱,少不得又将人叫了起来。

“臣女,自蕴真殿来。”

薛玉女直起身子,如是道。

蕴真殿,那可是薛贵太妃如今的住处。

元嘉眼中多出几分深意,“薛娘子脚程倒快,集芳殿和御苑都离蕴真殿有段距离呢。”

“不敢欺瞒殿下,臣女如今并不住在集芳殿,而是……借居在蕴真殿中。”

薛玉女说的坦然,竟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无。

“薛娘子是贵太妃的侄女,做姑姑的心疼侄女,让侄女住在自己的宫室中,也不是说不过去。”元嘉始终维持着平稳的声调,“只是,薛娘子到底是待选之人,还是要与其他娘子们同居一处,不好有区别才是。”

话说到最后,免不得带了三分敲打的意味。

薛玉女一副诚心受教的模样,“臣女亦知不妥,只是薛贵太妃多年未见亲眷,蕴真殿里又长日寂寞,贵太妃这才希望臣女可以多陪在她的身边,是以……”

言辞恳切,话亦在理,就是衬得元嘉像个不近人情的恶人了。

“马上就要殿选了,尚仪局的女官们想来还有很多要教导的规矩,薛娘子还是住回集芳殿为好。贵太妃也是经过这一遭的,想来也不会分不清轻重。至于贵太妃与薛娘子之间的姑侄情意──”

元嘉顿了一下,看着薛玉女平静无波的眸眼,最后吐出四个字,“来日方长。”

说这话时,元嘉一直没移开打量薛玉女的目光,见她仍未显出任何的疑惑和惊讶,便知眼前这女郎亦是心中有数之人。

薛玉女会进宫。

不止她这么想,蕴真殿的那位只怕也是这么想的……而薛玉女自己,怕也是起了念头,所以在元嘉的面前,才由始至终地镇定自若,主以认错,辅以恭谦,却实则毫无惧意。

“……臣女谨记。”

薛玉女又是恭声应下。

“既如此,薛娘子便退下吧。”

元嘉话已说尽,此刻也不耐烦再与之兜圈子,索性下起了逐客令。

等人离了清宁宫,元嘉才问起身边的红玉两人,“你们瞧着,像吗?”

“倒不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最多有六分相似。”红珠斟酌着开口,“可这位薛娘子的姿态、神情,甚至是说话的语调,都与温穆太子妃别无二致,这才叫人觉得极像……”

“那你们看着,是故意多一些,还是天生多一些?”

元嘉又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皆有些踌躇不定,还是红玉站了出来,“奴婢实在不好说,只是想着薛娘子与温穆太子妃本就非同胞姊妹,那大抵是没有什么天生不天生的吧……”

元嘉听着笑出了声,“有意思,这宫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一潭死水的地方,倒也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来荡起波澜。

元嘉盯着薛玉女离开的方向,眼中满是兴味。

第104章 谭郎女 “……谭思文,确为男子。”……

与众人料想的一样, 殿选那日,燕景祁毫不犹豫地将薛玉女留了下来,甚至少见地对着那张肖似的容貌呆愣了片刻,哪怕很快又恢复正常了, 可却仍瞒不过坐在两侧的元嘉与娄太后。

元嘉自己倒没有什么不舒坦, 只是余光瞥见娄太后的神色, 倒是窥出了些许的不虞。

这也不难理解,除了薛贵太妃刚进宫时谦恭婉顺的那几年, 娄太后一直是不怎么喜欢薛家人的。本以为燕景祁做了皇帝, 薛贵太妃没了后路,薛神妃这个死去的太子妃也被掩盖在元嘉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之下, 薛家再不能在娄太后跟前碍眼,哪想竟还藏了这么大的一张牌,眼瞧着同场的娄家娘子被忽视了个彻底,娄太后自然不快。

这便不是元嘉要操心的了, 她只需要知道今次中选的人有哪些就足够了。

册封位分, 安排宫室,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才该归由她去操心。

事实上,燕景祁在勾定了入宫人选以后, 也不再过问这件事了,将余下事务全部交由了元嘉自行定夺……除了在送来的名册上圈出了薛玉女的名字,又用小字写下薛玉女的位分和宫室之外。

燕景祁如今, 还有比选秀更加要紧的事——自他继位后便开始的科举, 近来终于到了最后一轮,也就是所谓的殿试。燕景祁自来勤政,这样选拔人才的大事当然也要亲自过问。

这些, 都是元嘉三不五时从燕景祁嘴里听来的。男人在政事上似乎并不特意避开元嘉,甚至还好几次向元嘉询问对某事的看法。而这一切,约莫是在燕清忞出降一事之后才开始频繁的。

燕景祁也不知是哪里起的心思,某日说起元嘉写的字,婉约有余却力道不足,竟将自己多年习字留下的临帖送去了清宁宫,叮嘱起元嘉摹起他的字来。

……

提笔将薛玉女几人的名字誊抄在纸上,元嘉垂着眼帘,审视般看着自己落下的每一笔──她如今的字,笔锋处竟也可以窥见燕景祁的一、二分影子了。

长此以往,她或许真能仿出男人的字,又或者借这手字办到更多的事情。

像是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到一般,元嘉很快晃动了几下脑袋,又将心思放到正事上头。

薛玉女已然不用她去操心,四品的美人,又被赐居在蓬莱殿正殿,不管燕景祁是因为什么做下的决定,至少在外人眼里,薛玉女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世有仙山,名唤蓬莱……”

蓬莱殿之名,便是取自于此。既是仙山,那住在里面的人,自然该是仙人了。就是不知道,这仙人指的是如今的薛玉女,还是过去的薛神妃了。

元嘉忍不住轻笑一声,但初封就能得四品的位分,还能住在非主位不可居的正殿,是不是的也不打紧了。元嘉原封不动地将燕景祁写的‘封四品美人,居蓬莱殿正殿’一句抄录下来,这才看起其他人来。

娄家娘子自然也是中选的。虽然风头被薛玉女盖了过去,可娄氏门楣却远比薛氏显贵,薛家的女儿能进宫,娄家的女儿自然也可以。

元嘉提着狼毫的手腕微动,噙着一抹莫名的笑,再度在纸张上写下‘封四品美人’五字,又在心底算了算距离,自然地挑了个离兴庆宫不远的宫室,只是要委屈这位娄家娘子住侧殿了。

元嘉写写停停,初时落笔迟缓,越到后面越是流畅,直到最后一字写就,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当时,殿外忽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红玉等人明显惊讶的低呼,申时安匆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忙不迭地向元嘉一行礼,“女君……”

“申内官怎的这时候过来了?可是陛下提前下朝了,正巧,予也预备着要去一趟紫宸殿呢。”

元嘉只当没看见申时安眼底的焦躁,笑着与前者寒暄起来。

“……陛下还在宣政殿议事呢,想来一时半会的也完不了,”申时安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不若女君、女君稍晚些时候再去?”

元嘉眼皮微跳,猜测或许是殿试出了乱子,可也没有立刻应了申时安的话,只道:“这又是什么缘故,实在是予早两日便与陛下定好了,申内官如此劝予,陛下那里可也允了?”

“这、这……”

申时安几度迟疑,最终还是凑近元嘉耳畔,低声道:“今日殿试的人选有异,朝上如今已吵起来了,陛下瞧着动了气,过后怕是又要头疼了。”

听着倒像是在为她考虑,好心过来知会一声,免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地过去了,白白惹出一身火气。可她自问与申时安的交情还没有好到这份上,亦没有值得燕景祁这个心腹讨好的地方……申时安此时过来,怕也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吧。

“申内官说的明白些,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内官自己的意思?”

元嘉似笑非笑。

申时安脸色一僵,苦笑道:“奴才哪里敢自作主张哪,实在是陛下同奴才提了一句,让奴才过来知会女君一声,旁的奴才再不知情了。”

“只是过来、知会?”

元嘉刻意在‘知会’二字上加重了语调。

“奴才不敢欺瞒女君,确实是陛下亲口所说,道‘去知会皇后一声’,否则奴才哪敢在这当头离开宣政殿哪!”

申时安连忙解释。

元嘉的心开始泛起涟漪──燕景祁这是拿她当水塘里养的鱼呢……令她习字,又试图以她去取代娄太后在宫里的威势,如今还让申时安来传这样含糊不清的话,分明是在撒饵。试探不假,但更想看她敢不敢接下小君这重身份呢。

可她有什么不敢!

“去传辇,咱们去宣政殿。”

元嘉偏过头,朝徐妈妈吩咐一句。

又看着明显为难的申时安道:“申内官,予若是你,便趁这会儿得闲,将今日殿试的事情一一说给予听,也省的一会儿过去了,连累申内官被迁怒……予是大周的皇后,有什么事情是予不能知道的吗?”

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申时安才彻底收敛了神色,再不犹豫地凑近元嘉耳畔,低声说了起来。

……

元嘉领着人走到宣政殿,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跨进了侧殿,绕了几步路,又停在与议事的正殿只隔一户门扇的后殿,悄无声息地听着响动。

适才在清宁宫时,元嘉便已从申时安的嘴里听了个大概──

原是今日殿试,燕景祁在出题策问后,当场便点了这届学子里的前三甲。

不想,探花谭思文竟被榜眼孟延指摘为女娇娘,直言其立身不正,欺上瞒下,实乃罪大恶极之徒,不堪任来日朝臣。而谭思文则一口咬定自己是如假包换的男儿身,且家中早有妻室,孟延因妒忌下场诬告。偏教导过二人的老师俱带了多年的学生,朝中不乏有两人的学兄为官,盘根错杂之下,竟当场吵了起来。一方要求验明正身,另一方却坚持殿试之前早已多次查实身份,无需为小人之言再验。

一直到元嘉过来,里头仍是一片吵闹,没有任何平息的迹象。

元嘉皱着眉头将身子后倾,稍稍避开了声嚣之地,这才问起申时安来,“你同予交个底,那新科探花究竟是不是个女儿身?”

朝上大臣俱为男子,那谭思文为证清白,完全可以当场袒衣,何必非要逞口舌功夫。而聪明如燕景祁,也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却仍由着他们在朝上吵闹至此,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想申时安却呵呵一笑,“女君是没瞧见,那探花郎的策论答得是真好,若不是……便是状元郎也当得的。”

甚至还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燕景祁是舍不得人才呢,只怕也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就不知道又想让她在其中担什么身份了。

只是──

“朝中又不是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元嘉的声音里透着不满,“怎么单容得下一个女武官,如今再多一个女文官,就成了罪大恶极了?”

同为女子,谭思文之前的女朝官又是关系亲密的欧阳沁,元嘉自然敢当着申时安的面发此一问。

申时安呵呵一笑,“武官么,真刀真枪地打服气了,又都是在沙场上拼杀过的,哪会有那么多的心思和闲话……再说了,女武官在本朝也是有先例的。他们若是反对,那便是对已故的昭献大长公主不满、对陛下和整个皇室不满,这些人哪敢哪。”

“今日倒是敢当着陛下的面,对陛下亲点的探花郎不满了。”

元嘉睨了人一眼,似笑非笑。

申时安连忙讨饶,“好女君,奴才可是听吩咐把您接过来了,这会儿就别火上浇油了吧,还请您快些进去,也好缓一缓陛下的怒气呢!”

元嘉又透过门扇望了一眼,脚下仍是不动。虽说帝后一体,且大周开国至今也不乏参与国事的皇后,可多是在一众和谐之下的。似今日这样的场面,她若就这样走了进去,只怕顷刻间便会被调转矛头的文官牵扯进这无谓的争吵当中……即便是个好机会,她也不乐意被当枪使。

元嘉静立片刻,期间始终听着前方的响动,趁着其中一人被高声驳斥后的空当,极快地朝申时安示意了一眼,前者立刻扬声道:“皇后殿下到!”

殿内的吵嚷动静戛然而止,跟着便是整齐的行礼声——

“皇后殿下康安!”

元嘉目不斜视,径自走到燕景祁左手凤座处坐下,这才虚抬着手示意一众人起身。又朝男人的方向瞥去一眼,见他单手撑着下颌,眉峰微聚,眼底却是平静的,全然不见申时安口中的怒气冲冲。

“皇后殿下不在清宁宫替陛下打理后宫事,怎么来这宣政殿了?”

底下人凝滞了几瞬,很快便又按捺不住,御史朱易之更是率先发难。

元嘉垂目打量了几眼,认出说话者便是方才被高声驳斥之人,方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来向陛下奏陈要务的。只是久等陛下不归,又远过了往日下朝的时辰,不得已才来了这宣政殿……这个理由,朱御史可还满意?”

最后一句,已然掺了三分愠色。

臣子们为国事口诛笔伐是常事,御史更以直言谏上为己任。可元嘉为大周皇后,诸事未明的场合下,说甚做甚远非一个朱易之可以置喙的,更遑论用这种质问的语气了。

朱易之一时语塞,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逾矩之处,连声告罪后又退回队列之中。

“喏,这是中宫奏书,上面还有予的亲笔和未干透的印鉴。”元嘉笑盈盈地伸出一截指尖,又往徐妈妈捧在手里的东西指了指,“诸卿可有要上前一观的?”

事实上,那只是元嘉在申时安进门前写的册封名单罢了。来之前塞进了空白奏书的壳子里,又随意盖了个不算清晰的章印。虽是用作不时之需的,可如今拿来这场合糊弄一二,已然足够。

果然,底下人又一次噤了声。

“诸位朋僚,还是先将眼前的事情处置妥当吧。”季连适时站了出来,“这探花郎和榜眼郎可在殿上陪站许久了。”

说完,又不着痕迹地朝元嘉投去安抚性的一瞥,这才退回一众武官所在。

元嘉看着自家父亲的脸,原还有些不稳的心绪也渐渐安定下来。

那些武官似乎也是站在谭思文这头的,季连甫一说完,便又跟着起劲争辩起来,更拿周延妒忌出来说事。

燕景祁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手,瞧着元嘉始终从容的表情,微不可察地点了头,又露出抹极淡的笑意。

他轻咳一声,道:“诸卿,若拿不出十足的证据,这探花郎的身份,还该归于谭思文才是。”

此话一出,底下数人的面色微变。

周延的表情亦有些难看,咬了咬牙道:“陛下,草民确非诬告!实在是不忍陛下同草民当日一般受她蒙蔽,这才不得不于宣政殿上坦明此事!谭思文自始至终不肯验明正身,难道不是最大的证据吗!”

谭思文瞧着还算镇定,只顺着周延的话反驳道:“陛下明鉴,草民早已反复自陈,确为男儿身无疑。身上户籍、家中妻室皆可为证,又为何要因周延红口白牙的污蔑折辱自己至此!”

倒真听不出是个女郎的声音,嘶哑低沉,更像是嗓子受过伤,医治不能后留下的残余。

元嘉顺着声音望去──确是副俊俏模样,细眉杏目,瞳眼深邃,偏生了张不近人情的薄唇,此刻正微微抿着,像是压抑了怒气般带着冷意。说是秀逸的儿郎也可,说是英气的女郎也可。

元嘉又将视线从谭思文的脸上移到颈部。细长的脖颈上缠了好几圈白色粗布,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正好盖住了喉结的位置。至于左右耳垂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元嘉隔的稍远看错了,依稀可见米粒大小的印痕,像是被什么戳刺之后形成的孔洞。

这可不太妙啊……

元嘉靠着椅背,突然间有些头疼。

周延更是怒容满面,几步走到谭思文跟前,伸出手便想褪去前者衣衫。好在谭思文躲避及时,只堪堪被触到了衣角,不曾真被人扯掉了衣物。

“周延,你放肆!”

有谭思文为官的学兄立时怒斥道。

另有人上前拉住了周延。

周延一时挣扎不得,只能愤恨道:“你还说自己不是个娘们儿,这样怕被男人扯了衣衫,还说不是心虚!”

“够了!”

眼看周延的举止愈发放肆,身边的燕景祁又迟迟不表态,元嘉只能先一步开口,喊停了眼前的这出闹剧。

“周延,你口口声声说谭思文乃女流之身,除了所谓的袒衣正身外,还有其他物证人证吗?”

元嘉沉声道。

“袒衣是最──”

周延还欲分说,却被元嘉毫不留情地打断,“无凭无证,单逞口舌之快便想要别人听命配合,怕是难了些……榜眼郎不若想些实在的东西,若真有模棱糊弄的地方,再叫人袒衣,也更理直气壮一些。”

谭思文有些诧异地抬起眼帘,又赶在元嘉的视线追过来前迅速垂下。

“草民、草民……”

周延身子一僵,又很快想起了什么般放松下来。用力挣脱身后摁着他手臂的两人,周延强自道:“这谭思文在学舍念书之时,从不肯与我等同室沐浴,要么独自打水回房,要么等到夜半时分再去净室,实在令人生疑!

“也不是人人都如榜眼郎一般,喜欢在净室里和人扎堆混浴的,这有什么好生疑的!”

立刻便有人驳斥道。

“可有一日,草民为完成课业误了沐浴的时辰,晚些时候再去净室时,正好看到谭思文独身一人。”周延的眼底带着不加遮掩的恶意,“彼时她褪了外裳,背对着草民冲洗身子,却仍胸缠白布,十足的怪异。见草民进来,更不顾身上是否洗净,匆忙披上外衣便离开了……若是男子,何必这样避忌!”

“竟将窥伺他人沐浴的行径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实在是愧为读书人!”

谭思文面色更冷,拂袖呸了一声。

“这也是你一人所见,若无佐证,如何叫人信服!”

另有人质疑道。

周延眼珠乱转,脸色变了又变,还欲说些什么,元嘉却在此时开口:“谭思文,你方才说有户籍和妻室为证,是也不是?”

“是。”

“户籍一时半刻不好调来,你的妻室呢,可随你一并上了京?”

元嘉又问道。

“回皇后殿下的话,拙荆此刻正在宫门外草民租借的马车上等候,”谭思文拱手道,“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草民有无中选的……”

“申时安,去把人带来。”

燕景祁总算说了元嘉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只是却依旧难辨喜怒。

申时安应了一声,随即动作迅速地离开。不多时,带了个穿葛布衣裳的年轻妇人回来。

那妇人似乎有些害怕,颤着身子站在中间,声音发抖地向元嘉与燕景祁行礼,脑袋更是由始至终地垂着,不敢抬起半分。

“你就是谭思文的妻室?”

燕景祁抬了抬下巴,将人叫起来问话。

“……是。”

那妇人极小声地答道,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般,绝不肯多答一句。

燕景祁不置可否,偏头睨了元嘉一眼,前者便自觉接过话头,又道:“这位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民妇、民妇姓黄,闺名翠娘……”

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谭思文按捺不住地上前,将人揽在怀里低声安慰两句,复对上首坐着的两人道:“拙荆自来胆小,又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一时害怕,还请陛下、皇后宽宥。”

元嘉将语调放得更轻柔了些,“……黄娘子,有人在殿上状告你家夫婿实为女流,要予等惩治问罪,你可认哪?”

黄翠娘半藏在谭思文怀里,原本茫然无措的圆眼骤然睁大,身子似乎也跟着抽搐了两下,随即从谭思文的搂抱中挣脱出来,伏在地上生气道:“什么女流不女流的,怕不是哪位官爷告错人了?跟民女成婚的谭郎,那可是实打实的儿男,如今就在民妇身边站着呢!”

“焉知你不是谭家特意娶进门去,替她遮掩当摆设的!”

孟延切齿咬牙,一时竟忘了规矩体统。

“榜眼郎实在积极,莫不是要替予同陛下分忧,自己将这事给断了去?”

元嘉冷了三分脸色。

“……草民、不敢。”

孟延发出几声气急的粗重喘息,一双手攥得死紧,所幸还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缓缓跪坐在地,叩首请罪。

“黄娘子,这位郎君还有疑惑,你可能解释一二?”

元嘉又问道。

“皇后殿下,民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黄翠娘硬着脖颈,显出十足的气恼,“我日日睡在一个被窝里的丈夫不是男人还能是什么!他谭家难道是巨富之家,又给了民妇泼天的财帛?到这当头了,还能让民妇甘冒欺君的罪过继续替他遮掩?怎么这位郎君无端端的乱说一通便有人信,民妇句句肺腑之言却反倒无人相信了呢!”

元嘉垂下眼帘,藏住眼中的细微笑意。这个黄翠娘,瞧着柔柔弱弱的,说起话来却是十足的泼辣,是个稳得住的。

“孟延,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燕景祁换了个姿势,施舍般地将视线投到下方僵坐的身影之上。

“……她说谎,说谎!”孟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随即又似想到什么般急声道,“户籍……还有户籍!谭家究竟有无男丁,有几个男丁,谭思文又是不是顶了弟兄的名,一查户籍便知!”

“陛下、皇后殿下,”户部侍郎韩通海站了出来,“我朝户籍三年一修,一份留于州府,一份送还县府……最后一份上报朝廷,存于臣所在的户部。若有所需,臣即刻便安排人手,将谭思文的户籍文书翻出来,以便真伪!”

“谭卿,你说呢?”

竟又将问题抛给了谭思文。

“草民身正影端,自不惧旁人查验户籍。只是,”谭思文直起身子,侧头盯着孟延冷声道,“既都要查户籍了,何不干脆些一查到底?”

孟延惊疑不定地看向谭思文。

“我朝户籍确是三年一修,可旧有的卷宗也不是立时就销毁的。州县卷宗存十五年,户部卷宗存二十七年,草民如今二十许,能够调阅的旧时卷宗当有不少,不若一式三份、新旧全取了来,以辨真伪!”谭思文一字一句道,“谭家如今五口人,除草民与拙荆外,尚余老母一人,阿姊两人……孟兄可自去翻阅,看看我谭思文在那户籍名册之上,为男为女!

谭思文气势实在吓人,竟生生将孟延怔在了原地,只喃喃道:“你明明就是……我、我见到过的,我还、我还……”

“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看来这探花郎当真是被诬告了。”

元嘉眼珠微转,又回到了一开始盈盈欲笑的温和模样。

“既如此──”

燕景祁轻轻一颔首,正要将此事定调翻过,却被孟延陡然一声高呼打断。

“陛下、皇后殿下!草民没有诬告!草民、草民愿以性命做抵,换谭思文验明正身,她确为女流,无可狡辩!”

直到这时,孟延仍紧紧咬住谭思文不放,也不知当中究竟存了什么私怨。

“你这是诬告不成,改换要挟了?”

元嘉语气更沉。

孟延左右环视一圈,不管不顾地往角落里的圆柱撞了过去,好在那处围了不少臣子,七手八脚之下,只额头青了一块。

看着被人围簇的孟延,元嘉突然有种不好的念头。

果然,原本因黄翠娘和户籍的出现而堪堪偃旗息鼓的议论声,又开始重新响了起来。

“……寻常诬告,何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分明是别有内情……”

“孟延自来谦谦君子,孟家也是素有名望的大家族,若无确信的把握,又怎会赌上自己的仕途当场状告……说不定那谭思文……”

“是啊……”

元嘉的脸色在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声中逐渐难看起来,只是位居上首,又隔了些距离,才一时无人注意到罢了。

站在下头的谭思文,就没有那么好的遮掩了。她偏着脑袋,将大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下。黄翠娘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无声依偎在谭思文身侧。两个人僵直着身子,像是交颈的鸳鸯般紧密难分,又像是引颈受戮的囚犯,失去所有抵抗,只等着最后的铡刀落下。

元嘉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微抖,面上却始终镇定如常,并未因眼前的混乱生出一丝波动。无他,燕景祁正偏着头打量着她的反应,也不曾制止底下人愈发激烈的议论,只怕是等着她这个皇后出言破局呢……

元嘉暗自咬了咬舌尖,借着细微的刺痛清醒回神,又迅速朝自己的父亲投去催促的一瞥。

“什么赔命不赔命的,血都没流一滴,怕不是失了颜面,要演苦肉计吧!”

站在季连身边的一个武官,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

“是啊!”另一人随即附和,“这殿上柱子那么多,真要血谏,怎么不挑个没遮挡的柱子,偏要往一群人站着的地方撞!”

两拨人又开始吵嚷起来。

季连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站在一群武官中间,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元嘉的那一瞥。

眼见局面又开始僵持,元嘉总算松了口气,又询问般看向燕景祁。

“孟卿一片赤心,那便验吧。”

燕景祁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偏偏所有人都在下一瞬止了争吵。

“谭思文,陛下御令在此,你还不速速褪衫!”

孟延用手捂住伤处,那双满盛着恶意的眼睛自指缝间透出,嘴角几乎克制不住地上扬,却又在听清下一句话后怔愣原地——

“验,但不在这里验,”燕景祁语气淡淡,“也不能你喊着验,更不能由你验。”

元嘉顿时明白了燕景祁的打算,立刻便接过话来,“谭卿文人学士,当众袒衣实在折辱。为表公正,不若由予点女官一人,陛下点内官一人,谭卿随此二人入后殿验明正身,诸位大臣也就不会再有疑问了。”

谭思文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在元嘉与燕景祁之间徘徊。孟延下意识觉得不妥,可再说不出其他反驳的话,只能随众人一起称是。

元嘉又道:“徐妈妈,你去。”

“申时安,你去。”

两人躬身领命,下了阶,又走到谭思文面前。

“谭郎君,请吧。”

谭思文只犹豫了一瞬,便放松了身子尾行跟随,黄翠娘本想陪同,被徐妈妈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三人消失在门扇之后。

……

这当是不费什么工夫的,所以谭思文很快便回来了。她一边走到黄翠娘的身边,一边抬手抚平衣襟处的褶皱,面上倒还平静,眼底却藏了几缕难见于人的怔忡。

申时安与徐妈妈落后两步,出来后便回到了元嘉与燕景祁的身边,凑近两人耳畔,又悄声说了句什么。

孟延自申时安与徐妈妈出来后,便将人死死盯住不放,一脸地急切,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从两人嘴里撬出最后定论。

“……谭思文,确为男子。”

燕景祁终于道——

作者有话说:耶,第一个8k+奉上[狗头叼玫瑰]

(以及,比存稿字数少了两个字,不知道是格式原因还是什么,嘛,希望不是漏字了)

第105章 女谭郎 只是不想这世间再有第二个谭思……

此话一出, 孟延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更像是脱了力般瘫倒在地,色若死灰。他的嘴皮仍在上下翻动,发出一阵难明的咕哝。

蓦地, 又在众人的注视下, 不顾规矩体统, 鼓目仰颈,裂眦嚼齿, 一副仇恨至极的模样。可两眼盯住的人影, 却是从刚才起便一直没有开口的元嘉。

“是你,是你们……是你们……”

孟延抬手欲指, 却被早有准备的内侍们扑倒在地,用布条缠住了嘴,直到孟延被彻底压得没了气力,方试探性地松了两分劲。

直到这一刻, 孟延才真正明白, 他究竟是逆了谁的意, 又是谁在执意要保谭思文……可饶是如此, 孟延却仍不敢向御座上的那位嘶喊泄愤,于是最终将仇恨的视线投到迟一步进来的另一个女人身上。

“谭思文, 你方才说,孟延是因为妒忌诬告,又有何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