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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3877 字 2个月前

燕景祁要赶早去清宁宫请安,元嘉自然得一并跟随。前者一路奔波,回京后先向光熹帝述差,跟着又去了麟德殿饮宴,根本无有时间休整。如今既向娄皇后问了安,总算可以返回太子府歇息了。

“……吴昭训未与三郎一同进宫?”

马车内,元嘉与燕景祁两相对坐,没了外人,便也顺着前者的心意换了称呼。

“吴氏不必进宫,所以孤让她进城后直接回太子府了。”

燕景祁没有看人,只斜斜倚在靠枕上阖眸假寐,想是宿醉未清,正头疼得厉害,此刻听见元嘉询问,更是连头也没抬。

只是话音刚落,男人便疑惑般拧起了眉,又抬眼看向元嘉,“昭训?”

这是注意到元嘉称呼里的不同了。

“是,”元嘉神色如常,“她与徐氏,如今都已是昭训位了。”

却是半分不提晋封两人的缘由。

她在试探,亦是在赌,赌燕景祁不会细问,试探他在那日之后,能容许自己施用太子妃这个身份到何种地步。

果然,男人嗯了一声,便又合上了眼,只道:“既如此,便将她们身边伺候的人补全吧。”

“自然。”

元嘉面上笑意愈浓,可随即又抿紧了嘴角。哪怕燕景祁此时看不见,她还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使情绪过分外露。

可是……

元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一双手──它们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身体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她在兴奋,为第一次正视自己所拥有的权力而兴奋。

元嘉反手将掌心压在衣裙之上,指尖微微用力,布料便在她的手中揉作一团,少顷才似平复了一般缓缓松开,再抬眼时,已然恢复了常态。

燕景祁似乎仍在因为昨夜的酒而难受,哪怕阖着眼,眉头也依旧紧锁,脸上带着几分忍耐的表情,像是在竭力压制着身上的那股不适。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男人这样不加掩饰的虚弱姿态。

元嘉无声注视了两眼,忽然挪动起身子来,将自己靠得离燕景祁更近,而后伸手摁在前者的两鬓处,略找了下位置,便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燕景祁的身体一僵,不多时又放松下来,虽没有说话,可瞧着面色却好上了不少。元嘉亦不再多言,就这样沉默地动作着,直到车驾停稳,帘布外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殿下、女君,咱们到了。”

申时安并未掀帘,只让人将脚凳放好,而后等燕景祁示下。

男人早在车驾停住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可直到申时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才反握住元嘉的手轻拍了两下。元嘉会意,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再继续。燕景祁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这才撑着车座起身,而后掀帘下车。

元嘉活动了两下手腕正欲跟上,却见燕景祁的手穿过帘布,正停在自己眼前,一如她初进太子府那日的情景。

可她的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元嘉垂目打量了两眼,随即再自然不过地将手搭了上去,又踩着脚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燕景祁将站在府门外等候的人挥退,而后大跨步上了阶,又迅速穿过长廊,瞧着是往澹怀堂的方向去了。

元嘉却没有立时跟上。

燕景祁应该是要去休息的,那她还是回长春馆为好。可男人却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在发觉身后迟迟不见响动后,燕景祁停下脚步回望,眼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元嘉只好跟上。拂冬本在内门拐角处等候,见两人似要往另一方向去,忙上前道:“殿下、女君,良娣她们正等着……”

“让她们都回去,不必等了。”

燕景祁头也不回地说道。

拂冬有些为难地看向元嘉,见元嘉微微摇头,只好应声离去。

回到澹怀堂的燕景祁显然要放松许多,脱掉外袍坐在榻上,用热帕子净了脸,又将兰华递来的茶水饮尽,这才稍稍恢复了几分精神。可随即,又开始指挥着人进出做起事来。

这期间,元嘉并不作声,只同样捧了个杯盏瞧着满屋动静,直到燕景祁动作稍歇,方从榻上起身。本欲寻个由头离开,却又被燕景祁拉至身边坐下。

“这本册子,你收着。”

燕景祁看了申时安一眼,后者便将不知何时捧在手里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

元嘉接过后并不急于翻看,只向男人发出一声疑惑的询问。

“此去边城,见买卖皮货者甚多,便也带了些回来。另有些北地的特产,全部都写在这册子上了,”燕景祁指着其中一页道,“是留是赏,你自己决定。”

元嘉先是谢过,又问道:“母后那里可送过了?还有熙宁皇姊处……”

燕景祁轻笑一声,“宫里昨日便送过了,几个兄弟姊妹处也都送过了,这些都是咱们府上的,你收下就是。”

元嘉颔首称是。男人的回答本在她意料之中,却不得不多此一问,只为了表露自己的“关心”,和事事不越过体统规矩的本分──因为燕景祁喜欢,宫里的许多人也喜欢。

“我昨日见着阿姊了,”燕景祁移开视线,“听说你们近来感情甚睦,这很好。”

“熙宁皇姊怕我长日无聊,所以常来太子府与我说话,”元嘉抿嘴一笑,“我当多谢皇姊才是。”

“阿姊喜欢热闹,你多与她一处,便算是谢谢她了。”

燕景祁应当很满意她与燕景璇日益亲密的关系,因为她又听见男人在耳边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将太子府打理得很好,辛苦你了。”

分明片刻钟前才回到太子府,出入澹怀堂的人也只是向其禀奏朝堂事,男人又能哪里知道自己是如何打理太子府的呢?无法是借个由头赞上一句,最好能让她生出感激之情来,以便更尽心竭力地想他所想、行他所行。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最终,元嘉只如此道。

燕景祁神态亦自若,抬手覆在元嘉的手背之上,动作极度自然地轻拍了两下,带着刻意的温柔与纵容。元嘉没有回应,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微笑。屋内一时静谧无言,直到太子府詹事在外求见。

元嘉会意起身告退,燕景祁也不欲再留人,只让前者晚膳时分往澹怀堂一起用膳。

元嘉自是答应,藏在袖下的指尖却在不住地摩挲着手里的册子。

这是燕景祁第一次交付这些东西给她,也是她第一次走进男人的书房,见到他与外人谈论朝堂事。

但只是这些的话,还远远不够。

她想——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仙女关注这部分碎碎念,但还是汇报一下进度~

上卷一共存了93章,涵盖元嘉整个太子妃时期,下卷目前已经存到第116章,下卷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皇后时期。按目前的隔日更的话,离完结还有好长一段距离,but目标是今年再种一本专栏里的小树苗,努力写!努力存稿![鸽子]

第76章 喜婚事 你若嫁了他,来日便该称一句世……

燕景祁回来后, 积了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最后只在回京的第二日略休息了下,便又宫里宫外的来回跑着,忙得脚不沾地。

元嘉的生活倒与燕景祁不在时别无二致, 除了不再有庄映秋的上门教习以外。好在燕景璇早有所料, 每逢元嘉往公主府闲坐时, 便遣人去胡玉楼提前将庄映秋接过来,倒也不曾误了其他。

至于吴小童, 在从宫女口中得知自己晋了昭训的第二日, 便诚惶诚恐地赶来长春馆请安,嘴里重复着自己无德无功的贬低话, 又说实在不敢忝居昭训之位。元嘉好一通劝慰,才勉强把她的心安了下去。只前者临告退前说的一件事情,倒引起了元嘉的注意——

吴小童道她与燕景祁同在边城的这段时日,曾于某次奉茶进屋的时候, 不经意间撞见男人撑着额头、脸色苍白的情景。虽然燕景祁很快就收敛好了所有异样, 面对她想要传召太医的建议亦摇头示意无恙, 可她总觉得是自己不曾侍奉好燕景祁的缘故, 所以才会对自己做了昭训的事情如此忧怕。

言者虽无意,听者却有心。

元嘉想起那日在马车上, 燕景祁宿醉未清时的反应──男人亦是拧眉撑着额头,脸色也同样欠佳。可等到下了马车以后,展露在外人面前的却只余少许的疲累罢了。

是巧合吗?还是有别的缘由?

元嘉暗暗将吴小童说的怪异之处记在心底, 又在章有为过来请平安脉时状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 前者果然一无所知,元嘉便也不再深问,只每每与燕景祁独处时, 又格外关注起男人的举止和神态来。

……

这日,元嘉久违地收到了柳安沅的手书,邀她三日后往慈恩寺听慧能禅师俗讲,另替欧阳沁设宴接风。

就是理由怪了些──柳安沅从来是不奉佛道的,更别提去静坐半晌听人俗讲了。至于接风么……欧阳沁回京都多久了,如今才想起这事来,当真只是寻个由头把人邀出来罢了。

元嘉捏着信纸,不免摇头轻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扬声唤人,“拂冬!”

拂冬立时进屋。

“让人往几位娘子的住处走一遭,只说三日后有慧能禅师的俗讲,她们中如有想去的,提前报与我知,宵禁前回府即可。”

拂冬躬身应下,随即出了门。

燕景祁回京后事务繁忙,近来十日里倒有五、六日都宿在东宫,余下的日子才会回太子府歇息。

等回了澹怀堂,也会不时让倪娉柔陪伴在侧,细算下来,元嘉也要七、八日才能见到燕景祁一面。

倒也不必特意知会。

如此一想,元嘉便也径自让人去回了还在门房等候的国公府小厮,道会准时赴约。

等到出门那日,除了元嘉自己,余下的竟都是一开始不曾料到的人──徐丽华与卫妙音。

俗讲虽也热闹,却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的。倪娉柔便爱热闹,可那日只有俗讲,寺外未设戏场,也未到庙会开始的时候,叫她在佛寺内跪坐听讲,实在是为难人了些。

至于刘婵,元嘉才知道她是奉道多年的,甚至年少时为求父母康健,还曾入过一段时间的道观修行,因此对慈恩寺俗讲一事,自是婉拒。

吴小童倒不奉道,可从来是不独行于人前的,前次随燕景祁出京已是战战兢兢,唯恐自己哪里逾了矩,这次更是亲自跑了趟长春馆,只为说一句不去。

而卫妙音,元嘉本以为她身体尚未大好,当是要留府静养的,可没想到卫妙音奉佛之心虔诚,知道俗讲的人是慧能禅师,便再三请求元嘉允准。元嘉无奈,只得让卫妙音出府时一并带上医女与服侍的人,以便时时照应。

余下的徐丽华,虽罕见地报了要出府,可最后去慈恩寺的却不是她,而是她的贴身侍女,唤作豆蔻的。

豆蔻出门前,先来长春馆向元嘉请了礼,这才从角门上了驾牛车离去。浑身素白,除了在手肘处挂了个半大竹篮外,竟连半件饰物也无。

元嘉目视着豆蔻离开,突然就明白了徐丽华这次的异常之举。

当是,要去奉祭亡人。

“女君,咱们也可出发了。”

拂冬掀帘而入,屈膝道。

“今次备的,是哪一驾马车?”

元嘉闻言起身,又问了一句。

“是蓝青色棚顶的那一驾,”拂冬笑吟吟道,“上头没有太子府的徽记,想来也不会扰了佛寺清净。”

元嘉点了点头,这才搭着逢春的手背缓缓下阶。

慈恩寺的慧能禅师,在上京,乃至整个大周都赫赫有名。此人修习佛道已逾三十年,自会说话时起,便开始诵读佛经,据说尚为婴孩时,每遇佛像便展目而笑,时人称之为“佛子”,后归慈恩寺守真禅师座下,听其传道。

守真禅师圆寂后,慧能禅师继任主持,主理慈恩寺里外大小事,已许久不曾开坛。如今能再有机会听其俗讲,上京内外自是趋之若鹜。

元嘉的马车到时,慈恩寺早已观者云集,俱是想要一听慧能禅师俗讲的百姓。人头攒动中,元嘉还瞥见了好些熟悉的面孔,皆是上京有名的高门女眷。

元嘉本以为要费一阵工夫才能寻见柳安沅,却不想前者早在内殿安坐,又替元嘉与欧阳沁留了席位,还在慈恩寺所有进门处留了侍女,一见着元嘉出现便近前引路。

元嘉避开左右人潮,一路行至柳安沅身侧,见她左右两处有蒲团空置,遂提裙跪坐。正欲侧头唤上一句,却见柳安沅双眸紧闭,两掌合十,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便又将话咽了下去,学着柳安沅的样子祝祷起来,只是不时向前者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是、要奉佛了?

不多时,欧阳沁也在侍女的接引下跨阶而入,跪坐至柳安沅另一侧。见她如此模样,亦是面露诧异,随即昂头向元嘉望去。

元嘉微微摇头,无奈示意自己也不清楚。欧阳沁一挑眉,又将视线转回柳安沅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无奈慧能禅师已开始坐讲,只好闭嘴不言。

慧能禅师这一场俗讲,前后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这期间,柳安沅的姿势竟丝毫不见改换,由始至终都是垂首阖眸的虔诚之态,直看得两人暗自称奇。

好容易等到散场,柳安沅这才睁眼朝着两人咧嘴一笑,倒又跟从前别无二致了。

三人起身,结伴离开大殿。

“你今儿是怎么了,竟会邀咱们来听俗讲,”欧阳沁率先发问,“从前怎不知你信佛?”

柳安沅抿嘴一笑,只道:“慈恩寺的素斋味道极好,我早两日便命人来定了一桌,如今想来已送到厢房去了。走走走,咱们边吃边说,正好为姊姊接风洗尘了!”

话音未落,元嘉与欧阳沁便已被柳安沅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疑惑愈重,可见柳安沅眉宇间并无愁色,便也放下一半的心,只跟着往前者口中的厢房走去。

厢房内,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果然已摆满了各色素肴,此刻正飘着热气勾人食欲,显然刚送来不久。

三人围坐一处,柳安沅抬手挥退了服侍的人,又亲自为元嘉二人添满了茶水,却还是笑着不说话。

元嘉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前些时候脑子里闪过的莫名念头,下意识阿了一声,脱口道:“阿沅,你莫不是──”

婚期将至?

柳安沅显然听明白了元嘉的未尽之意,面上顿时有些燥热起来。

这副被戳中心思的模样,欧阳沁瞧在眼里,还有什么好疑惑的。长长的哦了一声,又面露几分揶揄,“是哪家的郎君这般有福气,能娶到咱们家阿沅做夫人?”

元嘉也将视线移向柳安沅,一副等不到人开口不罢休的模样。

话已说破,柳安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是、是汾阳王的长孙,唤作谢韫暄的。许多年前外祖母大寿,他随汾阳王来过国公府,见过我一次。”

然后便支支吾吾地不肯细说了。

“汾阳王……”

元嘉想了一下,她倒是知道这位郡王爷──是位颇具威严的老人家,性情耿直,遇事亦坦言不讳,却是个难得的良臣……只可惜膝下三子一女皆不得圆满。

长子十几年前便已病逝,长媳悲痛过甚,从此奉佛,不问俗事。

次子先天不足,自出生起便开始吃药,到娶妻生子,也远比常人体弱,每至寒冬便病得下不了床。

三子倒是康健,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早年间也曾做过斗鸡走狗的荒唐事,直到从马背上跌断了腿才渐渐收性。后来又娶了位将门虎女,脾性刚硬远甚夫婿,有她压着,这些年倒甚少再听到谢三郎传出什么荒唐事了。

唯一的女儿数年前已远嫁淮南,难回上京,便是逢年过节也见不到一面。

而谢韫暄,便是这谢家大郎留下的唯一血脉,因其母常年奉佛,远离红尘事,亦不理府中俗务,是以小小年纪便被汾阳王夫妇养在了身边,又悉心教导多年。

元嘉还记得燕景璇在西山别院时说过的话,想来也是个早慧善学的人,如此也不算委屈柳安沅。

“我若没记错,汾阳王年初才请立了谢韫暄做世子,你若嫁了他,来日便该称一句世子夫人了。”

柳安沅闻言,面上又是一红,倒也没有否认这个称呼。

二人又笑着朝柳安沅道贺了几句。

元嘉却突然想到另一处,道:“靖安郡主膝下只你一个,我阿娘已不止一次听郡主说起,来日要为你找个上门郎婿的。这谢韫暄是有多好,竟叫郡主松口许你做别家儿媳了?”

柳安沅闻言,眼珠左右转了转,就是不开口,可最终还是没抵过元嘉二人的灼灼目光,吃了口茶缓缓道来。

第77章 问前缘 天相吉人,你与他一定会长乐永……

谢家的大郎与二郎, 皆因体弱而多受苦楚,到谢韫暄时也未见好转,仍是幼时羸弱。汾阳王夫妇唯恐他步了长子后尘,自小便看顾过甚, 连出府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柳安沅口中的随汾阳王过府贺寿一事, 是两人的初见, 亦是燕韫暄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府。

而柳安沅的外祖母,便是赫赫有名的武帝朝女将—昭献大长公主。

那一年, 大长公主祝寿, 拒了光熹帝在宫中设宴的好意,留在了小女儿的国公府里摆席。靖安郡主作为主家, 那一日忙得脚不沾地,以至于叫唯一的女儿寻着机会,偷溜去了前院宾客的地方瞧热闹。

而燕韫暄,则是趁着自家祖父母向大长公主贺寿之际, 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之中。他自来体弱, 汾阳王妃唯恐其出了闪失, 从来都是一群小厮侍女跟随。这是他第一次出门, 也不知如何生了反意,就这样甩开了身边人, 又跟在人群四散走动。

而后,便遇见了柳安沅。

“原是打小的缘分!”

元嘉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可我那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记清呢。”柳安沅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怕阿娘责骂, 我便藏到水池的假山后头去了,哪想他也在躲自家的人。偏那地方小的很,只勉强叫一人容身, 我不想出去,便给他塞了把果子,叫他把地方让给了我。”

“你说让,他便让了?”

欧阳沁故意道。

“我都把自己喜欢的果子放他手里了,收了东西,自然得让。”

柳安沅的视线有些飘忽,显然略过了一些细节。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戳破,只继续问道:“那然后呢?”

“然后……”

柳安沅埋头啜饮了一口茶水,顿了顿又道:“然后他一出去便被汾阳王府的人找到带走了,我一直等到前厅开席了才溜回去。阿娘本来是很生气的,可那日事情实在太多了,等她空闲下来气也早就过了,我便也无事了。”

语速倒比之前快了不少。

“哪里是问你这个,”欧阳沁煞有其事地摇头,一脸要柳安沅从实招来的表情,“之后呢,你与那谢韫暄又是如何订上亲的?”

“他、他回去后便着了病,汾阳王府找了当时的国手看诊,最后开出来的方子,有味主药极其难寻,长于关外,又近乎绝迹,只余两株藏于宫内,其中一株后经武皇帝赐给了我家外祖母。”

提到这件事情,柳安沅的神色略有改变,“汾阳王救孙心切,与王妃数次登门求药。外祖母体惜老王爷,也生了恻隐之心,遂将那药相赠。外祖母如今虽已仙逝,可汾阳王总记着这份救命的恩情,四时八节都不曾少了节礼,我、我自是能见到他了。”

听这意思,是天长日久的生了情谊了。这也难怪,两家人之间有救命的恩情,柳安沅一朝过门,只会被汾阳王夫妇愈加珍重,自是不怕受了委屈,也难怪靖安郡主松口了。

只是,燕景璇当日说起谢韫暄时,也只提过他生病一场,才惹得汾阳王妃看顾过甚,她便也以为这是为了让老人家宽心,如今听来却是极为凶险的。

元嘉不露声色地瞥了眼欧阳沁,见她也若有所思地瞧向自己,便知两人担心到一处去了。

想了想,又似不经意般开口:“我倒只听过谢家郎君的才名,不想幼时竟这样艰难……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柳安沅不作他想,脱口道:“无事的,他如今身体康健,只是少时那一场大病,到底医治得晚了些,如今较常人更易有个风寒脑热什么的,旁的也再无多的了。”

“无事就好。”

欧阳沁自然接过话头,又打趣了一句,“若是个弱不禁风的,可如何受得住咱们阿沅一拳头?”

“沁姊姊惯会取笑我的!”

柳安沅嗔道。

见柳安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元嘉也放下心来。若只是一般的风寒脑热,想来在身体上是无虞的,否则依宿国公与靖安郡主疼惜女儿的程度,当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可若是身体无虞,柳安沅又为何会起了奉佛的心思?

元嘉视线扫过桌上的饭菜,突然有了主意。

“好了好了,咱们话也说了,也该吃菜了,再这么放下去,怕是都冷透了!”

元嘉故意道。

柳安沅啊了一声,果然忙慌慌地招呼起两人动筷来。

元嘉尝了几口,又道:“你今日又是听慧能禅师俗讲,又是招呼我们吃素斋,这般熟稔,是想奉佛了不成?”

“怕不是要嫁人了,开始修身养性了?”

欧阳沁又补了一句,听着倒像是顺口调侃一般。两人一唱一和,彼此心照不宣。

“我这性子,哪做得了打坐念经的事呀!”柳安沅使劲摇头,“只是他家母亲奉佛,后来又为着他少时病的那一场点了长明灯,每日枯坐佛堂,长斋绣佛,为亡夫诵祷,也为他祈求康健。我恣意惯了,女儿家的活计也拿不出手,来日既要嫁他,自然也想为他做些什么。思来想去,便只有学着他家阿母,多在佛前说些好话,求佛祖庇佑他此生康健,能伴我长久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元嘉细细瞧了柳安沅几眼,突然露了抹笑,认真道:“天相吉人,你与他一定会天长地老、长乐永康。”

柳安沅笑着点了头,又恢复了一贯的快性,一边替两人挟菜,一边朝欧阳沁道:“如今我也要成亲了,嘉儿更是几月前就出嫁了,咱们三人中,姊姊是最年长的,如今四方稳定,姊姊可曾想过自己的终生大事?”

欧阳沁吃了口菜,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我倒是不急,想着再等两年,到时小弟也大了,我也可更放心些,也就好找个沉稳上进的在后方压阵。我总归是军士,说不准哪日便又披甲上阵了,夫婿若是个沉得住气的,我在前线也可更安心些。”

“是了是了,”柳安沅本也是随口一问,听欧阳沁此言,顿时赞同道,“姊姊可是掌管数万兵士的女将军,寻常男子如何配得上,定得细细挑拣才行!”

欧阳沁忍不住笑出声来,又伸出指尖往柳安沅额头上一戳,“这话我可记下了,来日我若找不到满意的,便赖着你替我找个不寻常的夫婿了。”

“只要姊姊一声令下,我定为姊姊鞍前马后,寻个样样出挑的!”

柳安沅满口答应。

这下连元嘉也忍不住了,一面摇头失笑,一面替两人续了满杯的茶,打趣了几句方又问道:“既已相中了人,那婚期可一并定下了?”

“已请相师过来瞧过了,就定在来年入秋,”柳安沅眼角眉梢俱是喜意,可很快又扁起了嘴,“只是等过了年,我娘便不许我随便出府了。”

“这又是为何?”

欧阳沁疑惑道。

她虽生在上京,可常年便随军队驻扎在边城,与兵士打交道的时间远多于同龄女郎,自然也就对男女婚俗知之甚少了。

元嘉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靖安郡主是怕你绣不完嫁衣吧!”

“……如今上京城里,女子成婚竟都要自己做嫁衣了吗?”

欧阳沁少有的露出几分茫然。

“倒也不是人人都做的,”元嘉笑着解释起来,“只是大家都说,新嫁娘若能穿上自己绣的喜服出嫁,便可与夫婿一生一世、恩爱不疑,如此,绣嫁衣的便多了。”

欧阳沁唔了一声,“我倒是不记得你出嫁前绣过嫁衣……”

“所以才说不是人人都做呢!”元嘉嘴角的笑意愈大,“一件嫁衣,少说也得小半年才绣的完,又是要穿出去给人瞧的,所以那些不愿意费时的,或是绣技平平的,都不愿意花这趟工夫,宁肯在嫁妆上多费些心思呢!”

顿了顿,又道:“我那时一应物事都要比照宫闱内制,是以不曾缝制嫁衣。”

“那照嘉儿所言,咱们的阿沅更不该缝这嫁衣了!”

欧阳沁瞥了身旁人一眼,故意打趣道。

但这话却是再实在不过的了──柳安沅自来不擅针线,又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如何能坐在绣架前老实绣完整面嫁衣呢?

果然,柳安沅整个人都透着不情愿三个字,“我娘说谢家既诚心求娶,礼数俱全,女家自然也得郑重以待。她既不指望我婚后能做好内主中馈的管家妇,便只能在婚前的俗礼上下功夫了。”

二人忍俊不禁。

元嘉又道:“靖安郡主这是在磨你的性子呢。只若是翻了年便要你待在家中绣嫁衣,那咱们岂不是要大半年都见不着面了?”

“所以我已和阿瑶说好了,过几日与她一道回云南,先在穆王府待几日,再借道往周边地界晃一圈,等回来了便安心备嫁。”

元嘉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这才像柳安沅的性子呢,便是再紧要不过的事情,也得先高兴了当下再说。这又何尝不是靖安郡主夫妇多年疼惜的结果。

“康敏县主要离京了?”

欧阳沁问道。

“她家小弟下月生辰,所以得回去一趟。”柳安沅嘟着嘴,“若单我一个,我爹娘他们是决计不会许我出上京的。”

“那你这次便玩个痛快,等回来了咱们再聚。”元嘉撑着下颌,陡然间想起穆瑶筝在春日宴上说过的话,顿时起了别的念头,“上次便听康敏县主说起,她家弟弟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出挑。你这次若见到了,回来可得与我们好生说说,我好奇得很呢!”

“我也有此打算呢,这才专程绕去云南的!”柳安沅抚掌而笑,原也与元嘉想到一处去了,“上次去云南,正好赶上穆王妃带人出门远游了,哪里瞧得见好看不好看。今次再去,我非得扒着那穆小世子的肩膀细看一番不可!”

欧阳沁今日的笑意就没从嘴角下去过,此刻又听二人又将话题转向了穆王府,不由得摇摇头,手腕微动,用筷箸尖的一头与碗壁轻轻相碰,道:“我的柳大娘子,不是说今日这餐是为我接风的吗,这眼瞧着菜都要冷透了,到底还吃不吃呀!”

话里带笑,显然不是责问,倒更像是一句促狭。

“吃吃吃,”柳安沅忙道,“这可是我提前好几日才订下的素斋,可不能浪费了!”

说着,又忙不迭地从碗碟中挟了口菜放至嘴中,余温尚存,便知欧阳沁是故意取笑,少不得又与人打闹起来。

如此这般,等三人用好饭从厢房再出来,已然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柳安沅兴致不减,又领着两人往慈恩寺内院走了一圈,期间还与不少内院沙弥合掌问好,观其熟稔程度,当是不止来过一次。

眼见日影西垂,三人虽还有许多未说尽的话,却也只能各自道别,又约好来日再聚,这才打道回府——

作者有话说:……其实该跟上一章连在一起的,但那样字数就太多了,所以强行分章了。

以及,果然只有工作稍微放过我一点的时候,我的灵感才会爆发,现在不出意外的又卡壳了[托腮]

第78章 灾祸起 雨水带来的,不是丰收,而是灾……

那一日的慈恩寺之行, 似乎无人向燕景祁告禀,又或许是有人告禀过,但燕景祁却无意过问。总之,素日里与元嘉说话时, 一次也没有提起过, 元嘉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起, 时间就在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悄然流逝。

柳安沅两日后便跟着穆瑶筝的马车离了上京,说是要一次性玩个痛快, 瞧这架势, 不到年底是不会回来了。

而欧阳沁,没了边关隐患, 便也可安心长留上京。除非再有战事,否则只需每年往边城巡视三、两回,便是驻守边城的将士们,除开轮换, 也可在人手充裕的前提下往返探亲了。

太子府里, 卫妙音自那日从慈恩寺后回来后, 精神似乎大好。章有为近来几次回禀, 都说其身体日渐康健,再调养两月, 便可停药改服参丸了。

刘婵与吴小童倒与从前别无二致,可倪娉柔却有些不一样了。虽还是会对徐丽华冷嘲热讽,可面对宜恕时却愈发和善了, 而徐丽华竟也只是冷眼瞧着。

至于章辛夷, 入秋后不久便作为待选医女的一员进了宫,前两日托章有为给元嘉带信,说是已通过了考核, 如今已正式成为司药司的一名医女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唯独在探查薛神妃之事上,至今仍不见回音。前段时日出现的种种异处,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如今骤然平息,再找不出半点端倪假象。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元嘉这些时日心态渐变,原是兀自惶恐,可如今既已看清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在乎这所谓的回音,亦或说是真相了。

这些日子,元嘉依旧依例入宫,有时也接季元淳下学,趁着机会回季家小聚片刻。季连夫妇康健如故,季元懿也开始往返于康乐长公主府听学受教,瞧着人也外向开朗了许多。

而最让元嘉高兴的,还是顾静则有喜一事。

前者原以为自己只是倦累厌食,请大夫诊了脉才知是怀了身子。季家时隔数年终于又迎来新生命的降生,季元泓自是高兴不提,季连夫妇更是十足的重视,不仅在衣食住行上倍加小心,还寄信回了顾家,听说顾静则的母亲和姊姊不日就要启程来上京了。

而她,竟也到了做人姑姑的年纪。

顾静则的产期在来年冬岁,虽时日尚早,可元嘉还是绘了图样,开始做起小孩子的衣物来,又请了周记银楼的大师傅打了套镶金缀玉的圆项圈,更不论送去的各式补物了。

“你对兄嫂的孩子尚且如此上心,若来日自己也有了孩子,只怕是会更加疼惜。”

燕景祁某次下朝回府,瞧见元嘉临窗裁衣的模样后,如是道。

那时候,元嘉只拿着绣绷子,瞧着燕景祁微笑不语。

自然,燕景祁是想要个与元嘉的孩子的。他尚无嫡子,而元嘉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可他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且成婚至今,反倒是自己有近乎半数的时间都不在上京,自然也就无法勉强。

大抵是看着元嘉临窗而坐的模样一时静好,这才脱口而出。

只是,燕景祁虽不急,却还有其他许多人在明里暗里地盯着元嘉的肚子。

如果元嘉迟迟无有子嗣,那么太子妃的位子也就没那么稳不可摧了。而虎视眈眈觊觎着这个位子不放的,自是大有人在。眼下看着是一片祥和,可谁也不知道这平和的假象能再维持多久。

明年?后年?

他们还能容许元嘉膝下空空几年?

谁也不敢说。

……

至冬月时,上京城迎来了久违的初雪,纷纷扬扬、零零散散地下了整个满月。

都说瑞雪兆丰年,元嘉想,来年或许是个好年。

临近年关,元嘉要忙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宫里府上,俱是一堆等着元嘉做决断的人和事。不过十数日的工夫,元嘉便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而念夏,则赶在年前的最后几天被自己的老子娘接回了季家。听说已看中了好几户相熟人家的年轻儿郎,只等念夏回去一一相看。

念夏从太子府离开的那一日,元嘉没有出现,只叫人置办了一桌席面当是送行。又使逢春将身契还给念夏,另封了二十两银子和金银器若干,一则为其来日婚事添妆,二也算是全了这段多年的主仆情分。

至新年时,宫内陆续开始设祭、礼参。光熹帝身体未见大好,每日只在仪礼开始时露上一面。元嘉与燕景祁,既为储君储妃,自当诸事在前,而娄皇后有意淡去薛神妃之存在,一并替元嘉立威,便也刻意避让。两人遂住回了少阳宫,每日前朝后宫的领着仪礼,直到十五以后,才得空出宫。

柳安沅赶在旧年的最后一日回了上京,在国公府热热闹闹的过了个年,穆瑶筝则还在云南,要与自己的父母兄弟团完年后再回来。可于元嘉而言,这却是她第一个未与亲人共聚的新年,好在宫务繁琐,整日整日的忙下来,倒也没多少心思去感伤了。

只是不曾想,这雪才刚停,雨便又下起来了。

……

元嘉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抿嘴不言。

虽到了好雨知时节的季节,可也不该一直落雨的。偏自入春的第一场雨开始,上京已断断续续下了半月的雨,近两日甚至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长春馆的檐角处还在滴滴答答的落着雨点,入目是一片水意朦胧,当真是春色又临……可、这不正常。

“徐妈妈,你瞧这雨还会下多久?”

元嘉转过身来倚着窗棂,仍蹙着眉头朝徐妈妈问道。

徐妈妈并不看那雨,只扶着元嘉远离水汽侵袭之处,见其安稳坐下,又抬手将扇窗微合,这才道:“春雨连绵是常有的事,雨水多些,农户们的收成也能更好些,想来也是好事。”

元嘉闻言,面色稍好了一些,可仍是眉头未舒,迟疑道:“想是前几年的雨水无有这样充沛,我一时不惯,又看这大雪连着大雨,有些无底吧。”

“女君勿要忧心,”徐妈妈宽慰道,“想来若有灾祸,仓部司、水部司和都水监的官员们早该有动作了。如今太子每日在朝堂上,不也什么都没听到吗,那大抵是无事的。”

元嘉嗯了一声,又将视线移向窗扉狭缝处,雨依旧不大,只是密密绵绵的惹人心烦。

朝上既无事,便该是太平安康的。

元嘉在心中默默道。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惊蛰前后。雨势最大之时,人行十数步而难窥一物之影,直到雨停后半个月,方才散尽雾锁烟迷之象。

雨水带来的,不是丰收,而是灾祸。

紫宸殿。

“宁州大霖雨,山水暴涨,漂流二千余家,溺死者千余人,流尸东下……”①

光熹帝将手里的奏章攥得死紧,语气森然,“好啊,好的很!快一个月前的事情了,到如今才递到朕的面前,当真是以为朕要死了不成!”

说罢,将奏章狠狠地掷在地上,气得两眼发红。

因着身体久病,光熹帝已很久未动过这样大的火气了,紫宸殿内一时间噤若寒蝉,只跪伏在地上,叩求君王息怒。

娄皇后与燕景祁进殿时,光熹帝尚被怒气裹挟,紫宸殿内一片狼藉。

燕景祁一掀衣袍,便跪在了光熹帝面前,可前者只施舍般瞧了他一眼,却没有叫人起来的意思。娄皇后的视线在两人头顶上打了个旋儿,多年夫妻,她自然也猜得出光熹帝的心意。

这是迁怒上了。

想了想,遂行至光熹帝榻前,先把奏章从地上捡了起来,轻拂了两下不存在的尘土,将其收捡在书案上,而后才侧坐至光熹帝身旁,抚着前者的胸口温声道:“为着旁人的过错生气,到头来伤的还是自己的身子,实在是不值当,还请陛下息怒。”

“他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是觉得朕病得上不了朝了,就可以欺上瞒下,抹掉这一千多人的性命不成?朕还没断气呢!”

光熹帝余怒未平,口气说不上好,可还是将手搭在娄皇后的手背上,安抚性般轻拍了两下,而后看向了燕景祁。

“朕让你处理国政,让你替朕主持朝野大局,你就是这样做给朕看的吗?太子!”

燕景祁重重磕了个头,沉声道:“儿臣有罪。”

“罪?朕哪敢定你的罪!”

光熹帝冷嘲一句。

“儿臣有罪!”

燕景祁又是一叩首,“儿臣虽忝居太子之位,却未行上达天听,□□民情之事,此一错;明知春夏多灾,却不曾使各州郡先行检修堤堰,兴建义仓,此二错;上京连绵雨水不绝,却仍未生出警觉之心,任由朝官奏报无虞而不深查,此三错!宁州千余百姓无辜受灾而死,儿臣责无旁贷,请父皇责罚!”

光熹帝见燕景祁言辞恳切,倒也散了几分火气。冷哼一声,虽还是不叫起,可面色却和缓下来了。

娄皇后从旁瞧着,眼中亦是欣慰,顺势道:“陛下,太子此行,一为请罪,二也是想请您示下,咱们还该速速治灾救民才是。”

见光熹帝仍不表态,又朝燕景祁道:“你在尚书省昼夜不休几日,可不是为了跪在这里充哑巴的,还不快起身回话。”

光熹帝眉心微动,又看了燕景祁一眼,终于松了态度,“起吧。”

燕景祁垂目谢恩,这才从地上起身,又将一直掩在衣襟内的奏章奉上。

光熹帝没有接过的意思,只对着娄皇后道:“瞧瞧,还真成了个哑巴了。”

娄皇后顺势收下奏章,又朝燕景祁示意了一眼。

前者喉头微动,定了定神,方道:“父皇容禀。”

光熹帝嗯了一声。

“儿臣以为,当先勘灾,核定灾情难民以造册,再派遣钦差大臣去往各地赈济排涝。对已受水患侵袭的各州郡分以轻重缓急,分别施以赈给、赈粜、赈贷和工赈等手段。待灾民安置妥当后,再以租税蠲免等策令恢复民生②。至于那些瞒报灾情的蛀虫,”燕景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等诸事平稳后慢慢论罪。”

“你说要先勘灾,朕问你,现在勘灾,又要到何时才能真正地安置灾民?”

光熹帝微微阖眸,不时发问。

“儿臣僭越,为免治灾延误,已在收到奏章后立时命人奔赴灾地,先行勘灾,算来时日也该差不多了。”

燕景祁两手交叠,垂目答道。

光熹帝这才睁开了眼,“好,事急从权,你能明白这一点,而不是拿着高谈虚论的东西糊弄朕,很好。朕再问你,你为何不先处置了那帮瞒报灾情的佞臣?”

“眼下治灾安民才是头等大事,若此时降罪,新替换上去的人未必能知首尾,或许还会误了救灾。二则也是怕夺官的旨意一下,犯事者会阳奉阴违,故意阻挠,不论是哪一条,最后遭殃的都只是无辜百姓。”

燕景祁沉声道。

“你既想到这一重,那又有什么对策之法?”

光熹帝脸色愈发缓和。

“赏功罚罪,”燕景祁唇角勾出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只说宫里的意思是救民为上,沿途官员治灾有功者,计功行赏,若存延误灾情之过,便功过相抵,若还有迟于赈恤的,事后查处,便全部罪加一等。”

“好,你既心中有数,治灾一事便还交到你手上,去吧!”

燕景祁躬身应下,又道:“儿臣不才,还有一事需父皇决断。”

光熹帝抬眼从燕景祁的脸上扫过,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此次遣派去宁州救灾的大臣,儿臣尚无头绪,尚书省也还无有定论,请父皇示下。”

光熹帝沉吟片刻,道:“工部侍郎项方海 、监察御史梁相旬可担此任。”

“是!”

燕景祁得了光熹帝的准话,这才行礼离开,又直奔尚书省而去。

娄皇后看着人离开,心中大石落地。又陪光熹帝说了会儿话,直等到前者服下汤药,方才起身告退。

……

燕景祁开始整日奔波于宁州治灾一事,晨兴夜寐。可饶是忙碌至此,每日却仍会回太子府安歇,而不似之前一般住回少阳宫去。

元嘉随了燕景祁的起居,清晓送人出门,暮夜迎人归府,平日里更是三不五时的送汤送水,可燕景祁还是一日日的清瘦下去,元嘉也不逞多让,正月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二两肉,顷刻间便化为虚有。

直到抵达宁州的项、梁等人送回第一封奏章,治灾救民都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这样昼夜混杂的日子才暂告一段落。

可亟待解决的事情还有许多。

水患来得太快,知道消息的时间又太晚,各地虽也在极力安置百姓,可还是有不少灾民流散进了其他州郡。

春末转夏,逐渐炎热的天势也为这次水患注入了最猛烈的一击——

时疫——

作者有话说:①内容有引用《旧唐书》部分表述。

②为了写得稍微具备可操作性一点,当时查了几篇论文和期刊,本来想写进来,但因为换手机、换存稿软件种种原因,标题什么的都找不到了,只能备注在这里,以后有机会再把这些文献都补上去。

第79章 逢惊变 开年到现在,竟无一件叫人舒心……

“……怎么就你一个, 沁姊姊呢?”

元嘉坐在聚广楼二层临窗的位席上等待,见柳安沅走进,一面迎人,一面不住地往后张望着。

因着宁州水患一事, 上京城近来已办了好几场法会, 说是要以诚心向天神祝祷国朝康平, 也一并替灾地的百姓祈福。宫中嫔御,以娄皇后为首, 自上而下裁减用度不说, 还在城中设了善堂捐钱捐物,京内不少女眷都慷慨解囊, 元嘉也着意添了不少。

“求神灵庇佑是一方面,可也不好事事都靠神灵。”

娄皇后如是道。

为此,上京已许久未见热闹了,连街道也冷清许多。

柳安沅自许婚谢韫暄后, 便多了拜佛这一桩事, 思及宁州之事, 靖安郡主倒也不再一门心思的关着人绣嫁衣, 不时也许柳安沅往慈恩寺拜佛。这回也是特意问好了元嘉与欧阳沁的空当,才挑着今日出府。本想着三人能忙里偷闲小聚片刻, 哪成想,临到头来还是有了变故。

“沁姊姊有事呢,她家小弟昨日夜里发了高热, 眼下还烧着呢, 沁姊姊脱不开身,便只剩我了。”

柳安沅旋身坐下,叹气道。

“阿澄病了?怎的这么突然, 可用上药了?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元嘉急道。

“实在是事发突然,”柳安沅蛾眉微蹙,“今晨出门前,沁姊姊没瞧见阿澄的身影,这才去了他屋子里找。发现的时候人都烧迷糊了,偏上京近来染了热病的不少,略有些名气的郎中都叫人请的差不多了。慌乱间想起我家常年养着医士,这才快马说给了我知,我又过来说与你知。”

“这、若是缺郎中,来我府上要人就是,”元嘉着急道,“太医也好,医女也罢,只管随她用!”

“太子连月来为宁州水患一事来回奔波,你又如何能讨闲?”柳安沅安抚般拍了拍元嘉手背,“沁姊姊也是不想你过分耗神。”

元嘉仍是着急,听了这话竟有些笨嘴拙舌起来,好一会儿才道:“那、当是无事的吧?”

“我是瞧着人被玉戟接进去了才走的。那医士在我家十几年了,旁的病不敢说,寻常头疼脑热还是能治的,你且放宽心。”

元嘉迟疑着点头,勉强放下一半的心,又问起其他事来,“可知道是什么原因烧起来的?怎的一整夜都无人发觉?”

“说是阿澄昨日下学的早,便和几个交好的小郎君跑到南郊水畔踩水去了,弄得浑身湿漉漉的回去。”柳安沅回忆道,“可回去后也是立时泡了热水、换了衣裳,还瞧着人喝完了姜汤的,哪知道半夜里还是发了高热。偏伺候的丫鬟白日里偷喝了几杯酒,守夜时打了盹,这才没留意到阿澄不好……可怜见的。”

“……阿澄还这般小,怕是很要遭一场罪了。”

元嘉叹了口气,面上仍显出几分忧色。

“谁说不是呢,”柳安沅气鼓鼓道,“要我说,还是伺候的人不当心,若是刚烧起来时便发现了,哪至于到现在这般严重!”

“那丫鬟可被处置了?”

“叫沁姊姊打了二十板子,撵到庄子上去了。”

柳安沅扁着嘴道。

元嘉闻言微讶,“只是如此?”

欧阳沁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有多在乎,她们都是瞧在眼里的。如今这个弟弟因为旁人的疏忽害了病,依欧阳沁的性子,又怎会这般轻易的放过。

“听说是那丫鬟家中也有个年幼的弟弟,可父亲早亡,母亲生产时又坏了身子,无法劳作。后来起早贪黑的做针线又把眼睛给熬坏了,一家子全靠着女儿的月例银子过活,”柳安沅叹着气,面上显出几分为难,“若把人发卖了,便跟要了她们一家子的命无疑……”

“不是说,是白日里吃了酒的缘故吗?”

“是吃了酒,可吃的却是隔壁老夫人院子里的喜酒,”柳安沅用手撑着下颌,目光移向窗外的街市,“老夫人身边有个得宠的侍女要嫁人了,临出门前特意赐下席面,让满府的丫鬟们也跟着热闹热闹。那丫鬟从来没吃过酒,看旁人喝的有味,便也跟着饮了几杯,哪成想酒量太浅,这才闹出了晚上的事情。”

元嘉默然。

“玉戟说,沁姊姊发了话,等阿澄好全了,若他还要人回来伺候,便再把人喊回来。若是没提,养好伤之后就留在庄子上做管庄娘子。虽不比在主子跟前得脸,好歹也能供一家子过活。”

“这样也好……”

元嘉喟叹一声。

“除了她,昨日纵着阿澄玩水的那几个小厮也被罚了,”柳安沅掰着手指数道,“一人挨了十板子,另罚了两个月例银,如今且养着呢。”

“……也不知道阿澄要哪日才好的起来,”元嘉叹了口气,也学着柳安沅的样子望向窗外,“都说瑞雪兆丰年,我怎么瞧着从开了年到现在,竟无一件叫人舒心的事。”

“是啊……”

柳安沅亦是感慨,却被飘无踪迹的风藏去了大半声音,只余一缕尾音回绕。

出了欧阳澄这桩事,两人也淡了再说话的心思,彼此对坐片刻后便默契告别。

柳安沅出了聚广楼便直奔慈恩寺——她要去给欧阳澄求个平安符回来。至于元嘉,她本想着出来一趟不易,也顺路回季家看看弟妹,可近来倦累,身上总提不起劲,遂打消了念头,还是让车夫驶回了太子府。

这时候,太阳已升得很高了,可元嘉还是莫名打了个寒颤。分明是融融的暖意,元嘉却只感到自己的后背在隐隐发冷。

……

回到长春馆,元嘉坐在榻上思忖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地找来了红玉,又问起章有为的近况来。

“章太医如今大半时间还是在畅和馆,有时也回宫内当值,其他时候不是研读医书,便是晒药捣药。”

红玉想了想,方道。

“你亲自跑一趟,让章太医带上药箱往欧阳将军府走一遭,就说是欧阳家的小郎君发了高热,请他去看个诊。”

元嘉吩咐道。

红玉屈膝道是,立刻便出门寻人去了。

元嘉站在原地,目送着前者的背影远去,心中仍觉不安,又转身吩咐起拂冬来,“你这几日替我往欧阳将军处多跑几趟,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回来报给我知,可明白?”

“……是。”

拂冬虽奇怪于元嘉的反应,可还是应了下来,又带着疑惑离开。

元嘉吩咐了一圈,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能稍稍落地,这才重新倚回临窗的软榻,又摸出预备给顾静则腹中孩子裁衣的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绣了起来。

可不过两三针的工夫,指尖便觉一阵刺痛,血珠从绷紧的布面上一点点渗出,不多时便晕作了一团。

元嘉有些茫然地将手举至眼前,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随意摸了方帕子覆在血痂处,思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

她、怎么会这么不安……

“女君,女君?”

元嘉眼里的恍惚在一连串的呼唤中逐渐散去,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骤然回神。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徐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面露忧色地看着自己。

“有太医看顾,欧阳小郎君定会康健如初的,女君就不必过分担心了。”

徐妈妈放下手里的瓷碟,又将半开半掩的窗扇推开少许,捎带着一丝凉意的微风轻轻拂进室内,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屋子里的沉闷。

“妈妈怎么会知道……”

元嘉欲言又止。

“我过来时遇着红玉了,这才听说了欧阳小郎君的事情。欧阳将军最是看顾小郎君的,想来是照顾的人也有,诊治的医士也不缺,保不齐连将军自个儿都在床榻前守着呢。小郎君定会快快好起来的,女君这会儿且放宽心吧。”

徐妈妈温声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心里不安。”元嘉赧然一笑,“或许是近来总在太子嘴里听到水患的事情,如今一有个风吹草动,便觉得是又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今日这般,也确实是我小题大做了。”

徐妈妈不赞同地摇头,“女君这是挂牵欧阳将军,挂牵小郎君呢,哪里算得上小题大做?只是忧烦伤身,女君还该先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元嘉嗯了一声,又从瓷碟里随意捡了颗果子放进嘴里,显然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下一刻,整张脸便皱在了一起,上下唇瓣紧闭,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少顷方道:“……酸的?”

徐妈妈往元嘉手边搁了盏茶,这才点着头道:“您近来食欲不振,我便让敛秋做了些酸果脯,女君用着可还好?”

顿了顿,又道:“这段日子,太子忙于水患之事,您便也跟着操心许多。男人家体格健硕,少食几餐或是进的少些也不碍事。您跟着太子起居,一日日的食不下咽,纵有天气渐热的缘故,可也瘦得太厉害了……您今日穿在身上的这件衣裳,分明是照着两月前量好的尺寸做的,如今都又松了一指了,实在是让人心疼……”

元嘉叹道:“我如今富贵无虞,吃穿不愁,是因为灾祸远离上京,我也自恃有太子妃的身份不惧不怕。可宁州的百姓们尚在流离失所当中呢,我又如何能不管不顾地过炊金馔玉的生活呢?”

可迎着徐妈妈担忧不减的目光,元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想了想方道:“妈妈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呢,这果脯吃着也很是开胃,想来今日定能多进一碗饭,再不会瘦下去了。”

说着,安抚似的朝人一笑,又拈起一枚果脯放入口中。或许是有了准备,这一次的味道便没有之前那样让人难以忍受了。

元嘉感受着舌尖传来的酸意,一点点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算了下,得连更5天才能满足2w榜的字数要求,还好有存稿,嘿嘿

第80章 不假年 那个会叫欧阳沁姊姊的人,却不……

元嘉惶惶不安的心最终坠入了无底深渊。

那日, 燕景祁匆忙回府,还来不及更换常服,便大踏步地进了长春馆。

“京中怕是要发时疫了,你这几日留心些, 仔细别叫沾了疫病的人和府里有接触。”

燕景祁如是道。

“……什么!”

元嘉惊得站起身, “好端端的, 上京城里怎么会起时疫呢?”

“守城的士兵在城郊发现了流民活动的痕迹,一路搜寻过去, ”燕景祁停顿了一下, “最后只找到几具早已凉透的尸身。”

“或许、或许只是一路奔波,身体虚弱, 这才不治而死……”

元嘉勉力开口,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拒绝接受,更不敢细想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那之后几日, 城郊又陆续发现了好几具尸身, 皆是一样的死法, ”燕景祁的脸色有些沉重, “到今日,已有穿着齐整者亡故了。”

言下之意, 便是城内也有人染上疫病了……

元嘉怔愣原地,掩在袖下的手死死攥在一起,直到掌心有刺痛感传来, 浑浊的大脑才恢复了少许清醒。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元嘉定了定神道:“若真是时疫,还得尽早打算才行……太医署那边可有良方了?”

“前朝留下来的疫病方子还在太医署里存着,只是年岁久远又症状存异, 若想执两用中,少不得还要再费些时日。”

闻言,元嘉稍安心了些,“既有可供参酌的东西,想来也不会耽误太久。”

等等!

“近来,上京城中有许多人家都染了热病……不知这其中是否与时疫有所关联?”

元嘉迟疑道。

“时疫的症状与热病相差无几,但比热病烧得更久,病情也更反复,却是不好防的。”

燕景祁顿了顿,又沉声道:“父皇已下旨,太医署上下所有医官,除开当值的时间,全数出宫救诊。慈恩寺已开了养病坊,用以收治、隔离患病之人,期间若有身故者,皆由金吾卫移至城郊集中烧毁,另赐丧钱慰抚。”

“至于外州郡的,以宁州为首,所有医学博士挨门挨户诊断病疾者,若为疫症,尽数拉去厅事收治,另下派官员及医士,发放药物、医治疫病,其他各法一应与上京俱同。”

元嘉凝神细听,面色也开始有所好转,“那宫里呢?”

“母后已让合宫上下熏艾清扫,又命司药司所有医女每日熬煮药剂,分发各宫以防未然,患病的宫女也要全部挪去患坊,集中救治。”

“……宫里也发现了?”

“如今正让各宫清查,凡有疑似者再交由医女诊断,希望诸事无恙吧。”

元嘉蹙眉不语。她倒没有听说哪家真害了时疫,可京中发热病的人数已是不寻常了……听燕景祁的口气,怕是就这两日,京中就要变天了。

“三郎匆忙回府,还是先进屋换身衣裳,去了热气,再用些简食,一应事情慢慢计议。”元嘉思量几瞬,“我这就去让府里的人都警醒着,绝不能在这当头出了岔子。”

燕景祁略一忖度,方才颔首,又转身进了里屋。

“徐妈妈,府里的人就烦劳您了。”

眼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元嘉这才收回视线,又一一吩咐起人来。

“女君放心。”

徐妈妈屈膝应下,随即转身快步朝外头走去。

“逢春,你与敛秋、拂冬她们速速出门一趟,去季家,欧阳家还有柳家,请她们留意小心。”

“是!”

三人自知事态紧急,当下也顾不得礼数周全,立刻便往外走去。

“记得捂好口鼻再出去,要碰什么也隔着帕子……再带上幕篱隔一层,千万护好自己!”

元嘉站在屋内,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三人遥遥一应声,不多时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元嘉舒了口气,正要转身,忽又脚步一顿。

「沁姊姊有事呢,她家小弟昨日夜里发了高热,眼下还烧着呢,沁姊姊脱不开身,便只剩我了。」

元嘉两目圆睁,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当下也顾不得规矩,只高声道:“红玉,红玉!”

前者疾步进屋,又近前等着元嘉吩咐。

“去,你赶紧追上逢春她们几个,叫使人先去欧阳府!”元嘉急声道,“越快越好!”

“是!”

红玉瞧见元嘉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忙福了个身,便向三人离开的方向奔去。

“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燕景祁换衣时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这会儿出来又瞧见元嘉神色实在慌张,当即皱眉道。

“只盼是我想多了。”

元嘉摇头,脸色却更加苍白。

燕景祁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却还是什么都没问,只上前握住元嘉的手,道:“太医们已在研制救治之法了,无事的。”

“……嗯。”

元嘉勉强扯了抹笑,脸色却并没有多少改善。被男人握住的地方炽烫依旧,却不曾为她带来半分暖意,指尖仍是微凉。

她在害怕。

元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将手反覆在燕景祁的手背上,温言细语几番,将人劝回了书房。

又是水患,又是时疫,男人此刻远比自己艰难,又何必叫他在这里陪着自己熬呢。

元嘉走到窗棂前,微微仰头看向天顶,风暖日丽,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色……可若是能一并带走她心底的乌霾就好了。

元嘉恍惚间想道。

……

最先回来的是敛秋,接着是拂冬,她俩分别往柳、季两家跑了一趟,得了季母和靖安郡主的应诺后便马不停蹄地回来禀报元嘉。

唯有逢春,直到日暮西垂都未见踪影。

她去的,是欧阳府。

元嘉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却还是带着侥幸焦急等待。

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太子府里外陆续掌灯,宫女们也开始提着食盒往来于各屋院。徐妈妈进屋劝了好几次,元嘉才勉强进了两口粥饭,可再多的也吃不下了。

长春馆的烛一直燃着,一根烧尽便又点上新的一根。元嘉就这样固执地坐在榻上,沉默地等着逢春的身影出现。

……

夜已经很深了,可长春馆内依旧灯火通明,连燕景祁都打发人过来问了两回,又劝说元嘉早些安置。她索性让人熄了纱笼,只在桌案上留了盏灯,又打发其他人下去休息,自己却仍坐在榻上没有起身,开了窗,盯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发呆。

梆子声响了一下又一下,如今到底是什么时辰,元嘉已分辨不清了,却还是执拗地守着院外的动静。

正当时,屋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逢春跌跌撞撞地奔进门来,下一刻便跌坐在地。

“娘子!欧阳小郎君他、他没了!”

逢春含着眼泪,下意识唤回了从前的称呼。

屋内一片死寂,紧随着逢春进来的徐妈妈等人更是惊得愣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

元嘉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撑着软枕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已抖的不成样子。

“奴婢到了欧阳府,将您吩咐的事情一一说给了玉戟姊姊听,又问起姊姊小郎君的近况。姊姊本还说、说小郎君一刻钟前已退了热,午饭时候还能吃下半碗粥饭了,可谁知──”

逢春揩着眼泪,“话还没说完,里院便来了人,说小郎君突然抽搐起来,浑身烧得滚烫。奴婢不敢走,想等着小郎君平稳下来后再回府报与您知,可等到半夜时分,小郎君、小郎君还是没有撑住,就这么去了!”

元嘉怔怔瞧着逢春,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欧阳沁已受过一次至亲之人离世的苦痛,欧阳澄是她最疼爱的弟弟,是她可以豁出命去呵护的存在……如今人就这样没了,叫欧阳沁如何承受得住?

“女君纵使悲痛,眼下却一定要撑住啊!咱们、咱们去瞧瞧欧阳将军,去与她说说话……还有柳娘子呢!”

徐妈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与红玉一左一右撑住元嘉,口中不住地劝解。

“对、对,快去套车,去欧阳府!”

元嘉呢喃两声,使劲提了口气,大声喊道。

脚下才动作两步,又反应过来,“不行,我不能穿成这样去见沁姊姊……红玉,去我箱子里翻件色浅的衣裳!”

“诶!”

红玉连忙答应,拭了拭眼泪便往里屋跑去。

长春馆又点起了纱笼。一阵兵荒马乱,待元嘉坐上马车,已是数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元嘉神色恹恹,心中仍是难受,胃里也开始不合时宜地翻滚起来,隐隐有作呕之感。元嘉一面抚着胸口,一面扬声道:“快!再快些!”

可饶是如此,等赶到欧阳府时,天色也已微明。

元嘉前脚落地站稳,后脚柳安沅的马车便也到了。两人自阶下相遇,顾不得说话便相携往大门处走去。

内里有人听见动静,忙开了条缝隙探头张望。待看清楚来人是谁,立刻便跑出门来迎接。

“问太子妃康安,见过柳娘子!”

已然换了件素白衣裳。

二人脚步不停,“你家娘子呢?”

“娘子正陪着老夫人呢,”那小厮亦快步跟随,“郎君出事时,老夫人在屋里守着,眼瞧着郎君没了气息,当场便昏了过去,如今正让医士瞧着呢!”

元嘉一听,心中更是担忧。

“殿下与娘子也去劝劝,现在府里乱的很。娘子头先也差点倒下,只府中诸事须得有人决断,娘子如今是硬撑着自己理事啊!”

两人一路行过,眼瞧着欧阳府各处开始挂白,下人们一面拭泪,一面拿着东西往东厢去——想来便是在那处为欧阳澄安设灵堂了。

诸般丧仪都很稳妥,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可柳、季两人心中却愈加不安。欧阳沁有多偏疼欧阳澄,两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幼弟骤亡,哪还能这么冷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又穿过两处回廊,终于见到了欧阳沁的身影。前者没有待在里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听着下人们一个又一个的请示,安排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

元嘉有些日子没见到欧阳沁了,乍一看只觉得前者消瘦了太多太多。穿着素服,绑着孝带,衣袂翻飞间就像要乘风归去了一般。

到底是欧阳沁先瞧见了人,浅浅几句将事情吩咐下去后,便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

“我听玉戟说了,京中将发时疫,这时候你们不该来的。”

欧阳沁面色平静,唇色却苍白得厉害,却偏偏还要稳着心神同两人说话。

“沁姊姊……”

欧阳沁的表情实在太过冷静,倒把柳安沅的安慰之言哽在了喉头。一张嘴开了又合,终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谁叫我二人都任性惯了,想来便来了。沁姊姊不要赶我们走,让我们瞧着姊姊安稳,陪一会儿姊姊,好不好?”

元嘉压下心中苦涩,终是不敢提起欧阳澄。

“正好,我才侍奉祖母歇下,想着再去阿澄房里收拾收拾。若可以,便陪我走一遭吧。”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木然道,“他屋里已用药草熏涂了几轮,之前伺候的人也都被挪去其他屋院照看了,当是无事的……你们、你们在屋外等着我就好,不要进去,只等着我就好。”

柳安沅先忍不住了,忙将头偏向一侧,唯恐被欧阳沁瞧见自己潸然落泪的模样。

元嘉死死咬住下唇,硬逼着自己不掉下泪来,只道:“好,我们不进去,就在门口守着姊姊。”

声音却抖得厉害。

欧阳沁似乎想笑一笑,可嘴角无论如何也扬不起来,最终只麻木地点了点头,先两人一步走了出去。

元嘉眼眶通红,却还是拉着柳安沅跟了上去,一路沉默不语地走在欧阳沁身后。见她背脊挺直,见她步履不停,见她一步步踏进那间挂满白幔的冷清小屋。两人还想再跟进去,却被欧阳沁先一步合上了房门。

“我说了,你们在外头等着就好,不要进来……别进来!”

欧阳沁在站在槛内,双手重重抵住门扉,指尖却有些颤抖。

欧阳澄死于时疫,她们若不想也跟着染病,就该离这间屋子越远越好,等在门外似乎已是当下最妥善的做法。可这一刻,情感压过了理智,与欧阳沁的多年情谊推动着两人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直到被前者亲手关上眼前的这一扇门。

元嘉站在槛外,掌心贴住边梃,似乎想将眼前的隔扇门推开,可最终还是垂下了手,只道:“这屋子黑得很呢,姊姊把灯点上吧,收拾东西也可方便些。”

欧阳沁的影子在门后晃了几晃,仍是一言不发,却慢慢开始动作起来。窗纱上的影子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原本挺直的背脊却一点点佝偻了下去。

“那小子最喜欢这柄木剑,平日里带在身边,一刻都不愿放下,还以为有多宝贝呢,竟丢在这地方……”

许久,欧阳沁的声音才从屋内传出来。

元嘉没有接话,柳安沅也只是沉默听着。她们谁都不需要吱声,就这样陪着欧阳沁熬过去就好。

“这护手还是我给他做的,怕他成日拿着木剑耍弄,哪日被毛刺弄伤了手又来找我嚎哭。我废了好长时间才做出这么一对,可被他嫌弃不好看,一次也不肯戴,还以为被扔掉了,原来他竟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这小子,还藏我的香囊呢。我从前总不明白,为何我每次离家那么久,再回来时还是能在他衣物上闻见我惯用的香料味,竟是这个缘由。”

……

欧阳沁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再细微不过的小事,却注定在未来的无数日里,成为遗留在生者心中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痛苦痕迹。

欧阳沁的声音从平稳,到颤抖,最后变得哽咽,直到再扛不住一般痛哭出声。

柳安沅再支撑不住,掩着脸奔下台阶,跑到院子里的空地处蹲下,两手环抱,将头埋在胳臂里抽泣。

元嘉不见动作,只将自己死死钉在原地,哪怕眼前早已是模糊的一片,却还是用手紧紧捂住嘴颊,不肯叫门内的人听见一丝哭音。

天边露白,夜色消弭,又是一个明媚的好日子,可那个会喊欧阳沁阿姊的人却再不会醒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要上班,痛苦脸[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