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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0761 字 2个月前

燕景璇抿着嘴接过,随意擦拭了两下,便将其收进了佩袋,另从襟口取了自己的方帕递出去,“你这帕子,等我洗净了再还你。”

元嘉并不在意,收了便直接放回腰侧,“只这场面,不该是皇姊你料想之中的事吗?”

闻言,燕景璇脸色更差,掀袍跨步便挨着元嘉坐下,“便怪端王了。”

“就他那副脾性,高门大户的女子哪家愿嫁。故而贤妃与母后商议,索性不拘门户,年纪大些也不要紧,只需身家清白,性子若能再强些便更好了。”

燕景璇一脸的愠恼。

元嘉听得此话,又想起刚才一众行礼的女子,其中倒有一二面善者,穿着打扮与过往不同。这样的场合,仍是大袖长裙,一身素雅,倒像是刻意为之。

如此想着,元嘉脸上少不得露了三分沉思。燕景璇一见便心中分明,倒也直接道:“今日来的,未必就全是盯着端王妃这个位子不放的,也有不少人想借着这个场合,与其他家攀亲结缘呢。”

燕景璇说得不加遮掩,元嘉便也坦然一笑,“我自是明白,就是觉得未免太明显了些。”

“总要叫一些人知道,自己意不在此才是。”燕景璇浅浅扬起一抹笑弧,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亭外似又有人至,一下子没了脾气,“罢了罢了,咱们还是去马球场吧。这别院风光,只有等来日再赏了。”

元嘉自是答允,点了点头便与燕景璇一同起身。下一刻,便从外面进来位年轻男子,先朝两人抱拳行礼,而后才面向燕景璇道:“公主,步辇已备好。”

元嘉看清来人模样,一下子便笑出了声,“郑侍卫好。”

原是那日跟在燕景璇身边,之后又从胡玉楼把她们挨个送回府宅的侍卫郑华。

郑华亦回以一笑,“问太子妃安。”

燕景璇扶着男人的手,“郑华是我的侍卫长,往后若有事情,寻不到我,寻他也是一样的。”

元嘉将视线投在这位眉清目朗的青年身上,微微颔首,便跟在燕景璇之后上了辇。原本随在后头的宫人们陆续向前,红玉、逢春自是随在元嘉两侧,燕景璇身边却仍只有郑华一个,原先策马时便随在身边的人,如今依旧落在队伍的最后头。

“母后她们要等着父皇下朝后才会一起过来,咱们先过去,看看热闹。”

熙宁公主侧头道。

“热闹?”元嘉笑道,“还有什么热闹比选端王妃的热闹更大,且你这做主家的不在,怕是这热闹还起不来呢!”

“虽说是喊人来打球策猎的,可这暑热还没彻底退下去呢,来的人又都是涂脂抹粉、盛装打扮过的,有几个是愿意下场的?”燕景璇百无聊赖,“我索性让宫女们凑了两队,不愿意下场的,便在旁边添彩头好了。如今只怕第一场都已经赛完了。”

“总是有的,”元嘉笑意不减,“阿沅不是一早就来了吗,这会儿怕不是已拉着康敏县主下场了。”

燕景璇一听,倒也觉得元嘉说的在理,兴致也高了几分,又催着宫人加快脚程,一行人直奔马球场而去。

不远处,两条纤细人影正安静地伫立在廊亭外。

“妹妹何必瞧得如此出神,再过两年,便是妹妹坐在那步辇之上,受万人瞩目了。”

赵妍和站在树荫密布之处,望着远去的队伍轻声道。

“别以为你今日跟来了西山别院,就能在我面前说出这样无根无据的话。不过是母亲被你讨好,才抬举你,给了你这个脸面罢了!”

赵舒和近来虽日渐稳当,可赵妍和仍是她越不过去的一道坎,轻易便能燃起她满腔怒火。

“妹妹混说什么,”赵妍和一脉云淡风轻,“姊姊已然得偿所愿,余下的自是周全妹妹你了。”

赵舒和狐疑地打量了人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更有闲心朝自己一笑,心中更是疑忌。

“想来今日过后,我的婚事便有着落了。”赵妍和看着正站在枝头上欢快鸣叫的雀鸟,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母亲这样厚待我,我自会投桃报李,替妹妹撑到来日出嫁之时。”

“……谁要你撑!”

赵舒和被说中心事,下意识挪开双眼,却还是有些气急败坏。

“真不需要我撑?”

赵妍和故意反问。

几个字逼得赵舒和说不出话来,一张俏脸被气得微微有些泛红。

“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话都说得真心实意,”赵妍和收敛了几分神色,“只今日这场合,你与其在此处与我拌嘴,还不如去那人声鼎沸的地方,也好替自个儿挣个脸面。”

赵舒和脸色更差,福昌郡主便爱这样训人,赵妍和再说这话,她更是半分也听不得,陡然间竟生出几分逆意,瞪了人一眼便往更僻静处走去。

赵妍和看着好笑,本想趁此机会暂时与赵舒和分开,可一想到福昌郡主还在前头替她张罗,自己又担着长姊这重身份,实在不好视若不见。

无奈摇了摇头,脚步一转,便追着赵舒和而去——

作者有话说:有周末,能在周末睡一场午觉,真是一种幸福啊……and这次记住了,我是定时发表的,嘿嘿[墨镜]

第66章 因线起 陛下让端王陪着,往其他僻静处……

元嘉二人到时, 马球场上正赛得热闹。但确如燕景璇所说,驰骋在球场上的多是侍奉别院的宫女,真正上场的女眷却寥寥可数。

元嘉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片刻,不出意外地在一群裙衫中寻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喏, 可不就是她二人吗!”

元嘉笑着朝燕景璇指道。

燕景璇顺着方向一望, 顿时笑开了颜, “怎么还做起对手来了!”

话音刚落,柳安沅便绕过对面的重重围堵打进一球, 身边欢呼声骤起。前者更是咧嘴大笑, 又驱马行至球场某处角落,一面将球杖搭在肩上, 一面朝某个方向舞着手,上下唇瓣几度开合,似乎在向哪个认识的人兴奋示意一般。

燕景璇又顺着视线看去,却是男男女女混站了一堆, 场面更是喧闹, 分不清谁在说话, 又是谁在回应。本只是寻常一瞥, 燕景璇却在瞧清人群中的某个身影后咦了一声,“谢家那小子都快与世隔绝了, 今日竟能出现在这儿。”

“……什么?”

元嘉奇怪道。

“就是汾阳郡王的孙儿,名字记不清了,印象中他年幼时害过一场大病, 后来虽好了, 但因为他爹就是病故的,所以汾阳王妃总是不放心,更甚少允他出门……听说学问倒还不错, 似乎已准备来年下场一试身手了。”

想了想,又有些不确定道:“莫不是跟着汾阳王妃来的……说来这谢家小子也到娶妻的年纪了,难道是想替他寻个佳妇?”

元嘉失笑,“便是,也不过人之常情罢了。皇姊自己不都说,有许多人想借今日这场合与别家结亲的吗?”

“……也是,”燕景璇唔了一声,又招来一旁的小内侍,“现如今是哪边赢着?”

那小内侍垂目道:“回公主,康敏县主略领先些。”

“彩头呢?”

“两边倒不相上下。”

“既如此,我便为阿沅再添些彩头吧,”元嘉闻言一笑,将手上戴的金钏取了下来,“若是胜了,再另添银钱给今日上场的宫女。”

那小内侍伶俐地接过,随即稳稳托在掌心。

“你既替沅表妹压阵,那我自得替康敏县主摇旗呐喊了。”燕景璇从指尖取下一枚精巧玉戒,亦放至那内侍掌心,“去吧,本宫与太子妃一样,胜的那队另赐银钱。”

小内侍又是一声脆应,这才躬身退下。

这一幕,自然被场上其他女眷瞧在眼里。都是在上京城里住着的,便是不熟悉元嘉,也认得出名声在外的熙宁公主,二人身边又乌泱泱的围着一堆服侍的人,元嘉的身份便也不难猜出了。

一时间,议论声愈发嘈杂,更有不少女眷随着二人动作,取下所佩饰物添彩助兴。跃跃欲试者、踌躇不决者,比比皆是。

适逢半场休憩,柳、穆二人驱马行至两人身前。

“老远便瞧见你们这的热闹了,”柳安沅利落下马,“快与我说说,又有什么好玩儿的了!”

“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矣’,阿沅如今的骑术也渐长了,”元嘉掩口一笑,“想来靖安郡主也无由头再罚你了。”

说的便是年初时,柳安沅学骑马不成,反从马上跌下去的事情了。

“嘘!”

柳安沅左右张望着,又朝台子的方向看了好几眼,这才放松般吐了口气。

燕景璇顺着视线往高台望去,往来穿梭的,多是华冠丽服、丰容靓饰的已婚妇人,其中倒并未瞧见靖安郡主的身影。

“靖安姑姑可没在上头呢,你且胆子大些。”

谁知柳安沅听了,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连牵着马绳的手也松了劲儿,眼瞧着是失去兴致了。

燕景璇有些莫名,却仍笑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靖安姑姑又说你了不成?”

“万家的两位妹妹今日也来了。”

穆瑶筝显然知道些内情,接着燕景璇的话解释了一句。

“……表姊若没在高台上望见我母亲,”柳安沅撇了撇嘴,“那便是她领着万家两位表妹去认人了。”

“万家?”

燕景璇愣了一下,旋即恍然,“便是你姑姑的那两个女儿罢,我原以为她们是来小住的,怎么竟是要长居了?”

“姑姑、姑父俱已离世,两位表妹孤苦伶仃的,祖母心疼,自然想长久留在身边。”

大抵是被许多人都问过同样的问题了,柳安沅一句话答得干脆顺畅。

“笑话,”燕景璇嗤笑一声,“万家的人又不是死绝了,长辈亲族俱在,算什么孤苦伶仃,叫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万家成什么破落户了,你家祖母可真敢想!”

这话从燕景璇嘴里说出来,倒无人敢置喙,只是到底有议论长辈之嫌,元嘉便扯了扯前者的袖角,抿嘴一笑又将话题转了回来,“老人家心疼小辈也是常事,只是怎么让郡主领着见人去了?”

“还能为甚,”柳安沅看着燕景璇的眼里带着几分委屈,“只怪表姊今次的阵仗太厉害了,竟将上京半数以上的贵妇女眷都引了过来,这才叫我家祖母起了在西山别院寻觅外孙婿的心思。”

一句话说的怨怨哀哀,倒叫穆瑶筝没忍住笑出声来。

见诸人视线投向自己,穆瑶筝连忙捂住嘴,勉强止住了笑意,道:“我之前还同阿沅说呢,她家祖母好生奇怪,万家虽远在齐州,却也是当地的大族,两位妹妹的祖父母俱在,叔叔伯伯也都好生生的,怎么竟叫外祖家操心起婚事来了。”

“老夫人觉得柳二娘嫁去万家受了薄待,自然也觉得两个外孙女儿在万家饱受煎熬了,”燕景璇有些不悦,“只烦累靖安姑姑了。”

穆瑶筝竟也跟着点头,“是呀,就她家祖母那个脾性,对着郡主娘娘都能吹眉瞪眼的,给外孙女找夫婿,可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当真是件苦差事。”

几人正说着话,忽听马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下意识扭头望去。原是赛球的两队已决出了胜负,那阵欢呼便是从赢了彩头的宫女中发出的。

元嘉细细看了两眼,待瞧清楚是哪队获胜之后,方才回头,“这下可好,跟你说几句话的工夫,倒把我的手钏给输了去!”

话里却带着笑意。

“看来你的手钏要归我了。”

燕景璇跟着一瞧,也笑了。

“什么什么?”柳安沅顿时瞪圆了眼睛,“什么输了赢了!”

“谁叫你俩都上了场,”燕景璇眉梢一挑,“我与太子妃便一人添了件彩头,想着替你们压阵,哪晓得……”

燕景璇拖长了尾音,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瞧着柳安沅,满是揶揄。

这便是打趣了。

柳安沅顿时不依,嗔了人一眼,不服气道:“表姊怎不谢我,若非我拉着阿瑶过来,保不齐赢的就是我这队了!”

元嘉亦学了燕景璇模样,“我那手钏可是一对呢,如今倒好,为着你白白去了一只,往后还怎么戴得出去?”

说着又故意摇头叹气一番,将另一只手钏从腕间取下,又戴在柳安元的手上,“你若是本事,便将另一只从你熙宁表姊那讨回来,我这一对便都给了你。”

“一言为定!”柳安沅昂着头,“下次我定戴着它来见你。”

燕景璇煞有其事地点了头,“既如此,我可得好生想想了,要让咱们的柳大娘子拿什么来换才行呢!”

“表姊只管提,我一定能凑成一对的!”

柳安沅兴致高昂,抬起手腕又打量起来,越看越觉得这手钏样式精巧,在日光的映照下更熠熠生辉,心中不免又多了三分喜爱。

郑华本在一旁默默守卫,余光却忽然瞧见了什么,而后箭步上前,凑近燕景璇身边低声道:“公主,兰佩姑姑过来了。”

几人闻声回头,果见兰佩正绕开人群,又往她们这里走来。

“怎么就姑姑一个?”燕景璇笑着迎上去,“母后她们呢?”

兰佩先朝众人一见礼,这才道:“女君怕您等的久了,特意遣奴婢过来说上一声,让您领着诸位娘子先入座,她与贤妃、德妃两位娘娘一会儿就到。”

“父皇呢?”

燕景璇听出了其中的遗漏之处。

“原是要一道过来的,”兰佩笑着回答,“只陛下说,此处女眷众多,他不便多留,索性在院门口拐了道,让端王陪着往其他僻静处去了。”

“端王这就出来了?”

柳安沅脱口而出。

“既是替端王择妻,总得叫他知道择的是谁,”兰佩回道,“所以贤妃娘娘便去求了陛下,免了端王的禁闭,今日也一并过来了。”

“许娘娘还是这般,”燕景璇颇为不满,“一遇上端王的事情,便什么也拎不清了。”

“公主怎的又说起这话了,贤妃娘娘也算是公主的长辈呢。”

兰佩早在燕景璇出生前便随在娄皇后身边了,自己无儿无女,便将燕景璇视为了半个子侄,说起话来也不似寻常宫女般小心,可此刻也只能无奈道:娘娘爱子之心,倒也无可厚非。”

燕景璇显然不这么想,可还是听进了兰佩的话,只道:“我知道的,就是心疼许娘娘。”

“既如此,咱们不若先去落座?”

穆瑶筝左右瞧了瞧,笑嘻嘻道。

兰佩亦是温声细语,“是呢,若女君过来了,见公主还在这儿等着,怕是要心疼的,许还会怪罪奴婢办事不力呢。”

燕景璇唇角微抿,勉强点了头便往另一处走去。元嘉几人亦朝兰佩颔首示意,这才跟上燕景璇的脚步,前后相继离去——

作者有话说:怎么今天才周二[柠檬]

第67章 果数定 想来……二位娘子合该与皇室有……

高台上, 燕景璇早已设座铺席,此刻携着元嘉坐在了右一的位置,柳安沅和穆瑶筝尚未出阁,坐的则更远了些。

见此情形, 原本四散闲话的女眷们也陆续止了话头, 在宫人的指引下先后入座。不多时, 倪娉柔与刘婵也走了上来,又挨着元嘉坐下。

唯有正首及左手边的两个位子空置无人, 便是留给娄皇后、许贤妃与薛德妃的了。

众人一坐下, 立刻便有宫女上前服侍,琼浆碧霞、果品茶肴, 一应俱全。

在场的大多是成婚已久的妇人,又为着彼此的心照不宣坐在一处,此刻推杯换盏,一边瞧着台下的热闹, 一边小声交谈着。年轻的娘子们大多还在马球场上嬉闹, 却也不乏有如柳、穆一般玩的倦了稍作歇息的女郎在下首坐着, 自顾吃茶。

“阿沅方才就在马球场呢, 还以为能一并瞧见你们,”元嘉微微侧头, 却在看清倪娉柔的打扮后吃了一惊,“这才分开了多久,你竟又换了套首饰了?”

刘婵离得近, 闻言忍俊不禁。

“本是要去找阿沅的, ”倪娉柔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不知怎的,竟有许多女眷围着向我请安……平日里分明连面都没见过!”

“请安也就罢了, 偏还夸赞起倪妹妹今日这身打扮来,”刘婵接过话头,“这妮子听得脸发燥,一来二去的,竟将插戴的大半簪钗都赏了出去。”

“我实在是扛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和刘姊姊回了暖阁,直到来人说你们入席了才又出来。”倪娉柔神色恹恹,“所幸今日备了些钗环首饰在马车上,这才不至于鬓发空空。”

元嘉只听了一半,便已经藏不住笑意,待到倪娉柔说完,更是笑得要展袖遮掩的地步。倪娉柔嗔了前者一眼,抬手抚了抚发髻,却只摸到一支孤零零的金簪,只好又放下手去。

元嘉轻咳一声,“回头把尚功局的唤来,再与你做一整套的头面,可好?”

倪娉柔这才又高兴起来,“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谁要你客气了!”

元嘉笑骂一句。

又过了几刻钟,娄皇后并贤、德二妃总算姗姗来迟。

场上诸人立刻起身肃拜,娄皇后却仍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笑着叫人坐下后便也跟着入席。不提端王,只和左右聊着一路上所见的热闹。

燕景璇自娄皇后到时,便坐到了前者身边,或凑近娄皇后耳边说话,或与其他女眷笑谈。有她在侧,原本冷清下来的场合又逐渐恢复了喧闹。

元嘉端起眼前的杯盏,借着吃茶的工夫扫视了一圈──大多是她过去曾见过的,甚至不少还在年初的赏菊宴上出现过。但在这一众人当中,还是福昌郡主的出现最叫她吃惊。

前次三公主行宴,福昌郡主称病未至,再之前的赏菊宴,也是由赵舒和领了一通进补之物回去。本以为这次也难见其人,不想却稳坐众女眷之中,面色红润,和左右言笑晏晏,与其中一人尤显亲热。

托柳安沅的福,元嘉对福昌郡主与靖安郡主之间的纠葛略知一二,识得赵舒和后,更透过她看到了福昌郡主的脾性──贵人眼高,傲睨一切,是经年居于人上才能养出的气性。除了已逝的先太后,福昌郡主何曾对谁展露过这样的和善,更别说亲热的好似一家人。

元嘉的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可很快又收敛了神色,只重新将视线移回马球场。看到起兴时,还顺手取下头上的花珠添彩助兴。

另一厢,不论周围人如何动作,娄皇后始终岿然不动,并不显露半分的偏好,任由有心人来回试探,连旁居一侧的许、薛二人也没能幸免。

正是一片沸热之时,一位着赭色衣袍的内侍悄然走到娄皇后身边,躬身凑在前者耳侧说了几句话,又如来时般阒然而去。

燕景璇离得近,便也听清几分,当即变了脸色。娄皇后却仍旧云淡风轻的模样,除眸中更多几分深色以外,并无半分异样。

“福昌郡主瞧着,倒比之前康健了许多。”

娄皇后微抿了口茶水,视线扫过人群,似是不经意道。

福昌郡主正与身边人说着话,不想娄皇后主动提及,愣了一下才道:“幸得宫内看顾,平日里恩赏不少,年初又得您恩赐小女山参,妾平日里服着,天长日久的,如今竟觉得身子比从前有力多了。”

“本宫也瞧着郡主面色红润,又是难得的健谈,怕不是喜鹊登枝,要有好事临门了?”

燕景璇冷不丁的开口,虽说是句好话,可听着却叫人奇怪。

什么叫做,要有好事了?

福昌郡主亦是犹疑。她今日本属意替赵妍和寻下一门亲事,两家人先走动着,等过两年尘埃落定,再行下定、送人出嫁的事。

如今不过刚与人透了口风,八字尚无一撇的事情,如何谈得上好事临门?

福昌郡主心下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道:“妾府上的一位姨娘,前些时候叫诊出有身孕了。侯府添丁,妾也高兴,想来这便是好事了。”

“确是件好事呢,”娄皇后噙着一抹莫名的微笑,“郡主是个有福气的人。”

“便承皇后殿下吉言了。”

福昌郡主面色如常,甚至连笑容也更大了些,倒似真心实意一般。

这话过后,娄皇后也不再继续,转而和许、薛二妃低声絮絮起来。福昌郡主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笑容,见娄皇后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眼睑微垂,而后又似无事般与身旁人闲话起来。

不多时,娄皇后言说宫中尚有事务等着决断,携了许、薛二妃便起身离去了。众人又是拜送,彼此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竟都这个时辰了……”

燕景璇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只淡淡道:“侧院已备好菜肴,诸位娘子可先去用膳。午后还有策马射猎,诸位请一定玩得尽兴才是。”

众人有些迟疑,倒是靖安郡主灿笑道:“早听说公主别院中的庖厨炙猪肉乃是一绝,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说着便将柳安沅唤到身边,母女俩相携而去,还拉上了穆瑶筝。

既有人带头,余下的便也三五结伴地散去。马球场上的角逐还在继续,可已然失了欢呼的围观者,场面顿时冷清下来。

不多时,高台上只剩了燕景璇、元嘉、倪娉柔和刘婵。

“你怎的不去?”

燕景璇斜睨了人一眼,“你迟迟不动身,两位良娣也只能在此陪坐,若是饿坏了身子,算谁的过错?”

虽说燕景璇将话头引到了倪、刘二人身上,可两人也只是矜持一笑,并不多言。

倒是元嘉,听了这话便侧身看向燕景璇,又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原是我会错意了,还以为今日之事已毕,该打道回府了呢。”

这话说的含蓄,燕景璇却是一听就明的,“你知道了?”

“福昌郡主多年夙愿得成,”元嘉眨了眨眼睛,“确实是喜鹊登枝,好事将至了。”

刘婵却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妾与倪妹妹不若先行……”

“无事!”

燕景璇径自打断道:“赵大娘子不日做了端王妃,往后也是要与你们打交道的,便是现下知道了也无妨。”

“不是二娘子?”

元嘉有些讶然。

燕景璇听到‘二娘子’三字,神色中竟带出一丝嘲讽,可很快便散去了,只道:“福昌郡主福泽深厚,大娘子被选为了端王妃,二娘子么……不日便要进宫做御前的奉茶女官了!”

“什么?”

元嘉这下是十足的错愕了。

宫里何尝有过奉茶女官之位,这样不清不楚的留在御前,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晚要将人册为妃嫔的。可元嘉想不明白,福昌郡主年初时还在谋求太子妃的位置,怎么如今却甘愿将女儿送入后宫?

“……这,”元嘉斟酌着开口,“今日倒不曾见到两位娘子出现在人前,或许是有其他缘故呢?”

“你没见到,我也没见到,咱们都没见到!”燕景璇说着又有些动气,“可偏偏父皇见到了!”

此话一出,倒叫元嘉几人面面相觑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今日受邀来的女眷,可都在人前坐着呢,”燕景璇话已说开,便再无可忌讳的了,“怎么独赵家的两个女郎被父皇瞧见了?她们可真会挑人少的地方去!”

燕景璇话说的不甚好听,可元嘉心里却仍有疑惑。虽说她与赵家这两姊妹相交甚浅,可便是柳安沅这个与赵舒和自小争斗到大的,也不曾说过她有什么钻营之举,赵妍和更甚少显露人前。这样大的场合,福昌郡主也在呢,又何必拼着被人诟病的风险,去搏一个不知好坏的前程呢……

只眼下这情景,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元嘉便道:“想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二位娘子合该与皇室有此因缘──”

“那我只能遥祝她们得其所哉,余生所愿皆能偿了!”

分明是句好话,可燕景璇的语气却满满都是嫌恶。

元嘉又看了人一眼,叹了口气便要起身,却被燕景璇一把攥住手腕,皱眉道:“你还真要回去了?”

“自然是去侧院用膳了。”

元嘉晃了晃自己正被紧抓不放的手腕,“皇姊是铁铸的,我却不是,我家的两位良娣也不是……总得先去把肚子填饱了,再来考虑其他吧。”

燕景璇一听,握住元嘉的力道不减反增,余下的那只手朝桌上一撑,也跟着站了起来,“那便一起去,午后陪我策猎去!”

又道:“二位良娣可会骑马?”

倪、刘二人点头,倪娉柔道:“只是技艺一般罢了。”

“无妨,不过是图个热闹罢了,”燕景璇脸色略有好转,“到时将康敏县主与沅表妹也找来,咱们痛痛快快地跑上几圈!”

元嘉自然答应,下一刻便被燕景璇拉住胳臂往外走去。路过倪娉柔时,元嘉掩在袖下的指尖轻轻一勾,前者便会意起身,一面挽住刘婵,一面紧随元嘉的脚步,同往侧院而去。

这日剩下的时间,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闷气般,燕景璇领着元嘉几人在别院附近的草场恣意驰骋,穆瑶筝甚至猎了一头獐子,直叫围观的人拍掌叫好。

直到月轮高悬,燕景璇才勉为其难地打道回府。元嘉几人更是在前者的一再劝说下,于西山别院暂歇了一宿,第二日才与之一道回城——

作者有话说:放假啦放假啦放假啦

第68章 何所思 夫人替我养了两个光耀门楣的好……

元嘉回府时, 广平侯长女被聘为端王妃一事已然传遍上京。

据说,是她们都还在西山别院的时候,便有人往广平侯府递消息了,第二日更是一早便让内官上门宣了旨意, 已定下来年六月行礼完婚。这会儿已然将人接进了宫去, 说是由皇后亲自教导规矩, 等到第二年开春再回府备嫁。

“……这就进宫了?”

元嘉取下耳坠的动作一顿。

“是呢,前脚接了旨, 后脚便收拾细软入宫去了。”红珠站在元嘉身后, 动作轻柔地替元嘉卸下簪钗,“听说就住在清宁宫, 以便随时听教于皇后殿下。”

元嘉隔着镜子瞧了人一眼,“今早才宣的旨,你们怎就这么清楚了?”

“不是她们瞎打听,实在是广平侯自己藏不住事。”徐妈妈将煨得软烂的杏仁羹放至元嘉面前, 又从拂冬手上接过熏蒸过的手巾子, 递给元嘉净手, “昨日才得了消息, 跟着就漏了风出去,今日内官上门宣旨时, 更是府门大开,引了一众人在外头瞧热闹,这才为咱们所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是广平侯远沐皇恩已久, 如今骤然获诏, 又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如何能忍得住?

只是……

“赵大娘子奉旨入宫,那、二娘子呢?”

元嘉顿了顿, 还是多问了一句,哪怕她已从燕景璇的口中知道了赵舒和的去处,可总是不死心,总还带着一丝侥幸。

“二娘子、二娘子……”

红珠支吾了几声,就是说不出句完整话来。

最后还是徐妈妈开的口:“二娘子福气更甚。今上闻二娘子‘容止美’,遂一并召入宫去了,如今已做了御前的奉茶女官。”

元嘉抿着嘴,心中有些沉重,勉强道:“是啊,是两位娘子有福气……广平侯府深受皇恩,福昌郡主只怕也是高兴的。”

谁知这话一出,反惹得长春馆里外寂静一片。

“……怎么?”

元嘉从她们的反应中嗅出了一丝异样,当即追问起来。

“福昌郡主病了。”

还是徐妈妈答的话,“说是白日里着了暑热,夜晚回去时又吹了凉风,刚回府便烧了起来。到今日接旨时,已然要靠侍女搀扶,两位娘子离府时,更是连面都没露……”

元嘉拧眉不语,将碗搁回桌面,想了想方道:“红玉,咱们府上可留有从前给诸王公府送礼的礼单?”

“回女君,有的。”

“那便照着礼单上的数,再拟一份新的,送去端王府,”元嘉顿了顿,“贺端王得了这样好的一份姻缘。”

红玉躬身应下,正欲离开,元嘉却又将人唤了回来。

“再备一份薄礼,送去广平侯府,贺两位娘子、贺她们……”

元嘉神色有些犹豫,一张嘴开了又合,却迟迟没能吐出一个字,良久轻叹一声,只道:“罢了,就送去侯府,只说是太子府的贺礼,旁的无须多言。”

红玉点头称是。

元嘉又道:“咱们府里,可有山参之类的补物?”

红玉想了想,方道:“有的,年节时宫里赐下了好些补物,其中就有安东进贡的山参,都收在库房呢,说用来补身是极好的。”

“那便再取些山参一并送去,”元嘉吩咐道,“福昌郡主着了病,还得好生休养才是。”

红玉答应了一句,见元嘉再没有其他的吩咐,这才转身离开。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元嘉看了眼桌上已不再散发热气的杏仁羹,像是倦烦般收回了视线,“收下去吧,本就是用了早膳才回来的,这会子功夫,还吃得下什么。”

说罢便站直身子,行至窗棂处,只望着廊下落了一地的西香发呆。徐妈妈看出元嘉大抵想一个人待会儿的,便也不再多言,只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又领着所有人悄然退了出去,

而众人口中的福昌郡主,此刻也确实称不上好。送走宣旨的内官后,便病恹恹地倚在软榻之上,乌发微散,头覆抹额,唇无朱色,面透苍白,双眸微阖作休息状,一双细眉却皱得死紧。身边人却都是一脸的喜色,赵侯爷更是高兴得在一旁来回踱步,

唯有李姨娘,虽还有些瑟缩,可还是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煎好的汤药,侧身凑近福昌郡主跟前问候。

“……郡主,”李姨娘小声唤道,“郡主不若饮了汤药再歇息?”

福昌郡主勉强睁开眼,见是李姨娘在说话,一开始还面露冷意,可又见她小腹微凸,十足弱不禁风的样子,虽还有郁色,却还是接过汤碗,拧着眉将药一饮而尽。

缓了缓,见赵侯爷仍旧一脸的喜不自胜,福昌郡主憋了一口气,道:“侯爷……”

赵侯爷却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听见福昌郡主的呼唤一般。

“侯、侯爷,郡主娘娘──”

李姨娘也帮着唤了两声,却比福昌郡主还要小声许多。

“侯爷!”

福昌郡主却没有这样好的耐心,见男人没有反应,直接扬了声调,只克制着不叫人发觉自己的焦躁。

赵侯爷这才顿住脚步,满脸兴奋地坐在福昌郡主身边,又握住前者因害病而显得有些无力的手,柔声道:“我的郡主娘娘哟,你真是替我养了两个好女儿啊,如今光耀我赵氏门楣,为夫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福昌郡主试图抽出手,可实在是没有力气,几次无果后便也放弃了,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赵侯爷道:“侯爷为了两个女儿高兴,可也别忘了正事,明日还要进宫向陛下、皇后殿下谢恩呢。”

赵侯爷这才收敛了几分,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得色,“夫人说的是,是为夫失仪了,是为夫失仪了。”

福昌郡主皱着眉移开视线,见李姨娘尚在一旁候着,抿了抿嘴,道:“侯爷不若先回去,我这里还病着呢,若将病气过给了侯爷可怎么是好?”

见赵侯爷一脸的柔情难舍,福昌郡主强压下心中的恶心,又道:“拖着病体接旨已是对皇恩的大不敬,又如何能再让侯爷与我一样,满面病容地进宫谢恩呢……李姨娘也还怀着身子呢,侯爷好歹顾惜些孩子,先将李姨娘送回漪澜阁吧。”

“奴婢、妾……”

一听福昌郡主提起自己,李姨娘顿时惊惶起来,本想说自己无事,可刚开了个头,余下的话便在福昌郡主平静无波的眼神中咽下了。

“侯爷——”

福昌郡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可她实在是太久没对赵侯爷这样温言细语过了。

好在赵侯爷也不是真想一直守在菡兰院,只又与福昌郡主说了会儿话,便揽过李姨娘的腰肢离开了。前者只来得及向福昌郡主一屈膝,便被赵侯爷的力道带走,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耳边总算没了聒噪的声音,福昌郡主这才将头埋进薄褥之中,竭力不叫自己嘶喊出声。可饶是如此,脑子里仍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的事。

舒儿,她的舒儿……

……

“我还在奇怪呢,皇后倒也罢了,熙宁公主是素来不爱与咱们来往的,又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贺我喜鹊登枝!”

福昌郡主气得心口直疼,硬撑着含了片山参在嘴里,直等痛意稍缓后才望向赵舒和,却又在下一刻生出更大的怒意。

“好,好!果然是要进宫做娘娘的人了,连为娘说的话也不用听了!”

话音刚落,福昌郡主便抓过身侧的软枕,朝着赵舒和的方向狠狠地掷了过去。原是前者一直跪坐在地,不论福昌郡主说什么,都不应不动,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便是挨了福昌郡主一下,也还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福昌郡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颤着手指着赵舒和,“你、你……”

“母亲!”

“郎君、郎君,咱们回屋玩去,郡主在和二娘子说话呢……”

尚显稚嫩的呼唤自屋外传来,又夹杂着仆妇们焦急的劝说声。

赵舒和这才惊醒般扭头回望──跌跌撞撞追着鞠球进屋的,是个穿着红袍子、鲜眉亮眼的少年郎。那是广平侯府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是福昌郡主自幼疼惜的小儿子,也是,她的嫡亲弟弟。

“颐儿,”福昌郡主的脸色仍有些不好,却还是勉力扯出一抹微笑,“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回屋歇息?”

赵颐捡起球抱在怀里,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福昌郡主,“母亲,我想让阿姊陪我一块儿玩,母亲允了我,今晚让阿姊与我睡一屋罢。”

伺候赵颐的人都一脸焦急地站在屋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入内,只有奶母小声唤道:“郎君、郎君,二娘子还在和郡主说话呢,咱们先回屋去,好不好?”

赵颐却皱着眉头不肯听,见福昌郡主迟迟没有开口,又几步蹲在赵舒和跟前,攥着前者的袖角耳语道:“阿姊,和我一起回屋吧,不和母亲说话了,好不好?”

赵颐眨巴着眼睛,大大的瞳仁里满是乞求。

赵舒和一直平静的面庞终是有了裂缝。赵颐哪里是想寻个玩伴回屋,分明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不放心之下,刻意寻了由头过来的。

赵舒和抬手抚上赵颐的面颊,眼中闪过一丝豫色,可随即又坚定起来,只柔声道:“好阿颐,你先回屋和奶母们玩,阿姊和母亲说完话就过来,今夜一定陪阿颐睡,好不好?”

话虽如此,赵颐却还是坚持着不肯放手,甚至竭力想将赵舒和从地上拉起来。

赵舒和微微使力,便将赵颐摁在原地,“阿颐听话,阿姊一会便去找你。”

见前者仍一脸犹豫地不肯放手,又道:“阿姊何时骗过你?”

一番僵持之下,终是赵颐先败下阵来,“那我回去等阿姊,若阿姊不来,我是一定不睡的!”

见赵舒和笑着点了头,赵颐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转身朝福昌郡主行礼告退,却又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大着胆子道:“母亲,我、我今日是一定要等到阿姊的!”

说完,便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伺候赵颐的人也只来得及匆匆一行礼,便又追着赵颐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话说最近在修下卷的存稿,连着两章都是八千字打底,但因为剧情的关系拆也拆不开,于是我决定……要是到那个时候都还没有入v,更完一章就要给自己放三天,不,最少四天的假!嗯,我只是想要压字数而已,没有趁机休息的意思(坚定脸)。

第69章 何所意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何得了皇帝……

除了一开始问赵颐的那句话, 福昌郡主由始至终都没有再开过口,如今人走了,也只是沉默地望着赵舒和。

母女俩相顾无言,终是福昌郡主先软了神色, “我并非不让你争, 可你哪怕是去争端王妃, 也好过入宫在御前伺候啊!”

像是被福昌郡主话里的殷忧刺痛了一般,赵舒和佝偻着身子撇过头去, 低声道:“您自己也说了, 端王是个扶不起来的,更何况他比父亲还要风流……父亲再怎么薄情, 至少也不会短缺子女一分,可您看先端王妃,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若不是靠贤妃看顾, 只怕早被端王抛诸脑后去了。”

“那也还有太子!”

福昌郡主恨恨道。

“母亲, ”赵舒和神色黯淡, “难道太子登位后就一定会选女儿入宫吗?”

福昌郡主憋了一股气, 此刻竟也不管不顾起来,“你是郡主的女儿, 是先太后的侄孙女,更是广平侯府正经嫡出的娘子,何等尊贵身份, 如何会入不了!”

“可这上京城里, 从来都不缺好出身的女郎。”

赵舒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意。

“你与她们如何一样!”福昌郡主高声道,“你自幼研读诗赋,又精于琴画棋艺, 放眼上京,哪家女郎有你出挑!”

“所以,”赵舒和勉强勾起嘴角,看向福昌郡主的眼里满是不解,“女儿已是如此出挑,可为何皇后在赏菊宴上看中的,是季家的那位而不是我呢?”

“那、那是她们,”福昌郡主怒气填胸,一时冲昏了头脑,竟脱口道,“可你也不必与陛下──”

下一刻便猛地截断话头,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血色。

她怎么敢……这是离宫太久了,如今也敢议论起天家来了。福昌郡主双唇微微颤动,一下子失了说话的劲头,一直挺立的背脊在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般弯曲下来,带着再遮掩不住的无力与疲累。

赵舒和似乎也没了力气,两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挪至福昌郡主身前,又僵硬地伏在前者的膝上,阖眸轻唤道:“母亲……”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面上一凉,似有水珠从脸颊划落──那是福昌郡主的眼泪吗?赵舒和怔了怔,本能地想要抬头,却被福昌郡主更快一步地盖住了双眼。

“舒儿,”福昌郡主惘然道,“娘似乎错了,分明是我自己、舍不得皇家的尊贵,为何要逼着你去替娘去争呢……”

“母亲……”

赵舒和想要说话,却被福昌郡主又一次打断,“船烂还有三千钉,若不是我一心念着皇室,便是广平侯府如今落寞了,寻一个家世相当的儿郎又有何难?”

“母亲,我说过的,我不愿意做一个高低不就的新嫁娘,”赵舒和将自己的手覆在福昌郡主的手之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平静无波,“只要父亲还在,我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和一个与咱们一般境地的家族结亲。母亲,您还不清楚父亲的本性吗,若真由父亲做主我的婚事,他也只会找一个会讨好他,或者能拿我去讨好的女婿罢了……父亲也好,这座侯府也罢,都成不了我的后盾。”

“你有我,还有颐儿呢!”福昌郡主咬着牙道,“他是世子,是下一任的广平侯,他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母亲,我等不起了。”

赵舒和竭力睁大双眼,试图从指缝间漏下的些许残光中汲取到一丝半点的光亮,可直到两眼酸胀,寻到的也不过一片雾蒙蒙的灰暗。

福昌郡主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娘不是说……有什么不好的,可、可那位比你父亲还大上几岁呢!如今又是那副情景,你还年轻,娘实在是害怕,若来日你为比丘尼……”

“……那也是女儿自己选的,女儿绝不后悔。”

赵舒和反手握住福昌郡主覆于眼上的手,微微一使力,便将其带至自己胸前。被水色侵染过的眸子重新睁开,哪怕在昏黄的烛光下,也遮掩不住其中的光彩。

“宫里头,已好几年未有皇子公主降世了……”

福昌郡主并未因赵舒和的话而有所放松,反倒更添愁色。

至于赵舒和,听到这话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睛,可仍是咬牙道:“母亲,天子如今还在,女儿未必就没有机会。便是不尽如人意,好歹也争过、搏过,来日纵为比丘尼,女儿亦甘之如饴!”

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却不知是说给福昌郡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福昌郡主的脸因痛苦而显出几分扭曲,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母亲,”赵舒和抬起身子,露出一抹宽心的笑,“母亲莫要再难过了。女儿明日便要入宫,他朝再想相见,怕也是难了,时间已然不多,您就让女儿再多陪陪您吧!”

福昌郡主的眼眶有些泛红,抬手抚过赵舒和发顶,动作既轻且慢,一双眸子像是要把人牢牢刻在心底般倔强着不肯眨动,好一会儿才道:“娘是命妇,逢年节便可进宫参拜,有的是机会看你一眼,哪里需要你陪……颐儿还在屋子里等着你呢,去陪他吧。”

说话间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赵舒和顺从点头,起身站在空旷的厅堂中间,两手平举至齐眉处,认认真真地朝福昌郡主行了一个大礼,抖着声音道:“母亲,女儿这就去了。”

福昌郡主好似累了般不再说话,只摆着手让赵舒和离开。前者带着犹豫起身,又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瞬,终于脚步一转,仿佛要将心底的彷徨甩在身后一般,再不迟疑地跨门而去。

福昌郡主如同僵直的木偶般,动也不动地望着赵舒和远去的背影,直到前者彻底消失在拐角的地方,才终似卸了力气般瘫倒下去。

菡兰院内一片死寂,伺候的人早被福昌郡主打发了去。此刻离了正屋,更是冷清一片,隐隐只闻蝉鸣鸟啼之声。

赵舒和深一步浅一步地朝赵颐住处走去,长长的甬路阒然无声。此时未及满月,悬于穹苍的弯月似一轮玉钩,欲坠未坠,只将满身清辉洒向人间。赵舒和顿住脚步,影子被映射下来的蟾光拖得颀长。她抬头望向天穹,心下是一片茫然。哪有什么争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何得了皇帝的青睐……她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赵舒和惶惶回头,却已望不到福昌郡主的屋院,直到寻见拐角处的一点微光,才松开眉心,面露释怀之色。

这样也好……福昌郡主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女儿原也是被迫入宫。

赵舒和怔怔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恍惚才总算散去。而后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将思绪彻底收敛,步履轻快地朝赵颐住处走去。

而此刻,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夜不能寐的,还有赵妍和。

她与赵舒和前脚回府,后脚便得知宫中来人一事,立时惊得愣在原地。直到回了漪澜阁,仍是浑浑沌沌,一片恍惚。

这端王妃的位子,怎么就落到她的头上了呢?

赵妍和想不明白。

“大娘子……”

一道微弱的女声自背后传来,尤带三分小心翼翼。

赵妍和闻声回头,见李姨娘在槛外站着,虽还有些怯惧,可眉宇间仍透出几丝喜色。

“姨娘怎么不进来?”

赵妍和坐直身子,习惯性的露出一抹浅笑。

李姨娘显出几分忸怩,十指交缠在一起摩挲了好几下,方才道:“听说大娘子得了桩好姻缘,我、我就想着过来道一声贺,说完就走,就、就不进来了。”

赵妍和眼中闪过一丝伤感,却依然含笑道:“姨娘觉得这门婚事好吗?”

李姨娘一时怔愣,两颊也微微有些泛红,只呢喃道:“那可是王爷,大娘子嫁过去,便是王妃娘娘了,是天家的儿媳,当然好了!”

李姨娘许多年没出过侯府了,自然不知道发生在端王身上的腌臜事,也自然……觉得赵妍和结了门极好的亲事。

“郡主娘娘定然费了许多心思,这才能为大娘子定下如此好的一门亲事……”

李姨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赵妍和也一反常态地静静听着,一双眼睛像是看不够般盯着李姨娘不肯挪开。

“……娘,你高兴吗?”

赵妍和兀然道。

“什么?”

李姨娘难得这样欢喜,虽早说着要走,可却倚着门柱絮叨个不停。赵妍和的声音太过微弱,一时竟被李姨娘的声音盖了过去,直等到前者停下话头才反应过来,却也只是下意识脱口的一声疑问。

“姨娘这段时日就不要去烦扰郡主娘娘了,”赵妍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又恢复了那副带笑模样,“二娘子也还有许多事情需要郡主娘娘操心呢。”

李姨娘习惯性地听从女儿的话,嘴里喃喃道:“是了是了,二娘子也是有大福气的,往后便是住在皇宫的贵人了。”

又见赵妍和浑身透着疲累,面露赧然道:“那、那我便回去了,大娘子早些歇息吧。”

“姨娘也早些歇息,如今都是怀着身子的人了,可得仔细着些。”

赵妍和说罢,便想起身相送,却见李姨娘急急后退两步,不等赵妍和动作就转身离去,动作大得险些撞上门扇。

赵妍和只得停下,站在屋内目视着李姨娘离开,半晌叹了口气,又坐回原先的位置,怔怔瞧着月光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收假后的第一天,不想上班……只想躺平……现在一想到劳动节以后连着几个月都没有假了,心就拔凉拔凉的[爆哭][爆哭][爆哭]

第70章 它缘法 我不信我寻不到一条出路!……

赵氏姊妹双入宫闱一事, 成为近来上京城内茶余饭后的闲谈,有艳羡者,亦有鄙夷者,可不管是哪种心思, 等到广平侯面前却只余贺声一片。

福昌郡主沉寂了几日, 再出现在人前时, 又恢复了一贯的倨傲模样,只听说比以前更清瘦了。

大抵是长日无聊, 这些闲话连有意不出太子府的元嘉也听了许多, 哪怕两个女郎第二日便进了皇宫,议论声也依旧不见停止。

只是连她也不曾料到, 自己竟这样快地又见到了赵舒和──在娄皇后的清宁宫内。

那日,元嘉照例入宫拜见,却在娄皇后身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本该在御前服侍的赵舒和。

入宫后的赵舒和,一身打扮与在宫外时截然不同。长及腰际的乌发被规矩盘在脑后, 没有插戴贵重的首饰, 只簪了朵素花, 另别了几支银簪固发, 连身上所着襦裙,也是素雅恬谧的月白。

分明是明艳至极的长相, 却硬生生被这身装扮遮盖了颜色,只余下三分清丽。

只是……赵舒和是奉诏入宫为奉茶女官的,如何会在娄皇后的清宁宫内?

元嘉不免有些惊讶。

娄皇后倒似没瞧见般, 只噙了抹笑道:“太子妃当是见过的, 便是福昌郡主的女儿,唤作舒和的。”

随着娄皇后的话,赵舒和行至元嘉跟前, 敛目向元嘉行礼,又朝倪、刘二人问安,一副柔静寡言的模样。

元嘉神色不动,却在赵舒和即将俯身的时候,抬手将人拦住,只朝着娄皇后笑道:“赵娘子在上京女郎中亦是佼佼者,儿臣自是见过几回的。”

赵舒和被阻拦了动作,仍是不言不语,见元嘉与娄皇后说话,便又默默退回娄皇后身侧。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娄皇后眼中笑意愈深,“赵娘子来日长居宫闱,你既与她相识,往后也可常入宫与赵娘子说话。”

元嘉自是颔首应下。

娄皇后又与几人闲话二三,直到兰佩从殿外走了进来,才停下话头。

“女君,”兰佩略一屈膝,“田夫人来送东西了,说是贤妃娘娘给太子妃的回礼。”

“这是记着你今日进宫,特意送过来的呢,”娄皇后虚指了一下元嘉,笑盈盈道,“将东西给太子妃吧。”

元嘉又是起身谢过,面上却无半分讶异。她并未往贤妃宫中送过东西,这礼,想是替端王回的。

“田夫人还说,贤妃娘娘前些日子酿的杏花醉已然可饮了,”兰佩又道,“等您哪日得空,便带来清宁宫与您一道品酌。”

“这时节饮杏花醉最是相宜,贤妃只怕是看予近日事务冗杂,故意说来惹予的。”

娄皇后朝左右笑道。

见元嘉一副垂目倾听的模样,忽然开口道:“太子妃,不若你替予往淑景殿一趟,予这里正好还有去岁剩下的梨花白,就拿这梨花白去换她的杏花醉吧。”

元嘉猝不及防,却只能起身答应。

“予让兰佩与你同去,想来田夫人也还在殿外候着,你们便一道过去。”

娄皇后依旧一副笑面,又似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而看向赵舒和,“你姊姊如今在贤妃宫中受教,赵娘子,你不若也一道去,和自家姊妹说说话再回来。往后事多,或许就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闻言,赵舒和身形微顿,旋即又如无事般轻声应下。

娄皇后这才满意地一点头,又朝元嘉道:“这就去吧,予同两位良娣再说会儿话,等你们回来。”

元嘉不想娄皇后如此着急,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怔忡。这一切,自然也被前者尽数收入眼底,淡淡一笑道“往后你与贤妃熟悉了,便知她是个最爱风雅事的女子,连吃酒都是有讲究的。春日做桃花仙,夏日酿荷花蕊,秋日埋杏花醉,冬日便制梅花雪。做多做少也只凭那日兴致,便是陛下去讨要,没了就是没了。她今日邀予,予不得空,若不叫你带些回来,只怕今岁的杏花醉便喝不上了。”

元嘉一直以为许贤妃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又因端王的缘故受累许多,却不想是这样一位闲情逸趣的潇洒人,当即告罪一声,又退到了殿外。

兰佩与赵舒和落后一步,各自行礼后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外,田夫人正独坐廊下,面色柔和地与几个小宫娥说笑,见有人出来了才停下话头,轻抚着衣襟站起身来。

因不知元嘉是谁,便只朝着人微微屈膝,算是行礼。元嘉不曾见过这位田夫人,亦不知其在宫中是何品阶,便也只颔首受礼,旁的话一概不说。

倒是兰佩态度熟稔地上前,与田夫人解释几句,前者方才了然。

“赵娘子是去过淑景殿的,便烦劳赵娘子替太子妃引路,奴婢与田夫人随在后头。”

兰佩这般说道。

赵舒和垂目答应了一句,便默不作声地引着元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知是否是元嘉的错觉,兰佩与田夫人虽在后头跟着,却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拉大与元嘉二人的距离,而元嘉虽与赵舒和左右并行,彼此间亦是目不旁视,两相无言。

“……那位田夫人,是先头那位端王妃的奶母,”赵舒和蓦地出声,“后来先端王妃辞世,她便跟随贤妃一同在淑景殿照顾小郎君。虽无品阶,可却得贤妃看重,又叫皇后赞过几回,是以宫里都称一句‘田夫人’。”

元嘉微愣,随即道:“多谢你为我解惑。”

“你给我娘送补物的事情,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赵舒和抿着嘴,“便算是谢你了。”

因着柳安沅,元嘉甚少与赵舒和有过接触,但也知道她不是个惯于道谢的性子。若非为着福昌郡主,只怕也不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但既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后面便也好说话了。

“赵娘子可还习惯宫里的生活?”

元嘉目视着前方,轻声道。

“……这些日子,任谁见了我,都是先道一声恭喜,再明里暗里让我小心服侍贵人。你倒是个奇人,见了面却只问我过得惯不惯?”

一句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

“若赵娘子想要这一声恭喜,我补上便是,”元嘉淡淡一笑,并不因赵舒和的语气而不快,“只是刚才乍见赵娘子一身素服,还以为赵娘子怡情养性了。如今见赵娘子脾气依旧,想来是能够过得惯的。”

赵舒和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好一会儿才道:“三日后便不是这打扮了。”

元嘉讶然抬眸,却见赵舒和朝自己露了抹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笑容,“我已被册为五品才人,三日后便行册封礼,往后就住在承欢殿了。”

承欢殿?

元嘉细想了一下,随即了然,“承欢殿离光顺门不远,福昌郡主想见你一面也容易许多。”

“……为何会这样说?”

赵舒和微愣。

“福昌郡主为外命妇,入宫觐见皇后须得在命妇院等候,”元嘉轻声道,“而命妇院,就在光顺门外。”

赵舒和不说话了。

元嘉看着赵舒和强自克制的模样叹了口气,余光又朝兰佩与田夫人瞥了好几眼,见她们仍旧远远地跟在后头,这才有些犹豫地开口,“或许是我的个人之解,今上如今当是颇爱重你的。”

“爱重?”

赵舒和轻笑一声,“便算是你在宽慰我吧。”

元嘉亦是垂目一笑。是啊,她怎么会说出‘爱重’这个词,真是日子过舒坦了,便连脑子也糊涂了……不过,也罢了。

“宫中主位,四妃空其二,九嫔空其四,不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赵娘子能够得偿所愿的。”

元嘉微微偏头,一句话说得又轻又缓。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燥热的气息,不时响起的雀鸟叫声更是令人心烦,可赵舒和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那是自然,”赵舒和眉头微展,连说话声也变得有温度起来,“只是我本以为,你会劝我先有个孩子……”

元嘉浅浅摇头,“赵娘子便是如天之福,眼下有了孩子也只能抱养在其他主位娘子膝下。若有母凭子贵一说,四公主的生母也不会到现在还屈居宝林之位了。”

“是啊……”

赵舒和扯了扯嘴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见过那位秦宝林,明明生了位公主,却依旧只能住在临照殿侧殿,孩子更是自出生起便送到了含凉殿,由孙修容抚育。

孙修容已然很好了,秦宝林每每过来请安,总会让四公主出来相见,甚至为全母女情谊,还会在二人说话时有意避让。可饶是如此,四公主也只与孙修容亲近,哪怕知道有秦宝林这样一位生母,但若没有孙修容开口,是决计不会踏进临照殿一步的。

秦宝林已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如今的位份却连刚入宫的自己也比不上,更遑论为公主生母,却仍受生离之苦了。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秦宝林……

元嘉久久未听到赵舒和的声音,少不得侧头瞧了人一眼,见赵舒和面色沉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过么……宫里的女人若能有个孩子,也是件天大的好事。”元嘉说得慢声细语,带着不算明显的劝慰,“秦宝林有四公主,便有了一辈子的倚仗,不必再忧心来日为比丘尼,终老佛寺,也算是件幸事吧。”

像是被元嘉的话惊扰了一般,赵舒和的身躯微颤,而后长吐了口气,再看向元嘉时,已无郁悒之色,“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晋位也好,生子也罢,我不信我寻不到一条出路!”

元嘉唇间笑意渐大,“那我就祝赵娘子顺心遂意,终得圆满。”

“那是自然!”

赵舒和昂然相视,又是元嘉熟悉的骄矜模样。

这便足够了。

元嘉不再开口,只无声与赵舒和并肩前行。她本就与前者无甚交情,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越界,但……元嘉悄然望去,视线中只看得清赵舒和的小半张脸,可即便如此,也是极美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在赏菊宴上华冠丽服,恣意与柳安沅别嘴的女郎,如今却素衣裹身,如履如临地跟在娄皇后身边侍奉……她或许是自作多情,生了几分不该有的心思,又或是感同身受,看着赵舒和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不免触动。

元嘉默默收回视线,只盯着脚下踩的碎石子路。那是宫中巧匠用花砖、瓦片、各色石子精心铺就的路面,虽只供人踩踏之用,却还是细心雕琢了各路纹样,连铺排的图案也是选了又选的吉庆式样,一条路蜿蜒曲折向外,不知归往何处。

元嘉突然有些眩目,连带着脚下也错了步子,好在赵舒和发现及时,抬手扶了一把,才不至跌倒在地。

“你……”

赵舒和下意识开口,握着元嘉的手也不自觉用力。即便隔着布料,元嘉也能清晰感受到前者掌心透来的热意。

事发突然,远远走在后头的兰佩与田夫人自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后便急匆匆地上前,也打断了赵舒和未说完的话。

“太子妃无事吧!”

兰佩面露急切之色。

元嘉轻轻摇头,又直起身子,“本宫无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罢了。”

赵舒和快速地抬了下眼睑,便无声无息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又回到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听得此话,兰佩便也不再多问,只垂目扫视了几眼地面,再抬头时又是熟悉的温蔼模样。

元嘉快速理了理衣裙,方笑道:“还是快些往淑景殿去吧。”

兰佩屈膝称是,却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相距甚远,只和田夫人一起,随在了离两人几步之遥的身后。

赵舒和更沉默地站在距元嘉半步之远的地方。如此,元嘉再不好与前者说话,又有刚才的事发生,一行人就这样默然无声地往淑景殿去——

作者有话说:给自己已经写到70章了鼓个掌[鼓掌][鼓掌][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