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章辛夷 既如此,便请女君赐鬓间芙蓉!……
第二日, 果如娄皇后所说,元嘉自醒来后浑身酸痛。虽不至难以忍受,可这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
发间的红痕也还未褪去,红珠过来梳妆时, 也只能将乌发简单盘起, 一侧簪芙蓉, 一侧插了几支素簪,略作妆点罢了。
等到逢春从门外进来, 元嘉已然收拾妥当, 正盯着昨日带回的匣子发呆。
“女君,”逢春微微屈膝, “章太医来给您问安了。”
元嘉闻言一怔。
章有为这段日子一直奉命留在畅和馆替卫妙音调理身子,她不欲打扰,除惯例请平安脉的日子,并不多让人跑来跑去。
而今日, 并非章有为该过来请平安脉的日子。元嘉心中奇怪, 又掀起眼帘朝逢春望去, 突然便反应了过来──这是把昨日在马车上说的话认真了。
当即嗔怪一眼, “养几日便能好全的小伤,怎还劳烦章太医专程跑一趟。”
“若不抹药, 总得费个三五七日才见好,若抹了药,一两日工夫便足矣。”逢春绕到元嘉身后, 力度适中的揉捏着元嘉肩颈, “您的头发又黑又密,簪钗戴冠的才好看,女君便成全了奴婢的自作主张吧。”
元嘉被这话说的没了脾性, 无奈点头,“那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逢春笑着诶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头走去。不多时,便带着章有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个提着药箱的瘦小身影。只那人微垂着脑袋,又站在诸人之后,元嘉一时未瞧清相貌。
想是章有为身边的药童吧……
元嘉这样想着,粗粗扫过一眼便不再留意。
章有为进来后,先是拱手行礼,而后才直起身来听元嘉吩咐。
“原也不是什么严重事,”元嘉温声道,“想是戴的钗钿太重了,坠得头皮发疼,这才请你来这一趟,替本宫制些药水,抹一抹也就罢了。”
“这好办,宫里的贵人们也常有这样的苦恼,所以制药水的方子都是现成的。”章有为呵呵一笑,“女君稍候,容臣让童儿拿着药方去熬制一盅,只需早晚间各涂抹一次,不消三日,便可好全了。”
“那便有劳章太医了。”
元嘉微微颔首。
章有为抬手招来身后的药童,低声嘱咐了几句。元嘉跟着打量了两眼,突然掩口一笑,“这是哪家的女郎君,长的竟如此俊俏?”
那药童下意识啊了一声,又跟着反应过来,忙捂嘴低头,耳尖处却微微有些泛红。
章有为自知再遮掩不过,无奈叹了口气,又俯身朝元嘉道:“太子妃容禀。”
元嘉本就没有问罪的心思,闻言便也一点头。
“这孽障是臣的女儿,”章有为瞪了人一眼,“因臣近日长居畅和馆侍奉卫良媛,家中一时无人,只好让她作药童打扮,跟在臣的身边以便照顾。还请太子妃宽宥!”
元嘉摇头示意无碍,又重新打量起那章家小娘子来,恰逢章小娘子抬眼相望,正撞进元嘉的视线里,前者立刻埋下了脑袋,一副被抓到后的躲闪模样。
元嘉的笑意更深了些,抬手将人招到身边,“章娘子走近些,也好让本宫细瞧瞧。”
那章小娘子一听,反生出几分踌躇来,一双幼鹿似的眼睛求助般望向章有为。前者却连余光都不分去一缕,只凉飕飕道:“之前抢着替我拿药箱的时候,怎不见你生怯,现在倒不敢上前叫太子妃看你两眼了?”
这话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在里头,屋内众人更因此笑作一团。
一片欢笑声中,那章小娘子反倒立住了。径自上前两步,直愣愣地把头微昂,由着元嘉打量。
这一抬头,元嘉有些惊讶了。许是肖母的缘故,这位章小娘子长的与其父并不过多相似。两弯狭长水湾眉,一双含笑杏仁眼,唇似点漆,面若银盆,虽形容尚小,却已然十足的讨喜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元嘉笑着问道。
“我……”
章小娘子又朝章有为看了一眼,见他依旧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转了下眼珠,学着之前进来时的行礼模样,瓮声瓮气道:“臣女名唤辛夷。”
元嘉在心底默念了几下,继续笑眯眯道:“可是辛夷花的辛夷?”
“小女闺名,正是此二字。”
章有为总算开了口。
元嘉嘴角笑意愈大,“倒是味又珍贵又好看的药材,可见你是极爱护这个女儿的。”
章辛夷闻言咧嘴一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章有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虽暂时偃旗息鼓,可那双眼珠子仍骨碌碌的转着,十足的狡黠灵动。
“就是躁了些,实在不像个娴静的女儿家。”
章有为叹道。
“谁说女儿家只能作娴静性子?”元嘉看着章辛夷一脸朝气的模样,心里却想到了季元淳,“本宫倒极喜欢章小娘子这副脾性,瞧着便让人高兴。
“太子妃慧眼!”
章辛夷使劲点头,在自家父亲又一次瞪向她之前,先一步捂住了嘴,一副听话的模样。
元嘉失笑,抬手招来红珠,“去把本宫妆奁内那副玉做的芙蓉钗找出来。”
红珠领命而去,不多时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元嘉指着那盒子笑道:“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本宫这里没有辛夷花,便只好送章小娘子这朵芙蓉花了。”
章有为连忙推辞,“小女无功无德,又未经您允准随臣入了太子府,您不怪罪已是厚德,哪能再得您这样贵重的赏赐!”
“这不是赏赐,是本宫与章小娘子一见如故,特意赠她的礼物,”元嘉笑着摇头,“只当是本宫的心意,章太医就莫要推辞了。”
章有为仍有些着急,一张嘴开了又合,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少顷有些迟疑地放下手。
章辛夷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过元嘉鬓边,顿时眼前一亮。
“太子妃殿下,”章辛夷语气轻快地唤了一声,又等到元嘉视线投到她身上以后,才继续道,“这礼物既是要送给臣女的,那是不是也得要臣女自己喜欢才行?”
“胡闹!”
章有为斥道。
元嘉抬手制止,又朝章辛夷道:“自然。”
前者昂着头,灿然道:“既如此,便请女君赐鬓间芙蓉!”
元嘉一愣,指尖抚过发侧微垂的花瓣,终是没忍住笑意,“好个伶俐的丫头!”
又道:“你上前来。”
章辛夷见元嘉笑了,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闻言更脚步轻快地走到元嘉跟前立住。
元嘉从鬓间取下芙蓉,放在章辛夷手里,“这朵芙蓉花,你收好了。”
章辛夷笑得眉眼弯弯,“谢女君赐花。这朵芙蓉开得正好,臣女定会好生珍惜的!”
元嘉收回手,又看向章有为道:“你家这女郎,不喜欢金石玉器,倒对着这些折下来的花花草草感兴趣。”
虽有替父解围的原因在里头,可章辛夷眼底的喜爱做不得假,她是真喜欢这些东西。
章有为无奈拱手,“叫女君见笑了。”
章辛夷却浑然不觉,站在一旁,正兴冲冲的把芙蓉花往头上别,末了还小声问着红珠几个好不好看,实在是再活泼不过了。
元嘉含笑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场面,好一会儿才道:“这段日子,少不得还要你父亲多留府上费心。你一个小娘子,长日无聊的,便多来长春馆找这些姊姊们玩。”
章辛夷顿时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多谢女君,辛夷记下了!”
这话快得连章有为都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后也只能轻咳一声。章辛夷撅着嘴,只睁着一双希冀的眸子,把前者望着不吱声。
“行了行了,”章有为果然败下阵来,“女君都允了,我难道还会压着你不准往外走动吗?”
章辛夷这才又笑了起来,更放心将自己挤在红珠几人的身边了。
“只你现在是否该先替女君将药水制好呢?”
章有为反问道。
章辛夷惊呼一声,忙告罪两声退了出去,快得跟阵风似的。
章有为看着自家女儿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可奈何的一摇头,眼底却是再宠溺不过的。须臾转身,又朝元嘉诚恳道:“小女鲁莽,叫女君见笑了。”
“辛夷率性纯真,又是个机敏灵巧的,本宫倒也确实喜欢。”
章有为忙称不敢。
“只是你既不得空,何不叫尊夫人照顾辛夷,缘何要让她扮作童儿模样,随你左右?”
元嘉见章有为一脸的诚惶诚恐,又想起章辛夷进门时的那副打扮,心中实在奇怪,便干脆趁这时候问了出来。
不想,章有为却因这句话露出几分悲怆,苦笑两声道:“拙荆早年亡故,臣不曾续娶,自然……也就无人能照顾小女了。”
元嘉不知是此缘故,又见其眉宇间隐有感伤之意,自知触到了旁人旧日的伤心事,当即坦然道歉,紧着换了个话头。
“不知卫良媛近来可好?”
章有为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说话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稳重。
“良媛已好了许多,日头不那么晒的时候,也会去院子里走上几圈。”
“那就好,她身边的宫女,每每过来都只挑着好话回禀,本宫近来也不得空再去探望。”元嘉放心许多,“卫良媛的身子,本宫便全仰赖章太医你了。”
章有为恭声答应,须臾又有些迟疑地开口,“畅和馆的李医女七日前回宫述差,至今未归。还请女君示下,是另换一位医女,还是……”
元嘉抿嘴不言。
府中诸人,出入皆以腰牌为凭,可她近来却并未在记档上瞧见畅和馆中人出入太子府的记录……
元嘉略一思忖,抬手招来红玉,低声叮嘱了两句,又朝章有为道:“你明日随红玉进宫一趟,另选个妥帖沉稳的回来。至于这个李医女,本宫自会向刘司药讨个说法。”
章有为低头称是,见元嘉似面有愠色,便也自觉告退,屋内只剩下红玉几人。
“……女君?”
红玉轻声唤道。
元嘉面无表情道:“让钱掌正过来回话,她既统管府内所有人,怎么连自己的分内事都做不好了?”
红玉敛目道了声是,末了又问了一句,“那刘司药那里?”
元嘉看了眼桌上开着的锦盒──那是未送出去的玉芙蓉钗,而后无由来的一伸手,拿起钗便往地上一掷。玉做的首饰在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变得粉碎。
众人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元嘉却是一脉的云淡风轻,“本宫上次戴的芙蓉花钗在哪儿,去替本宫寻来。”
这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红珠先回过神来,伏在地上,将碎裂的玉钗残件拢于一处,口中还道:“女君说的,可是那支玉做的芙蓉花钗?”
元嘉嗯了一声。
“奴婢前两日还在奇怪呢,那花钗自您上次戴过以后,便再没瞧见了。”红珠一面答话,一面将方帕展开,“奴婢还以为是您赏给谁了呢。”
元嘉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语气却更加疑惑,“怎会,那花钗样式精巧,本宫喜欢的很,断不会轻易将它赏了人去。”
“莫不是掉在哪里了?”
逢春眸光一闪,紧接着道。
“奴婢记得,女君上次戴那花钗,正是去畅和馆探望卫良媛之时,这、莫不是……”
红玉也反应了过来。
“……莫不是那医女起了歹心?”红珠从地上起身,将用方帕裹好的玉钗小心放回锦盒,“怪道这样悄无声息的从咱们府里消失了,真真是可恶至极!”
元嘉紧锁的眉心总算舒展开来,又将目光重新投向红玉,前者顿时心领神会,当即愤愤然道:“李氏胆大包天,竟敢窃太子府的财物。这件事,奴婢定会让刘司药给咱们一个交代!”
“若是刘司药避而不言呢?”
“咱们是苦主,若最后连个说理的地方也没有,奴婢便只好将这件事情报给尚食大人听了,”红玉不慌不忙,“总不能叫咱们吃了这闷亏。”
元嘉这才满意地一点头。
“女君,”拂冬的声音突然响起,“章娘子带着药水回来了。”
红珠立刻将锦盒收了回去。
元嘉亦收敛了神色,又重新扬起一抹浅笑,微抬着声音道:“还不快让人进来!”
章辛夷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兴冲冲地跑进屋,又献宝似的说起手里的药水来,十足的鲜活模样。元嘉含笑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只觉得这小小女郎的到来,竟为这座肃穆的府邸平添了三分生气。
真好——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上线~
第62章 命草芥 李氏不无辜,可也不过是个傀儡……
红玉第二日便领了人进宫。可再回来时, 却只余章有为一个,和新选入府的医女刘氏,又请章有为带话,道她还要在宫里多待个一两日才回。
“……刘氏?”
元嘉眉梢一挑。
“说是刘司药的族妹, ”红珠正往前者的伤口处涂抹药水, 闻言答道, “得刘司药举荐,前两年也进了宫做医女。”
元嘉轻笑一声, 不再追问。
想是红玉把话说得狠了, 那刘司药为证无辜,便将自家族妹送了来, 以作示好。
“是个稳当的就行,”元嘉端起放在手边的杯盏,凑近嘴边啜饮了一口,“最要紧的, 是能安心留在畅和馆侍奉好卫良媛, 旁的都不重要。”
“女君放心, 刘家几代都是从医的好手, 这位刘医女既是刘司药的族妹,医术上定是妥帖的。”
红珠将最后一点药涂抹干净, 这才搁下瓷瓶。略微回忆了下,又将自己从宫里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元嘉知道, “刘司药的父亲便是太医署出身, 如今又进了位族妹,想是她们家在为下一任的司药谋算着呢。如此,定不会让刘医女在咱们这儿失了稳当。”
元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 原以为皇宫就是后妃嫔御居住所在,却不想连女官之间也多有粘连。
“既是培养着做下一任司药的,来咱们府里岂不屈才?”
元嘉又问道。
“刘司药正值盛年,底下的典药、掌药也都是齐全的。宫里头那么多人,与其叫自家族妹在女史的位子上熬着,还不如来咱们这儿。将来再回去,说是侍奉过储君的,刘司药想要提拔,也容易许多。”
红珠倒似看惯了这些般,元嘉甫一问话,立刻便回答起来。
“如此,这司药的位子,不就在她刘家人的手里来回转着了?”
元嘉抬手撑住下颌,看似漫不经心般开口。
“便是在刘家手里转着,也得有真本事,叫司药司上下信服才行,否则也是待不长久的。”红珠微微一笑,“如今的阮尚服,便是自两任尚服的沈家手里接过尚服局的。”
“不避亲眷,还能让底下人信服……听着倒像是举荐与考核兼而有之了?”
“正是呢,”红珠笑着点头,“这样选出来的也不是些尸位素餐之徒,便是一家出来的,真本事摆在那里,大家也还是愿意听候差遣的。”
见元嘉似乎对这些颇感兴趣,红珠便又捡着女官的考核升迁,一点点说与元嘉听。前者歪着头,思绪却有些飘散了,手也无意识地搭住杯盖,指腹不住地摩挲着。
自然,也就没有瞧见正在一旁收拾药瓶的章辛夷的眼里陡然迸出的光。
……
红玉是在第三日午后回来的。
和她一起的,还有失踪了七日的李医女的消息。
“……人没了?”
元嘉看向红玉,眼中既有错愕,又带着几分明显的难以置信。片刻后,才勉强稳住心神,开始询问起其中的不对劲来。
“是,”红玉也抿着嘴,“说是给贵人煎药时出了差错,当日便被发落去了掖庭。”
元嘉拧着眉,“她是回去述差的,怎么还会被留在宫里煎药?”
“说是李医女回宫那日,恰逢司药司为各宫分送防暑热的药剂,人手实在不够,寻常宫女又分辨不出药材,她们也不放心,便让李医女一并捡药帮着熬煮了些。”
红玉顿了一下,“结果某位贵人用了司药司送去的药剂后,身上竟出现了大片红疹,送药的宫女当场便被罚进了掖庭。后来再一查,发现竟是李医女捡的药和熬煮的,便也被关进去了……”
“只是关进去了?”元嘉问道,“人又是怎么没的。”
“说是原只想小惩大诫,让李医女受些皮肉之苦长长记性,”红玉带着几分迟疑与遮掩,“谁知却在掖庭的记档中翻到了李医女从前犯下的过错……竟也发生过不辨药材、胡乱配药的事情,还不止一次。偏她在司药司的次次考核中都是乙等以上,再往下查,便牵扯出更多的人了。”
红玉的眼中有些惊惧,“原来这李氏是经人举荐进的宫,举荐的人收了好处,又帮着四下打点了不少。本意是将她分去一个油水多的地方捞些银钱,过两年再以犯了错的名义将其驱赶出宫,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不想这中间却出了岔子,那李氏最后便去到了司药司,先做了女史,又因刘司药时常授课,一来二去的就成了医女。”
“宫里头的规矩,若被举荐之人当差时犯了错,举荐之人以连坐论,所以举荐李氏的人便帮其在考核中做了手脚。只是到底有力所不能及之处,这也才有掖庭记档中的那些事情……不想后来,竟将她分到了咱们府上。”
“李氏犯了这样大的罪过,哪里还能有命呢。”
红玉唏嘘不已。
怪不得当日在畅和馆时,她也只说是照吩咐熬药,旁的一概不知。原来自己就是个半吊子,所以才看不出那药方中的矛盾之处……又或者,正是因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才会被分去畅和馆。
元嘉眸色微暗,“你刚才说,李氏之事还牵扯出了更多的人……除了她,还有谁被关进掖庭了?”
“奴婢不知,”红玉艰难摇头,“实在是这几日宫里头人人自危,连皇后殿下也发了话,要孙宫正严查李氏一事,所有的宫女都得去掖庭接受盘问,便是那些早去了别宫安置的老宫女们,也不得例外。”
元嘉垂目细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样大的阵仗,也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可真有罪的,又能有几个呢?若她是心怀鬼胎者,必定要趁这次机会,将身边的隐患全部送进去,就此一了百了。李氏不无辜,可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还是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的傀儡。
“可知道是哪个贵人吗?”
元嘉忽然问道。
“刘司药说话语焉不详的,奴婢也没能从她的嘴里打听到什么。”红玉面露惭色,“但私底下问过几个交好的姊妹,她们并未听说哪位娘娘害了红疹。可掖庭的人断不会撒如此明显的谎,奴婢便猜想,还能在宫里被称呼一句贵人的,就只剩那几位公主了……”
红玉的话,在元嘉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连带着她的怀疑也愈发浓烈。居长的燕景璇,行二的万春公主,如今大半时间都在宫外住着呢,剩下的三个里面,四公主和五公主都还只是几岁的孩童呢,便是防暑热的药剂,又哪里敢随随便便服下呢……只有三公主。
可这些,仍是无证据的猜测。
元嘉忽的嗤笑出声,“刘司药真是个本事人哪,咱们问便是含糊其辞,旁人要处置时更能连声招呼都不打。便是司药司的宫女,那也是拨到太子府里侍奉的。你若不进宫去,这李氏是不是就要一直找不着踪影了呢!”
“女君息怒。”
红玉劝道。
若非李氏真是个不干净的,只看这次直接扣了人又将其处置的行为,可说是全然不顾及太子府、或者说是元嘉的脸面。可已然得了皇后发话,这个人便再无可能归她们管了。说到底,还是一开始在司药司种下的根,元嘉如今在她们面前表露出对刘司药的不满,也属情理之中。
这般想着,红玉又打量着元嘉的神色,见她并不像真动了气,遂斟酌着开口:“不若……奴婢再换个人问问?”
元嘉犹豫了下,还是摇了头,“如今谁还有心思打听这件事,再问也不会有更多的消息了。不管那位贵主是嫔妃还是公主,如无必要,哪个女官愿去触霉头。刘司药不欲直言,也属常事,咱们心里有数也就行了。”
红玉低头称是,心中却颇有些懊恼──她原以为此行容易,却不想其中牵扯的人与事如此之多。到头来,竟是她自己办了件不算圆满的差,实在是愧对元嘉的期望。
红玉的嘴角微微下撇,显出几分烦闷与自责,想了想又不甘心道:“那李氏已然没了,她留在咱们府里的东西,奴婢就让人收去扔掉吧?”
“东西该扔,却不必这时候扔,更不必你去做了钱掌正的活。”元嘉瞥了人一眼,“她不是说这件事或许是底下人的疏忽吗,不是说她自己全然不知吗,可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敷衍塞责,本宫要治她一个失慎之罪也是全然在理的。”
“李氏的东西,让她带着咱们的人一一查过,入册后再交去掖庭,权当是给她机会将功补过了,若再有懈怠,她也去掖庭走一遭吧。至于是扔是毁,只等孙宫正那边的话,毕竟有皇后的命令在其中,不必咱们出去冒头。”
“是,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
红玉答道。
元嘉嗯了一声,身子微微侧倾,又重新靠回软枕之上。
薛神妃,不,应该说是薛德妃留下来的人可真多哪……她前脚才换了卫妙音的药,李氏后脚便被处置了,饶是罪证确凿,可时间上未免也太巧合了。
真是……
越来越有意思了。
元嘉一开始还有些束手束脚,甚至忧心己身安危,如今时日长了,竟也开始雀跃期待起来,当真是时势造人。少顷又发出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惯例被工作磋磨的周一,但好消息大概是……我终于把上卷的所有存稿都修完了!理理下卷的剧情线又可以继续开干了[鼓掌][鼓掌][鼓掌]
第63章 心所向 女君且看着,辛夷向医之心绝无……
这日, 章辛夷避开了人,只身来到长春馆外求见元嘉。
自那日得了元嘉的一句话,这位章小娘子倒也真记在了心上,白日无聊时便常跑到长春馆与人嬉闹。逢春等人见她年纪小, 生得又讨喜, 便也多看顾几分。次数多了, 倒也不用次次先拜过元嘉,常常是人过来了, 便溜到宫女们住的屋子玩闹。
却不知今日是怎的, 竟在元嘉的正屋外候着,一脸的局促模样。
“你在外头站着做甚, 可是没找着逢春她们?”
元嘉笑着问道,语调又轻又缓。
章辛夷的反应却显出几分奇怪──怔怔看着元嘉,眼底似有希冀,但更多的是犹豫。一张嘴开了又合, 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元嘉不明所以, 少不得隔着窗棂与人相望。她今日为寻清静, 特意遣走了身边伺候的人, 不想却瞧见门外透进来的一道狭长人影,忽长忽短的, 又不住地左右徘徊。疑惑之下起身,这才发现了章辛夷。
“……辛夷?”
元嘉见她一脸纠结,少不得又唤了一句。
“女君, ”章辛夷猛地回神, 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般,朝着元嘉道,“我、辛夷有一事相求。”
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干涩且喑哑。
全然不见往日的跳脱模样。
元嘉唯恐她遇到了棘手之事,当即把人叫进屋里说话。
“我让你敛秋姊姊送盏茶来,”元嘉柔声道,“你润了嗓子再说话,可好?”
章辛夷咬着唇摇了摇头。
“那、你想求我什么?”
元嘉见她隐约又有些动摇,索性替人把话问出了口。
闻言,章辛夷停在原地片刻,而后两手交叠,恭敬地举至齐眉处,竟是向元嘉行了大礼。
“你这是……”
元嘉眉心微蹙,来不及多问,起身便想把人搀起来。章辛夷却避开了,只直起身子看向元嘉──
“女君,辛夷想进宫做医女,请您帮帮辛夷。”
元嘉本欲扶人的手停在了半空,身子也一点点坐了回去,“章太医自己就是精通医术之人,你要学医,女承父业即可。何必舍近求远,想着去做医女呢?”
那日领刘医女过来回话时,章辛夷也在,难道是她听了刘家的事,也起了什么念头……还是章有为的授意?
元嘉神色微变,哪怕到此刻尤对章辛夷怀有好感,但看向前者的目光里仍多出几分难以遏制的审视。
“就是因为学不到,才想去一个能学的地方……”
章辛夷的神色有些黯淡,听着也像是另有什么隐情一般。
元嘉眉心折痕愈重,“你先起来说话。”
“女君,我爹他是教了我药理,可能拿来用的,少之又少。入了秋我便十二了,学到手的,不过是些治头疼脑热的寻常方子。其他东西,我便是问了,爹爹也多是闭口不言……我在我爹身上能学的东西已经到头了。”
章辛夷固执地不肯起身,微昂着脑袋,眼底是叫人心惊的渴求,“可我不想只做个能辨药材的女郎,辛夷想做一个能治病救人、济世行医的大夫!”
元嘉却为此沉默了良久,直看到女郎眼底的火焰有些摇摇欲坠起来,才叹着气劝道:“你若只是想学医,我大可替你做次说客。你跟着自己的父亲习医,总好过孤身一人入宫。便是章太医不肯,左右我以势欺人一次,强令他教你,岂不更好?”
“爹爹他不肯的。”章辛夷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怅然,“他总害怕我重蹈娘亲的覆辙。不论我怎么恳求,便是与他商量去其他医馆做学徒,爹爹都是不允的。便是现下会的,也不过是因为我幼时害过这些病,爹爹才教了我救治之法。”
重蹈覆辙?
元嘉突然想起初见章辛夷那日,章有为提到亡妻时的悲怆之色——只怕又是一桩惨事。思及此,元嘉本欲出言婉劝,可见章辛夷一脸的坚持与不肯放弃,话到嘴边仍是咽了回去。
良久喟叹一声——
“医女不比太医,虽说是挂在六局二十四司的下头,可说到底,也还是伺候人的奴婢罢了,你便是进宫去,也未必就能如自己所愿,习得精妙医术。更何况,能让医女诊治的,也不过寻常病痛,真是疑难之症,后妃们也总是更愿意传太医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剩下的话说出了口,“一入宫门深似海,将来的你未必不会后悔今日所做之选择。”
章辛夷见元嘉似有松口之意,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女君难道以为辛夷只是听了那日的话,才突然起的这个念头吗?”
元嘉不说话了。
是了,医女择选虽是以年论,可待选者需以户籍文书及保书为凭,否则连踏进宫门的机会都没有。且医者本就是最接近生死之人,若真有人存不轨之心,便是牵连全族的罪人。
而章辛夷,大抵是拿不到章有为的保书的。
但是,万事总有例外,这也是章辛夷为何会跑来求助元嘉的原因——举荐。
宫规有制,司级以上,皆可举荐良籍者入宫为女史。元嘉是太子妃,品阶远在司级之上,若真想让一个人进宫,也不过抬手间的事罢了。
“你就这么笃定,我愿意把你的名字报进去?”
元嘉垂目而视。
章辛夷摇头,勉强扯出抹笑,“辛夷只是不死心罢了。”
元嘉将身子靠回椅背,目光游离不定,似乎在心底反复权衡着什么,久久地才转回视线。
“我尚有一二疑惑,你仔细想好了再答我。”
“……是!”
章辛夷原已经不抱希望了,如今听出峰回路转之音,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你方才说,想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大夫,”元嘉缓缓道,“那我问你,医女长年居于宫闱,便有少数者居在宫外,也多侍奉于各皇族府邸。你成了医女,来日如何能济世行医?”
像是已在腹中酝酿打磨了许久,章辛夷不见任何的犹豫,“宫中医家典籍甚多,我若为医女,必然读医书、习药理,求太医署、司药司诸位前辈历练指点。待到二十五岁出宫,自可实现平生夙愿。”
“你倒是连哪些宫女能出宫,出宫的年岁是多少都打听清楚了。”
元嘉哑然失笑。
章辛夷抿唇不语,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我再问你,宫中典籍虽多,可能翻阅者至低为司级,或得司级允准的掌级或典级,你甫入宫,只能从最低等的女史做起,又如何谈得上习读医书呢?”
元嘉又问道。
“虽一时读不得医书,可辛夷听爹爹提过,太医署在职的太医须得按月往司药司为众医女授课,宫里也有许多比辛夷年长的医女,只要想学东西,总是能学到的。”
章辛夷这次回答得更快。
“好,”元嘉拊掌,“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章辛夷立时挺直了背脊,唯恐听岔了一个字。
“医女多为后宫女眷奉差,医的也多是妇人病,”元嘉放缓了语气,“你入宫一场,若只能习此类医术,可会后悔?可会抱憾?”
“不会!”
章辛夷扬声道:“这世间的病多如牛毛,又岂是我短短十数载能学完的。能专精其一,治得这一方病患,已是辛夷之幸。”
三个问题,章辛夷的回答一次比一次干脆,语气中更不见任何迟疑,足见其心里的坚定。
“如此,我心里也有数了。”
元嘉看了眼正偷摸打量着她的章辛夷,重又伸出手来,“跪了这么些时候,膝盖不难受吗?过来坐着吧。”
章辛夷惴惴然起身,将手搭于元嘉掌心,又顺着力道坐到前者身边,像是引颈受戮的囚犯般,只等着元嘉最后的断决。
“章太医知道你过来吗?”
元嘉却先问起了另一件事。
章辛夷点头又摇头,“爹爹知道我最近爱找宫女姊姊们玩,但不知我今日是专程来寻您的。”
“那你再做一件事,做好了,这医女的事情,我便替你办了。”
元嘉缓缓道。
章辛夷顿时高兴起来,连声说好。
“你把今日来寻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章太医听,”元嘉微微侧身,直视着章辛夷的双眼,“当你得他允准再来寻我那日,便是你进宫做医女之时。”
章辛夷立刻愁眉苦脸起来,“便是爹爹说不通,辛夷才只能来求您的。爹爹若知道今日的事,如何还许我再来长春馆……好女君,再换个差事吧!”
元嘉不为所动,甚至握住了章辛夷扯着衣角试图求情的手,“章太医乃你至亲之人,若连他都说服不了,来日你面对胡搅蛮缠的病患,又如何说服他们听你这个小小女郎的话?”
“我……”
章辛夷一时语塞。
“我虽不知你母亲出过什么事,竟叫章太医对你学医一事避讳至此。可你要知道,宫中贵人娘子众多,各人脾性皆有不同。可不论是何种脾性,都少有对宫女和善的。”
章辛夷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元嘉看在眼里,索性狠了心道:“你那日也听见了,府里新来了位姓刘的医女,顶的是畅和馆原奉差医女李氏的差……你可知其中缘由?”
章辛夷惶然摇头。
“因为李氏在宫里出了差错,被关进了掖庭,丢了命,太子府的医女便少了一个,这才又选了刘氏入府。”
元嘉故意隐去李氏犯下的事,只挑着唬人的地方说给章辛夷听,想着若是能把人吓回去也是好的,而她也确实望见了前者眼底的震荡与不安。
“那我、我也……”
章辛夷才多大年纪,乍听见有人丢了命,一下子便懵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你不必急着向我表态,回去好生想想,想清楚了。”元嘉移开视线,连手也松了开来,“皇宫不是学堂,在里头过活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元嘉见过的后宫女眷不多,可不管是娄皇后还是薛德妃,都不是章辛夷这个小小女郎可以应付的。
章辛夷却被这话激起了脾性,一张脸绷得死紧,咬着牙起身,道:“女君且看着,辛夷向医之心绝无改换!”
说完,便向元嘉行礼告退,大跨步地离开了。瞧着方向,只怕已经去找章有为了。
元嘉望着章辛夷的身影远去,一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尽头,才发出一声叹息。
该说的都说尽了,余下的,便只看章辛夷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辛夷其实是个很纯粹的、一心追求自己喜欢的事业的小姑娘~but下一章开始,很多人的命运就要面临改变了,wuli嘉嘉的一些想法也会开始调整[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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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惯例是工作的吐槽,不想出差,但是也不想在别人出差的时候做两人份的工作,我可能真的只适合当一条咸鱼,还是敲键盘打字的咸鱼[化了]
第64章 又重演 那、是哪位娘子被选中做这端王……
那之后, 章辛夷安静了好几日,太子府里也少了个活泼的人影。元嘉却只当未觉,只循着日子出入皇宫请安。闲暇时,或裁衣刺绣、或与刘、倪二人对坐吃茶, 便是差人往畅和馆送东西, 也有个小十趟了。只可惜, 一次都不曾见到章辛夷。
本以为这事会不了了之,章辛夷却在第九日的黄昏独身而来。
“您要辛夷办的事, 辛夷已经办成了。”
天色将沉未沉, 长春馆里外也还没有点起灯笼,尚未落尽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地面, 女郎背光而立,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眼里却满是欢欣。
元嘉缓缓走到章辛夷跟前,见她从怀里摸出一份信笺, 口中又道:“这是爹爹写的手书, 让我务必交到您手里。”
元嘉抬手接过, 打开只看了两眼便合上了, 反手又给递了回去。
“……女君?”
章辛夷面露无措。
“看来,我不需要替你举荐了。”
“可是我爹在手书里写了什么不好的话?”章辛夷顿时着急起来, “他明明已经答应我了!”
元嘉微微一笑,“这上头的东西,你没看过?”
章辛夷老实摇头, 又在元嘉的示意下将手书展开, 立时便愣住了。
“你父亲已替你写了保书,自然毋须我再替你举荐。”
拂冬捧着托盘从里屋出来,行至二人身边。元嘉指着里头的东西道:“那日你走后, 我便让人备下了。想着若你成了,它便是贺礼,便是不成,也可当做安慰你的小小赠物。”
章辛夷怔怔然接过。
那是一枚荷包。彩帛打底,正面绣着好几朵辛夷花,背面则用云纹点缀,束口的绳结特意编了一大一小两个如意结,尾端坠了两个不到指盖大小的兜子,小心藏了两枚宝石。
“多、多谢女君,”章辛夷微微埋下头,试图不叫元嘉看出自己泛红的眼眶,“可这荷包、太贵重了,我、辛夷……”
“你比我家小妹大不了几岁呢,”元嘉抬手抚了抚章辛夷发顶,“便当是我想做人姊姊了,收下它,可好?”
章辛夷使劲憋着眼泪,呜咽道:“辛夷、辛夷定不会辜负女君的期望,一定会好好学医!”
“错了,”元嘉抬手揩去章辛夷眼角的泪花,“是不要辜负自己才是。”
章辛夷幼时丧母,虽有章有为父兼母职,可细节处难免疏忽。章辛夷常年随父亲东来西往,既无亲族在侧,也没有相知相识的好友互通往来,已然很久未听到过他人的关怀之语了。此刻听着元嘉的叨叨絮语,再难抑制心中翻滚的情绪,一时间只知道点头,多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兜子里的宝石,原就是宫里的手艺,你平日里佩着,便是真被扯进了什么纷争,也能看在这东西的份上,稍许顾忌一二……我也还在呢,不怕。”
元嘉又是一声叮嘱。
“多谢、多谢您替辛夷着想!”
“入宫还有段日子呢,你如今也不必急了,且到处玩玩,来日再想看这宫外的风景,便只能等年休了。”元嘉温言道,“只一点,记着将你的户籍文书催来。”
“是!”
章辛夷破涕为笑。
“好了,回去吧,这些日子多陪陪章太医。司药司与太医署并不在一处,你们父女俩往后见面的机会可就要少上许多了。”
章辛夷认真地一点头,又深深朝元嘉一俯身,这才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只是不曾想,一桩事毕,另一桩事倒又起来了。
“……你可听说了?”
翌日,燕景璇不请自来。
“什么?”
元嘉正抬手替人斟茶,闻言不解其意。她这段日子皇宫、太子府的两头跑,却也没听到什么风声,竟能叫燕景璇专程跑这一趟。
“怕你长日无聊,特意来给你透个风,”燕景璇掩口一笑,“宫里头只怕不日就要有喜事了。”
元嘉微微睁大了眼,“这、也不知是谁的喜事?”
“还能有谁,”燕景璇撑着下颌,又往食匣内挑着果脯,“除了端王,这宫里成年了的皇子公主,还有谁没成家?”
端王,便是许贤妃所出二皇子。
元嘉故作诧异地打量了人几眼,“不还有皇姊您吗?”
燕景璇一时微愣,而后笑着嗔了元嘉一眼,“如今倒可以同我开玩笑了,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待人疏远的很呢。”
元嘉微微一笑,只问道:“可我却听说,那端王秉性风流,正妃虽亡故,女人却没有断过。这样到处拈花的人,又怎会突然想通要续娶了?”
“哪是他想通的。”
燕景璇轻嗤一声,“上两日端王往白云观游玩,瞧上里头的一个女冠了。本想略施银钱让其入府,哪知那女冠竟是邹驸马家的表侄女……”
“邹驸马?”
“便是康乐长公主的夫婿,”燕景璇见元嘉有些茫然,又解释了两句,“你家小妹可还上着人家的女学呢。”
元嘉顿时了然。
“康乐长公主最是护短,当即便入宫向母后哭诉。偏巧那日,父皇也在清宁宫陪着母后呢,这下便全都知道了。端王被叫进来斥责了一番不说,还被罚俸关了禁闭,之后便传出话来要让端王续娶。”
“这……”
元嘉有些欲言又止。娶个王妃便能约束己身的话,先王妃在时怎不见其浪子回头?
燕景璇自然看出了元嘉的想法,手下动作微顿,只道:“是贤妃去求的。”
许贤妃?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只是她印象中的许贤妃,是个极娴静的女子,说起话来温良随和,与端王的性子十足的相左,也不知这对母子是怎样的相处之道。
“端王府这两年也乱的很,”燕景璇根本懒得遮掩,“女人虽多,可一个有名分的都没有。唯一的孺人还是先王妃在世时册的,偏偏又没有孩子。”
元嘉垂目不语,指尖轻轻从杯壁上划过。有孩子的没有身份,有身份的却没有孩子,偏端王也从不表态,以正名分,可不就得乱套了么。
“只可惜我那小侄儿,虽是先王妃舍了命生下来的,可至今未定尊位,下头的兄弟又多起来了,也不知将来是何造化。”
燕景璇感慨万千。
“何不叫那孺人养着小郎君,彼此间也算是个依靠?”
“宋孺人总想着自己还能得一儿半女呢,”燕景璇斜觑了人一眼,“端王自己都不管不顾的,还指望其他人在乎吗?”
“那如今是谁在照顾?”
元嘉拧着眉道。
燕景璇撇了撇嘴,“还能是谁,除了贤妃,谁还愿意替他收拾这乱摊子。”
元嘉沉默了一下,“那、是哪位娘子被选中做这端王妃了?”
“还没定呢,”燕景璇百无聊赖,“说是要寻个由头,先瞧人再选定,最好能找个管得住端王的。”
“……这是又要办场赏花会了?”
话里的场面太过熟悉,元嘉只一听便明白了……年初那场赏菊宴还历历在目,如今是怎么,竟又要再来上一场?
“原是想让礼部选的,可礼部择人从来只往秉性温良、恭顺谦和里选。这样脾性的女子,管不住端王倒也无碍,可就怕像先王妃一样,事事忍让,到头来忧悒而终……贤妃总怕再把哪家的好女郎给辜负了。”
燕景璇一口气说完,见元嘉仍旧垂目聆听的模样,蓦地一笑,“是了,先王妃去的早,想你不仅没见过,更是连人都没听过了。如今怕也没几人记得,那端王妃未嫁前,也是上京城里有名的女郎。”
话里倒夹杂着几分惋惜。
“虽无缘得见,可若是皇姊愿意,便与我讲讲这位端王妃吧。”
元嘉看着燕景璇,忽而道。
“端王妃啊……”
燕景璇把玩着手里的瓷盏,面露回忆之色,“说来我也只在阖宫家宴上见过几次,真就是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斯文人。”
“端王妃出身国子监祭酒龚家,是龚家的长女,秉性娴静,又精于琴画,更是因一手好字在上京城中小有名气,也因此在十六岁那年,被指给端王做了正妃。”
“这样出色的女子,端王为什么不喜欢?”
元嘉不解。
“端王重色,可龚家娘子的相貌不过中人之姿。”
燕景璇哼笑一声。
“……那后来呢?”
元嘉眉心微蹙,心里对端王的印象不由得又下三分。
“后来?左不过是端王日日寻欢,端王妃又劝阻不过,一步让步步让,纵的端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好容易有了孩子,以为端王做了父亲能略收下心,可哪知端王以其怀子为由,更是十天半月的宿在平康坊,偶有回府也多是带新人入内安置。端王妃自此郁结难解,孕期孱弱到连床也下不了,生下孩子不久便撒手人寰。”
“……既是这样的脾性,索性将府里的旧人扶上位,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再选一位新王妃呢?”
元嘉忍不住道。
“宋孺人家世平平,又没有子息。最要紧的是,端王并没有想让她做王妃的意思,又如何能扶得起来呢?”
燕景璇摇头叹息。
“那……”
元嘉顿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道:“都这时节了,还有什么花可赏的?”
燕景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以便不赏花了。”
“那是?”
“下月初五,西山别院,先赛马球,再驱马打猎,晚上就点篝火、放天灯!”燕景璇眉梢微扬,“你到时也穿身轻便衣裳,许还能下场一试呢!”
元嘉却越听越不对劲,燕景璇话音刚落,便忍不住道:这些怕都是皇姊你自个儿喜欢的吧?”
“既要选个能压得住端王的,自然不能是些内敛拘谨的女郎,”燕景璇唇角一勾,“马球策猎,观人秉性再合适不过了。”
“那放天灯呢?”元嘉追问道,“非年非节的,这又是什么说法?”
“那日父皇母后要去,贤妃也要去,你我要去,宗室女眷们也要去,”燕景璇笑得更开怀了些,“放天灯替我朝祝祷,替父皇祈福,岂不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父皇、也去?”
元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燕景璇点头,“这段日子,父皇康健了不少。太医说,去山间走走,看看风景,心胸疏阔些,对身体也更好些。”
元嘉看着燕景璇,一句话在嘴里含了半天,到底没有说出口。宫里的贵人在上头坐着,下头打球狩猎的女郎们又有多少敢放纵洒脱的呢?
不过……也罢了。这样的场合,从来都不缺有心人的,又何必她庸人自扰。
元嘉回想起燕景璇方才的话,突然问道:“只有贤妃?德妃不去?”
“德妃自然也要去。”燕景璇笑意淡了些,“虽说是为端王选妃,可四妃空置其二,余下贤、德二妃,总是要一视同仁的。”
元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上次太子选妃,德妃为太子生母,尚不能亲临相看,如今端王择妻、贤妃择媳,倒让德妃一同列席了,还真是“一视同仁”哪。
提起薛德妃,燕景璇显然失了大半兴致,又坐了片刻便要离开。元嘉见暮色已至,便也不再留人,只将其好生送出了院门,这才倚回软榻兀自发呆。
帝后、嫔妃、宗室女眷……
便是不为端王妃的位子,心怀其他心思而来的人,怕也只会多不会少了。
保不齐比赏菊宴还热闹——
作者有话说:痛苦的工作日终于结束了[化了]虽然已经预感到放假要加班了,但是!能放纵一天是一天[摆手]
第65章 西山院 我自会投桃报李,替妹妹撑到出……
九月初五, 诸事皆宜,显然是个被精心测算过的好日子。
那日,燕景璇自太子府而去,第二日便开始动作起来。先是以自己的名义在京中广发邀帖, 又着人去传出端王要续娶的消息, 更刻意在一众探听的人中散布些真假难辨的谣言。
端王虽风评不佳, 却还是有不少人盯上了这次的西山别院之行。
一时间,上京城里人心浮动, 各方摩拳擦掌, 跃跃欲试。待到约定之日,整个西山更是人影攒动, 热闹非常。更有好事者连夜在山脚开设赌局,端看哪家娘子能高中魁首。
比起外头的热闹,太子府里倒显得要平静许多。
元嘉这次打定主意要带上倪娉柔几个出府,以弥补此前的遗憾, 是以一早便遣人去各个院子里问了一遭, 连卫妙音和徐丽华处都没落下。倪、刘二人自无二话, 卫妙音却以自己身体欠佳婉拒了。至于徐丽华, 更是连借口也懒得找,直接不见人了。
“徐家没倒台前, 她是京城里的头一份,去哪都是众人捧着。如今失了倚靠,又没了身份, 她心气高, 怎愿再出去看别人脸色,还不如呆在太子府呢,关了门便是自家天地, 可不就由着她性子作么!”
倪娉柔如是道。
说来也怪,倪娉柔虽一副与徐丽华势如水火的模样,可在揣摩前者心思的时候,往往又一针见血,十足的洞悉模样。
倒叫元嘉暗自称奇。
如此这般,最后出门的,又只剩了倪娉柔与刘婵二人。
元嘉本想作惯常打扮,可想起燕景璇那日的话,犹豫再三,还是换了身轻便装束。
窄衣小袖,半臂坦领,是元嘉婚后少有的利落模样,可为着‘太子妃’三字,红珠仍在发式妆容上另费了心思——双刀半翻髻,赤金流苏钗,红妆花钿,面靥斜红。一身下来,除眉宇间多了几分稳重,衣香鬓影间仍是旧日模样。倒叫人陡然记起,这位威仪日重的太子妃也不过是个才过笄年的年轻女郎罢了。
元嘉垂目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抿着嘴道:“去取那支衔珠凤首簪来。”
红珠依言取来。
元嘉抬手接过,左右比划了两下,反手将簪子插在脑后,又取下鬓边的流苏钗,另在妆奁内寻了几枚样式精巧的花珠戴了上去。
“行了。”
这凤首簪是燕景祁所予,又是娄皇后陪嫁之物,今日娄皇后在场,又不缺贵妇女眷,少不得要戴上一戴。
见元嘉起身,在一旁无所事事了许久的念夏总算有了动作——从立架上取来条金银线刻芙蓉纹的披帛,一侧搭于元嘉肩部,一侧缠绕在手背间,又小心抚平了褶皱,待瞧不出一丝不妥后,才挪步退后。
元嘉这才往正门处去。
行至马车前,倪、刘二人亦是刚到不久,正站在阶上看着内侍宫女们往马车里装东西。见元嘉过来,皆笑盈盈地上前见礼。
二人今日穿的与元嘉大同小异,都是便于活动的轻简装束。
逢春从元嘉身后绕出来,亦指挥着人往马车里搬放物件。
天色微蒙,空气中尚有些许凉风吹过。元嘉上前两步,与倪、刘二人站在一起,彼此间相互打量了几眼,皆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惯了你穿曳地长裙、宽袖大衫的样子,今日这打扮倒有些不习惯了,”倪娉柔凑近了些,小声道,“不过,还是好看的。”
元嘉被这话说得眉梢带笑,连簪上的凤翅也跟着颤动起来。
“你从前怎不这样夸我,莫不是为了叫我今日也夸上你一句,才对我说这好话?”
元嘉故意将语调拖得老长,十足的调侃意味。
一旁的刘婵忙用纨扇遮住下半张脸,将快要遮不住的笑意隐于扇下。
倪娉柔嗔了人一眼,刚说了一个字便又被元嘉截去话头——
“就一日的行程,你这是要带多少东西去?”
元嘉站在阶上,一眼望去,底下忙碌的人竟大半是梨云院的,当即讶异道。
“哪里多了,”倪娉柔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也就备了两身衣裳和替换的首饰,还有我惯用的熏香、脂粉,旁的都是些在车上打发时间的玩意吃食罢了。”
倪娉柔是兴致最高的。自打说了要去西山别院,便嘴里心里的念叨着,成日掰着指头算日子,好不容易捱到了,自是雀跃非常。
“我瞧你,倒比宜妤还像个孩子。”
刘婵摇头失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韵味。事实上,她们本不需要提前过来等着的,等底下人收拾妥当了直接出发也是一样,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总是无趣的,还不如几个人凑成一团,也算得消磨时光了。
不多时,众人收拾停当,元嘉几个便也止了话头,彼此微微颔首,各自登上马车。
一路上人声鼎沸,西山脚下尤甚。待到别院时,日头已然高照,正门外人语马嘶,宫人们或接引女眷入内,或指挥车辆停靠,一派的热闹景象。
见带有太子府徽记的马车驶来,皆停下手中事宜,俯身请安。车驾却不见停留,只径自驶入内院。直到整个车身消失在门后,其余人等才直起身继续未完的招待。
有相距较远的女郎,刚下马车便被同行者压着身子行礼,又被拉着往路边避让,口气难免冲了些,“马车上坐的是谁,熙宁公主的地方,竟也敢这么大阵仗?”
“娘子说笑了,那里头坐的都是东宫女眷,合该受咱们的礼才是。”身侧接引的宫人笑道,“您瞧,走在最前头的便是太子妃殿下的车驾。”
此话一出,那女郎顿知自己说错了话,当下有些白脸,好在被身边人安慰了两句,这才轻咬贝齿,神色复杂地往内院走去。
外头发生的一切,元嘉自是不知,只坐着马车一直到别院的最深处。等到掀帘下车时,正见燕景璇领着人持棍策马而来。
比之元嘉,燕景璇穿着更是随意——丹色胡服、彩锦缠头,腰束革带,脚踩靴履,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可通身的气派仍叫人不敢直视。
燕景璇也瞧见了元嘉的身影,当即一笑,“可巧,快快上马与我去赛上一场!”
元嘉踩着脚凳下车,站稳后昂头望向燕景璇,脸上是未散尽的笑意,“那可不成,我只会骑马,打球的技艺却是再差劲不过的,若是上了场一球未进,岂不要被人笑话死?”
燕景璇笑得更开怀了些,朝左右吩咐了两句,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元嘉身前。
“既如此,我领你四处走走,一会人多起来,就再闲散不得了。”燕景璇一面将手上偃月形的球杖交给随侍宫女,一面朝元嘉身后将将站稳的倪、刘二人颔首示意,“两位良娣也一起?”
燕景璇显是与元嘉相谈更欢,倪、刘二人自不会赶着做那凑兴之人,当即婉拒。
“画屏,”熙宁公主吩咐道,“带两位良娣去西暖阁稍作休息,再往马球场去。”
又道:“沅表妹与康敏县主一早便来了,此刻也不知在哪儿胡闹呢。你们若是呆得无聊,便让宫女们出去找找,也好一起说话解闷。”
想是因荷风园那次,见柳、穆二人与元嘉她们待在一处,才特意提了两句。
果然,倪娉柔眼睛一亮,朝燕景璇道谢一句,便与刘婵相携而去了。
见两人身影渐远,燕景璇这才感慨道:“倪良娣瞧着,倒比从前有生气多了。”
元嘉顺着视线望去,果如燕景璇所说,倪娉柔整个人,连背影都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元嘉脸上浮出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却没有再搭话。
燕景璇也不过随口一句,旋即便领着元嘉往另一方向走去。随侍的人不敢紧跟,便落后一段距离听着响动。燕景璇原想着,元嘉不曾来过西山别院,这次索性带着人往花草池苑走上一圈,便算是游园了。不料今日宾者如云,到处都是来参宴的女眷,一路行来,不过十步便有人上前请安,几次三番下来,生生叫燕景璇失了继续的兴致。两人遂避于廊亭之内,燕景璇站在一盆精心打整过的兰草之前,元嘉则侧坐一旁。
“今日群芳竞艳,瞧着竟比赏菊宴那日还要热闹。”燕景璇拈下几瓣枝叶,左右摆弄了两下便皱着眉扔掉,“我却不知自己邀了这样多的人来。”
“这满皇城的人都知道,西山别院里要出一位王妃娘娘了,”元嘉摸出随身携带的绣帕,又递到燕景璇眼前,“可不就是有心的无心的都来凑这热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