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孕有兆 太子大喜,太子妃殿下有妊近两……
两人在欧阳府呆了一整个白日, 眼瞧着欧阳沁能吃进东西了,这才略微放心。
稍晚时分,老将军夫人自昏睡中醒来。听了下人的回禀,对着两人又是诸多感谢, 只是与欧阳沁一样, 都劝说元嘉与柳安沅早些回去, 勿要在欧阳府多停留了。
“若真是时疫,欧阳府如今便危险的很。你们都是好孩子, 不能再被我们牵累着染上病了。”
老夫人如是道。
……
两人赶在日暮时分出了欧阳府。
国公府的马车已守在门外许久, 一见着柳安沅出来,便小心翼翼地用披风将人裹住, 又扶进了车厢。
靖安郡主疼惜女儿,能在这个节骨眼让柳安沅出来一趟,本就是念着三人多年的情谊。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人健全无恙的出来了,自然着急忙慌地要把人带回去。
太子府的人亦然。
到底是担心欧阳府里的疫病……只可惜, 她如今已为人妇, 再不能如闺阁时随性自由, 否则还可以硬赖着多留几日, 陪着人等诸事妥当后再回去。
马车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驶过。
等元嘉再下车时,拂冬几人早在门口候着了。
红玉上前扶过, 用苍术、艾草等物在元嘉周身熏绕了几圈,眼见元嘉面色苍白又眼角泛红,便知这是哭过了。
遂道:“府里已备好路祭, 只眼下这情形, 能不能发丧还两说,奴婢这几日多打听着,等那边设好灵堂, 便先将祭礼送去,女君千万保重身子。”
拂冬也道:“太子殿下才回府,听说您出去了,此刻还在长春馆等着呢,女君且放宽心,悲痛伤身……女君!”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又惊叫起来。
原是元嘉脚步虚浮,一时不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险些摔下去。
徐妈妈本还落后两步跟着,见状忙上前把人撑着,劝道:“女君出门时便不大舒服,一个白日又是伤心又是劳神的,待回了屋子,还是叫人来看看!”
“妈妈说的是,只眼下时局特殊,京中早寻不到得空的大夫了,章太医又因去过欧阳府,如今也被隔了起来,咱们府里就剩几个侍药的医女了。”
红玉面露愁色。
“便只剩医女也是好的,至少懂些医理,可暂替女君瞧瞧。”
徐妈妈道。
逢春立时唤人,“去把今日当值的医女请来,就说女君身子不大爽快,让她们动作快些!”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微转,立刻向另一侧疾行而去。
元嘉有些难受地捂了捂嘴,“殿下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想来还是时疫的事情,只您如今不好,还是先叫医女瞧过,再说其他吧。”
红玉答道。
说话间,一行人也回到了长春馆。
红玉、逢春一左一右地扶着元嘉进屋。燕景祁果然还没离开,此刻正坐在椅子上翻阅文籍,见元嘉神色欠佳,当即站起身来,揽过人扶上卧榻,道:“脸色这样差,可叫太医过来看了?”
逢春忙答道:“已让人去叫医女们过来了。”
“……医女?”燕景祁面露不悦,随即呼道,“申时安,去把今日从宫里领回来的两个太医带过来,若是误了给你家女君看诊,仔细挨板子!”
申时安诶了一声,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出了长春馆。
燕景祁又将视线收回来,语带不虞,“章有为不是值守的太医吗,他人呢?”
“章太医去过欧阳府,为免出现闪失,已单独将人隔开了。”
红玉垂目答道。
燕景祁面色稍霁,虽还绷着张脸,却也不再责问,只低下头查看起元嘉的情况来。
元嘉歪靠在软枕上,神色恹恹,又见燕景祁眼底还有未散尽的不愉,遂道:“无事的,想是最近事务繁杂,又一时伤神,这才有些疲累。回头吃两剂安神的药便好,何必辛苦太医跑这一趟。”
“你出门时可曾照过镜子?可发现自己这张脸已经白的吓人了?”燕景祁瞥了元嘉一眼,“欧阳将军与你有旧,你出去这一趟也无可厚非。可伺候你的宫女却实在疏忽,既然已觉不适,便该立刻请太医看诊……你自己的身子,竟也不当回事。”
正说着,申时安领着两个太医跨门而入,刚要行礼,便被燕景祁阻了,只道:“先过来瞧瞧太子妃。”
二人应声称是,半跪于卧榻前。其中一人先行搭脉,几息后侧身,另一人复又搭脉,又是几息时间,方退后不再动作。
“如何,太子妃的身体可无恙?”
燕景祁眼帘微掀,一双不辨喜怒的眸子从两人脸上扫过,淡淡道。
那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随即伏拜在地,其中一人道:“太子殿下大喜!太子妃殿下有妊,已近两个月了!”
燕景祁闻言微怔,下意识看了眼元嘉尚显平坦的肚腹,又回过头来盯着两个道喜的太医,几瞬后才反应过来。
“可把准了?”
嘴角却是难得的上扬。
“不敢乱言,太子妃确是有妊了。只殿下心内郁结,又是头胎,还需好好调养才是。”
“赏!”燕景祁扬声笑道,“所有人都有赏!”
突来的喜讯,将燕景祁连日来的悒郁一扫而尽,“申时安,去,拿着孤的令牌,到宫里知会一声!”
“诶!”
申时安躬身应道,满面带笑地跑了出去。
一时间,长春馆里外热闹非常。
元嘉倚在软枕上,瞧着眼前遽然而现的欢腾,心中却出奇的冷静,更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元嘉单手抚过自己还未见隆起的肚腹,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该是高兴的,可为什么就是欢喜不起来呢?
“你如今有了身子,什么烦心事都不必操心,只管顾好自己。眼下外头不安稳,孤会求母后再赐几个太医过来,须得你万事无恙才行。”
燕景祁小心翼翼地将手置于元嘉腹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元嘉扬起一抹笑弧,同样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声道:“好。”
燕景祁陪着元嘉坐了半晌,又亲自将长春馆内外安排妥当后,方在前者的再三劝说下离开。男人今夜是一定无法陪伴她的,更准确的说,只要水患与时疫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得安闲。既如此,还不如她自己开口,至少能换得燕景祁的两分愧疚。
何乐而不为呢?
……
夜已经很深了,长春馆的热闹氛围却并没有因此散去。
人人都喜形于色,又看护元嘉如瓷娃娃一般,只恨不得连眼睛也长在前者身上。一群人谨小慎微到连元嘉也忍不住笑话起来。
好容易收拾齐整,徐妈妈挥退了众人,自己留下来服侍元嘉就寝。
“女君是有什么心事吗?”
徐妈妈一边替元嘉压实被角,一边轻声问道。
“……什么?”
窗边新添了一对连枝灯,此刻燃了蜡烛,不时有灯花迸出,带着细微的噼啪声。元嘉瞧得出了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奴婢的错觉,”徐妈妈柔了神色,“您这一晚上虽都笑着,可奴婢却总觉得您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兴,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
元嘉微怔,抬手抚过面颊,“妈妈也觉得我不够开心吗?”
说着又轻笑出声,“刚才,太医说我有妊时,恭喜的是太子,由始至终都没有恭喜过我这个孩子的生母……”
徐妈妈整拾床褥的手顿了一下,又好似无事般温声道:“想是太高兴了,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妈妈见过我母亲怀淳弟和阿懿时候的样子吗?”
元嘉突然问道。
“那时您好动的很,夫人总怕您磕着碰着,”徐妈妈轻轻一摇头,“奴婢也总陪在您的身边。”
“我见过,”元嘉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看诊的医士先是向我母亲道喜,又细细询问好母亲的饮食起居,而后才去恭贺在一旁等候的父亲,要他事事小心,要他好好照顾母亲。”
“女君……”
徐妈妈有些心疼地看着元嘉。
“可我又有什么立场说别人呢,”元嘉自嘲一声,“这孩子,是太子的期盼,是陛下与皇后的惦挂,也是……我自己的指望。连我这个母亲,都对他的到来抱着不纯粹的心思,太医们供职皇室,自然也知道要先向谁去道喜。”
徐妈妈本想宽慰两句,可将将张口便被元嘉止住了,“我无事的,想来是孕期多思,又接连赶上一大堆糟心事,这才伤春悲秋起来。我日子已很好过了,原就不必这样矫情,妈妈勿要担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妈妈诶了一声,“等明日,奴婢便让人回一趟季家,也告诉主君和夫人一声,他们定会真心实意为女君高兴的。”
顿了顿,又道:“只是,欧阳将军那边……您如今有了身子,怕是不好多走动了。”
徐妈妈一句话说得欲言又止,可元嘉却是明白的,无非是怕红白相冲,于腹中胎儿有损。
“妈妈知道的,我素来不信那些,”元嘉眼睑微垂,“这孩子既托生到我腹中,便该历些风雨。若是连见他哥哥和婶娘的胆子都没有,便也不必来这世上去见识旁的诡谲算计了。”
“呸呸呸!”
徐妈妈急忙捂住元嘉的嘴,又道:“可太子那边……”
“太子若问,我去解释。沁姊姊常驻边城,在京中本就少有朋僚,我与她多年情谊,眼下阿澄出事,我若再闭门不顾,来日是真无脸与姊姊相交了。”
“您这是事出有因,欧阳将军又哪里会真的怪您呢?”
徐妈妈不赞同地一摇头。
“沁姊姊当然不会怪我,可我如何用她的善肠来换自己的心安理得呢?”
元嘉反问道。
徐妈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只是时疫平息前,女君还是要少出门,奴婢这些日子会想法子多打听些欧阳府近况的,但有发丧或吊唁,定会第一时间报与您知,眼下您还是安生休养为上。”
元嘉知道徐妈妈这是妥协了,便也乖顺点头,只是又多叮嘱了两句,让徐妈妈注意着,自己有妊的事就先不叫欧阳沁知道了。
“太子妃有妊是大事,欧阳将军早晚会知道的。您若现在瞒她,事后欧阳将军只怕是要生气的。”
徐妈妈在这一点上却与元嘉想法相悖。
“这好办,只说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如今连肚子都还没显怀,看不出的。”
元嘉不以为意。
“还有柳娘子呢,您难道连她也要一起瞒了不成?”
徐妈妈提醒道。
“眼下时疫当先,阿澄的身后事怕也会避繁就简,停灵也就这一两日的工夫了,至多半个月便会入葬。”元嘉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床沿,“便都先不说了,等这段时间过去,再告诉她们。”
徐妈妈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元嘉,只得无奈应下。又小心为元嘉覆好轻被,见前者阖眸,方才起身熄灭烛灯,悄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有种过完周一还是周一的感觉……
第82章 不改意 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嫁他吗?……
宫里对元嘉这一胎表现出了十足的看重。
燕景祁夜里才遣人报了喜讯, 第二日便有太医与医女奉诏入府,带着无数的珍稀药材与贵重补品。娄皇后甚至特意让兰佩去了趟太子府,只为叮嘱元嘉好生养胎。
而新侍奉元嘉的一众医女中,有一人甚是眼熟。
“章小娘子, 好久不见。”
元嘉从来人手里接过药碗, 笑吟吟道。
正是章辛夷。
“问女君安!”
章辛夷捧着托盘, 亦是眉开眼笑。
算起来,元嘉也有小半年未见过章辛夷了。如今瞧着, 章辛夷身量长开了不少, 眉宇间也更添三分稳重,想是在宫内受教不少。
“你如今住在宫内, 可还习惯?”
元嘉仰头将药饮尽,又将空碗递了回去。
“得您记挂,辛夷一切都好,还习得了不少医理药事, 很是有收获。”
一提起医者事, 章辛夷的笑容便更大了些, 说话时眼中带光, 叫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高兴。
“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元嘉倚回榻上, “宫里头呢,无有被时疫波及到吧?”
“宫里一切都好,未听说哪处有得了疫病被迁走的。皇后殿下也命着我们每日熏药清扫。如今无有要紧的事, 宫室间连人都不走动了, 想来要等到京中平稳,宫里也才能跟着恢复如初。”
章辛夷说的仔细,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沉重, 看来宫里的情况还是要比京中好上许多。
“那你就不该出来,”元嘉不赞同地看了人一眼,“就在宫里头待着,怎么着都比外头安稳。”
章辛夷使劲摇头,“我好容易自告奋勇,才领了这来您身边侍奉的差事,女君怎么就要急着赶我走了!”
闻言,元嘉的脸上显出几分惊讶。
“她们都知道外面不安全,这些日子宫里头虽事多繁累,却是全然无性命之忧的。出了宫,便是只待在太子府,她们也是怕的。”章辛夷撅着嘴,“刘司药本就头疼出宫的人选,我毛遂自荐,她立时便允了,还夸我来着。”
“这几日,外头陆续发现因疫病死去的百姓,她们怕也是人之常情……你倒是胆子大!”
元嘉说着,又责怪般瞪了人一眼。
“您这时候怀有身孕,辛夷实在放心不下。虽还做不得一流的医士,可至少懂些药理,能够看顾您一二。”章辛夷认真道,“爹爹他也还在太子府呢,离得近些,我也可更安心些。”
虽说章辛夷最后还是拿着章有为的保书进的宫,可若没有元嘉替她指点迷津,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的。是以,章辛夷总记着元嘉的这份恩情,一听说是太子妃身边要添人,便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了。
“你父亲那里也有我的不是……他本来好端端的留在太子府,是我让他去外头走了一遭,这才弄成如今的局面,封了院子又与人隔绝……好在章太医身强体健,并未染上疫病,多两日便可出来了。”
元嘉有些惭疚。
“女君无须抱愧。”
章辛夷倒看得开,甚至还开解起了元嘉,“为医者,本就与生死为伍。爹爹他做乡野郎中时,也曾因治诊而身染苛疾,又或是因载录药性而误尝毒草,这本就是常有之事。父亲不会因为您让他治病救人而心生怨怼,辛夷也不会。”
元嘉看着章辛夷,久久地露出一抹浅笑,眼中满是欣赏,“你日后定是个仁心济民的好医士。”
“那辛夷必定尽心竭力,为成为您口中那样的医者而努力!”
章辛夷咧开嘴,笑得格外开心。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屋外有人匆匆来报,道柳安沅过来了,马车这会儿已停在府门口了。
元嘉心中奇怪,靖安郡主竟还会允柳安沅出府……只怕是遇着事了。想了想,先命人出去迎接,又转头叮嘱了章辛夷两句,要她务必不能透露自己有孕的事情。
章辛夷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的一点头,与红玉几人用屏风和纱帐将屋子隔成了两方天地后才离开。
而出去迎柳安沅的,也都带着炮制过的苍术、艾草等物。
外人要进长春馆,不计是谁,每入一道门,便要周身熏绕一次,便是燕景祁也不例外,重重严措只为保元嘉无有任何染病的可能。
以至于柳安沅进门时,长春馆内外还飘着未散尽的药香。
“嘉儿……”
柳安沅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哽咽的意味。
“阿沅,怎么了?”
元嘉坐在层层纱帐之后,根本看不清柳安沅的神色,只好竭力探着身,试图能凑得稍近些。
逢春忙细看了两眼,又隔着纱帐朝元嘉小声道:“柳娘子也带着幕篱呢,奴婢瞧不清娘子的脸色,但看娘子方才的动作,像是哭了一场。”
“阿沅,可是出了什么事?”
元嘉心中焦急,连忙又问了起来。
“嘉儿,”柳安沅一面抽噎,一面喊着元嘉名字,“谢韫暄他、他不想和我成婚了!”
“什么!谢家要退亲?”
元嘉惊诧不已。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分明再几月工夫就是谢、柳两家议定的婚期了……这当头,谢韫暄怎么突然要退亲了?
“不是他们家退,”柳安沅擦拭着眼泪,嗓子已哭得有些哑了,“是他想让我们家退。”
让女家退亲,这显然是怕女方受流言之累,可既能这样为女方考虑了,又怎会走到要退亲的地步……元嘉思来想去,汾阳王府一切如旧,便只能是谢韫暄出事了,此外再无第二个可能,遂斟酌着开口:“可是那谢家郎君……”
柳安沅动作一僵,随即似脱力般塌下身子,“他、他这两日也病了……”
“是染了疫──”
元嘉话还没说完,便被柳安沅急声打断,“不是的!他没有高热,也没有抽搐,就是身上疲累,时有倦怠之感,这些症状与疫病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处,怎么可能是时疫!”
话虽如此,可柳安沅整个人都有些慌张失措起来。
“你去见过他了?”
元嘉轻声道。
柳安沅先是摇头,跟着又反应过来元嘉当是看不清自己动作的,只能强撑着开口:“是汾阳王府的人过来说的,当着、我父亲母亲的面……”
“你说,哪有人自己咒自己的!是不是时疫还两说呢,便真是,也不是人人得了病都要死的!我还没嫌弃他呢,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要我退婚!我何曾是这样只顾自己的人!”
柳安沅气得大哭。
这样一番话听下来,元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是谢韫暄担心自己害了疫病,时日无多,便想要柳安沅退婚后另择夫婿,不至于受他这个病秧子的拖累。宿国公与靖安郡主本就对女儿外嫁不抱有多少心思,只是看汾阳王府诚意十足,谢韫暄又经国手医治后痊愈,这才松口答应。
可如今谢韫暄生了病,草木皆兵之下,夫妇俩如何能安心,又如何能放心让柳安沅嫁过去呢……哪怕谢韫暄得的不是时疫,可他生有弱症,比常人体虚是事实,健全者尚有身死时,况一疴者尔。
元嘉一点点蹙起了眉,朝左右示意了两眼,前者便自觉退了出去,又将门小心合拢。逢春慢了两步,有些担忧地瞧了元嘉腹部好几眼,才脚步迟疑地离开。
屋内只余元嘉与柳安沅两人。
“阿沅,你老实告诉我,你生气,到底是因为谢韫暄的自作主张践踏了你的情意,还是因为他自认两家婚约成了你的负累,退亲之举轻视了你的担当?”
元嘉小心拢了拢肚子,缓缓道。
柳安沅没有说话。
“我自问这许多年与你交往匪浅,可谢韫暄三字,却从未在你的嘴里听到过……须知喜欢一个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元嘉见她不答,叹了口气,又道:“你上次说,他与你打小便见过,这么多年也不曾断了联系,所以谢、柳两家订亲并不是全然的父母之命,而是因你二人有情。这话难道也是假的,是特意诓我和沁姊姊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
柳安沅终于说话,可声音却满透着嘶哑干涩。
“我确是见过他的,外祖母也确是赠了药,可、可谁都不知道,他少时那场大病,是因我而起……”
“那假山在水池边上,只被一条极窄的石子道连通,左右两边都是水。他怕挤着我,也怕我被谁发现躲在这儿,所以让了又让,避了又避,离开时不甚跌进了水池,这才被他家仆找见。我当时不知他体弱,又见他从池子里爬起来后一切无恙,便什么也没管,后来才知道他回去后生了好大一场病……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在人前提过我一句,更在我之后找上他时,摆出一副全然不记得了的模样,就为了让我安心。”
“而他想让我退亲,也不全是害怕我来日寡居的缘故,更是因为听到了家中长辈私下的议论。原来他们家求娶我,不是为了谢、柳两家的交情,也不是认定我这个人,只是因为相士说,我的八字、命数与他最是相合,娶了我,他就能一日日地康健起来……”
柳安沅挡在幕篱下的脸苍白如纸,两只眼睛失了光彩,全然瞧不出过去明艳欢雀的模样。
“那谢韫暄呢,他喜欢你吗?”
“他说他是喜欢的,从第一次见我时便喜欢了,”柳安沅怔怔道,“只是觉得自己身体弱于常人,算不得什么良配,才迟迟不敢表露心意,一直拖到今日。”
“那你呢?”
元嘉轻声道、
“我、我……”
柳安沅拧着眉,一张脸满是茫然,“他是我未来的夫婿,我该是要对他好的。这些日子,我很努力地在学为人妻子要做的事情了,母亲还夸了我好几次……我知道他身体不好,所以还想着在出嫁前学几道补身的药膳,日后做给他吃……我的嫁衣都要绣好了,手指还添了许多新伤……他、他怎么可以突然跟我说要退亲呢?”
柳安沅像是在说给元嘉听,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一番话颠来倒去,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阿沅,你就没想过,你如今的气恼、愤怒,只是因为无法接受已被自己视作理所应当的、成为谢韫暄妻子的事实,被他亲口否决掉了,你对他、或许根本就不是喜欢呢……”
元嘉抿了抿嘴,还是说出了口。
“我、我不知道……”柳安沅闻言,更是茫然,“我应该还是有些喜欢的吧?他家上门求娶时,我不觉受了冒犯,反倒还挺高兴的……或许,是因为我与他相识,所以捡懒将就?又或许,是我对他生有愧疚之心,所以存了用婚事弥补他的心思?还是、还是我瞧他可怜,所以不忍心回绝他?”
“我、我到底喜不喜欢他呢?”
柳安沅捂着脸,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痛苦呻吟起来。
“阿沅,到如今你还想嫁他吗?”
元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我、还是想的。”
又过了好一阵,屋内才响起柳安沅细弱蚊蝇的声音。
“那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如何?”
元嘉弯起眼角,“或许是我说错了,你对他是喜欢的,只是这喜欢中掺了太多其他的东西,糅着愧疚、可怜,搅得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了。可只要你想,那便去做,柳家阿沅早不是三岁孩童了,用不着叫别人拿主意,你自己也已经做了决定了,不是吗?”
柳安沅掀起面帘,扭头望着元嘉的方向,呆愣愣地露了抹笑,一张嘴像是不受控制般吐出话来,“是啊,我早就做了决定了,我就是要嫁他,我不退亲!”
“只是,宿国公与靖安郡主那边,你得好生去说,”元嘉下意识抚着肚子,“若我有孩子,我也是希望他可以与自己的爱侣白首偕老的,所以他们的担忧,不是错。”
“我会的,”柳安沅放下面帘,又将手搭回自己膝上,缓了缓方道,“我要去一趟汾阳王府!”
“过去做甚?”
“去痛骂谢韫暄一顿,再告诉他,我要和他提前完婚!”柳安沅一字一句道,“嘉儿,多谢你开解我!这件事、这些话,我不好对阿爹阿娘说,也不敢在这时候去烦沁姊姊,阿瑶也还在云南没有回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哭还能做些什么……我这就去找他,跟他说清楚!”
柳安沅说着就要离开,却又在转身的刹那被元嘉唤停了脚步。
“阿沅,我不拦你,可我还是要再多言两句,”元嘉起身走近,站在与柳安沅一纱之隔的地方缓缓道,“谢韫暄生有弱症,又害病未愈,来日光景难以预料。你嫁他,或几月时光,或几载岁月,便必须面对他可能先你而去的现实。如今你只因他要退婚便觉难过哭泣,若来日他有不测,你所受所感,只会远甚今日……这样、你也还要喜欢吗?”
柳安沅这次并没有沉默多久,只是将背脊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道:“只要他在这世上一日,只要他还喜欢我一日,我就做他的妻子一日,对他好一日,其他的事情,我现在不愿去想,我、只想活在当下。”
“好,”元嘉看着柳安沅坚定的背影,心下释然,由衷道,“那我便祝你与他长长久久、岁暮白首。”
“那是自然,你就等着吃我与他的喜酒吧!”
柳安沅高声道,又背朝元嘉摆了摆手,步履坚定地离开了长春馆——
作者有话说:哇,终于把2w字的榜单写完了,明天休息一天,等一手申榜结果(感觉已经看到了轮空),周四恢复更新,手里还有存稿,所以只是等一手榜单,仙女们等我!!!
第83章 新嫁妇 宗亲女嫁夫,皇室子娶妇
柳安沅离开后, 逢春几人又重新回了屋内伺候,元嘉少不得叮嘱起徐妈妈来,让她着人去瞧着柳安沅的动静,还有谢、柳两家的反应。
提前婚期, 倒还真是柳安沅能想出来的法子。元嘉无奈摇头, 却也慕羡前者这样纯粹热烈、能够毫无保留地朝自己想要的东西奔赴的性子。
“女君。”
是拂冬进来了。
“何事?”
元嘉头也不抬地问道。
“倪良娣、刘良娣、卫良媛, 还有吴昭训,命人过来送东西了, ”拂冬上前回话, “另向您再赔个不是,说眼下不好亲来道贺, 但等时疫平息,一定过来好生恭贺您。”
元嘉抬眼望去,果见院外空地处站着好几个熟悉的身影,俱是在倪娉柔几人身边贴身服侍的, 再后头跟着一堆捧着物件的小宫女, 笑了笑, 道:“劳她们记挂, 都收进库房里吧。拂冬,你再出去替我传句话, 就说请她们各自保重身子,待里外安稳后再请她们过来吃茶。”
拂冬应了一声,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 站在阶上, 指挥着人把东西接过手,动作间倒隐隐有几分逢春的影子了。
元嘉放下手里的杯盅,忽而想起拂冬进门时报的几个名字, 偏过头又问起逢春来,“徐昭训近来可好?”
逢春点头又摇头,“倒没听说昭训处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近来甚少在院子里走动,如今更连自己的屋子也不大出去了。”
“无恙便行,这当头闭门不出也是好事,”元嘉重又端起杯盅,“记住了,娘子们和小郡主处,每日都要有医女入内请脉,脉案也得一并留着,一日都不许误。”
“是。”
元嘉啜饮了两口茶,仍觉得喉间不适,又有作呕之感,忙抚了抚胸口,蹙着眉头回到榻上卧息。
稍晚时候,徐妈妈带回了柳安沅婚事的下文。前者果然不管不顾地去了汾阳王府,红着眼眶将谢韫暄怒斥了一番不说,更当着汾阳王夫妇的面要提前完婚。宿国公与靖安郡主赶到时,柳安沅正压着此前定婚期的相士新算日子呢!
“之后呢?”
“自然是遂了柳娘子的愿了,”徐妈妈话里带笑,“芳菲特意来咱们府上报了信,说是两家已商议好了,不等入秋再完婚,将婚期改至六月了。”
“六月?正日子是哪天?”
元嘉问道。
徐妈妈另说了个日子,只是听着有些耳熟。
元嘉细想了一圈,恍然道:“赵家大娘子是不是也在那日出嫁?”
这样一说,徐妈妈也想起来了,“还真是同一日呢。”
“看来是个黄道吉日,可惜了……”
元嘉摇摇头,不再多说。
可徐妈妈还是听明白了──宗亲女嫁夫,皇室子娶妇,这两场婚宴原该是上京最热闹盛大的喜事才对。可如今一人害疾,一人无行,又遇时疫肆虐,只怕是要冷清寥落了。
“芳菲还说,因日子提前,尚有许多东西还未置办齐整,也不知到时能不能大办,故而等一应妥当之后,再给咱们送喜帖。”
徐妈妈忙转了话题。
“好,”元嘉微微一笑,“那我便等着给阿沅添妆了。”
徐妈妈应了一声,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好抿嘴不言,屋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对了,欧阳府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柳安沅的事情解决了,元嘉不免又记挂起欧阳沁来。
“哪能那么快,”徐妈妈柔声道,“奴婢叫人守着呢,但有动静,定第一时间说与您听。”
元嘉这才点头,起身回了床榻,“那就把灯熄了,太子今夜留宿皇宫,也不会过来,咱们也早些安置。”
“是。”
徐妈妈又招来人服侍元嘉梳洗,直到前者安稳卧于床榻,方才悄声退下。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欧阳府总算传来了消息,却不是为了欧阳澄发丧,而是──
“欧阳将军命人将澄小郎君,和澄小郎君用过的所有东西都焚掉了。”
逢春站在元嘉身前,低声道。
“可是你听岔了?”
元嘉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不是入殓,不是发丧,而是……火焚?”
“奴婢不敢乱说,这话是玉戟姊姊亲口说的。”
逢春低垂着脑袋。
“……还说了些什么?”
“姊姊还说、说眼下不便出城,所以只能暂将澄小郎君的骨灰坛子放至家祠供奉,待能离京了,再将小郎君葬于父母坟旁……”
以欧阳沁的个性,她一早便该想到的。京中防疫,本就要求将染病至死的百姓集于一处焚毁,虽然严酷,却能最快阻断疫病的继续蔓延,但欧阳澄却是在禁令颁布前的半夜时分离世的,真算起来,并不在强制焚烧之列。元嘉原以为,欧阳沁舍不得弟弟,或许会想办法卡着疏漏将人埋葬,不曾想,为了大局安稳,还是选择了火焚这条路。
这得多痛呢。
元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挥手命人下去,自己却蜷在床榻的角落发起呆来。
……
日子突然就这样沉寂下来。
欧阳沁在欧阳澄火焚后次日,便开始带着卫兵往上京城各处防疫,早出晚归,柳安沅也一门心思地为自己六月的婚宴做着准备,再不出府。
太子府内,因有光熹帝敕谕和燕景祁的三令五申,倪娉柔几个也不敢往长春馆去,连侍女也不敢多派了来,彼此间只在自己的院里活动。
燕景璇倒是想过来探望,可禁令之下,她便是公主,也不好违律,只能借着燕景祁不时出入皇宫的机会,用他的手为元嘉送些补物,亦或是时兴的衣料首饰。
季家也不例外,虽有徐妈妈特意告知喜讯,可府上还有几个小的要顾,顾静则也是个怀着孩子的大肚妇,哪个都不好轻动。季母只好让徐妈妈代为转达了喜悦之情,又送来一堆妊妇的常用之物,约好时疫后再过府探望。
既无交好的人坐谈闲话,又没办法再任意活动,元嘉的生活开始了无趣味起来。除了吃补药,便是休息,连书都不让多看,就怕害了眼睛。好在还能碰下针线,做些孩子的贴身衣物,可也得在一群人的注目之下,次数多了,元嘉自己也淡了心思。
燕景祁维持着每两日往长春馆一趟的频次,陪着元嘉,也陪着元嘉肚里的孩子,倒也算是聊胜于无。
好在,经过太医署一众医官不眠不休地研析,治疗时疫的方子总算被制了出来,开始熬煮、分发给各处患疫的百姓。这场自水患而始的灾疾,终于步入了尾声。
总归,是有好事发生的。
时序转入六月,上京却仍未恢复往日的热闹。这次疫病带走了许多人的性命,有平头百姓,也有乌衣子弟。眼下解了禁,这些失了亲眷的人家也开始先后举起丧来,上京城哀乐不断,不时还能看见被风扬散在空中的白纸花。
柳安沅与赵妍和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嫁的。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宾客盈门。虽都往各处发了喜帖,可到底要避白事,能亲自赴宴的人不多,最后也只是诸事从简,仪礼上无有过错罢了。
元嘉的肚子已开始显怀了,可还是去了国公府,亲自送柳安沅出嫁,至于端王处,自有燕景祁代为道贺。
……
柳安沅端坐在床沿边上,早已梳妆换衣,此刻嫁裙裹身,簪钗满头,整个人都洋溢着新嫁娘的喜悦。屋内一群年轻娘子拥着柳安沅,又是打笑,又是恭喜,其中不乏元嘉熟悉的面孔,欧阳沁也在人群之中,只是略站得开了些,并未融入这方圆间的热闹。
“这是我着人特意打制的花冠,取的是并蒂芙蓉的好兆头,祝你与他恩爱长久、白首齐眉。”
元嘉微微侧头,逢春便将一直捧着的匣子交到芳菲手中,又退后几步回到元嘉身边。
“……多谢太子妃,也请太子妃保重身子。”
大庭广众之下,嘉儿两字是再唤不得,柳安沅克制着道了谢,双眼却不免有些湿润。
元嘉笑着拍了拍柳安沅的手,余光见又有人进来,便也顺势退到欧阳沁身边。将将站稳,便感到腰际有什么贴了过来,原是欧阳沁担心元嘉受累,遂用掌心托住了她的后腰。
元嘉没有说话,只歪过头朝欧阳沁笑了一笑。又见屋内涌进的人愈多。偏自己呆在这里,旁人便是有再多的好话恭喜,也不敢多言,索性朝柳安沅一点头,与欧阳沁绕过人群去了外屋。
芳菲也跟了出来,与逢春一道扶着元嘉坐好,方又告罪一声回去。
外屋未用作待客的地方,除了有侍女们不时进出外,倒比柳安沅在的里屋安静许多。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不多带些人伺候,竟还往人多的地方去。”
欧阳沁挨着元嘉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整个人瞧着却清减了不少。
“如今各处都还在休养生息呢,我如何能大张旗鼓地带一堆人过来,”元嘉将手搭在腹间,这是她近段时日才养出的习惯,“阿沅今日成婚,我也想亲眼看着她出嫁。”
“……下次不许再瞒我了。”
欧阳沁并不瞧人,只偏着脑袋道。
元嘉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有妊的消息早在时疫略平稳后便传出去了,季家也有知道的人,欧阳沁只消多打听两句,便不难推算出她是在离开欧阳府后被诊出有妊的。
“我心里都有数呢,无事的。”
元嘉摇头示意无碍。
“你……”
欧阳沁扭过头,还欲朝元嘉说些什么,却见柳安沅团扇覆面,已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是到吉时了。
欧阳沁遂止了口,自椅上起身,又将元嘉扶了起来。两人随着人群一同出去,眼瞧着柳安沅拜别宿国公与靖安郡主,又在喜娘的搀扶下跨门上轿,鞭炮声一响,队伍便往汾阳王府而去。
两人站在阶上,目视着花轿越行越远,心中却各有思量。
“你看清那人了吗?”
欧阳沁率先开口。
“……骑在马上的那个,不是谢韫暄吧?”
元嘉眼中深色重重。
“年岁对不上,若我没有看错,那人当是汾阳王三子。”
欧阳沁收回视线。
“替侄子接新妇入门,那这谢韫暄的病远比我想的严重,阿沅她……”
元嘉说不下去了。
欧阳沁握住元嘉垂在袖下的手,带着些许安慰的意味。两人正沉默着,侍剑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因周遭声音杂乱,凑在欧阳沁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前者听后便要与元嘉告辞。
“家中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欧阳沁不作隐瞒,“你也早些回去,莫要在外头久站,我让侍剑送你一程。”
“哪里就这么金贵了?”
元嘉无奈轻笑。
“我自己骑马就可以回去,让侍剑送你,我也可安心些。”
欧阳沁坚持道。
元嘉拗不过,只得同意。欧阳沁这才松了眉头,下了阶策马离开。
元嘉在两人搀扶下上了马车,又遣逢春去靖安郡主处知会一声,自己则与侍剑坐在车厢内稍事歇息。
“侍剑,沁姊姊此去匆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元嘉本欲阖眸养神,却总放心不下欧阳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谁知却迟迟未听见侍剑的声音,奇怪地睁开眼,便见前者一副为难模样。
“若有不方便说的,便不说吧,只要沁姊姊无事便好。”
“不是,是我家娘子她、她,”侍剑顿了好几下,一副不知该如何言说的表情,好半天才捋清了话头,“她决定招婿了!”
“怎么会突然起了这念头?”
元嘉昏沉的大脑陡然清醒,却又想起欧阳沁之前说过的话。
不是说,要再晚两年吗?
“娘子说,小郎君的事既已了了,便也得为欧阳家日后打算起来了,”侍剑扯着腰间的穗子,轻声道,“娘子还说,她这一代,男丁本就稀少,原指望小郎君长大后能担起欧阳家门楣,哪知道……她如今招婿,好歹能再撑着欧阳家几十年。”
“这有什么,”元嘉听完反倒放下心了,身子也又倚回了软枕之上,“沁姊姊本就是人中龙凤,若将自己嫁个寻常郎婿,一辈子守着后宅,那才叫委屈。如今招个上门婿,里外公私都是好事。”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侍剑愁眉不展,“娘子根本就不想好好拣选,只想找个能安心待在欧阳家的。方才回去,就是因为媒妁拿了好些适龄儿男的庚帖上门,想着尽快定下呢!”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怎就这么着急?”
元嘉奇怪道。
“这、这,”侍剑的脸有些燥红,“娘子说,要趁着这两年四方太平,先生个孩子……”
顿了顿,又道:“娘子还怕欧阳家此代绝户,更怕自己哪日上了战场再没回来,所以才这样着急。”
“又是个自己咒自己的!”
元嘉生气道:“如今太平盛世,你家娘子保不齐要就此卸甲了,哪轮得到在沙场上丢命!什么绝户不绝户的,便没有沁姊姊,欧阳家那么多的旁支,傍着主支享了多少年的松闲日子,如今竟连一个嗣子都找不出来吗!”
“欧阳家的主支,是一定要从军为武的,反倒是旁支,可以凭着兴趣做其他营生,这样的安稳日子过久了,谁还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呢?”侍剑态度还算平和,“再者,立了嗣子,孩子便要接到将军府,远离亲生父母,改由老夫人抚育,他们又如何受得住这生离之苦……娘子也不愿做这狠心之人。”
元嘉无声叹了口气,垂着眼睛想了几瞬,忽而问道:“沁姊姊在边城可有熟人?”
“娘子驻守边城多年,那里的人大多是认识娘子的……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侍剑疑惑道。
“若没有你说与我听,我连她要招婿的事情都不知道呢。沁姊姊瞒得如此之严,想来也是不愿意听我们劝的,”元嘉指尖划过眉梢,忖度道,“既如此,便还得再寻个能让姊姊听劝的人来。”
侍剑一听,立刻细思了起来,而后拊掌道:“还真有!娘子身边的副将,唤作虞长风的,他说的话娘子倒能听进去些。”
“虞长风……”元嘉沉吟了两下,“长风是他的名字?”
“虞副将字长风,名字是留良二字。”
侍剑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元嘉若有所思,少顷果断道:“那便给这个虞长风修书一封,请他写封信劝上一劝,只是不知道这一来一回又得多长时间?”
“这倒不妨事,军中自来有豢养信鸽的习惯,飞鸽传书,还是会快上不少。”
侍剑自觉找到了能叫欧阳沁听劝的人,一时间高兴不少。
“那便好,”元嘉放下心来,“这些日子,少不得还要你再劝姊姊两句,总归不要那般着急。”
“是,”侍剑感激道,多谢您惦记着我们家娘子了。”
元嘉笑着摇头,又问起欧阳澄的事来,“……如今还供奉在家祠吗?我总想着再过去添几炷香。”
侍剑点点头,“娘子近来不得空回老宅,又不放心其他人带着小郎君回去,便索性等定下郎婿,再与新郎婿一起带小郎君回去,也去老爷、夫人坟前祭拜一番。”
“那你一会儿回去了,也替我给沁姊姊捎句话,就说我过些日子上门祭拜,请她勿要推拒。”
元嘉细细叮嘱道。
侍剑自是无有不应。
不多时,逢春也上了车,显然已办好了元嘉交代的事情。马车吱呦呦地转动起来,装着几人往太子府而去。元嘉也不再说话,只靠着软枕养起神来。自她有妊之后,便总容易乏累疲倦。眼下才说了多久的话,便又开始生了困意。
昏昏沉沉间,元嘉忽又想起了侍剑口中的虞副将。
虞长风……
长风——
作者有话说:仙女们五一快乐呀[彩虹屁]
(以及因为没有榜单,又要回归隔日更的一周)
第84章 虞长风 “虞长风,你婚事问过长辈了吗……
又两日, 元嘉与欧阳沁定下上门之期,又命红玉等提前备好贡品香烛,待到过府之日一并带去,为免瞩目, 还特意换了驾无有徽记的马车。期间, 欧阳沁虽还继续让媒妁找人, 可到底没有真的点头,这也叫元嘉暗自松了口气。
好容易等到约定那日, 元嘉本想径直往欧阳府去, 可路过知味楼时,还是让车夫勒紧马头停了片刻。
欧阳澄从前便爱吃这家的点心, 欧阳沁也总拿它去哄自家小弟开心。
这样一想,元嘉干脆让徐妈妈进去选了几样欧阳澄从前爱吃的,等待时便隔着车帘与逢春说话。
正当时,有快马疾驰而过, 又在经过元嘉车驾时突然停驻, 随即响起一道清越的男声——
“敬问娘子康安!”
逢春立时将帘布放下, 这才望向来人, 谨慎道:“郎君康安,不知郎君有何指教?”
男子闻言, 面上有些赧然,却还是开口道:“我少来上京,城内如今的布置又与我记忆中有些差别, 一时迷途, 无意间听娘子们提到将军府,这才唐突打扰……敢问娘子们口中的将军府,可是驻守边城的欧阳将军府邸?”
逢春一愣, 迟疑着没有说话,倒是元嘉掀了侧帘,微微掩了面便打量起人来。
问话的,是个神采英拔的年轻男子,窄袖翻领袍,革带乌皮靴,束发戴冠,鲜眉亮眼,此刻正背脊挺直地立于马上,脑袋微侧着等人出声。端的是丰神俊秀、气宇昂昂,只是眼角眉梢间略带焦躁,倒显得整个人锐利了许多。
元嘉的视线停在男子脸上,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心下思绪流转,面上却毫不显露,只稍稍用侧帘遮挡了大半面庞,而后道:“郎君没有听错,我们说的确是欧阳将军府邸。”
那人一听元嘉的话,顿时露出三分喜色,忙道:“还请娘子告诉我,若要去欧阳将军府,又该如何行路?”
“你认识欧阳将军?”
元嘉避过男子的话,转而问道。
“这,”那人下意识挠了挠脸,犹豫着开口,“在下与欧阳将军有旧,今次是特意过来上京拜见将军的。”
元嘉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心中却隐约有了答案。
“喏,”元嘉指了个方向,“你从那条道走,拐上几个弯便到了。”
又稍微比划了两下。
那人听后,立刻拱手道谢,紧跟着调转马头,一夹马腹便往元嘉指的方向奔去。
逢春眼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迟疑道:“女君,您方才指的方向,似乎并不是去欧阳府最近的路?”
“咱们的马车可跑不过他,还是让他费些脚程等我们吧。”元嘉放下侧帘,又坐了回去,隔了一层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那条道上有处繁华的商市,够他牵着马走上一路了……徐妈妈怎么还没出来,逢春,你进去帮把手,咱们也得快些过去,我大概知道那人是谁了。”
逢春不解其意,但仍遵了吩咐进店寻徐妈妈去了。又一阵,两人从知味楼出来,左右两手各拎着数个捆扎严实的牛皮纸包,在车夫的帮扶下,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走快些,到了先停在外头的大榕树后面,不必下车叩门,咱们先在车上坐一坐。”
元嘉吩咐道。
“是!”
徐妈妈与逢春视线相接,眼中满是困惑。驾马的车夫倒无有察觉,一面扬鞭,一面扯着嗓子答应道。
……
元嘉的马车到时,欧阳府外头还安静一片,未瞧出有人过来的样子。车夫小心将马车停在榕树的背阴处,又搭了脚凳,预备着给元嘉下车时用。
逢春探出身子张望了几眼,很快便又缩了回来,“女君,方才那人似乎还没有到呢……”
“还没到?不该啊……难道是堵在路上了,”元嘉掀了侧帘,正疑惑着,下一刻便眉开眼笑,“瞧,这不是来了!”
“吁——”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嘶鸣声,头先问路的男子纵马出现在欧阳府门外,不等停稳便翻身下马,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叫起门来。
门房听见声音,从里头取了闩探头张望,那人顺势将手里握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又说了两句话,便任由门房再度将门合拢,自己则退后两步,又耐心等待起来。
“……女君认识这人?”
徐妈妈远远瞧着,一时分辨不出那男子的身份,只好问道。
“算不得认识,只是猜测他是沁姊姊在边城时的下属罢了。”
元嘉聚精会神地围观。
闻言,徐妈妈又一次将视线投了过去,也学着元嘉的样子观望起来。
不多时,门内又传出了响动,有人开了角门。紧跟着出来的,不是欧阳沁身边的任何一人,竟是她自己过来了!
……
欧阳沁没有下阶,只垂目注视着来人,口气是少有的躁烦,“虞长风!你不在边城好生守着,跑上京来做甚!”
男人、不,应该说是虞长风,自欧阳沁出来后便垂下了眼,此刻偏着脑袋开口,“听闻将军家中遭变,末将们在边城很是担心,所以……”
“你这话听谁说的?”欧阳沁嗤了一声,“我最近几封书信,似乎都不曾提到自身近况,你如何能知道我家中出事?”
欧阳沁说着,用余光朝身后扫视了两眼,见侍剑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好啊,如今竟也学会背着我传话了。”
“将军……”
虞长风还想开口,却被欧阳沁毫不留情地打断,“虞长风,私离军营是大罪,我不管你来上京是要做什么,赶紧回去!若被人发现,虞家保不住你,我也保不住!”
这是在元嘉面前,从未显露过的威厉。
但虞长风显然没被吓住,仍绷着嘴角道:“末将没有私离,末将休的是探亲假!”
“扯谎!你一个会稽出身的人,有什么亲要来上京!”
欧阳沁不为所动,甚至连步子也没挪上一分,她是打定主意连门也不让虞长风进了。
“我做了欧阳府的东床,不就在上京有亲了!”
虞长风低吼道。
欧阳沁不说话了,只神色不明地盯着虞长风不放。
“虞长风倾慕欧阳娘子已久,盼与娘子共结百年之好,”话既已说破,虞长风索性直言,“不知欧阳娘子,可愿招我这个上门郎婿?”
“你──”
欧阳沁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虞长风直接打断。
“末将第一次被将军掀倒在校场时,便已心悦将军了!”
“我──”
“末将知道自己还有许多缺失之处,带军打仗更是比不上将军,但末将绝不会拖您后腿,一定做个能配得上您的郎婿!”
虞长风继续道,丝毫不给欧阳沁留说话的机会。
“虞长风!”
欧阳沁生气道。
“将军……”
虞长风垂在身侧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却竭力克制着,不做任何逾矩。被细密眼睫遮盖的眸子满盛着渴望,却始终直视地面,不做半分逼视。
“虞长风,”欧阳沁又喊了一次,“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闻言,虞长风心下一横,猛然将头昂起,眼神却还是飘忽不定。
“有胆子说要娶我,却没胆子正眼看我?”
欧阳沁哼笑一声,又把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将、将军……”
虞长风耳尖泛红,勉力将双眼定在欧阳沁脸上,全部的勇气已在方才用尽了,此刻支支吾吾的,竟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豪言壮语时,还能称我一声娘子,如今怎么又叫回将军了?”
欧阳沁展颜一笑,顿如冰山融化,顷刻间舒人心脾。
“……将军?”虞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傻乎乎道,“您、您是愿意娶、嫁我了吗?”
“虞长风,你婚事问过长辈了吗?”
欧阳沁不答反问。
“我自己可以做主的……”
虞长风嘟囔着,却又在欧阳沁的注视下硬生生拐了个弯,解释道:“我来边城的第二年就同他们说过了,这辈子只想让您做我的妻子……只是总觉得自己还配不上您,这才不敢表明心迹。”
“第二年?”欧阳沁眯起眼睛,“就是你给自己取了个字的那一年?”
虞长风嗯了一声,又开始闭口不言了。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欧阳沁两手抱胸,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
“不论将军怎么说,我倾慕将军之心,从未变过!”
虞长风执拗道。
“娶新妇进门和做别家的上门婿不一样,便是你想,虞家也未必是肯的。”
欧阳沁又是一阵沉默,少顷才重新出声,却是松了口。
“他们肯的,”虞长风咧开嘴笑了起来,“来之前我都写信告诉他们了,快马加鞭,一刻都没耽搁!进城前我收到回信,他们同意不说,还叮嘱我要好生进取,莫要给你拖了后腿!”
见欧阳沁皱眉不语,又道:“我不是长子,也不是独子,虞家这一辈远有比我更出色的子弟,我是娶妻还是入赘,都不妨事的。再说了,我从前又是那样的霸王性子,来边城后才好了几分,他们怕也是更放心我跟您在一块儿呢!”——
作者有话说:压字数,所以和下一章分了一下,and放个假比上班还累,天天大清早就爬起来了,困……
第85章 影成双 只是这次,她再不是一个人了……
“你这算不算是先斩后奏?”
欧阳沁总算展了眉头, 眼里也有了笑意。
“是末将、是我想与你结亲,自然得将所有阻碍一一排除,没道理让你来替我操心……”
虞长风也柔了神色。
“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吗?”
欧阳沁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也自然交叠于身前, 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想过的, ”虞长风盯着欧阳沁不肯挪眼, 指尖又开始细微地抽动起来,“只是我现在不说, 往后怕就再说不出口了……我想赌一次!”
欧阳沁扫了两眼, 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虞长风手腕,而后抬眼一笑, “想牵便牵好了,扭扭捏捏的做甚?只是我家中仆从都看着呢,你若牵了手,便再不能后悔了。”
虞长风立刻反手回握, 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我不会后悔的。”
欧阳沁感受着手背上湿腻的汗意, 忍不住偏过头去笑, 却突然瞥见榕树后头停着的那驾朱顶马车,未有标识, 却瞧着分外眼熟。
……
“瞧瞧,这不就成了么!”
元嘉放下帘子,笑着朝徐妈妈与逢春两人道。
“这个虞副将瞧着倒是一表人才, 与咱们家欧阳娘子也相配。”
徐妈妈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流连, 好一会儿才点头称赞。
“原以为是个含蓄的,今日一见,竟也是个直爽人!”
元嘉感慨了一句。
“女君这话, 听着倒像是见了虞副将许多次似的。”
逢春抿嘴笑道。
“莫不是女君早就知道虞副将倾慕欧阳娘子了?”
徐妈妈观察着元嘉神色,猜测道。
“你们知道虞副将的名字吗?”
元嘉不答反问。
“远远听着,像是喊的长风。”
逢春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侍剑同我说过,长风二字是虞副将入边城次年,自己给自己取的表字,名却不叫这个。”
“这又作何解呢?”
“诗云,长风萧萧渡水来,姊姊名姓中的沁字,从水,”元嘉慢吞吞道,“这个虞长风,早就喜欢上沁姊姊了,就是胆子太小,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逢春低呼一声,又连忙抬手将嘴捂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感觉到背后的车帘布叫人从外头给掀开了。
“看来你胆子也不大,竟也只敢躲在这地方偷听!”
原是欧阳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此刻单脚踩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壁,一手维持着掀帘的动作,正挑眉盯着车厢内的元嘉不放。
虞长风越过欧阳沁探出身来,见车内是三名女眷,连忙拱手示意,而后才抬起头来打量,不过须臾工夫便认出了人。
“是你们……”
虞长风喃喃道。
元嘉朝虞长风微微一笑,这才与欧阳沁说起话来,“还以为这地方够隐蔽呢,没成想还是叫沁姊姊发现了。”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几乎是同一时刻,欧阳沁也将手递了过去,撑着元嘉手腕,将人带下了马车。
元嘉扶着肚子小心站稳,抬起头来朝两人笑道:“恭喜沁姊姊,也恭喜虞副将心遂事成了!”
虞长风又是一拱手,先是道了句多谢,这才用询问的眼光望向欧阳沁。
“这位是太子妃殿下,”欧阳沁故意道,“你可别在人前失了礼数。”
“末将虞留良,敬问太子妃殿下康安!”
虞长风正色道。
而后又郑重一道谢,“方才多亏殿下与殿下的侍女指路,长风才能顺利找到欧阳府,才能、与将军见上面。”
“虞留良……”元嘉故意把字音咬得极重,“果然还是长风好听,与沁姊姊的名字更相配呢!”
见虞长风面上微窘,便知此前的猜测没错,元嘉忍不住又是一笑,背对着人朝欧阳沁努了努嘴。前者没好气地瞪了元嘉一眼,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扶着人便要往府内走。
元嘉跟着欧阳沁的步调行走,逢春与徐妈妈拎着从知味楼买来的点心随在人后。路过虞长风时,还特意放缓了脚步,笑着道:“我与沁姊姊自小相识,关系更是亲厚,你在我面前不必这样恪守臣子之道,如沁姊姊一般就好。真论起来,你就要成为我的半兄了,兄弟姊妹间相处,原不必这样拘束。”
虞长风应了一声,又走到欧阳沁身侧,随着前者的步调或快或慢。
元嘉看了看两人,欧阳沁态度倒是自然,虞长风却还要不时往前者的方向瞥去一眼。
想了想,又道:“只是,虞副将既与沁姊姊说定了婚事,怎么也不换个称呼,还是将军将军的喊着,岂不见外?”
“末、长风习惯这样称呼了,一时忘了改口。”
虞长风眉开眼笑地回话,瞧着就跟刚坠入情网的少年郎一般。
“沁姊姊,你说呢?”
元嘉扯了扯欧阳沁袖口,又故意拖长了尾音。
“欧阳沁,沁水的沁,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说来,你还会不清楚我的名姓吗?”
欧阳沁这回连人都不看了,目不斜视地领着元嘉朝前走。
“那便叫、阿沁好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近如欧阳沁也没有听清,只奇怪地看了人一眼,没有吱声。
元嘉把话都挑得差不多了,余下的端看虞长风自己了,此刻便也老实偃旗息鼓,不再刻意打趣两人关系,反而与欧阳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一行人走到了欧阳澄从前的住处。
“不是说,暂放在家祠吗?”
元嘉敛了神色,推开了欧阳沁想继续扶着的手,自己走了进去。
“怕他不自在,便又放回了他自己的屋子,我每日也来看看他,和他说会儿话。”
提到欧阳澄,欧阳沁还是难掩痛色,只是如今已可以坦然提起弟弟离去的事实了。
虞长风听到这话,立时便猜出屋内供着的牌位是何许人也,当下整襟肃容,跟在欧阳沁身后不发一言。
元嘉朝身后一招手,徐妈妈与逢春便将一路上拎着的点心放到灵前摆好。
“你竟买了这么多,”欧阳沁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一个小小孩童,哪里吃得下。”
“我想着阿澄爱吃,便索性把他家的招牌都给买了,全给阿澄摆上,他想吃哪个便吃哪个。”
元嘉看着欧阳澄的牌位,柔声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自然得就像是欧阳澄还在身边一般。
元嘉从侍剑手里接过香,上前几步插入香案,合眸默念一番,这才睁开眼睛,又后退几步让出位置。
虞长风亦然。
他自踏进这处院子后便一直沉着脸,见元嘉让出一片空地,便从欧阳沁身侧走了出来,同样接过侍剑递来的香,捧在身前,嘴唇翕动,如元嘉般默念了好一阵才睁眼。
“你们嘴里都念念有词的,是在和这小子说什么悄悄话呢?”
欧阳沁最后走上去,也点了三炷香,却没有过多停留,将香插稳后便回到两人身边。
“都说是悄悄话了,哪能叫姊姊知道。”
元嘉只笑笑,余光与虞长风视线相接,又自然移开,虽不曾说话,但燃香时静默的缘由却大抵是一样的。
虞长风会是个好夫婿。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元嘉瞧着两人,告辞道。
“怎么就回去了,”欧阳沁有些不乐意,“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呢!”
“本来是想着见见阿澄,也陪你说说话,”元嘉笑了一下,“可虞副将远道而来,你们应当还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定,我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请你们来太子府吃茶。”
“哪里就需要你避了,”欧阳沁似乎瞪了虞长风一眼,“咱们两人说话,才不用管他!”
“你要失礼待客,我却是不愿做恶人的,”元嘉嗔了人一眼,“只有一件事,等你们定下了婚期,一定给我留张喜帖,我等着向你们道贺呢。”
欧阳沁作势拍了元嘉两下,嘴唇几次开合,最后也只是道:“你也要保重身子,平安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还等着给他打金锁呢。”
“这孩子生下来,是要管你和阿沅叫婶娘的,一个金锁就想打发了?”
元嘉有意冲淡这别离的氛围,刻意玩笑道。
“那哪儿够,还得给这孩子的母亲打副金项圈呢!”
欧阳沁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捏了捏元嘉的鼻梁。
元嘉又笑了起来,顿了顿,才转向虞长风,郑重道:“你照顾好她。”
“是,长风记下了。”
虞长风抱拳道。
元嘉的面色却没有因此而舒展,反而更加冷冽,“虞留良,这话是本宫以太子妃的身份在问你,你想好了再答也不迟。若点了头,自今以后,她若还有悲伤难过之时,本宫都唯你是问!”
“是!虞长风牢记于心!”
虞长风深深一拜,郑重应下。
元嘉又恢复了带笑模样,不过是朝着欧阳沁,“那我这下是真走了。”
“我送你。”
欧阳沁不再挽留,只扶过元嘉的手,想着把人亲自送出府,不想却被避开了。
“我又不是不认得你家的路,进来要你带着也就罢了,出来还叫你带着,成什么样子?”元嘉无奈摇头,“放心吧,我自个儿走就好,徐妈妈和逢春都在我身边呢。”
见元嘉态度坚决,欧阳沁无奈作罢,又站在阶上目送元嘉离去。
只是这次,她再不是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啊,怎么就要收假了呢,以及这几天我居然就攒了一章存稿,瑟瑟发抖[托腮]
第86章 坐谈议 既有隐患,便不该去拖累不相干……
“你这肚子, 瞧着是愈发滚圆了,太医怎么说?”
燕景璇小心抚着元嘉肚腹,关切道。
已入深秋,早晚也开始刮起刺骨的凉风来。
元嘉的月份渐大, 娄皇后发了话, 不再许元嘉进宫请安, 一切以腹中孩子康健为上。是以元嘉出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好在还有人不时上门探望, 不至于叫她心感冷清。
其中来的最勤的, 便是燕景璇。
“章太医早前来诊过脉,说是一切都好, 孩子在肚子里很健壮。”
元嘉眼里掠过一丝柔意。
“母后不是专门拨了个精于产科的医官吗,怎么不叫他近前伺候,还留着章有为每日看诊?”
燕景璇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
“章太医医术也好, 我也用惯了, 他女儿如今也在我身边奉药呢, 父女俩在一块儿, 做起事来也更周全些。”
元嘉温声道。
“女儿?”燕景璇起了兴致,“是那群医女里的哪一个?把人叫过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