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叹荒唐 分明和太子妃一般年岁,竟要与……
那之后的事情, 就平淡了许多。
元嘉到淑景殿后,并未见到许贤妃的身影。只听守门的宫人说,许贤妃遣人去清宁宫后,便另带着人往御苑采剪花枝去了, 至今未归。
好在留了人专程等候, 就像是知道娄皇后会特意来这一趟似的, 一早便备好了杏花醉,甚至连元嘉的份也一并留了。而等在淑景殿的人, 正是广平侯府的大娘子, 赵妍和。
元嘉见到赵妍和时,她正侧身坐在廊下, 手里拿了卷书册,正与一垂髫小童说着话。两人身边或站或坐地围了好几个年轻嬷嬷,隐隐呈保护之态。
除了端王家的小郎君,元嘉实在想不到还有哪家的儿郎可以在淑景殿这般众星捧月。
见元嘉走近, 赵妍和先低声与那锦袍小郎君说了两句话, 又把人交到田夫人手里, 这才神色自然地朝元嘉见礼。
与赵舒和一袭素雅相反, 赵妍和却是衣着华丽──想是念着赵妍和尚未正式册封,人也还在宫内受教, 一身打扮并未向王妃的品阶看齐,可也是红裙裹身、金钗簪头,已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可元嘉与赵妍和的往来就更少了。此刻许贤妃不在, 她便也无意多留, 取了杏花醉便欲离开。而赵舒和,因受了娄皇后的吩咐,要她与赵妍和一叙姊妹情谊, 此刻便只能站在前者身侧,又目送着元嘉与兰佩离开。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与赵妍和的神情在这一刻出奇地相似──唇角虽还勾着,脸上却找不到任何的笑痕。待到元嘉的身影彻底消失,两张肖似的脸上更只剩下了漠然。
而这幅场景,元嘉没有看见,几步外屈膝行礼的田夫人自然也不会看见。
而等到田夫人再上前为赵舒和引路时,二人面上已不见萎顿之色,两双手更是亲热地握在一起,姊妹间有说有笑地朝东暖阁走去。
……
元嘉回到清宁宫,先将酒奉与娄皇后,这才提起许贤妃未在淑景殿一事。
娄皇后倒始终笑盈盈地听着,半点不觉冒犯,“这才像她性子呢。前两年为着阿旭,便是端王家的那个,一日里大半时间都留在寝殿。如今端王要娶新妇了,她也可自在了。贤妃只怕高兴的很呢!”
“儿臣头先去的时候,正好瞧见赵大娘子与端王家小郎君说话的场面,”元嘉回想起方才所见之景,“那小郎君倒似和大娘子熟稔的很。”
“妍娘确是个招小孩儿喜欢的,不过几日工夫便叫阿旭与她黏在一处了,”娄皇后倒也不否认,“这是好事,贤妃也可更放心些。”
元嘉默然。
娄皇后口中的好事,无非是怕赵妍和来日为端王妃,对先王妃留下的稚子不慈。如今看到两人相处和睦,娄皇后也好,许贤妃也罢,都是乐见其成的。
元嘉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委实有些多了,也早过了三人往日出宫的时辰。
时值踆乌高悬,秋热亦未退,沸气透过门阶,在地面拖出一道道颀长的光影。殿中诸人皆严丝密缝地裹着一身礼衣,此刻已有些耐不住热意,额间隐隐有汗水沁出。
娄皇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赐下几枚香包,另说了两句话便让人退下了。
三人自是无有不应。
待迈出殿门,早有等候两边的宫人执伞上前,为元嘉三人遮去仍旧刺目的日光──想来也是娄皇后吩咐的。元嘉微微低头,将身躯藏于这一小片阴影之中,虽热气不减,却也比在内殿坐着时少了几分气闷。
顺着伞骨移动的方向下阶,元嘉将将走到宫门外,还不等上辇,便被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唤住了。
元嘉顿住身子回头,待瞧清楚人后立刻便笑了,“五弟。”
燕景知疾行几步走到元嘉跟前,规矩地与几人见完礼,方开口道:“问嫂嫂安。”
“五弟是下学了吗?”
元嘉半蹲着身子与燕景知齐平,笑道:“跑这样快,仔细出一身的汗。”
说罢,又不自觉往燕景知的身后扫了一圈,除了随行的宫女内侍,并无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季元淳的身影。
元嘉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刚直起身便瞧见燕景知正挤眉弄眼地朝自己示意着什么。不等元嘉反应,身后便陡然传来几声低呼,一具温热的躯体旋即贴住元嘉后背,带着不管不顾的架势。
“阿姊!”
季元淳将头埋在元嘉后腰处,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呼唤。
而元嘉,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踉跄几步,连鬓间的玉石串珠也跟着晃了几晃,带出一阵混乱的轻响。还没来得及动火,便听见季元淳这一声低唤。
无声叹了口气,元嘉将手覆在季元淳拴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作势打了两下,方道:“可抱够了?”
季元淳姿势不改,只将头狠狠摇了两下,抱住元嘉的力道却更大了。
这是被元嘉上次生气吓到了,怕一松手,自家阿姊就又不在了。
元嘉自然也心知肚明。可大庭广众之下,又被一堆人围簇着,元嘉虽有心安慰,却实在不好开口,只好略使了使劲,先将季元淳挣开,又把人从身后拉到自己面前。
季元淳倒也乖觉,感受到元嘉的力道后,便顺从地松开了手,只是在转到元嘉跟前后,又反手握住了前者的一只手腕。
宫人们早低下了头,唯有燕景知饶有兴趣地盯着季元淳不放。
“哎呀,季小郎君这是多久没见到太子妃了,可是想阿姊了?”
倪娉柔适时插了句话,便也将季元淳的异样含糊了过去。
只是,这样继续在外头站着也不是办法。元嘉遂蹲下身子,直视着季元淳的双眼,道:“淳弟的病可好全了?”
“嗯。”
季元淳瘪着嘴点了点头,显然被季母特意交代过。
“那等淳弟下次休沐,阿姊来接你下学,好不好?”
元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好!”
季元淳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随即又有些不确信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之前是你病着,母亲怕过了病气不许人探望,我出宫的时辰又总是与你下学的时候错开,这才隔得久了。”
元嘉拉着季元淳的手晃了几晃,又道:“来月休沐,我定来接你。”
季元淳放下心来,握着元嘉的手也不自觉减了力道。元嘉这才起身,牵着季元淳往燕景知的方向走去,见他一脸眼笑眉飞的模样,便知这两人的关系又亲近不少。
元嘉这才安心许多,又将燕景知揽到身边,一边一个把人送到有檐角遮掩的阴影处,叮嘱道:“虽入秋了,可白日里还是晒得很,玩耍时注意着些,别生热病,可也不要贪凉吃多了冷食,回头闹起肚子来仍是遭罪。今日迟了些,我还得回太子府,便只能下次再找你们说话了。”
季元淳得了元嘉的准话,当下便老实点头,燕景知也收敛了神色,规矩地向元嘉告别。
“嫂嫂再见,我会照顾好小淳的!”
一副小兄长的模样。
元嘉忍俊不禁,抬手抚了抚二人发顶,正欲离开,忽又想起什么,低头解下腰间佩袋,从里面取出两枚镂空状的圆形囊球,回手递与季元淳与燕景知。
“还以为阿姊忘记了!”
季元淳这下是半分委屈都没了,兴冲冲地把东西收下,立时便系在了自己的腰间,一副宝贝得不行的模样。
燕景知不明所以,却仍跟着接了过来,只是下意识带了几份茫然朝元嘉望去。
“这是用来驱避蚊虫、提神醒脑的香球,”元嘉笑着解释道,“原是我母亲每年都做的,后来长大了些,我便也学着给自家弟妹们做了。五弟不要嫌弃,只拿它做个配饰,挂在身上、或是挂在床帷中,都好。”
又朝季元淳道:“早该给你的,只是这些日子一直见不到你,是以每每进宫都总装在自己的佩袋里,想着若是遇上你了,能够亲自给你。”
燕景知摩挲着圆球镂空的表面,等听完元嘉的话,更是高兴道:“这是嫂嫂送我的礼物,我如何会嫌弃。景安定会和小淳一样,珍重爱护它的!”
说着也像季元淳一般,将囊球挂在了自己的腰侧。
“五弟喜欢就好。”
元嘉笑得眉眼弯弯,退后两步回到刘、倪二人身边,这才与之道别,又目送二人进了清宁宫后,方才上辇离开。
“都怪我,只顾着和他们说话,倒叫你们陪我在这太阳底下站得久了。”
元嘉坐在辇上,显出几分愧疚。
“女君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头上可都撑着伞呢,再热又能热到哪里去?”刘婵温言道,“倒是女君您,今日见到了季小郎君,怕是高兴得很。”
“是啊,”元嘉喃喃道,“这才多久没见,我竟觉得他又长高了不少,连身子骨都要更结实了……”
“小孩子么,一个不留神,就长大了。”
刘婵柔声道。
“可性子却是半分没改的,还跟过去一样冒失,真是恼人。”
元嘉收回思绪,笑得颇为无奈。
“咱们可都瞧着呢,女君分明是极喜爱自家弟弟的,”倪娉柔掩嘴一笑,“这脸上的笑痕都没下去过!”
“……是吗?”
元嘉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而后便听到倪娉柔压低了声调的轻笑,当即反应过来,“好哇,良娣也来打趣我了,看来这杏花醉,良娣是无福享用了。”
“不成不成,妾还想尝一尝贤妃娘娘酿的酒呢!”倪娉柔自然知道元嘉是没有生气的,遂故意讨饶道,“便是匀妾一杯也好呀!”
一句话说得迂回婉转,倒先把刘婵给逗笑了,跟着元嘉也笑出声来,最后连倪娉柔自己,也不免展袖掩笑。
一通玩笑下来,倒也驱散了些许热气。眼瞧着要到外宫门了,三人才各自敛了神色,重新端坐起来,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由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起赵舒和,还有她身处淑景殿的姊姊一句……
清宁宫内。
娄皇后温言几句将燕景知送走,又将服侍的人打发大半,只留下兰佩几个近身伺候。
“您便是有心纾解,可赵二娘子却未必能明白您的苦心呢。”
说这话的,竟是本该在御苑采剪花枝的许贤妃。
“什么苦不苦心的,我可从来都不是个好心人?”
娄皇后轻笑一声,“只是这样小的年纪进宫,来日是好是坏,皆凭运气……我总念着她母亲在宫里与我一同受教一场,不免可怜她女儿罢了。”
“这个年纪,是可惜了,分明和太子妃一般年岁,竟要与咱们做姊妹了,”许贤妃拈了颗果子在指尖,“阿姊可知陛下心意?这几年宫里没有新人,陛下往后宫来的也少,妹妹还以为陛下早无心后宫事了呢。”
许贤妃称呼起娄皇后来倒格外的亲昵,两人的关系显然极好。
“那日端王也在,他就没跟你这个母妃交个底?”
娄皇后反问道。
“可别提那混账东西了,”许贤妃神色微黯,将果子掷回碟中,“他嫌妍娘颜色一般,自从被陛下指了婚后,便又不肯来我的淑景殿了。好在陛下也不许他出王府,倒不怕他又闯祸。”
顿了顿,又道:“我倒瞧着妍娘哪里都好,阿旭也喜欢。”
“赵大娘子倒也罢了,与端王岁数相差不大,又有你这么个疼惜媳妇的,只要性子略强些,将来总不会吃亏的。”
娄皇后面向许贤妃而坐,“赵二娘子么,便端看个人造化了。”
“……什么?”
许贤妃一时没有听清。
“你头先不是问我,陛下何以看中了赵二娘子吗?”
许贤妃有些迟疑地点头。
“江时海说,那日在西山别院,陛下瞧见赵二娘子作半仙戏了。”
娄皇后淡淡道。
“不过是荡秋千罢了,这有什么特别的?”
许贤妃不解道。
“妹妹细想想,这宫里有多长时间没有热闹过了?”
“这……”
许贤妃顿了一下,方低声道,“自陛下圣体欠安后便再没有了,算来也已好几年了。”
年初虽也有为太子选妃特意设下的赏菊宴,可设宴的地方是远离光熹帝寝殿的西海池,参席的又大半是宫外的女眷,光熹帝自然不会过来。
“江时海说,陛下觉得那孩子身上有股勃勃向上的生气,看着叫人舒心,索性便召进宫了。”
娄皇后叹了口气。
“那、妍娘?”
“赵大娘子我倒没细问,可听说也是与二娘子一起被瞧见的,想来也是有她的特别之处,才会被陛下选中的吧。”
娄皇后端过茶盏,“你不也觉得赵大娘子挺好的吗?”
“是,可、这叫什么事呀,”许贤妃唉了一声,“小的那个倒成长辈了。”
见娄皇后神色悠闲地自斟自饮,许贤妃又蹙着眉头道:“福昌郡主最是不喜欢妍娘的生母,她姊妹二人更是素来不睦的。您今日借故让她俩叙话,怕不是做无用功?”
“从前不睦的,往后未必不睦。从前和睦的,也未必一直和睦,”娄皇后慢条斯理道,“这些年姊妹生仇的,咱们在宫里见的还少吗?”
说着又瞧了许贤妃一眼,“倒是你,如今怎生了这许多的慈悲心肠,到底是做君姑的人了,与从前是不一样了。”
许贤妃语气淡淡,“我何曾慈悲过?只是总念着龚家娘子不易,自己又实在生愧,便只有将这份心思给如今的这位了。”
“当年未能亲自抚育端王,非你之过,宫规使然。”娄皇后语气中夹着一丝不满,“他如今这副性子,也不是你养就的。苗贤妃种的因,何必你这个贤妃来受。”
“可我就他这一个儿子,我也总是盼着他好的。”许贤妃面露惆怅,“当年他娶龚家娘子,我就总怕他觉得我摆母亲的架子,是以事事避嫌。可结果呢,龚家娘子亡故,只剩阿旭一个在世上无依无靠。如今再娶这赵家娘子,我已然不求他二人夫妻缱绻,但求彼此康顺,无灾无病的就好。”
“那你只管把心收回肚子里去,”娄皇后口气和缓了些,“赵大娘子不比先王妃,能在福昌郡主手下长成的,哪会是什么吃亏性子。”
“我就是担心那小子轻视妍娘是庶女出身,王府里又还有个颇受宠爱的宋孺人……”
许贤妃的脸色并未因娄皇后的宽慰而好上几分,反而蹙起了两弯秀眉。
“你给过宋孺人机会的,是她自己立不起来罢了。这么几年了,若是想母凭子贵,那便替端王生个一儿半女出来,抬她做王妃也算是有根有据。既没有孩子,那便收起心思,好生抚育阿旭,凭她教养世子、料理王府的功劳,来日亦有功成名立之时。”
娄皇后放下杯盏,冷着脸道:“可如今呢,不过是纵着端王到处寻欢作乐罢了。端王喜欢又如何,不过是图她三分相貌,既担不起王妃二字,那便安生让路好了。”
娄皇后说着,又看向许贤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是怎么了,每次遇上端王的事,就全然没了章法。若放在平时,你哪会看不出其中关窍,真是白长了颗玲珑心!”
“我、我……”
许贤妃苦笑一声,“我就是心里过不去。端王回到我身边的时候,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了。这中间缺掉的母子情谊,是我无论如何也弥补不回来的,是以我总想……罢了罢了,提他做甚,妹妹今日是特意找阿姊吃酒的,这些事情说得多了,便扰人兴致了,咱们吃酒!”
说罢,端过酒盏便仰头饮下。
娄皇后拧了拧眉,见许贤妃微露疲态,终是顺着不再多言,只另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看了下存稿,发现这两章都是五千多字,假设我隔日没更的话,大概率是给自己压字数放假了(最多放一天),没有跑路(重复),纯纯为了压字数苟收藏申榜单[爆哭]
第72章 且尽欢 只是,若燕景祁能再迟些回来……
果如赵舒和所言, 不过三日,宫里便正式下了册封的诏令。
正五品才人,赐居承欢殿。
一切的一切,与赵舒和当日所说的分毫不差。唯有一点区别, 便是光熹帝还为赵舒和拟了封号, 是个“荣”字。
宫里今后再称呼赵舒和, 便不是赵二娘子了,而是、荣才人。
“……荣才人?”
元嘉喃喃道。
“是, 听说荣才人很得陛下喜欢, ”兰华为元嘉新斟了盏茶,“近日若有伴驾, 陛下多属意荣才人去。承欢殿还新扎了个秋千架子,又移了许多珍贵草木过去呢。”
“荣才人……”
元嘉像是没听到兰华的话一般,只低声重复着。
“女君、是好奇荣才人的封号?”
兰华柔声问道。
元嘉被一声“女君”唤回了神,干脆顺着这话问道:“不瞒姑姑, 我确是有些好奇的。许是我进宫的次数少, 见的人也还不够多, 印象中倒少有以封号相称的娘娘们, 反是称呼姓氏的多。”
“今上也许多年未下赐封号了,”兰华仍是轻声细语, “如今有封号的,多是早年间进宫的嫔妃。数年伴驾,便非一宫主位, 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自不用靠封号再与同姓之人区分。至于后进宫的,无陛下属意,礼部自也不会去做拟选封号的事情, 故而多以年纪称呼大小娘子。荣才人如今得陛下亲赐封号,可见是极受恩宠的。”
“姑姑,‘荣’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陛下为何选了这个字做赵娘、荣才人的封号呢?”
拂冬正坐在一旁缠着丝线,闻言显出几分好奇。
兰华一时微愣,少顷有些不确定道:“荣有显贵、尊荣之意,想是陛下喜欢荣才人,特意选了这个字,以示对荣才人的看重吧。”
拂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还是有些困惑,却也知趣地不再多问。倒是元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连喝茶的动作也放缓了。
“……女君?”
兰华又唤了一声,而后恍然,“倒是奴婢忘了,女君前次入宫是见过荣才人的,可是这封号有什么奴婢们不知道的特殊之处?还请女君替咱们解解惑。”
元嘉今日愣神的次数有些多了,或许该说,自三日前从宫里出来,元嘉发愣的时候就多了许多。不是盯在一处出神,就是在与别人说话时突然没了声响。
此刻听见兰华询问,元嘉使劲闭了闭眼,换作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这才笑着摇摇头,道:“我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听姑姑说起陛下往承欢殿移植草木的事情,便陡然想起这‘荣’字本指桐木,又含草木繁盛之意,荣才人的封号或许有此含义。可转头又想,这封号多讲究吉意,哪里会像我这般,只求其面上之意,便又觉得是自己猜错了,少不得愣了一会。”
说着,又埋头啜饮了一口茶水,也借此遮掩住自己略显僵硬的表情。
兰佩一直坐在元嘉侧旁,只看得清前者小半张脸的表情,如今听见元嘉始终不见异常的平稳声调,便也自然道:“许是二者皆有呢。”
带着些许附和的意味。
正当时,有宫女进门来报,道熙宁公主前来拜访,马车已驶进太子府了。
元嘉有些惊讶,她并没有收到燕景璇的拜帖,想是前者兴之所至,便就直接过来了。
元嘉忙唤人摆上果子,又重新沏了茶,还未喘口气,便见燕景璇戴着幕篱、领着侍女们跨门而入。郑华照例随在身后,却没有进门,只在槛外守着。
元嘉的视线在幕篱上停留几瞬,而后自然上前,唤了句“皇姊”。
兰华亦是屈膝行礼。
“兰华姑姑也在?”
燕景璇并不摘帽,只掀开身前两片轻纱,露出完整的一张脸,又笑着朝兰华问好。
“太子殿下怕太子妃长日无聊,临行前特意叮嘱奴婢,让奴婢时常往太子府来,也好为太子妃说些宫中趣事。”
兰华直起身子,温言道。
“太子的意思?”燕景璇似乎笑了一下,“那本宫问你,祁弟出去了这么些时候,可有给太子妃送过家书?”
“公主这是为难奴婢呢,”兰华无奈一笑,“想来若有书信,也是先交予陛下与皇后殿下的,哪能让奴婢代为转交呢。”
燕景璇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听完兰华的话也只是点头,再没有继续追问。
倒是兰华自觉道:“太子妃既有公主相伴,奴婢就先告退了。”
“如此,便不留姑姑了。”
燕景璇微微一笑,不等元嘉开口便直接允了。
兰华面色如常,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元嘉没有说话,只看着兰话的身影远去,方朝燕景璇道:“皇姊今日怎么戴起幕篱了?”
燕景璇不语,只抬手解开系于颈下的丝带。倒是始终跟在燕景璇身侧的一人,掀了纱帘,又露出双带笑的眸子望着元嘉。
“你……”
元嘉面露惊讶,随即展颜而笑,又朝左右道:“屋里闷得很,还不快去竹林那处另摆茶果,我要同皇姊好好说会儿话,今日就不见别人了。”
逢春几人虽有惑意,却也按着元嘉的吩咐,在紧邻长春馆的竹林深处新上了茶点,又细心添置了一番,这才请元嘉与燕景璇移步。
这期间,元嘉将大半注意力都留在了另几个离得稍远,却同样头戴幕篱的女子身上。燕景璇早取下了幕篱,正拿在手里把玩,见元嘉视线来回飘移,少不得一笑,“你这是做甚,一会儿到那什么竹林里了,叫她们把幕篱取下来,让你一个一个的慢慢看,可好?”
说着又咦了一声,奇怪道:“我来这儿的次数也不少了,怎不知道你这院子旁边还有个竹林?”
元嘉这才收回视线,“我见刘良娣的竹香馆栽了好些翠竹,又好看又遮阴,便命人移了一片过来。只是才新栽没多久,瞧着没有竹香馆那片繁茂罢了。”
“莫不是、祁弟离京后移的?”
燕景璇又问道。
“我成日在院子里待着也是无趣,找些事情做罢了。”
元嘉也不否认。
“你呀,”燕景璇竟有些遗憾,“分明是新婚的夫妇,怎么就半点不关心夫婿的行程……他此趟是否顺利?身体又是否康健?你倒好,只对自家门前种什么花草感兴趣。”
元嘉却不以为意,笑着坐回榻上,仰头朝燕景璇道:“皇姊说什么呢,太子如今不是诸事顺遂吗,又何必我白操心一场,还不如做些喜欢的事情打发时间呢。”
“……你何以如此笃定?”
燕景璇奇道。
“若是不顺,皇姊也不会有心思往我这儿来了,”元嘉笑意不减,“是也不是?”
“这一晃都小两个月了,他倒捡懒,连封家书也不肯写。”
燕景璇没有回答,只又绕回了家书的事情。也不知是否是元嘉听错了,总觉得这话里面,隐约带了几丝不满的意味。
只是,她也确实不在意就是了。
遂道:“太子此行是公差,办的又是彰显我朝气度的大事,自当诸事奏陈父皇,又何必特意予我书信呢?再者,我观母后近来神色,见她眉宇疏阔,面带红润,帝后一体,想来前朝也是风平浪静的,太子自然也就诸事顺遂了。”
燕景璇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人扯了扯袖角,又适逢红玉进屋来请,这才偃旗息鼓,只跟着元嘉往竹林而去。
一路上,燕景璇不时便侧头打量元嘉,见她神态自若,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知这人在燕景祁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过得不差,对燕景祁的动向也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可这本也是情理之中──元嘉成为太子妃还不到半年,如今更直接与燕景祁分隔两地,又谈何情谊呢?
燕景璇默默收回视线,又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本不是她该操心的,可她是真的喜欢元嘉的性子,又因这段时日的相处生出几分真心,所以在听过马车上的那些话以后,便总希望元嘉能与她这个弟弟的感情好些,再好些。
薛神妃不也没有孩子吗,可太子妃之位到死都被她牢牢攥在手心。其中固然有她自己的苦心经营,可更多的,还是燕景祁喜欢她,愿意处处予她尊贵体面。
而元嘉,哪里不如薛神妃了呢?
燕景璇有些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元嘉口中的竹林,却看不出半点新移的样子,分明是繁茂的翠绿。燕景璇收敛了心绪,先赞了一声,目光又扫过逢春几个,这才缓步上前,又细细打量起来。
元嘉本也是为了方便说话才选的这个地方,此刻不必燕景璇示意,便已抬了手命人退下。不多时,竹林里只剩下郑华,和跟在燕景璇身边、至今没有取下幕篱的几人了。
服侍的人一走,燕景璇便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只旋身坐在石凳上,又给自己斟了满杯的茶。
“胡玉楼一别,庄娘子近来可好?”
元嘉也跟着坐了下来,却不是要和燕景璇说话,只朝着头戴幕篱的其中一人笑问道。
“得您记挂,妾身一切都好。”
庄映秋摘下幕篱,用她那如水一般的眸子望着元嘉,眼尾眉梢是从未变过的柔和笑意。说话间,庄映秋身后的两人也跟着取下幕篱,竟也是元嘉在胡玉楼里见过的——沈阿翘与孙荆玉。
“这是……”
元嘉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原是怕祁弟走的太久,你在府里呆得无聊,特意过来予你解闷的。”燕景璇放下瓷盏,另换了个姿势撑住下颌,“可今日看来,你自个儿倒潇洒快活的很。”
元嘉抿嘴一笑,先请庄映秋几人入座,又一一替人将茶斟满,方道:“皇姊自个儿说说,一直呆在西山别院不肯回来的人是谁?”
庄映秋偏过头一笑,显然知道些内情──燕景璇不乐意回京,更不乐意在那日以后再听到赵家姊妹的近况。可这副明显玩笑的表情,燕景璇看了也不见恼怒,只浅浅发出一声轻嗤,“左右也没什么新鲜事,待在上京亦是无趣,便干脆不回来了。”
“庄娘子也去了西山别院吗?”
看着两人的反应,元嘉猜测道。
“是,”庄映秋温声道,“只是怕冲撞贵人,是以初六那日才去的别院。”
元嘉顿时了然,又问起沈阿翘与孙荆玉来,“那沈娘子和孙娘子也同在西山别院了?”
“虽在,却比庄姊姊又晚了两日。”
沈阿翘笑道。
“得公主相邀,在别院赏了景、游了湖,又与庄姊姊一道补了乐谱、编了新舞,每日都像是不够用一般。”
孙荆玉顺着前者的话,又细声解释了两句。
“新舞?”元嘉饶有兴致,“娘子这句话倒把我的好奇心肠给勾起来了,只是不知胡玉楼何日才会演此新舞?”
“早着呢。”
燕景璇撑着下颌随意道,言语间已恢复了熟悉的矜傲模样。
“虽编好了,却还未排过,想来动作也还要再改,”庄映秋抿嘴一笑,“等哪日排好了,定请您过府赏鉴。”
“若我得空……一定是要来的。”
话虽如此,元嘉却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燕景祁离开上京快两个月了,若按方才所说一切顺利,那么离他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到那时,她过得必定不如眼下自在,便是有燕景璇这个做姊姊的邀约,再想去胡玉楼怕也是难了。
“郑侍卫,可否借您的佩剑一用?”
庄映秋突然起身,行至郑华身侧,温声询问道。
郑华站在竹林的最外沿,本意只是想守着燕景璇,以备不时之需,不想庄映秋突然近身,一时微愣,下意识往燕景璇的方向望去,正好撞进前者带着兴味与笑意的眼底。有些懊恼地拧了拧眉,郑华抬手将佩剑从腰间取了下来,又交至庄映秋手中,叮嘱道:“剑身锋利,娘子小心。”
“多谢郑侍卫。”
庄映秋抱住剑,俯身谢过,这才走了回来。
元嘉正在心底猜测着庄映秋的意图,便听前者笑道:“公主怕您憋闷,特意寻了咱们过来凑趣。如今只一味的说话吃茶有什么意思,不若奏曲舞蹈更加来趣。”
这是觉察出她话里的犹豫了?
元嘉一怔,随即展眉而笑,“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可这竹林新辟出来不久,我并未放置丝竹管弦一类,只怕是奏不起来了。”
“倒也不妨事,”孙荆玉笑道,“这桌上有杯盏,盏内有茶汤,便已足够了。”
沈阿翘顺势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轻轻与杯壁相击,便听到一声短而脆的回响。
见元嘉目不转睛地瞧着,微微一笑,又将玉簪移向其他几个杯盏,依着韵律敲击起来。杯中残留的水量不一,便是敲击出来的声音也是不同的,可据是一样的脆亮好听。
“您瞧,这不就成了?”
庄映秋弯着一双笑眼,柔声道。
说来,庄映秋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带笑模样,元嘉也从未瞧见其生气的样子,便连高声说话也是没有的。不管是面对燕景璇或是元嘉,还是其他跟在身边服侍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礼待……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跳舞?去不去胡玉楼都能见着,有什么意思。”燕景璇眉梢一挑,显然动了别的心思,“有你这个剑舞大家在,两位行首也都陪着呢,索性教教咱们剑器舞呗!”
虽用的是“咱们”,可一双眼睛瞧着的,却是元嘉,俨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若要习舞,改日去您的公主府便是,如何好借用女君的地盘?”
庄映秋只当没听出燕景璇的言下之意,又笑盈盈地建议起来。倒不是她故意藏私,这剑器舞本就是胡玉楼的看家舞蹈,几乎称得上人人都会,她也记不清自己教过多少人了。可眼下的情况却不一样,与备受帝后宠爱、恣意随性惯了的燕景璇不同,元嘉这重身份,需要顾虑的人和事就太多了。如今借着燕景璇的关系见上几面也就算了,又怎好再让她跟着一个常年混迹在三教九流中的人习舞呢……
元嘉定定注视着庄映秋,忽而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若是我也想学,便不算皇姊借用地盘了吧……也不知道庄娘子是否愿意收下我这个蠢笨的学生?”
“……那便是妾身的荣幸了。”
庄映秋楞了一下,眼中笑意一点点扩大。
说着又站起身,将剑柄往元嘉的方向递了一递,问道:“女君从前可习过舞?”
元嘉抬手抚过剑鞘,感受着指腹间传来的凹凸不平的触感,一路抚到剑柄的繁密花纹处,微微用力,便将泛着银白剑芒的刃身抽了出来。因是男子所用佩剑,入手更为沉重一些。元嘉略回忆了下,手腕微转,便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半点不见生疏。
“女君这是学过?”
庄映秋有些惊讶。
“倒不算学过,”元嘉笑得开怀,“只是家中有行伍之人,便也跟着练过一招半式,权当强身健体之用罢了。”
“已是很好了,”庄映秋温言道,“您既拿过剑,想来学这剑舞会更事半功倍些。”
“便借庄娘子吉言了。”
元嘉抿嘴一笑。
“阿翘、荆玉,替我击个调,”庄映秋从背后贴住元嘉,将手掌覆在元嘉的手背之上,又带着笑腔道,“至于公主您,便在一旁瞧着吧,从前也教过您的,只怕早被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景璇被揶揄了一通,却并不反驳,只歪着脑袋,眉梢带笑地瞧着眼前的热闹。
这厢,庄映秋已开始指点起元嘉的姿势来,“您只管放松就是,顺着我的力道挥动剑柄,先熟悉韵律,再一点一点学动作也不迟。”
下一刻,便转动手腕,带着元嘉舞弄起来,另一只手则揽住元嘉的腰,又引着前者的身体一并作出反应。
这时候,元嘉习过剑的优势便显露出来了。不过几个回合,便已能跟着击节声似模似样的舞个来回。半个白日过去,甚至连动作也学了个囫囵,只是时日尚短,且带不出庄映秋舞剑时的光彩罢了。
庄映秋的教习初现成效,元嘉亦是一点不见疲累,但因燕景璇还要赶着回宫与娄皇后共进晚膳,今日这场小聚遂无奈停于日影西垂之时。
元嘉仍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道庄映秋实不好在燕景璇离开后继续留在太子府,遂只能遗憾地看着几人重新戴好幕篱,又分坐不同的马车离开。好在临行前得庄映秋相告,道燕景璇今次会在公主府多住一些时日,期间若往太子府来,她也会一并过府,届时再陪着元嘉习舞。
如此,便再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只是,若燕景祁能再迟些回来便好了……这样,她便可以暂时将自己只当作季娘子,而不是季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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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两次更新才发现,不知道是我输入法还是手机型号的原因,复制/剪贴的字数居然有上限……开始担心我之前粘贴的章节会不会有漏字数的情况了,救命[化了])
第73章 闻归期 能保全自己,不随波追流已是很……
那之后每隔三日, 燕景璇都会驾车过府,而庄映秋也会跟着公主府的车驾一并前来。至深秋时节,元嘉已能舞出庄映秋剑舞中的几丝神韵,又因习过剑的缘故, 行云流水间更多三分锐气。
这期间, 上京城内倒一片平静。许是今年秋热过甚的缘故, 便连设宴邀朋的也少了许多,茶余饭后的闲谈也始终集中在广平侯府的两位娘子身上, 尤其是赵舒和。
赵舒和月前已晋了正四品美人, 虽非主位,却已然得了旨意, 搬到正殿去住了。
升迁之快,令人侧目。
便连季母也闻得此事,元嘉领着季元淳回季家时,还特意问起赵家娘子在宫内的近况, 知道赵舒和诸事尚算顺遂后, 便也没再多言。
这也不过闲语琐事, 并不被元嘉过多在意。
倒是柳安沅, 近来实在反常。不说元嘉,便连穆瑶筝也许久未约到人一同玩乐了, 好在平日里还有书信往来,倒不算失了联系。
可,实在是叫人好奇。
柳安沅最是喜好热闹的, 往常待在家中超过半日, 便要央着靖安郡主放她出门的。这段日子倒好,不止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听季母说, 还开始向她请教起侍弄花草的事情了。
桩桩件件,都与柳安沅一贯的脾性截然相反。
元嘉正思忖着,突然想起季母提起柳安沅时的忍笑模样,又见她书信里通篇的躲闪言辞,脑中灵光骤现,下意识呀了一声。
莫不是……
若真是她想的那样,还真是要有大好事了。元嘉忍不住笑出声来,因燕景祁回程而有些低落的心绪此刻也略微高涨了些。
是的,燕景祁已在回程的路上了。
可讽刺的是,她并不是从男人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告诉元嘉的,是欧阳沁寄来的信,是燕景璇不经意间在她面前说出的话,更是某日进宫请安时娄皇后直白的点明。
好在到最后,燕景祁还是向太子府送了信回来。哪怕收到信时,距元嘉知道消息后已过去了五日,距燕景祁出发也已过去了近十日。而那封宣告着燕景祁归期的信,也不过被元嘉草草扫视了两眼,之后就静置在了书案上,不再管过。
“……女君。”
逢春小心推开屋门,上前几步替元嘉换上新沏的茶。早前端进来的那一盏已不见氤氲热气,可杯中的分量却丝毫未减,显然直到那茶凉透,也不曾有人饮过一口。
元嘉却恍若未闻,仍保持着逢春进门时的姿势——歪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拈了张染了墨渍的宣纸,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逢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收敛了动作正欲离开,却被元嘉出声唤住——
“你留下,替我研墨。”
逢春诶了一声,又绕到书案的另一侧,拿起墨块开始研磨。笔洗里的水是浑浊的,砚台里也还有干涸的墨迹,分明就是已经研磨过的样子,只是放置的时间过长,又凝在了一起。
再看铺陈于桌面的宣纸,有些被胡乱揉成一团扔在角落,有些随意落了两字又被更大的墨团糊住,有些甚至连字都没有,只是被墨点不小心晕出来几缕轮廓,便被扔弃在桌脚。
元嘉手里拿着的,已是留痕最多的一张了。
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连逢春都觉得手开始酸痛时,元嘉才终于动了——从笔架上随意抓了支狼毫,另铺了张宣纸,重又落起字来。可也不过写满半张纸,便又放弃般揉作一团,将其掷在桌脚,嘴里也开始叹起气来。
“女君,”逢春大着胆子问道,“您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元嘉抬手揉着眉心,轻声道:“我在想,该怎么给皇后殿下写奏书。”
“奏书?”
逢春一时不解,她并未听说太子府近来有什么大事发生,甚至需要向皇后奏陈。
“太子就快回来了,”元嘉抬眼,“吴奉仪随侍太子,自然也就一道回来了。”
“……是?”
逢春仍是困惑。
“此行数月,去的又是北地苦寒之处,服侍太子起居的人只有吴奉仪一个,便无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元嘉搁下笔,“我想着,去向皇后殿下请旨,晋一晋吴奉仪的位分。”
“奉仪此行辛苦,封赏亦无可厚非,想来皇后殿下也是允准的。”
逢春笑道,不解于元嘉为何会在此事上显露犹豫。
“若是封赏吴奉仪,那……徐奉仪呢?”
逢春一下子没了声响。
元嘉垂下眼帘,又盯着握在手里的毫笔发愣。无子无宠的吴小童若得了晋封,那曾经为良娣、又为太子诞下一女的徐丽华呢?
她可以不在乎徐丽华的感受,却不能不顾及宜恕的脸面,也还得为前者的来日早作打算才行。
自然,徐丽华谈不上无辜二字,徐家如日中天之时,她是上京城里最矜贵的女郎,享了家族带来的无边权势与富贵。若非徐家倾覆,她此生是可以料见的富贵无极。但,徐家的恶果,徐丽华已经饱尝了,便不该再让宜恕受此牵累了。
可是……
元嘉又是一声叹息,终似放弃般搁下了笔。
今日,看来是写不出来了。
“不若请皇后殿下——”
逢春见元嘉实在为难,一瞬间想到了娄皇后,却又在前者抬眼的那一刹戛然而止。
“这是东宫内事,如何好让皇后决断,”元嘉无奈一摇头,“难道还要说我这个太子妃无能不成?”
“……是奴婢想的浅了。”
逢春面露赧然。
“与你何干,不过是我自己总不敢放松罢了。行了,找人进来收拾吧,我且再想想。”
元嘉抻了抻身子,起身离开书案,临窗而立,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暂作舒松。
逢春应了一声,捧回托盘便往屋外唤人,不多时就领着拂冬进门将屋内归置妥当。至于被元嘉写废了的纸,则被拂冬小心铺平后收捡在了木匣子里。逢春则摸了张笺纸,正欲在其中落上年号日月。
“不用留了,都烧掉吧。”
元嘉虽还看着窗外,却仍对屋内的动静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若不发话,这些废了的纸便只能留着。
这是宫里的规矩。
两人垂目应下。逢春将香炉的盖子打开,用手轻轻扇动了两下,见火光隐现,这才让拂冬把匣子抱过来。前者打开匣子,将里头的废纸重新取出,一张一张地往香炉里放,直到看着它被陡然升高的火焰吞噬。
当着元嘉的面,烧去留有她字迹的纸张,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元嘉回头,看着炉中的火焰一点点蹿起,再一点点失了光亮,心中的郁气也似这火焰般忽高忽低,最终化作一声喟叹。
这样提笔犹豫的日子又持续了好几日,直到刘婵上门给元嘉送还香包。
“后宫事皇后殿下作主,东宫事太子妃依制决断,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元娘怎么就把自己给困住了?”
刘婵摇头轻笑,望着元嘉无奈道。
“可徐奉仪她……”
元嘉还是有些犹豫。
“对徐奉仪的处置,早在徐家被问罪之时便已经有了结果,不是吗?”刘婵温声道,“如今她只是太子嫔御,太子妃对她封赏也好,惩戒也罢,只关乎其自身对错,又能与什么再有牵扯呢?”
元嘉豁然开朗,眉心的折痕也总算舒展开来。是她想的左了,一开始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里,好在有刘婵这个旁观者的点醒,否则也不知道还要被困在其中多少日。
“素娥,”元嘉搭过刘婵的手,语带感激,“多亏了你,不然我、我……”
刘婵笑着抬手,作势捂住元嘉还想说话的嘴,“您和太子都是厚道人呢。”
“……为何?”
不解的人换作了元嘉。
“我朝律法,出嫁女不受母家之罪牵连。可当年徐氏一族下狱时,仍有不少人家将已出嫁的徐氏女休弃后送入了掖庭,只为与徐家割席,以表已身清白。而太子,由始至终只做了降徐奉仪位分这一件事情,当时许多朝臣还对此颇有微词,如今却也无人提起了。”
刘婵指尖无意识地勾住香包上束口的绳结,显然不像说话声那样平静。
“至于吴奉仪,宫里侍奉过贵人、受过雨露恩泽的宫女,余生便不能再出宫了,若是没有名分,过得便连寻常宫女也不如。太子念旧,所以出宫建府时一并给了吴奉仪名分带出宫去,可再往前分到端王寝殿的,就没有这般好的福气了,如今只怕都被抛诸在北宫了。”
“……北宫?”元嘉喃喃道,“我一直以为,那地方只有犯了错或是失宠的嫔妃才会去的。”
“若非听吴奉仪提过,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刘婵垂下眼睑,“太子给了她名分,您如今也愿意再拔她一拔,吴奉仪来日,想来也可过得不错。”
“我只是想着她此行不易,该有封赏才是,并不是……”
元嘉突然生出几分惭愧。
扪心自问,她并没有那样好的慈悲心肠,在这样的地方,能保全自己、不至于随波逐流便已经很难了,她实在分不出精力去周全身边的每一个人。至于吴小童,她当然觉得可怜,心中亦有不少的怜悯,可对她的封赏,更多的却还是因为太子妃的责任,和想要修立自己名声的那点隐秘心思。
“这已是很好了。”
刘婵柔声道。
元嘉怔怔地看着刘婵,突然露了抹笑,“我似乎明白阿柔为何这样依赖素娥你了。”
刘婵罕见的愣了一下。
“素娥是个很好的姊姊呢,”元嘉弯着一双笑眼,“可惜我没有阿姊,若是有,也希望是个如素娥一般的姊姊,叫我听着她的声音便能心安。”
“您呀!”
刘婵侧过脑袋,一时没忍住笑意。
……
有了刘婵的开解,元嘉心中再无疑窦,第二日便拟好了奏书,又趁着进宫请安的机会,一并向娄皇后提了此事。
如刘婵所说,娄皇后并未对元嘉的话提出质疑,反倒颇为赞赏。
“吴氏随侍太子有功,”娄皇后顿了一下,“徐氏……为皇室诞育后嗣亦有功,是该封赏,太子妃有心了。”
说罢,将奏书递给兰佩,吩咐道:“传旨,晋吴氏、徐氏为太子昭训,着人去办吧。”
兰佩躬身答应,旋即往殿外走去,元嘉亦起身拜谢。
“坐吧,”娄皇后温言道,“难为你记得她们,倒是个好心肠的孩子。”
元嘉忙道不敢。
娄皇后不置可否,只笑着将视线收回,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状似无意道:“太子再有几日便可抵京了。”
“是,”元嘉神色不改,“自收到太子回程的消息,儿臣便着人每日往澹怀堂扫洗,就等着太子回来了呢。”
娄皇后颔首,“太子这趟差事办得不错,陛下已决定在麟德殿为他设宴接风,当日只怕会留宿皇宫。你到时提前一日进宫,住回少阳宫去,第二日再与太子一道回去,免得在太子府空等。”
“是。”
元嘉敛目应下。
这话看似在为她着想,实则全然不见商量的语气,所以回答便也显而易见了。
“刘良娣教养子女亦是辛劳,太子妃也一并多照顾着些吧。”
娄皇后扫视着在场诸人的反应,见元嘉再次应下,方才道:“行了,今日也差不多了,便都下去吧。”
“……是。”
出了清宁宫,倪娉柔始终平静的脸上总算出现一丝裂缝,眉眼间隐约可见不愉之色。
元嘉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却被刘婵握住手腕轻摇了两下。
“今日所求为何,倪妹妹心里都是清楚的,你莫要担心。”
刘婵凑近在元嘉耳边,悄声道。
元嘉又一次望去──果如刘婵所说,倪娉柔的脸色虽还有些难看,可终究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长长几次吁气后,人也平复了不少。再等到三人上辇,便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嘴角也不再紧绷,只是神色恹恹,全无开口说话的兴致。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车驾驶回太子府,几人步行回居所的路上。
“我并非生你的气,只是不高兴她罢了!”
终于,倪娉柔出声了。
元嘉又望了刘婵一眼,见她朝自己一笑,又轻轻摇了摇头,便也不吱声,只默默听着倪娉柔忍了一路的不满。
“宜恕有她这么个母亲,可惜了!”倪娉柔咬着牙道,“若是我、我……”
之后便没有下文了,可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又哪会听不出倪娉柔的言下之意。
元嘉移开视线,又不露声色地与刘婵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惊诧。
果然,是因为那日听到娄皇后说起四公主的事后,起了心思了。而这,只怕也是娄皇后想看到的——既然无法抛舍皇室血脉,那就、索性换一个母亲好了。
“你不生我气就好,”元嘉只装作没听到这句话,兀自道,“今日便不留你们了,宣旨的人怕是午后就要来,吴奉仪虽不在,徐奉仪却还是要出来听旨的,我得让人知会一声才行。”
已然行至岔路口,元嘉遂停下脚步,朝二人道。
刘婵笑着点了点头,拉过还在因失言暗恼的倪娉柔,行过礼便一起离开。元嘉则在原地停了片刻,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才转身走向岔路的另一头。
她并不担心倪娉柔的心思,可却摸不准娄皇后是何想法。
若只是不想叫徐丽华继续养着宜恕,直接下旨叫郡主们入宫听学就足够了。便是起了叫别人抚养宜恕的心思,来日入宫,徐丽华一生难及主位,她的孩子自然要交给别人抚养,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元嘉想不明白。
可至少有一点能确定,娄皇后还未因徐丽华对宜恕生厌到像自己说出的话那般,如今也还顾念着宜恕的来日。
那她呢,是不是也该推一把?
元嘉停下脚步,回头朝倪娉柔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来日注定的事情,便交给来日好了,宜恕……也还眷恋着自己的生母呢。
元嘉下意识晃了晃脑袋,亦惊讶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很快收敛好思绪,快步消失在岔路尽头——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工作严重挤压了我的休息时间和码字时间,人为什么要和工作为伍呢,世界上的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愤怒][愤怒][愤怒]
第74章 心转变 非由他人施舍的,全然归于自己……
燕景祁赶在元嘉院里的梧桐树飘落最后一片枯叶前回到了上京。
进城那日, 据说极其热闹,城门外涌满了人不说,朱雀大街上也满是围观的百姓。燕景祁不曾乘车,策马行在队伍的最前端, 身后是随同出行的官员, 欧阳沁正在其中。再往后, 是这次从疏勒手中收获的和谈的“诚意”,一箱又一箱, 足足堆满了几十辆马车。
而在这条队伍的最后方, 是两辆装饰华美的毡车,朱漆彩绘, 垂幔流苏,车檐两处各坠了一枚响铃,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时发出阵阵脆响。
里面坐的, 是疏勒的两位王姬。
“……王姬?”
元嘉喃喃道。
她早两日便进了宫, 自然瞧不见今日的热闹, 只能听着内官们聊胜于无的转述, 勉强想象着当时的场面罢了。
“便是咱们这儿的公主。”
祥泰笑着解释了一句,只以为元嘉困惑于‘王姬’两字的称呼, 又见前者没有再说话,便也继续道:“疏勒为了求和,除了送来大批的骏马牛羊、香料宝石以外, 也将王君最美丽的两个女儿一并送了过来。”
祥泰是申时安的徒弟, 此行跟着申时安一起服侍燕景祁起居。前者一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去了紫宸殿述差,身边只带了申时安一个, 他便回了少阳宫向太子妃转述沿途所见。
“是客人、还是?”
元嘉斟酌着开口。
“倒不曾明言,只是说两位王姬都到了适婚的年纪,疏勒这一代没有出色的年轻人,便想在上京寻个好夫婿嫁了。”
祥泰依旧笑呵呵道。
元嘉顿时了然,一下子淡了询问的心思。正欲让人退下,余光却瞧见红玉几个紧张示意的眼神,只好又道:“太子一切可好?当是诸事顺遂的。”
“得女君惦挂,殿下一切都好,”祥泰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句,“若殿下知道您这般牵念,定也是高兴的。”
“你们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也是辛苦,出去这几个月的例银便都再加上一倍,”元嘉闻言一笑,“只是太子身边离不得你们,本宫便也不多放你们休沐了。”
祥泰大喜,连忙叩拜谢恩。动作才做了一半,便被红玉几个笑嘻嘻地扶了起来。
正当时,兰佩自殿外而来,带着娄皇后的口谕,请元嘉往麟德殿一趟。
“母后可有说是什么事?”
元嘉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太子带回的两位王姬,在前殿多有不便,陛下便让皇后殿下领着嫔妃和公主们,在侧殿设宴,也算是为王姬接风了。”
兰佩如是道。
“姑姑可知那席上都有些什么人?”
红玉仗着从前在燕景祁身边服侍过,又与兰佩相熟,趁着替元嘉整理衣物的当头,故意问道。
“为便王姬们寻觅夫婿,皇后殿下已下旨让她二人住在内宫了,”兰佩嗔了红玉一眼,却也没有隐瞒,“今日算是头回见面,便只请了贤、德二妃相伴,又让熙宁公主与万春公主作陪,只当是认认人。”
“万春公主回宫了?”
“是,齐修仪思念女儿,皇后殿下便让万春公主回来住上几日。”
兰佩温声道。
“多谢姑姑解惑。”
红玉一边替元嘉搭上披帛,一边笑嘻嘻道。
元嘉此时也整理好了仪容,朝兰佩略一颔首,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往麟德殿去。
……
“太子妃到!”
元嘉踩着内官的唱和声走进侧殿,先向娄皇后请了安,又在宫人的牵引下坐到侧席,这才细细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许贤妃与薛德妃分坐娄皇后两侧,燕景璇与万春公主则与元嘉毗邻,此刻见元嘉落座,又各自举杯示意,元嘉亦举起酒盏回敬。
至于对面,坐的便是传言中的那两位疏勒王姬了。
确是十足的美貌。
深眼高鼻,丰腴白皙,眉尾上挑,眼尾飞扬,一双瞳子并非常见的褐,而是透亮的碧莹色。
额心被顶上花冠坠下的宝石覆盖着,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左右面颊则被朱砂分别勾了抹繁复的花纹,媚妩而冶艳。一头乌发缠着珍珠发带,束成两个发辫后一左一右地垂在胸前,发尾隐约可见卷曲。
只是并未穿着疏勒女子惯常的衣物,更像是上京城里胡姬们偏爱的打扮。坦领短襦,花色半臂,艷丽的红与华耀的金交织而成的间色长裙,无一不显露出穿扮者的贵重身份。
元嘉不由得在心底喟叹一声。
这份相貌,这个身份,可惜了……
上首,娄皇后自然道:“两位王姬远道而来,一应吃住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告诉予,务必将此地当作自己的家才是。”
“多谢皇后殿□□贴我姊妹二人,我与柯木孜一切都惯。”
其中一人道。
元嘉微微偏头,凑近燕景璇小声道:“我到的迟了些,不知这两位王姬的名姓是?”
“喏,”燕景璇眉梢一挑,“说话那个是姊姊,叫娜布其,一直垂着脑袋的是妹妹,叫柯木孜。”
元嘉顺着视线望去,打量了两眼,又道:“如今住在哪儿?”
“玉芙宫,”燕景璇嘴唇翕动,“那地方离韩美人的霁月殿不远。韩美人自小宛来,或许能和她们有话聊呢。”
“柯木孜王姬怎么从进殿后就不说话了,可是一路奔波,身上有不舒坦的地方?”
薛德妃突然发问。
“柯木孜只是……”
娜布其刚想把话接过来,不料被许贤妃紧跟着打断——
“德妃问的是柯木孜王姬,娜布其王姬爱妹之心虽好,可还是叫她自个儿说吧。”
此话一出,本还算热闹的场面骤然冷清下来。更奇怪的是,娄皇后无有任何打断的意思,反倒噙了抹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开始局促的两人。
元嘉朝燕景璇望了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下意识皱起了眉,一边将手里的酒盏放下,一边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情景。
娜布其咬了咬唇,脸色有些难看。
“我、柯木孜一切都好,只是坐在车上的时间太久了,如今还有些晕眩,望大周皇后殿下、德妃娘娘、贤妃娘娘见谅。”
柯木孜有些慌张地看向娜布其,见她偏头不言,只能颤抖着声音,勉力回答起薛德妃的话来。
“那就好,予还以为是哪里待客不周,叫王姬不舒服了,”娄皇后一脸和煦,“若还有不适,等席散了便让医女们来瞧瞧,可别害了身子。”
“多、多谢皇后殿下美意,柯木孜不打紧的。”
柯木孜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害怕过头了,一双手虽放在桌下,却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而这些小动作,被坐在上首的三人瞧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咱们大周女子的名姓,皆有其各自蕴意,不知两位王姬的名姓又作何解释呢?”
许贤妃接着问道。
“在疏勒的文字里,娜布其是叶子的意思,”娜布其顿了一下,见未再被人阻拦,方又大着胆子道,“至于柯木孜,是用来形容人肤色白净美丽,像马奶酒一样的好话。”
“可真是两个好名字,”薛德妃拊掌而笑,“只是来日许嫁上京的儿郎,怕还得取个上京女子的名字才好呢!”
年轻的王姬们面色一白,大抵是知道自己来周的命运,面对薛德妃委实不算客气的口吻,竟也一句话没有反驳。
“今日是为两位王姬接风洗尘的,恁什么事情都明日再说,咱们吃酒!”
娄皇后大约是欣赏够了两人惶恐不安的神色,终于发慈悲般开了口。
偌大的侧殿总算又有了笑语声,早已等候多时的舞姬们自两边涌出,随着鼓点起舞助兴。
元嘉在一旁看着,心中只觉万分沉重,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不得言。
这哪里是什么接风洗尘的宴席,分明是在教人如何顺服……
怪道薛德妃会与许贤妃一唱一和,怪道娄皇后哪怕与薛德妃不睦,也仍会在时机得当之时推波助澜。原因无他,在两个疏勒王姬面前,她们先是光熹帝嫔御,而后才是有着利益矛盾的对立者。
疏勒败了,下一代的掌权人也被俘虏,所以曾经金尊玉贵的王姬们要学会低头臣服、乖顺讨好,为她们自己、也为生其养其的母国。
元嘉捏紧了酒盏,逼迫自己将视线从对面挪开。
同为女子,她难免以身相代,不自觉生出几丝同情,可随之涌上来的,却是庆幸。
是的,庆幸。
庆幸自己生在大周,庆幸自己居于尊位,庆幸两位王姬即将遭遇的一切,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宁可成为教人顺服的掌权者,也绝不要做俯首听命的卑下人。
元嘉的视线似是不经意般扫过娄皇后身下镶金嵌玉的座椅——那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坐的尊椅,所以被工匠们打造得贵重精致。可若是皇后厌烦了,顷刻间也只能化作一堆朽木。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自心底攀爬而出,像是无形的丝线般,缠绕着、捆绑着,最后牢牢攫住了元嘉的心神。
她其实不该在这时候生出如此的念头的……事实上,安心顺从燕景祁对她的期望,成就男人来日的贤名,才能让她在一众虎视眈眈之下安稳无虞。至于其他的,自会经由燕景祁的“恩赏”,一点点被她攥在手心。
可是──
元嘉垂下眼帘,一并遮去了眸中翻滚的挣扎与渴求。她是太子妃,是礼法上最接近皇后尊位的人,她离那个位子一步之遥,为什么不可以肖想呢?为什么……不可以求的更多呢?
既是盟友,便该一视同仁才是。
燕景祁铺设那条路是条好路,与他共成一对贤帝后,被后世传颂观瞻也没什么不好……可她不想再等着别人施舍了,她也想成为施舍别人的那个人。
元嘉仰头饮尽盏内清酒,不等宫女上前续盏,便给自己斟了满杯,又与燕景璇推杯换盏起来。
她也想一尝权力的滋味。
非由他人施舍的,全然归于自己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我恨过于充实的工作[愤怒]
第75章 难知足 但只是这些的话,还远远不够………
燕景祁到偏殿时, 娜布其与柯木孜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宫女们搀了下去。
大周的酒远比疏勒的浓烈辛辣,便是女子常饮的果酒,喝得多了也难免上头。两位王姬初来乍到, 又不敢拒绝旁人敬酒, 一来二去, 自是不胜酒意。
只是说好的接风宴,到最后却变成了后宫女眷们的自斟自饮, 自得自乐, 不免失了些意味。
燕景祁目不斜视地大踏步走进,先朝娄皇后问了安, 方道:“前殿筵席已散,父皇特命儿臣来问母后一声,侧殿的席散了没?若是散了,便与他一道回紫宸殿。”
“两位王姬不胜酒力, 这席早就散了。”
娄皇后一边起身, 一边笑道。
燕景祁见娄皇后踉跄下阶, 脚步微动, 手也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搀扶一把。
“予清醒着呢, 哪用你扶?”娄皇后侧身一避,抬手又将元嘉召至跟前,“倒是你, 想来在前殿也没少吃酒, 便辛苦太子妃,今夜替予多照顾太子几分了。”
元嘉自是应下。
“两位妹妹今夜也吃了不少酒,便都早些回宫安置吧, ”娄皇后又道,“熙宁与万春也是。”
在场诸人皆躬身答是,各自散去。唯有薛德妃,在经过燕景祁面前时,神色晦暗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可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地离开了。
元嘉依着娄皇后的吩咐,扶着男人一并行至长街处,眼见众人先后上辇,方道:“咱们也回上阳宫去,可好?”
她扶着燕景祁走了这一路,自然察觉的到身边人的勉力强撑,脚步虚浮不说,酒气更是浓烈,连她的身上也被沾染不少。
怕也醉得厉害。
燕景祁闻言,像是要确认眼前女子的身份一般,扭头盯着元嘉的脸看了许久,而后才含糊道:“……回吧。”
已然不复在侧殿时的清醒。
元嘉朝左右看了一眼,早已等候多时的申时安、祥泰几人随即上前,接过元嘉的位置便将燕景祁扶上了辇。又等到前者上了另一抬步辇,一行人这才回了少阳宫。
兰华早已备好了解酒的汤药,眼瞧着人回来,立刻便着人端了进来,又看着燕景祁饮尽。
燕景祁喝了汤药,又吹了一路的冷风,有些昏沉沉的大脑重又恢复了少许清醒。
“……嘉娘?”
男人将手搭在额头,略微用力地揉了几下,有些不确定道。
“是,”元嘉正命人将空了的瓷碗撤下去,闻言坐回燕景祁的身侧,轻声细语道,“三郎醉了。”
“今日高兴,便多饮了些。”
燕景祁将手放了下去,可眉心的折痕却不见舒展,显然还有些难受。
“那便让申时安他们服侍您去沐浴更衣,今夜便早些安置了,可好?”
元嘉的声音愈发轻柔。
“申时安,去给孤取一套换洗的衣物来。”
燕景祁吐出一口浊气,稍稍缓和了会儿,这才起身往内殿深处走去。虽还有些踉跄,可说话声已恢复了素日的平稳。
“也让人服侍你去梳洗,咱们都早些安置……今夜在母后那里,你们当也喝了不少,让兰华再给你备一碗醒酒汤来。”
元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她自恃酒量尚佳,在侧殿大半时间也只是看着他们吃酒,是以回少阳宫后不曾饮过解酒汤。
却没想到,燕景祁哪怕醉着,还是发现了……看来这人是习惯性的强留一丝清明。
“是,我一会儿就去。”
心里虽这样想着,元嘉却还是笑着应下了,又目送燕景祁消失在帘后,这才往另一处梳洗换衣。
燕景祁离京几月,元嘉早习惯了独自入眠,如今身畔骤然间又多了具温热的躯体,竟搅得她一时无法成寐。好在是吃了酒,借着残余酒意的侵袭,元嘉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到底迟了些,没过多久便又到了宫里起身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