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感同悲 你如今的不平,只是因为还不习……
虽说定的是辰时三刻, 可元嘉卯时初便起身了,囫囵垫了几口点心,便坐在妆台前,由着人换衣梳妆。
她昨夜睡得极差, 一晚上辗转反侧不得眠, 直到书房传来响动, 才迷糊间有了困意。燕景祁似乎还要早些,听那动静, 像是寅时就开始收拾了。
元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可谓是彻夜难眠,却偏偏精神很好, 只眼下的乌色骗不了人,红珠更是看得直皱眉,又往上敷了好几层粉才勉强盖住。
一旁的徐妈妈亦是关切,“女君这几日是劳累了些, 回头请章太医开些安神的药, 夜里也能睡得好些。”
元嘉是心里放的事太多, 这才夜不能寐, 又不好将这些东西诉诸于口。这会儿听了徐妈妈的话,竟也觉得是个办法, 睡得沉了,便不会想这些令人烦闷的事了。当下点了头,又嘱咐拂冬得空时往章有为处走一趟。
这话说完, 元嘉又有些提不起劲来, 一双眼睛虽还盯着铜镜,眸子里却像是什么都没映出来一般,显得空荡荡的。直等到红珠在耳边说出“好了”两个字, 才勉强从这股倦怠的心绪中挣脱出来。
想是顾及元嘉气色,红珠在拣选饰物时,并未替前者插戴过多的金器,只用了几支银簪固定,另插了把玉梳聊以点缀。
元嘉凝神瞧着,倒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她从前最爱素净之色,喜穿一身碧衣,可偏偏做了太子妃后,十日里有八日都在佩金器着红裙,饶是寻些色浅的衣裳来穿,也远比她从前穿的鲜丽……她都快忘记自己的这副模样了。
元嘉又看了两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只问道:“熙宁公主的马车过来了吗?”
“方才便有公主府的侍卫来报了,如今细算算时辰,想是再有一刻钟的工夫便该到了。”
拂冬想了想,方答道。
“这会儿过去,想也差不多。”
元嘉点点头,自妆台前起身,一行人便往侧门的方向走去。却不想,吴奉仪已在侧门处候着了。
“奉仪到的早,怎么不寻个地方坐着等?”
元嘉停下来,又见吴奉仪站立之处一片干爽,未有露水侵袭,便知她来了不止几刻钟的工夫,也不知道站在这里等了多久,竟也没有人劝阻一声。
“妾习惯早起,左右都已经收拾妥当了,便自个儿往侧门来了……是妾自己要站着的,木兰她们也劝不听的。”
吴奉仪垂首屈膝,又被元嘉抬手制止,见前者身边只跟了个穿藕色襦裙的宫女,便猜想她就是木兰了。
“此去数月,奉仪怎不多带些人在身边伺候?”
元嘉抬了抬下巴,便有人上前放下门栓,又一点点将两扇门推开。
“妾只是一粗鄙人,原也不用这许多人服侍,沉心院也还要人打整,索性便让她们留下了。”吴奉仪语气愈发卑恭,“木兰跟在妾身边的时日最久,有她相随,便也足够了。”
元嘉嗯了一声,见燕景璇的马车还未驶过来,便也放心与吴奉仪再闲谈两句。
“边城荒僻苦寒,又常年寒风肆虐,便是热暑也少有阳光,奉仪可带够了御寒的衣物?”元嘉想了想,还是叮嘱起来,“侍奉太子虽也是要紧事,可奉仪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吴奉仪原以为元嘉会敲打她两句,又或是提醒她在外须谨守本分,却不想会听到这些话,一时有些微愣。
元嘉自然也看出来了,又道:“太子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但只怕他满心都是和谈的事情,旁的琐事未必能留意的到。你跟去陪着,便算是替太子打理俗务了。”
吴奉仪却听得神色骤变,“能伺候太子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旁的事,妾身万万不敢奢求!”
竟是以为元嘉故意在说反话。
元嘉暗叹一声,有心解释两句,却听门外忽的传来一句轻唤——正是燕景璇,此刻掀了帘子,又抬着一双带笑的眸子望向元嘉。
元嘉方才只顾着和吴奉仪说话,倒不曾注意到车驾是何时过来的。
“快上来!”
燕景璇又催促起来,而后才看到元嘉身后的吴奉仪,笑意微敛,看人的表情却更加温和,“奉仪也在,怎的没随太子的车驾一道进宫?”
吴奉仪自燕景璇出声的那刻起,便又回到了低眉垂眼的模样,此刻微微一俯身,彼此间见了礼,方道:“殿下命妾身在灞陵亭等候,故而不曾进宫。”
“太子昨夜临时起的念头,让奉仪随咱们的车驾一道往灞陵亭去。等他从承天门过来,便跟在队伍后头一起出发。”
元嘉在一旁笑着补充了两句。
燕景璇不置可否,与人又寒暄了两句,便又催促起元嘉来。
吴奉仪亦是知趣,立刻道:“那妾便去后面的马车了。”
“……等等!”
燕景璇却又把人喊住了。
“你忘了?”燕景璇瞧着人道,“你这辆马车是要随太子一块儿出城的。”
吴奉仪不解摇头,“此等大事,妾身自然牢记,所以才要往马车上去,好随您与太子妃的车驾离开。”
“错了,”燕景璇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你的马车要往前面去,本宫和太子妃的马车随在你后头。”
吴奉仪惊惶抬头,“这、万万不可!”
元嘉也反应过来,“公主说得没错,你是奉命随行,坐的是太子府的马车,代表的也是太子府的女眷,该走在前头才是。本宫与公主都只是凑热闹罢了。”
吴奉仪焦心如焚,又连连摆手,急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元嘉趁这时候上了燕景璇的马车,又示意车夫把吴奉仪的马车赶到更前头。
“再不快些,只怕太子那边就要出发了。”
燕景璇故意道。
吴奉仪立刻失了章法,下意识听了燕景璇的话,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坐进了马车,距太子府更是数里之地了。
另一驾马车内,元嘉与燕景璇两相对坐。
也算是打过几次交道了,元嘉在燕景璇面前的拘束也少了许多,此刻坐在窄仄空间内,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叫你等久了。”
燕景璇笑盈盈道:“街上今日到处都是人,一窝蜂地全往灞陵亭跑。马车明明都要到太子府了,却还是在前面的巷口被堵了好一会儿。”
元嘉笑着摇头,“是我怕来迟了,所以才提前等在了侧门,与皇姊有什么关系……且,还有吴奉仪陪着说话呢。”
燕景璇掀开帷帘,从侧边的窗户往外望去,状似无意般开口:“是了,我方才过来,便见你二人聊得开心,也不知我这一来,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吴奉仪随太子远行,路途艰辛,我不过是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罢了,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元嘉摩挲着置于膝上的幕篱,简单解释了一句。
“……此去少则三月,你就这么放心让她跟着?”
闻言,燕景璇又问了一句,转而看向元嘉的表情却多出几分难辨。
“太子既选了吴奉仪随行,想她也是个妥帖人,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元嘉不答反问。
“我不与你兜圈子,”燕景璇唇角微扬,“东宫可还没有皇孙。你才嫁进来多久他便要领差出门,身边又只带了吴奉仪一个……她若是怀着身子回来,你怎么办?”
燕景璇这话问的直白且尖锐,元嘉却神色如常,更多添三分坦然,“吴奉仪是最早侍奉太子的人,却到现在都未有子息,她若真有这个福气,我也是替她高兴的。”
没有恩宠,又没有足够自己安然无虞的地位,若再没个依靠,来日的路才真是一眼望的到头了。
只是这几句话,便没必要在人前说出来了。元嘉垂下眼睑,默默将它们咽回肚子里。
可燕景璇听完,表情却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异样,看向元嘉的眼神亦是惊奇各半。
“……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元嘉眉头微蹙。
“你从前未在宫里呆过,不知道也是当然的……吴奉仪、小童她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的。”
燕景璇的声音既轻且缓,语调更是不改的柔和,却仍似晴天霹雳般在元嘉耳畔炸响。
什么叫做不可能有孩子?
眼见元嘉因她的话而呆怔原地,燕景璇平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又解释道:“吴奉仪出自尚寝局,是被专门选在祁弟身边服侍内寝事的……这你应当知道吧?”
元嘉嗯了一声,心中却陡然生出几分战栗。
“宫里的规矩,凡于皇子少时侍奉在侧的宫女,皆得饮绝孕之汤药,以保血统纯清,亦免发生挟子邀宠、燕啄皇孙之事。”
顿了顿,燕景璇又道:“自然,这规矩是不近人情了些……可也是因为某朝某代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更险些酿成灭国大祸,这才防患未然。”
元嘉没有说话,可紧蹙的眉心,还有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的嘴角,都在昭示着她心底对这番话的不赞同。
燕景璇哪里看不出元嘉的心思,可也只能叹着气道:“虽没有孩子,可似小童这样的宫女,待皇子大婚后,往往能得一个名分,比之前朝那些一辈子无名无分、老死深宫的宫女,也算是一个善终吧。”
“可她们若不曾侍奉,只待归家之龄便可离宫。她们本可以夫妻和顺,儿女成群,又怎会──”
元嘉蓦地收了声,须臾又似不甘般别过脸去,眼中冷意愈浓。
这哪里是什么善终……不拘前朝此代,凡是受过皇族中人宠幸的宫女,此生都不得再出皇宫。燕景璇虽也说的不错,可谁都知道,后宫里没有孩子的女人是什么下场──被绞去头发,再强送去皇寺出家苦修,青灯古佛,用余生为大周的千秋万世祈福祝祷……这又能比前朝的宫女好到哪里去呢?
“你如今的不平,只是因为还不习惯罢了,可身份使然,你必须要习惯。这是天家的恩典,将她们从奴仆之躯变作了贵人之体,有些东西便是一定要舍弃的……你当也明白。”
燕景璇笑意微敛,半算好意、半算告诫的提醒了几句,又很快为吴小童说起话来,“吴奉仪是个好的,从来也恭谨柔顺,就是人太老实,也过分恪守规矩了些。将来、将来……你只叫她安稳到老吧。”
隐隐有替吴小童打算的念头。
元嘉迟迟不曾开口,只学着燕景璇头先的模样,将视线投向窗外,好一阵才低声道:“……太子呢?”
“太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她随行的吗?”
闻言,燕景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目光注视着元嘉,“祁弟一心期盼嫡子,又怎会在那之前让其他人再有身孕?”
“……且,也不是祁弟一个人的意思。太子这个年纪还只两个女儿,宫里的人,父皇也好,母后也罢,都很期盼你能生下东宫的第一个男孩儿。 ”
“皇姊倒是高看我了,”元嘉轻笑一声,“太子不过头一月来的多些,平日里常去的还是倪良娣处。”
这原是闺帷私事,元嘉此刻却毫不在意地说出了口。可与她料想的反应不同,燕景璇只定定瞧着元嘉,一句多的话也没说。
确实不必再说了,元嘉只回过头来细想方才的一番话,便知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倪娉柔,不就是另一个吴小童吗?
元嘉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两眼低垂只看着膝上的幕篱,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我未居宫闱,不知皇姊所说之事,一时失言,倒叫皇姊见笑了。”
语气已然如常。
“前几次见你,从来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怎的在这件事上,如此失态?”
燕景璇微微抬眼,目光与元嘉有一瞬间的相接,又很快移开,语调更是轻缓,像是只随口一提。
“……皇姊何必试探,”元嘉直勾勾地看向燕景璇,“我不过是唇亡齿寒罢了。皇姊长于藩地,成于宫闱,应该比我更能感同身受才是。”
前者并未因元嘉突然尖锐的话而不快,反倒叹了口气,“你年纪虽轻,看事倒也毒辣。”
“皇姊猜猜,如今这上京城里,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盯着我的肚子不放?”元嘉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清亮悦耳,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我若生不出孩子,我若生出的孩子不是儿男,这太子妃的位子还能坐几年?又或者、还有几年活路?”
燕景璇下意识道:“有母后在,怎会叫你落到那般田地!”
“昔年静云仙师,不就是因为无子而被旻帝下令,迫其上表辞位的吗?”元嘉笑容不改,“崔太后也很喜欢她,可到头来有什么改变?不过是在宫里修了座道观,让静云仙师不至于偏居冷宫自生自灭罢了。”
这是白纸黑字载于大周史书的人与事,燕景璇自然无从反驳。更何况,元嘉还隐去了许多后事未提──静云仙师在迁居道观后不久,便有传言说她已参悟大道,之后更于一场大火中自焚,尸骨无存……这才是她仙师二字的由来。
可究竟是真是假,到如今也不敢有人议论,只知道旻帝很快便立了自来宠爱,又为其生下一个皇子的贵妃。至于这位悟道而去的废后,留于青史的不过二三字眼,更遑论四时祭拜、生辰冥诞的供奉了。
“皇姊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元嘉仍是笑着,可那笑意却未透进眼底,“事关己身,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我早就说过,选你嫁给祁弟,是燕家对你不住……这句话,到今日仍是适用。”燕景璇摇头,“至于子嗣,我的确没办法许诺你什么,但看祁弟这段日子所为,却是对你颇为看重。船到桥头自然直,嫡子一事,只管顺其自然就好。”
元嘉不置可否,一时也不想再继续纠缠此事,只浅浅一颔首,又掀帘看向车外──与她一壁之隔的街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是她曾视为寻常的人间烟火。
燕景璇却拧起了两弯细眉,少顷亦同元嘉一般掀了帘子──
“郑华!”
不多时,一名身穿玄色箭袖、作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策马赶来,又与车驾并行,身躯微微弯下,等着燕景璇的吩咐。
“不去灞陵亭了,改道去胡玉楼!”
元嘉惊讶回头。
“再让几个人跟着吴奉仪的马车,看着她们和出城的队伍会合后,再回来复命!”
郑华应了一声,立刻便策着马向前而去。
“……不去为太子送行?”
“原不过指着它让你出府罢了,今日在灞陵亭的人那么多,去了也只能远远看着,又有什么好送行的。”燕景璇斜睨一眼,“你眼下怕也无甚兴致去扮个无可挑剔的太子妃,索性我替你做决定,往别处寻个开心。”
元嘉又笑了,眼底的冷意也因这话褪去不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为本章字数鼓掌[鼓掌][鼓掌][鼓掌]
然后稍微打个总结,为什么元嘉成婚后一直很谨慎小心,一个是因为进府的日子短,离站稳脚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另一个是因为有个明面上非常优秀的前任作比较:最后一个就是再往前数,还有结局更加不好的前辈们,直接连命都没有了。
她不想让自己也沦落到这样的下场,所以……over
第52章 胡玉楼 便请她二人作陪,我为娘子作一……
大周立朝百余年, 至光熹帝时民风较前朝已开放不少。除本朝子民,尚有一众外族生民稽留各州各郡,或定居落户,或走货交易, 百姓难识其族类, 见之皆称胡人。
上京城里胡人聚集的地方很多, 可最出名的,还要数胡玉楼。
胡玉楼上至舞姬歌伎, 下至小厮侍女, 无一不是胡人。可最让人称奇的却是,这样一个全是胡人的地方, 掌柜的却是一位汉人娘子,据说极擅剑舞。
也因此,胡玉楼的舞姬人人皆会舞剑,胡姬们跳的胡旋舞虽也好看, 可最为出名的, 还是这一曲剑器舞。
燕景璇应当来过很多次了──马车行经胡玉楼时不见半分停留, 而是绕去了拐角之后的另一处侧门。
踩着脚凳从马车上下来, 元嘉本还想在进去前戴上幕篱,不料却被燕景璇直接拿走, 又随意地掷在了车厢内的某个角落。
“早不是男女大防的时候了,戴这东西做甚?”
是了,这幕篱是昨夜燕景祁吩咐备下的, 今晨梳洗时便已置于案几, 所以自己出门时也下意识带了它走……她从前倒是不戴的。
元嘉这样想着,便也顺着燕景璇的话弃了幕篱,又偏过头低声朝红玉叮嘱了两句, 这才往二楼走去。
燕景璇出外游玩时,最不喜欢身边跟一堆的人,此刻便也只拉着元嘉的手往楼上走。其他人早已习惯,留在一楼大堂自顾嬉耍,红玉几个也不好再继续跟随,无奈一并留下。
虽是白日,却也几乎坐满了人,或赏舞听曲,或斗酒行令,十足的热闹场面。可元嘉还是在这一通喧声中,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靠窗一桌的穆瑶筝。燕景璇显然也瞧见人了,唇角一勾便往临窗的方向走去。
“穆娘子好雅兴,大白天的就在楼里看美人。”
想是顾忌身处人群之中,燕景璇倒也不曾唤穆瑶筝县主,只随意称了句娘子。
前者闻声抬头,一下子便笑咧开了嘴,“二位娘子也来胡玉楼看美人?”
燕景璇径自入座,元嘉却先朝穆瑶筝轻轻一点头,这才跟着坐下。
“……这位娘子是?”
穆瑶筝的身侧,坐了位手拿纨扇的姝丽女子。瞧着约莫三十许,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着绿色曳地长裙,腰间垂着红色腰带和玉制小铃,肩披红帛,头梳高髻,端的是风情万种,仪态万千。
“妾身庄映秋,名姓中的映秋二字,取自‘寒色暮天映,秋声万籁俱’一句,胡玉楼掌柜,在此见过季娘子。”
那女子收了扇,莞尔一笑。
“……你知道我?”
元嘉先是吃惊,又见穆瑶筝在一旁朝她挤眉弄眼,当下了然。
庄映秋掩口一笑,,又将视线投向燕景璇,“许久不见贵主,贵主别来无恙乎?”
竟是与燕景璇相熟!
前者却被这话搅得直皱眉,“不就是有段日子没来吗,也值得你这样一口一句贵主的叫?”
庄映秋一下子便笑出声来,倒是与打扮截然相反的爽朗。元嘉坐在一旁瞧着,亦生出几分好奇来。前者自然也发现了,微微一笑便解释起来。
说来也简单。
穆瑶筝惯爱美人,胡玉楼又素来是胡姬美人聚集的地方,穆瑶筝自然来得勤快。楼里虽也接待女客,可到底是男人扎堆的多,似穆瑶筝这样三不五时地过来,一呆又是一整天的女子,实在少见。
来得多了,便也眼熟了,眼熟了,便也打交道的多了,庄映秋就这样与穆瑶筝熟络起来。
至于跟燕景璇么……倒更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因缘际会了。
当年燕景璇因徐家郎君在外置有别宅妇一事而和离,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别宅妇正是胡玉楼里的一名卖唱胡女。
为着这事,燕景璇在流言最为喧嚣的时候,连着往胡玉楼去了一个月,每次来了便豪掷金珠让楼里的所有舞姬歌伎出来见客,且点名要那胡女服侍,又直到闭店时分才肯离开。按理说花钱买乐子也无不妥,偏燕景璇每次来的大张旗鼓,国朝公主的仪仗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每每一到便惹得其他客人不敢入内,连楼里的胡姬也多有离去。
不到半月,胡玉楼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这事发生时,正赶上庄映秋出京办事,直到回来后才知这一出因果,于是入公主府调停劝解,这才与燕景璇结识。
至于是如何劝解的,庄映秋并未细说,但看二人如今熟稔的样子,大抵是相谈甚欢罢。
“今日太子离京,全城的人都挤在灞陵亭看热闹,你们怎的不去?”
庄映秋轻轻摇着纨扇,又打趣了一句。
这话元嘉自然不好接,只抿着嘴笑笑不作声。
“填街塞巷的能看什么热闹,去了也是白去。”倒是燕景璇恣意道,“本想来你这寻个松快,那想白日里便这么多人,都快赶上外头的街市了。”
“谁让我这儿的视野好呢。那些挤不去灞陵亭的,便全跑我这来了。”庄映秋捏着扇柄虚虚指了一下,“喏,我那三楼都还没修补好呢,他们便顾也不顾的往上头去了,真是白读了一肚子的学问。要我说,就该再挤出两个头破血流的,也好叫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元嘉顺着扇柄望去,果见一群青衫在更上一层兴奋攒动,全然不见平日里端方君子的模样,当下笑弯了眉眼。
胡玉楼已然观者如云,可还有接连不断的人往里头来。元嘉眺望一番,临近的几个酒楼也都与胡玉楼之景相差无二,倒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这里的人太多了,人多口杂的,咱们还是去雅间说话吧。”
庄映秋四下看了看,又思及眼前几人的身份,干脆建议道。
三人自是答应。
庄映秋起身引路,行走间不时有其他坐席的客人上前叙话,前者竟也能一一指出来人名姓,甚至喜好,倒叫元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庄映秋领着元嘉三人顺着廊道拐了几拐,走到一处僻静隔间后方才停下。
“这原是我给自个儿留的,地方也算不得大,就是图个清静,贵客们可不要嫌弃。”
庄映秋打趣一句,将门推开。
入目确与前者说的一致──内里虽小,五脏俱全。各式陈设和摆件亦是简单,却给人一种清雅脱俗之感。元嘉打眼望去,也不得不悦服于庄映秋的别致心思,当即随着人一同入内。
三人列席而坐。
“所以,你今日是特意来我这里看舞听曲的?”
远离了客人的视线,庄映秋显然也弛懈起来,稍许歪坐,手搭着凭几,将身子大半倒在后侧的软枕上,姿态悠闲地问了起来。
“是啊,”燕景璇竟也点头,“我这妹妹许久不曾出来玩耍,怕她憋闷,所以特意来你这寻欢取乐的。”
元嘉听见‘妹妹’二字,下意识偏头回望了一眼,只是亦被提起了兴致,便也干脆应声点头。
穆瑶筝一听,立刻抚掌笑道:“那感情好,楼里这两日正来了好些美人姊姊呢,我还在央着庄姊姊让我见见呢!”
“你们倒也罢了,季娘子却也不去送上一送?”
庄映秋此话显然意有所指,但望向元嘉的眼神却毫无恶意,前者便也索性直言不讳。
“该送的在府里都已送了,我去不去的也无甚要紧,”元嘉面色如常,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本也是姊姊邀我一场,才得以偷闲一日,自然是要在外头好生玩玩的。”
庄映秋能在权贵云集的上京城里开店,还能经营得远近闻名,心窍自是旁人比不上的玲珑。如今听元嘉一答,便也抚掌一笑,“既如此,我也得拿出些看家本事才行,好叫几位娘子乘兴而归!”
说罢,自软垫起身,走到扶栏处微微往下探,口中呼道:“荆玉!阿翘!”
不多时,便见两名妙龄女郎徐徐上楼,身姿绰约,容颜姣丽,一人怀抱琵琶,一人手持双剑。
“她二人,一人名唤孙荆玉,是楼里司乐的行首,一人名唤沈阿翘,是司曲的行首,”庄映秋介绍道,“今日便请她二位作陪,我为三位娘子作一曲剑舞。”
都说胡玉楼掌柜的剑器舞是上京一绝,可元嘉却一直无缘得见。如今总算有机会亲观,前者自是意兴盎然,穆瑶筝更是欢呼出声。
庄映秋微微一笑,接过沈阿翘手上的双剑,随意起了个势便稳稳立住。
孙荆玉、沈阿翘两人跪坐一侧,一人轻拨琵琶,一人起调咏唱。
庄映秋姿态舒展地仰倒在地,振臂向上拟作雀鸟展翅之势,腕间的玉环随着动作的不断改变,发出或轻或重的脆响,好似雏鸟初啼,伴着孙荆玉的低声吟唱,竟出奇的和谐。
蓦地,沈阿翘的琵琶声变得闷沉起来,庄映秋的动作也随之改换。只见她腰腹微微用力,整个人便似被提线般轻巧立起,身侧坠着的玉铃铛也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
而随着庄映秋一点点起身,那隐于裙裳之下的双剑也逐渐显露出来。
足尖一勾,小腿微微使劲,那双剑便被带至上空,随着沈阿翘戛然而止的吟唱,被庄映秋稳稳接住又握于手中。
孙荆玉与沈阿翘对视一眼,指尖微动,原本幽婉的曲调开始变得急促,铮铮然似金戈铁马,沈阿翘也一改之前的江南韵调,扬声吟哦。
竟是一出武乐!
庄映秋的动作如同雀鸟般轻盈,腕间微动,便带出满室剑光。不似时下以比划定势为主的剑舞,庄映秋的舞势更像是剑术与柔舞融合后的改良,行云流水间更显凌厉。
孙荆玉的琵琶音不断加快,庄映秋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剑芒与庄映秋玉色的身影隐隐融为一体。随着最后几个旋转,琵琶声陡然停住,庄映秋也止了动作,足尖轻抬,双臂交叉,一上一下持剑静立,姿势与元嘉进屋时看到的公孙大娘像别无二致。
有诗云: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①。大抵,说的就是这样的舞姿吧……
穆瑶筝率先叫好出声,一张俏脸激动得微微泛红。元嘉亦是看得目不转睛,直听到前者的声音才惊醒回神。
庄映秋三人倒似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微微一笑便再度回身入座。
“今日观此剑舞,才知杜子美所言非虚。这世间,真有如此精绝的舞技!”
元嘉赞叹连连。
“可惜我没有杜子美的诗才,否则定也要写上一篇《观庄娘子剑器舞》才行!”
穆瑶筝双手撑着脑袋,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瞧着人不放,夸人的话更是一句接着一句。
“这武乐,听着倒和《兰陵王入阵曲》有异曲同工之妙。”
燕景璇似乎对这些也有所涉猎,看罢目露赞赏之色,又很快问起其中的细节处来。
“娘子好耳力,这《剑器浑脱舞》的武乐部分,正是脱胎自《兰陵王入阵曲》。”
孙荆玉怀抱琵琶,又朝燕景璇笑着一点头。
“这《兰陵王入阵曲》本是军队武乐,意在歌颂兰陵王疆场杀敌的英姿。可谁知流入民间后,逐渐与柔舞相融,倒失了武乐的气势。”
庄映秋一边添茶,一边补充,“时下喜好舒雅婉约的柔舞,尤其在上京城内,武乐近乎绝迹。这几年我往各地探寻不同的健舞,又竭力寻找《兰陵王入阵曲》的残稿,亏得荆玉、阿翘相助,几经融通才有了今日这《剑器浑脱舞》。”
原只道此舞精妙,却不知还有这等过往,元嘉对庄映秋不免更钦佩了几分。
“都说胡玉楼里跳的剑舞,皆为姊姊一手教导,可我看楼里其他姊姊舞剑,却与今日所见之舞不尽相同,这是何缘故呢?”
穆瑶筝好奇道。
“似人者终难久长。若徒摹吾形,终困于吾影之下,但若寻己之魂,或可得他日长存。”
庄映秋微微一笑。
穆瑶筝眼珠一转,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只低头翻出两枚雕花玉佩,又笑盈盈地递到孙、沈二人眼前,“今日有幸与两位姊姊一见,又听到了仙乐一般的曲子,实在是瑶筝的福气。这玉佩还请二位姊姊笑纳,便算是妹妹奉上的见面礼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笑出声来。
孙、沈二人自然也知道美人邸的典故,当下也不推却,只压着唇角的笑意抬手接过。
沈阿翘更是打趣道:“穆娘子来了这么多趟,怎的今日才想起要给我姊妹二人送玉?若没个说法,这玉咱们可是不要的!”
说罢轻巧一抛,又将玉佩扔回了穆瑶筝的怀里。
孙荆玉虽还握着,可尾指却勾着玉佩上的红绳来回把玩,一双凤眼转盼流光,只等着穆瑶筝再开口。若是说的不好,只怕也是要顷刻扔回去的。
美人蹙眉嗔怪,穆瑶筝又哪里招架得住,当下便告起饶来,“谁叫两位姊姊都是谪仙般的人物,每每我来,都只能远远看着,一次都没能近身说话……今日好不容易借庄姊姊的光把玉佩送了出去,姊姊们却还怪我送晚了,可真要冤死我了!”
众人又是大笑,燕景璇更是笑得歪了身子,靠在了庄映秋的身上。
沈阿翘将玉佩系在腰间,又伸出削葱般的指尖轻点了下穆瑶筝额头,“好个伶俐的妹妹,倒把我二人说得心生愧疚起来,便只好跳一支胡旋,与妹妹作这玉佩的回礼了。”
沈阿翘说罢,轻巧起身,绦带在空中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我疏于舞技,这胡旋舞只勉强拿的出手,客人们可不许嫌弃!”
孙荆玉从穆瑶筝手上拿回玉佩,一如沈阿翘般系在腰间,而后用手轻轻拍打了几下琵琶,朝沈阿翘一点头,便拨动起弦身来。庄映秋不知从哪里摸了个手鼓,亦跟着节奏击打出声。
沈阿翘足尖点着地面,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翻飞,脚下却无一丝错乱。速度越快,转得越稳,整个人几乎要化作一道虚影,更瞧不出半点舞姿勉强的样子。
一开始,元嘉几个都还坐着,后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先是穆瑶筝围着沈阿翘转圈,后来又拉过元嘉一起摆动双臂,最后竟连燕景璇也未能幸免,被庄映秋带着加入了这场混乱当中。一群人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放歌纵酒直到月挂柳梢头——
作者有话说:①节选自《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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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热烈欢迎我们著名的舞蹈表演艺术家庄女士上线[鼓掌][鼓掌][鼓掌](不知道还有没有小伙伴记得前面提过的胡女)
第53章 终弃留 念夏如今冒失过甚,我再不敢留……
第二日再醒来, 元嘉果然头疼欲裂浑身难受,昨日玩闹得太高兴,酒也饮得过了头,宿醉尤甚荷风园那次。
“……盼春, ”元嘉抚着额头, 神色恹恹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任由红珠在身后动作,“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元嘉最后的记忆, 只停留在几人拿着酒盅乱舞的时候, 再往后便全无印象了。
红珠听出元嘉语气中的倦怠,动作迅速地挽了个倭堕髻, 又插了支玉兰花钗,便自觉退在一旁不作声了。
“是公主府的郑华侍卫护送女君您回来的,”盼春接过敛秋递来的参茶,又轻声道, “您也好, 公主与县主也罢, 从胡玉楼出来时, 便已醉得不成样子了。郑侍卫先送了县主回府,又将您送回了太子府, 最后才驾着马车回公主府。”
盼春说的仔细,可元嘉听罢,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几番回忆无果, 也只好无奈放弃。
什么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她总算是体会到了……只是这滋味,也忒不美妙了些。
饮过参茶,又重新倚回榻上, 元嘉的手仍是抚着额头没有放下,好一阵才重新开口,总算是有些气力了——
“红玉,我昨日嘱咐你的东西都买回来了吗?”
“是,”红玉上前应了一声,“按您的吩咐,奴婢已去荣宝斋挑齐了四套白玉微雕,一一用匣子都装好了。”
本意是怕在胡玉楼耽搁得太久,所以才让红玉先去西市走上一遭,提前备下要带回府的物件。哪想昨日进了胡玉楼便再没有出来过,着红玉买的东西竟也真的用上了。
“拿来与我瞧瞧。”
红玉诶了一声,又请盼春、红珠几个帮手,须臾从柜子里取出几个纹样精美的匣子来。那匣子显然有些份量,几人拿在手里仍有些吃力,变换姿势后也只能抱在怀里,小心挪至案几旁置于其上,这才依次打开。
元嘉自榻上起身,一个个踱步看过去,匣内的微雕皆是一般大小,用的是上好的白玉,触手温凉,浑身上下无一丝杂色。
雕刻技艺更是出色,四套微雕便是四种风韵──其一为簪花仕女,纤毫毕现;其二为花鸟鱼图,栩栩如生;其三为山川河景,壮美异常;其四为上京市井,百态繁华。四者各有千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她出门时还在犹豫应该带些什么回来才好──寻常的钗环首饰、裙衫布料一类,只怕早就看厌了,做工也未必有六尚局送来的精巧。一直到马车行经荣宝斋,才总算落定了主意。
“你选的很好,足见是费了心思的。”
元嘉赞了一句。
红玉微微垂首,并未因前者的夸赞而露出任何的得色,仍是恭敬道:“奴婢分内之事,自当尽心竭力。”
“这事你办的出色,合该记你一功。”元嘉笑了笑,“一会儿还得让你再跑上一趟,和徐妈妈一起,把它们挨个送过去。”
红玉自然应承,可随即犯了难——说是‘挨个’,但其中能做文章的地方可太多了。两位良娣谁先谁后便是一个问题,更别提遭了太子厌弃的卫良媛,和虽有一女却居末等的徐奉仪了。
若是四个人分别送去,或许就没那么多的比较了。
可这话却是不好说的,红玉亦不敢自己决定,只能大着胆子一问,“不知这四套玉雕,该分别送往哪位娘子的院子呢?”
“先去竹香馆,再去梨云院,然后去畅和馆,最后去徐奉仪处。”
元嘉不假思索,“让她们挑自己喜欢的。”
话虽如此,这几人的喜好却彼此分明,谁人选哪一个匣子,她大抵也猜得出来。
红玉听罢亦是分明,自也不再多言。只是其他几位倒还好说,却不想那卫良媛,庭院冷落了好几年了,眼瞅着余生无望,如今倒又被这一位太子妃给看上了,往后保不齐还有大造化。
红玉几番思绪回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朝元嘉一屈膝,后退几步便出了门去。不多时,进来几个梳着双垂髻的小宫女,又各自捧了匣子出去。徐妈妈和红玉就站在槛外,朝元嘉行了个万福,便带着人离开了。
眼看东西都送出去了,元嘉便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蜷在榻上闭目养神。
燕景祁一走,整个太子府似乎都变得安静了许多。没了嘈杂的人声,窗外不时的蝉鸣便显得格外清晰。元嘉有些昏昏然,明明才起身不久,却又生了困意,此刻半阖着眼帘,似睡非睡。
哐当!
像是什么被打翻在地,一下子将元嘉从迷糊的状态中惊醒。再定睛一看,念夏正手足无措地呆站一旁,脚边是已经翻倒在地的铜盆,地上一滩水渍。
元嘉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了,看向念夏的视线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女君……”
念夏怯生生道。
“我、我本想将这水倒了去,哪想到手上突然没了力气,一下子没稳住,这才、这才……好大一声响,倒把奴婢给吓了一跳!”
念夏撅着嘴,一开始还在解释,后来竟抱怨起来。可即便如此,也始终不曾将注意力投向脚下的狼藉半分,甚至害怕鞋底沾上水渍,而往一旁又挪了两步。
盼春闻声而进,来不及说话,便上前两步将铜盆拾起,慢一步进来的红珠更是拿过布帕,伏在地上将水渍抹干。
可一直到两人收拾妥当,再回到元嘉跟前伺候时,念夏都不曾移动分毫,脸上仍是余惊未定的表情。
元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今日是你们哪个当值?”
念夏抿了抿嘴,上前一步,“……是奴婢。”
元嘉将视线从念夏鞋尖缀着的珍珠上挪开,又瞥了人一眼,“轮到你了?你不是被吓着了吗,那今日就放你休息,回自己屋子里歇着吧。”
盼春在一旁默默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红珠更是眼皮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只有念夏听得面露喜色,喜笑颜开地朝元嘉行礼告退,直到一只脚踏出门槛,才后知后觉般停下来,又带着些许的不确定回头道:“其、其实也无甚要紧,奴婢还是在您身边伺候吧?”
元嘉面色如常,甚至朝念夏挥了挥手,“去吧,这里还有盼春她们呢,哪里缺了你就不行了,休息去吧。”
“那、那奴婢就在外屋休息,您若有吩咐,只管唤奴婢进来!”
虽是这样说,可念夏的脚步显然轻快起来,也不知真往外屋去了,还是仅仅是一个托词。
元嘉看着念夏雀跃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帘后,垂目沉吟不语,屋内亦是一片死寂。
红珠却在这时候显出些忸怩,她并不确定自己如今所想,是否就是元嘉正盘旋在脑子里的念头,可她是知道念夏早晚要被放出去的,也知道自己顶的就在念夏的差。但几月来同住一屋,再没有情分也养出三分感情了,她委实高兴不起来。
可眼下,屋内就只有她和盼春两个人,元嘉不出声,盼春便也安静等在一侧。红珠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寻了个由头想要借机离开,不想却被元嘉拒绝了。
顿了顿,元嘉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帘外似有人影微动,当下蹙眉,一句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咽了下去。
“我有个难题,还得你帮我参谋一二。”
元嘉朝红珠道。
前者立时醒神,垂手等候吩咐。
“说起来,与盼春也有些关系。”
元嘉笑了笑,“前两年,季府的一个嬷嬷托到我面前,想替她家小子求娶盼春,只盼春当时不乐意早嫁,便央我拒了。如今她又随我来了太子府,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哪晓得那家小子至今还记挂着盼春,也不肯婚配,她老子娘无法,便又托人过府相问。”
元嘉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又侧着耳朵作倾听状,像是在等着什么动静一般。
少顷,帘后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呼。
元嘉示意了一眼,盼春便立刻往外屋走去。
又听见几声隐约的道贺,紧跟着响起盼春的声音,似乎责怪了几句,帘外的动静才终算是消失了。
很快,盼春又走了进来,“是念夏那丫头,说是听见咱们在屋里说话,心中好奇,便多待了一会儿,已叫奴婢打发回她自个儿屋子了。”
红珠一听,心顿时跌落谷底──便是元嘉之前不曾想过让念夏走,今日之后,只怕也再容不下她了。
“……我打算替念夏寻户好人家,年底的时候就把人放出去嫁了,你们以为如何?”
虽是问句,可谁都知道,这已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的事情了。
“念夏娘子二八年华,若能寻个贴心的郎婿,是再圆满不过的了。只眼下盼春娘子也要婚配,再让念夏娘子年底出府,难免匆忙了些,女君身边也不能离了服侍的人。”
到底顾念着和念夏同住一屋的短暂情谊,红珠还是替前者留了线转圜的余地,言语中甚至暗示盼春也一起说几句情。毕竟她们几个才是打小就跟在元嘉身边的,称得上一句朝夕相处,有盼春出声,或许能让念夏再走得晚些。
但出乎红珠意料,盼春并未顺着她的话开口挽留,反而道:“红珠娘子莫要玩笑了,我早跟女君明了心志,这辈子都不嫁人的。”
红珠仿若被当头棒喝一般,立时清醒。是了,由始至终,元嘉都没说过要将盼春许出去,是她自己先入为主,听到有人记挂盼春又二次求娶,才自以为是,误以为元嘉要放人出去婚配。
如今想来,那话未必不是元嘉察觉到念夏的存在而故意说的,可笑她自己被念夏的事情糊了眼睛,主子面前竟也能犯这样的错,还想拖着盼春替念夏求个恩典。好在前者并没有放在心上,说的话亦是婉转,倒免去了她的难堪。
元嘉见红珠面露窘态,心中暗叹了口气,但前者与念夏的关系倒比她原以为的要好。
“徐妈妈应当告诉过你,我属意你来顶念夏的差。”
红珠点了点头,可动作中依旧带了几分迟疑。
“我本想着循序渐进,可你刚才也看到了,念夏近来愈发失了规矩。”元嘉摇头叹息,“从前虽也有冒失的时候,却也不曾误过差事。可自打进了太子府,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这段时间犯的错竟比她过去十几年都要多,我委实不能再留她了。”
红珠缄默不语,因为元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念夏身上发生过的,她确也无从辩驳。
“你大可放心,既要予她婚配,自然是要放免她做良民的,不会再让她为婢或是客女。便是她的郎婿,我也会好好挑捡,让她自己定,总归不叫她委屈。”
贴身服侍元嘉的几个人都知道红珠是顶替念夏的存在,只有念夏自己不知道,红珠因此事生出的负罪感,终于在元嘉一连串的许诺中消散,整个人瞧着轻松了不少。
“这事先不必叫她知道,你们心中有数就行。”
元嘉又道。
“……是。”
元嘉这才点头,又朝红珠道:“你先出去吧。”
这便是有事要和盼春说了。
红珠自是告退——
作者有话说:最新在修以前的存稿,发现自己当时对控制字数真的是毫无意识,居然还写过8、9千字的一章,现在还得慢慢拆章想标题,什么时候可以爆更呢(好吧,其实是我又在做入v的美梦了[柠檬])
第54章 不嫁女 嫁过去能有在太子妃身边过的舒……
“方才的话, 虽是因为念夏躲在外头故意说的,可这事却是真的。那许家郎君到现在还对你挂心不忘,他老子娘这才托到徐妈妈跟前,求我给个准话。如今, 我也拿这话来问你, 你是个什么意思?”
元嘉看着盼春像只锯了嘴的葫芦般不发一言, 无奈叹了口气,又道:“你不开口, 我又怎么知道你的心思。便是不愿意, 告诉我一声也就是了,我难道还会逆了你的意, 绑你上花轿不成?”
盼春闻言,却是神色一敛,而后直挺挺地跪在元嘉跟前,梗着脖子道:“女君, 她们几个我不知道, 但奴婢这辈子是打定了主意不嫁人的!”
元嘉连忙将人拉起来, 又扯到身边坐下,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只那许家郎君人有本事, 长的又俊,自己亦不曾入奴籍,是个撑得起门户的好男儿, 还等了你这许多年……你真的不再考虑下?”
“女君是知道我家那点子事的, 我娘、我阿姊都死得凄惨,我不想步她们的后尘,再做个被丈夫打死的女人……许家郎君再好, 奴婢也过不了心里这道坎。权当是奴婢怕了,不耽误他觅好姻缘了。”
盼春顿了顿,重新跪倒在地,又朝元嘉重重磕了个头,“女君、娘子,便当是奴婢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拂冬年纪还小,做姊姊的顾着她还来不及呢,实在不愿意去想嫁人的事情。若是娘子不嫌弃奴婢蠢笨,明日奴婢便将头发都束了去,这辈子安安心心地跟在您身边!”
“好了好了,哪里就闹到要束头发的地步了!”元嘉连忙打断,“也罢,我明儿个就让徐妈妈去回了她。只拂冬现下年岁也大了,你总该多考虑下自己了。你是我屋子里的头一个,在我身边最是长久,我自是想你一生圆满顺遂。”
又看盼春一脸的坚持,终是道:“你就陪着我吧。只一句,若哪一天你改了心意,不许瞒我,找人过日子也好,出去自立门户做生意也罢,只要你自己过得舒心,都行,我都是依你的。”
“谢娘子成全!”
盼春再叩首,语带哽咽。
“这下可愿意起身了?”
元嘉嗔了人一眼,故意道。
“诶!”
盼春破涕为笑,揩了揩眼泪,又回到元嘉身边坐下。
至于念夏,虽被盼春劝离了正屋,可也没往自己的屋子去,反而拐进了敛秋与拂冬的屋子。径自推开门,拂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此刻屋子里只剩敛秋一个。
“……你不在女君身边伺候,来我这儿做甚?”
敛秋抬头瞧了人一眼,表情颇为奇怪,可手里缝补衣物的动作却没停。
“我不小心摔了铜盆,吓着了。女君心疼我,便让我回来休息了。”
念夏喜滋滋道。
敛秋却听得皱起了眉,放下针线朝前者道:“你回来休息,那谁在屋子里服侍女君?”
“还有盼春姊姊呢!”
念夏兀自坐了下来,一脸的兴致勃勃,“我跟你说,盼春姊姊呀,怕是要得一个郎婿了!”
敛秋的眉皱得更紧了,“……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自然是女君说的!”
念夏一副再笃定不过的得意模样,直等到看清敛秋表情里的怀疑,才略微收敛了几分,却仍坚持道:“真是女君说的!是个姓徐、许……反正就是有个等了盼春姊姊许多年的郎君,特意央了人问到女君跟前的!盼春姊姊可比女君还大几岁呢,这样痴情的人,遇上了可不得赶紧嫁了?”
这话敛秋自是不信,“你从来是拿了三分便跑的,定是还有什么没说与我听。你不说全乎了,我是一分半毫都不信的。”
念夏视线有些飘忽,须臾才不甘心地嘟囔着:“就算是我隔着帘子听到的,可离得又不远,怎么也不会听岔的。”
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肯定是真的,盼春姊姊还害羞了呢!”
“又胡猜,你在帘外站着,怎么能瞧见盼春姊姊是喜是恼?”
“不是胡猜!”
念夏扬了声调,“盼春姊姊从里屋出来,特意叫我别多想,还说什么她是不打算嫁人的,叫我赶紧回来歇着。可哪有不嫁人的女子,又不是比丘道姑,说这话可不就是害羞了!”
敛秋才听到一半,便在心里叹起气来,再等到念夏说完,整个人更是欲言又止。
念夏兀自兴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敛秋的怪异模样,下意识垮了脸,又扁着嘴道:“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我说错了?”
“你忘了?”敛秋无奈摇头,“盼春姊姊可不止一次说过她不想成家,怎么到你嘴里竟全然变了个样,好似她明日就要披红戴冠上花轿了一般。”
念夏果然被这话堵住了喉咙,扁着嘴安静了好一会儿,可再开口时仍是嘴硬──
“若盼春姊姊没起这个念头,女君又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她……人是会变的,保不齐是盼春姊姊自个儿想通了!”
“大庭广众?”敛秋瞧着人,“你是女君发了话让回来歇着的,那屋里除了盼春姊姊,还有谁?”
“我,还有红、红珠……”
念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叫什么大庭广众!”敛秋瞪圆了眼睛,“你居然还敢偷听女君说话,真是愈发不知轻重了!”
“咱们和别人又不一样,与女君那是打小的情分!”
念夏强辩道。
敛秋往念夏身上捶了一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在前者也放弃了继续争论盼春是否出嫁的话头,自己撑着脑袋生了会儿闷气,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朝敛秋一咧嘴。
“盼春姊姊要是不嫁人了,往后不就更得女君看重了,咱们屋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谁还能越得过她去呀!这么一想,是我我也不嫁,一个嬷嬷的儿子罢了,再本事又有多厉害,嫁过去能有在太子妃身边过的舒服吗!”
这话说的连敛秋也听不下去了,当即打断道:“你自己听听,说的是什么混账话!盼春姊姊是咱们几个里最大的,从前在府里时,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先紧着咱们,什么越得过越不过的,你管的活计,盼春姊姊哪次插过手!”
“那时,谁能想到咱们女君有如今这福气呢。”念夏撇了撇嘴,“盼春姊姊原就是咱们屋里拔尖的,往后入了宫,可不就是领头的姑姑了,多叫人羡慕啊。”
“合着你是为了女君如今这身份才跟在身边伺候的?”
敛秋伸出指尖,狠狠戳了戳念夏额头,更恨不得能掰开她的脑子,看这人一天到晚的究竟在想些什么。
“且不说拂冬,咱们三个可是前后脚跟在女君身边的,你倒好,见着盼春姊姊有大造化了,不恭喜也就罢了,居然还偷偷嚼人舌根!”
“我、我没有!”念夏连忙摇头,“只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瞧着,有些羡慕罢了……”
声音却愈加发虚。
“你又不是不知道盼春姊姊家里那堆恶心事,如何叫她还有嫁人的心思!索性一辈子跟在女君身边,旁人也不敢轻看了去。”
敛秋苦口婆心,又瞧着念夏面上的勉强,索性直言道:“盼春姊姊居长,做事又稳当,平日里女君使唤的多也就罢了,拂冬是盼春姊姊的妹妹,入府也晚两年,比你还小个几岁呢,女君如今用她却比用你的多。若不是瞧着拂冬年纪还小,女君心疼,不多派了事,怕是早早就越过你了去!”
念夏心思浅,被这一说,便慌了手脚,“可、可我也是好好伺候着的呀!”
“你要是能把这嚼舌根的心思放在别处,女君指不定多喜欢你呢。”
敛秋说着,又重新拿过丝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补了起来。
念夏不说话了。
半晌,又挤在敛秋身边坐下,“你说,盼春姊姊得了个这般好的前程,咱们几个呢?”
敛秋被她挤这一下,险些将针扎进肉里,又听到这一句话,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盼春姊姊你是瞧见了,她办事妥帖,又一直管着女君的私库,往后便是独身一人,谁又敢低看半分。红玉姊姊本就是太子身边的人,如今跟在女君身边,我从旁瞧着,女君待她不比盼春姊姊差,将来想也不缺前程和体面。”
“至于拂冬,她现在和你一起管着女君的衣物首饰,虽还不叫多派了事,可女君喜欢她,等再大些,应该就从你手里把这份活计接过去了。”
“我是只管女君吃食的,也没什么大的抱负。左右家中无人,只要自个儿吃饱喝足,旁的怎样都好。”
说着又瞧了眼念夏,“至于你么……就你这张嘴呀!”
念夏柳眉倒竖,正要反驳,又叫敛秋一句话压了回去,“如今你伺候着女君的梳妆,可你瞧见没有,这段日子,红珠也时常跟在你左右。”
“那不是女君说,红珠她们还不熟悉咱们的习惯,叫我无事多带带她们吗!”
念夏不屑一顾。
“就你是个傻的,”敛秋只觉得今日叹了太多的气,“她和红玉姊姊都是宫里头出来的,论起规矩来,只有咱们比不上人家的份。再说了,咱们女君是嫁进东宫,还得学皇室的规矩。你只瞧盼春姊姊,入太子府不过月余,气势便不一样了。你自个儿说,究竟是谁带谁?”
“那,女君的意思是?”
念夏变得慌张起来。
“你如今也到笄年了,原又是府里的家生子,你老子娘想来会求女君给个恩典,估计放出去也就这两年的事。到时候总要有人顶了你的差,与其临到头来选的不如意,还不如现下就开始使唤起来。红珠又是太子身边的人,做起事来不会不稳妥,跟在你身边学学女君的喜好,往后服侍总归不会手生了去。”
“……那我呢?”念夏面上茫然,“你说,女君会把我许给谁?”
敛秋无奈道:“你的郎婿,自然是你自个儿选,自个儿定,女君如何替你做主?要我说,你若真看中了谁,索性早些告诉女君,也好叫她替你查查那人底细,免得嫁过去委屈了自己。”
“那就好!”
念夏听完这通话,又高兴起来。乐呵了好一阵才总算注意到敛秋一直捏在手里的衣物,拿过来打量了好几眼,才认出是元嘉的斗篷。
“都入夏了,你怎么还拿着女君冬日的斗篷?”
“女君最喜欢这一件斗篷,可惜上次穿过之后,面上不知在哪儿勾破了几缕线。我左右无事,便翻了出来,想着在破损那处绣上几朵梅花,也就瞧不出缺残了。”
念夏唔了一声,有些不以为意,“尚服局隔两日便往太子府里送东西,四时衣裳多得都要换不过来了,这斗篷破了就破了呗,还有别的可用呢,女君哪就能独独记得它。”
敛秋并没有急着开口,只将斗篷小心放到一旁后,才道:“别说我了,你不是受了惊专门回来休息的吗,在我这屋呆了这么久,若是女君使人来找,瞧见你这精神模样,我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借故躲懒。”
念夏一听,忙从榻上起身,虽还一副镇定模样,可手却不自觉地扭在了一起,又说了两句话便急匆匆告辞了。
敛秋只瞧着念夏远去的背影,幽幽一声长叹,好一会儿才扭头道:“人都走了,你也该出来了吧。”
原是与敛秋同住一屋的拂冬。
“看来是老天爷的意思,不过帮姊姊拿个东西的工夫,竟还能听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儿。”
拂冬同样看向门外,语气却稍显冷淡。
“也是念夏失了轻重,做错了事还敢借此耍懒,还胆大到偷听起主子的私话来,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到底是家里爱护,跟着女君后也不曾吃过苦头,如今做事愈发毛躁了。”
虽这样说,敛秋的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念夏姊姊有福气呢,爹娘都是季府的老人,兄姊又早已成家,一家子的宠爱全在她一个人身上。便是跟在女君身边,也是她老子娘图一份体面尊贵特意打点来的。”拂冬哼了一声,“这样事事不愁的出身,又怎会记得我姊妹俩过府前的遭遇!”
“她心思浅,从来也装不下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只是今日说的这话,确实过分了些,”敛秋将拂冬摁回榻上,“我回头一定说她,你可别气。”
“我若真气,便不会一直藏在后头一声也不吭了……早与她撕扯起来了!”
拂冬斜了敛秋一眼,口气虽还是不好,但到底不是惯来生气的模样。
敛秋面露愁色,“我只怕女君留不下她多久了。”
“打从红珠姊姊第一次替女君梳妆时起,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情了吗?”拂冬说的直接,“从前在季府,管家理事的是夫人,跟着是少夫人,再往下才是咱们女君,念夏姊姊便是再想躲懒,也不敢真误了差事。可在太子府里,却没人再能压女君一头,咱们近身伺候的,身份可不就跟着水涨船高了吗。”
“徐妈妈虽也教导咱们,可到底不是时时见着,哪能真把咱们管束起来。如今咱们去哪儿都有人奉承,可不就把念夏姊姊给捧的得意忘形了吗!”
“我不若再去提醒她两句?”
敛秋还是狠不下心。
“姊姊这话,说得倒似咱们在冷眼旁观一般,”拂冬撇撇嘴,“这段日子,光咱们几个就在她面前说了多少次了。明着的暗着的,哪次被她听进去了?连红珠姊姊都让她当差时注意着些,可结果呢,女君有多久没让念夏姊姊替她绾过头发了?”
“你比念夏还小两岁呢,行事却比她老练通透多了。”敛秋苦笑一声,“这些话虽难听,却是半点不错的。女君也算是顾念旧情了,否则早该在念夏第一次犯错时就逐人离开了。”
拂冬嗤笑一声,“姊姊别怪我说话难听,念夏姊姊若真拿咱们当姊妹,乍闻女君要为我姊姊婚配时,心中只该是着急的。外人不清楚,她也不清楚吗?我那个暴虐成性的爹和黑心肠的继母,只恨不得从我俩身上扒下全部的血肉来养活自个儿。若是姊姊嫁人,离了季府或是如今的太子府,早晚会被他们合起伙来给逼死。哼!从前那两人来府里闹事讨好处时,念夏姊姊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从未记在心上罢了。”
闻言,敛秋也不再强求,只道:“罢了罢了,左右是她自己的造化,再怎样还有她老子娘兜着呢。咱们这些个非亲非故的,做好自己的事已是万幸,哪还有心思管别人呢。”
说着又嗔了一眼拂冬,“好妹妹,还不快把东西给我,也好早些将这斗篷补好。”
拂冬将捏了许久的小匣子递到敛秋手边,又小声嘟囔着:“这斗篷分明是女君让念夏姊姊补的,都说了许久了,结果她今日进来,瞧着倒似全然忘记了有这个差事一般。”
又见敛秋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撅着嘴,勉为其难道:“好了好了,我什么都不说了,替姐姐挽线去。”
敛秋无奈摇头,这才将精力全然投到缝补上去。拂冬也老实坐在一旁,静静瞧着再不出声——
作者有话说:祝看到这里的大家妇女节快乐呀[撒花]
第55章 人所眷 刘婵也好,元嘉也罢,牵挂之人……
第二日, 盼春再出现在人前时,已然盘起头发一副妇人打扮。
有好奇者,亦有看热闹者,但众人议论也只在私下, 又见盼春一副淡然模样, 没两日便失了兴头, 不再打听。
燕景祁走的第五日,清宁宫传来娄皇后病愈的消息。
长春馆内。
“你们说, 皇后殿下这次怎么病了这么久?”
倪娉柔两手捧着茶盏, 好奇道。
元嘉拿着黛笔,手上动作不停,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后殿下素来体健,这次怕是受了凉, 兼之担忧今上所致。风寒是早好了, 可之前的亏空却是调养了许久才回转过来──兰佩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皇后殿下从前也有不好的时候, 却一次都没让人停了觐见, 隔着帘子也是要受人礼拜的。这回就一个风寒,竟免了宫里宫外几个月的晨参, 实在是叫人好奇。”
倪娉柔啜饮了口茶水,不置可否。
刘婵正依着轮廓一点一点地填着针脚,闻言朝元嘉笑道:“这妮子仗着屋里就咱们两个, 说话愈发的没遮拦了。”
自那日在元嘉处领了回针线, 刘婵白日里无事,倒常往长春馆来。或替宜妤做些贴身物件,或帮着元嘉做些荷包香囊。倪娉柔爱热闹, 十次里倒有八次都跟着过来。
“左右明日便是进宫的日子,你坐在清宁宫里仔细瞧瞧呗!”
元嘉停下笔,将描好的绣样放在一边,略活动了下身子,打趣道。
“宫里头几个月没传人觐见,明日也不知有多少内外命妇在场。便是不说话只见礼,咱们能赶在中午出宫门就不错了。”
倪娉柔唉唉一叹,倒对进宫的事情不甚感趣。
“她这是懒日子过习惯了,一下子又叫她似从前那般定时入宫,身上不舒快了。”
或许是和元嘉熟悉了,如今三人独处时,刘婵有时也会与她说笑打趣几句,再不似一开始的拘礼谨言。
“谁说不是呢,”倪娉柔竟也附和起来,“咱们要是住在少阳宫就好了,不过从这个宫往那个宫去,连脚程也能少上许多。”
元嘉哑然失笑,正想再调侃两句,哪想倪娉柔自个儿又摇起头来,“不好不好,要是住在宫里,能去的地方就更少了,我可不想天天去逛御苑。还是就在太子府里住着,总还能遇着机会出去转转呢!”
元嘉搭在桌上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又毫无异样般拿过茶盏,同样只捧在手里,再抬眼仍是满目笑意,“看来是被素娥说中了,咱们阿柔这嘴真真是不讲究了许多。”
刘婵的动作也有些凝滞,盯着素帛的的眼里掠过一丝黯淡,而后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说来,元娘上次送来的玉雕很是别致,不仅我中意,连宜妤看了也喜欢的紧呢。”
倪娉柔一时抱怨之言,说过也就过了,自然没注意到眼前两人稍显不自然的神态──元嘉也好,刘婵也罢,牵挂之人皆在上京城。如今住在太子府,偶尔还能见上几面。他日一朝入宫,若非年节,平日里再想见人只怕也难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清了彼此眼中的苦涩,一时间竟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倪娉柔大抵也是思念亲眷的,可她的父母亲族皆在余姚,自她嫁进太子府后便再没有见过面。于她而言,书信送进太子府还是少阳宫,怕是早没有区别了。
“我挑了个刻上京城街景的,刘姊姊呢?”
倪娉柔果然被这话勾起了兴致,又开始打听起其它人的样式来。
“我选了个刻花刻鸟的,”刘婵抿嘴一笑,“真就是栩栩如生,荣宝斋的师傅果然巧手。”
“那她们呢,选的什么?”
倪娉柔侧着脑袋,又朝元嘉望去。
“卫良媛选的是刻山水的,徐奉仪么……便是簪花仕女了。”
倪娉柔听到徐奉仪三个字,下意识又想刺上两句,可转头瞧见刘婵不赞同的眼神,也只好老实收声,不再追问。
“……卫良媛、一切可好?”
刘婵已记不清上次见卫妙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今骤然提起,一时间竟连前者相貌也想不起来了。
“瞧着瘦了些,面色也称不上好,”元嘉想了想,“我见她腕间还戴着玉珠串,连名字也像是化用的佛家典故,不知是否是家中有信佛之人的缘故。”
“听说杨夫人信佛,或许是此缘由吧。”
元嘉点点头,不再细问。
倪娉柔却在这时显出几分忸怩,指腹在杯壁上不住地摩挲,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她、她的病可有起色?”
“我让章太医瞧了,说是好生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无大碍了。”
又见倪娉柔因这话松了口气,不由奇道:“这可怪了,之前你不还避卫良媛如蛇蝎吗,怎么今日又关心起她的病情来了?”
“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我没事避她做甚,还不是——”
倪娉柔突然收了声,很快又道:“算了,不说了,卫良媛大安便好。来日等她出得院门,我再好生向她陈情就是。”
虽不知倪娉柔隐去了什么,元嘉却也有心开解,遂道:“她如今好多了,昨儿个还让叶兰过来了一趟,说是身边伺候的人已然够多了,再不能让先太子妃的旧仆辛苦侍奉在侧,希望我能给那人指个好去处呢。”
“……那元娘你、是允了?”
倪娉柔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奇怪。
元嘉笑了笑,“菡萏馆不是正缺人手吗,我便让她回去守着了。既邻着旧主,也算不上什么苦累差事,正正好。”
倪娉柔听罢,反露出几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