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想了想,又道:“章太医新开了药,又让膳房按着方子,每三日送一次药膳过去。我问过叶兰,她也说卫良媛的精神好了许多。”
“如此,那饮食上可有相冲的东西?”
刘婵问道。
“这倒不曾听说,”元嘉摇头,“但是药三分毒,章太医说卫良媛服药的年数有些长了,只怕已伤了脾胃。所以今次开的药膳,也少见油腥,多以清淡汤水为主……想来这调养身子的过程,也是漫长。”
倪娉柔听到这里,忽而道:“那、可能用些鱼虾?”
“……应当是可以的吧,鱼汤鲜美,本也是常见的补身之物。”
话虽如此,元嘉的语气中仍多出几分不确定。
“不是不是,”倪娉柔连忙打断,“我是想说,她不是养了只……吗,从前怕是跟着她们吃人的食物,可如今三不五时的就要吃药膳,这东西就不好再给它吃了吧?让膳房每日备些鱼糜,再送些羊奶过去,只说是她要吃的,也不算引人注目吧?”
顿了顿,又小声道:“那小家伙圆滚滚的,模样也喜人,可别被饿瘦了。”
此言一出,元嘉与刘婵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须臾同笑出声,“自然。”
而后唤来了盼春,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前者领命离开,不多时重新捧着托盘叩门而入,一边替几人换上新茶,一边回禀道:“都已吩咐好了,女君与二位良娣只管放心。”
盼春方才进来时,倪娉柔便已注意到前者打扮上与往日的不同,又想起这几日宫女间的流言,不由道:“我原道是无根据的闲话,哪想竟是真的。盼春这是真打算不嫁了?”
盼春将最后一盏茶摆好位置,两手拢住托盘,先看了元嘉一眼,见前者微微颔首,方才垂目答了个是。
刘婵在一旁瞧着,点了点头,“盼春稳重,又是你的陪嫁侍女,能够长长久久地伴在你身边,知冷知热的也好。”
说罢又望向盼春,“如今不想嫁便不嫁,可他日若你遇上喜欢的了,也别顾忌今日之言,还给你家女君说去。她若不允便来找我,可不能坏了你寻如意郎君,我还等着给你添妆呢!”
一番话说得认真,显然不是因为盼春在元嘉身边服侍的客套之言。
倪娉柔也在一旁附和,“盼春生得好看,又是个聪明能干的,便是到了七老八十,也有一群爷们等着娶呢!嫁不嫁人的都无所谓,不嫁人更好,叫他们也尝尝抓心挠肝的滋味儿。”
盼春笑着欸了一声,眼眶隐隐有些发红。自她开始梳了妇人头,府里窥伺的视线就没断过,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一般。后来被看得烦了,素日里无事便也懒得出长春馆了。不想今日两位良娣过院做客,见她这身打扮却未露半分异色,依旧以平常心相待。如此温言,怎能不叫她心生感动呢?
“盼春自入府那日起,便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多年来与我形影不离,亦照顾我良多。她如今既下定了决心要长伴我左右,我自然不能叫别人看轻她。”
元嘉说着,又将盼春拉到身边,正色道:“你们几个的名字,都是当年进府的时候,由管事的嬷嬷分别取的。今日两位良娣皆在此,便请她二人替我做个见证,若你愿意,往后便叫回自己的名字吧。”
盼春怔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哇,怎么就又周一了呢[化了]
第56章 逢春时 长春馆今后便再没有什么盼春娘……
盼春木头似的站了好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元嘉说了什么,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可很快又凝在了脸上, 整个人显出几分犹豫。
“奴婢、奴婢从前的名字不好, 您虽给了奴婢恩典, 可连奴婢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叫什么名字”
“若是名字不好,便把姓添上, 以后也是要做姑姑的人了, 哪能再由着旁人一口一个盼春娘子的叫着。”
倪娉柔笑吟吟道。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她们都能听到的流言,元嘉又怎会什么都不知道。只怕也是从盼春的表情中觉出了异样, 这才有意替人立势。她如今与元嘉交好,盼春自个儿也是个稳重的,她自然乐意助其一臂之力,做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盼春垂目想了想, 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 双手拢在胸前, 朝元嘉深深一屈膝, 口中道:“女君,奴、我未入府前随父亲姓常, 可我深恨那人,更不愿再与之有任何牵扯。偏我母亲远嫁来此,又离世得早, 我也不知道母亲的姓氏, 所以这姓便不添了。至于名字,还请女君容我改上一字。”
“你说。”
“我想,把盼字改成逢字!”
盼春正色道。
“逢春……此二字作何解呢?”倪娉柔好奇道, “莫不是取自‘枯木逢春’之意?”
闻言,盼春眸中倏地一亮,随即郑重点头,“正是!奴婢从前的名字有等待之意,可自打遇见了我家女君,便再不必等待了。而‘枯木逢春’四字,正有绝境逢生、重获生机的意思,恰如当年女君一家救奴婢于水火。所以、所以想改作此字!”
“真是个秉性纯良的丫头,”刘婵感叹道,“她遇上你这样的主家,是她的福气。你能有她这样一个忠仆,亦是你的幸事。”
“所以,我更不能亏待她了。”元嘉看着盼春,“逢春二字已是很好了,可我还想再送你一个姓氏,不知你可愿意?”
“只要是您给的,奴婢无有不愿的!”
盼春毫不犹豫。
“你可愿随我姓季?”
元嘉含笑问道。
盼春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跪倒在地,语含哽咽,“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的!”
元嘉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好,以后我长春馆便没有什么盼春娘子了,只有一位季逢春姑姑。”
盼春,不,如今该唤作逢春了,一边揩着眼泪,一边答应道:“哎!”
刘婵一旁瞧着,忽然从腰间取下一枚荷包,又扬声唤了玉兰进来。
“你来,把这些银稞子拿到小厨房去,让她们置几桌席面,让今晚不用当值的宫女内侍们全部来吃酒。至于来不了的,便在今日晚饭里多添两个菜,大家一块儿高兴!”
玉兰接过荷包,倒不急着离开,含笑问道:“不知是什么喜事,竟叫咱们也跟着沾了光。”
这次不等刘婵开口,倪娉柔便在一旁笑盈盈道:“逢春做了长春馆的姑姑了,这样大的喜事,自然得好生贺上一贺!”
说罢,又从手上褪下一枚戒指,亦放至玉兰手心,“这就算是我的贺礼了,让小厨房再备些好酒,便是吃醉了也不打紧!”
“……逢春?”
饶是聪慧如玉兰,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玉兰姊姊,我、我如今叫做季逢春了,”逢春听着倪、刘二人的话,一时有些羞赧,“便是,枯木逢春的逢春。”
到底还是遮掩不住心中的喜悦,说着说着便又咧开嘴笑了。
玉兰一听,当下真心道:“恭喜逢春妹妹了!”
逢春抿着笑,又朝玉兰一还礼。
元嘉佯作苦恼状,故意道:“这又有酒又有菜的,我可添些什么才好呢?”
“女君恩惠奴婢的已够多了,万不能再添东西了!”
逢春连连摆手。
元嘉将视线在屋里绕了一圈,拍手笑道:“有了!”
“红玉!”
后者闻声而进,垂首听命。
“去找人拿一篓银稞子来,用红纸裁了装好。今日过来吃酒的,人人都有赏银!”
倪娉柔眼珠一转,故意道:“那今日要当值的,可不得后悔死了?”
元嘉笑着指了一下倪娉柔,“既然良娣娘娘发话了,那便将今夜当值宫人的月例再加上一成。”
红玉领命而去,临出门前,特意朝逢春点了点头,无声道了句恭喜。玉兰微微屈膝,亦追随前者而去。
元嘉拉过逢春的手,“好了,今日便不要在我跟前守着了,下去歇着吧,晚上热热闹闹的和姊妹们吃一场酒,咱们的盼春便该是长春馆的季逢春了。”
逢春诶了一声,红着眼眶朝几人福了福身,这才缓缓退出门去。
倪娉柔看着逢春远去的背影,不由感叹道:“你这样替她撑腰,今日之后,我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背地里说人闲话。”
“她一片忠心待我,我自不能让她在外面受了委屈。”
说着,又回过头来望着倪、刘二人,“小厨房今日煨了鹌鹑,还做了锅子,你们不若在我这儿吃了晚饭再走?”
“大热的天,”倪娉柔摇着宫扇,有些犹豫,“你也不怕吃出一身的汗来。”
“叫人把冰山搬进来,就放到你跟前,这下可乐意了?”
元嘉笑着问道。
倪娉柔顿时松快,“刘姊姊也留下。”
刘婵却摇头拒绝,“我倒是想留,可宜妤就要下学了,我哪能叫她一个人回竹香馆吃饭呢。”
“那便叫人将宜妤接到长春馆来,和咱们一块儿用晚膳,可好?”元嘉建议道,“小厨房今日报上来的菜品里,还有好些香软绵甜的小点心,你们是知道的,我素来不爱这些甜腻之物,你们若都走了,可不得浪费了?”
自小喜儿之后,长春馆的小厨房也好,府里的膳房也罢,谁还敢逆着元嘉的口味做事?想也知道是有人特意吩咐的,想着小孩子嗜甜,提前备下的。
这样隐晦的好意,刘婵自是感德。
“姊姊便留下吧,”倪娉柔也劝了起来,“府里厨娘的手艺我早吃厌了,新来的这一批,对着咱们也只敢按从前的味道来做,好没意思。只有这长春馆的厨娘我还没试过呢,姊姊陪我一起!”
两人一唱一和的,刘婵顷刻间便败下阵来,只能笑着答应。
倪娉柔连忙叫来芝兰,让她去接宜妤下学,而元嘉则挥手叫过敛秋,让她提了东西也跟前者走一趟。
两人并肩离去。
“……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倪娉柔奇怪道。
“也是小厨房做的点心。府里就这两个女孩儿,总得一视同仁才行。宜妤既在咱们这儿,宜恕那份便让敛秋单独送去,”元嘉叹了口气,“我总怕被人诟病厚此薄彼,便只有尽力做到公平了。”
倪娉柔嘴一撇,小声道:“你倒是好意,那徐丽华却未必肯领你的情。”
这并不是元嘉第一次听到徐丽华的名字,可每每听别人提起,她便觉徐家寄托在前者身上的心思昭然若揭──史书上留下名姓的皇后不多,可有名有姓的里面,丽华二字却是再频繁不过的。
徐家一开始想的,便是让自家女儿登顶皇后之位吧。
“领不领的都不要紧,我只是想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元嘉收回思绪,倒是想的开。
“稚子何辜?”倪娉柔冷笑一声,“她自己心里有怨,却不敢朝着上头那几位发火,拿自己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倪娉柔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对孩童更多三分喜爱。徐丽华刻薄亲女,两人又有那样的过节,前者在她这里自然捞不着任何好听的话。
“且瞧着吧,如今便不止一位郡主了,往后咱们再添几个姊妹,郡主可就更多了。”倪娉柔毫不遮掩,“咱们那位太子,既不像个长情的,只怕也不会多顾念旧情。她如今一味将孩子拘在自己身边,偏又养成副瑟缩性子,太子难道会看在往昔情谊的份上看重她三分吗!等宜恕成人,面对一个全然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余生还有什么指望!”
一番话下来,倒更多是在为宜恕鸣不平。
元嘉听着,在心底又生出几分惊讶来。她原以为倪娉柔深恶徐丽华,便连她身边的一切都是不喜欢的。可如今再看,倪娉柔从来也只针对徐丽华一个,亦不屑于对跟她扯上关系的其他人施以眼色。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爱憎分明吧。
元嘉默默感慨一句。
刘婵也是有孩子的人,此刻听了倪娉柔的话,对年岁相差无几的宜恕亦生出几分慈母心肠,脱口道:“宫里头的规矩,主位以下不拘男女,都是要交给高位嫔妃抚养的。我虽觉得这样的规矩太过残忍,可对宜恕郡主而言,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说罢,又苦笑着摇头,“天爷呀,我竟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母子分离之痛不亚于世间任何一种酷刑,我却还说出叫徐奉仪与宜恕郡主分开的胡话来,真真是罪过极了。”
“她自己做下的事情,还不许别人议论吗!”
倪聘柔轻嗤一声,又想出声嘲讽。
“可不许再说了,分明是让你留下来吃锅子的,做甚说这些无端端的话。”
元嘉急忙打断,一副要捂人嘴的模样。倪娉柔什么都好,就是一听见徐丽华的名字便沉不住气,说到最后是自己也气,话也难听。
刘婵亦是嗔怪一眼。
倪娉柔被两边一打断,总算是不情不愿地消停下来了。
元嘉则与刘婵对视一眼,彼此失笑。再说起话来,也是刻意避开徐丽华与宜恕。倪娉柔听不见讨厌人的名字,自然兴致高昂。待宜妤过来,更是与小孩子逗起趣来。
熟人围坐,一餐饭吃得热闹自在,耳边偶尔还能听见院外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道贺声,直等到月挂梢头,倪、刘二人才带着宜妤告辞离去——
作者有话说:每当我以为今天可以轻松些的时候,领导就会带着一堆任务驾临办公室,先语重心长地画完饼,再把他眼里全部都是紧急事项的工作安排过来,徒留我在风中凌乱[化了][化了][化了]
第57章 若为母 生母也好,养母也罢,对孩子好……
说是内外命妇同参, 可实际能等到娄皇后亲见的,也不过是些内宫女子罢了。其余人等,或听命奉诏入宫,或于年节往殿外行礼肃拜。
而因着武帝早年间的敕谕, 本该在内宫的元嘉等人如今住在了宫外, 可到底不是外命妇, 一应规矩还须以内宫仪制为准。
次日,晨光微熹, 元嘉并倪娉柔、刘婵钿钗礼衣, 一身齐整的坐上进宫的马车。
娄皇后久不见孙辈,既要进宫, 少不得传话让府里的两个孩子也一并入宫。谁知昨日夜里,徐丽华突然使人来报,说宜恕着了暑热,医女叮嘱要静养, 不止进不了宫, 连听学也要缓上一缓了。
来人回话时, 将头垂得极低, 谁的脸也不敢看,只战战兢兢地等在阶下听候吩咐。偏又带了医女一起过来, 等元嘉一发问,便迫不及待地将女孩儿是如何中的暑,如何发现的不好, 又是如何吃的药一并给说了个干净, 倒像是刻意等着一般。
抗拒的意味太过明显,偏又是个正经理由。一来二去,倒显得问话的元嘉在强人所难了。于是, 如徐丽华所愿,宜恕留在太子府养病休息。而宜妤,元嘉与刘婵一合计,最后还是一并告病不去了。
孩子们已经开始晓事,便是如今还不清楚进宫请安的意义,天长日久的,身边也不缺教导的人,早晚都会明白。
娄皇后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都是自己的孙辈,疼谁都是一样的。一个三不五时陪在身边的,和一个三五月都见不到一面的,孰亲孰远,自然分明。
徐丽华虽与倪娉柔有龃龉,可到底是大人间的事,没必要拉小孩子做文章,既然一个不去,那索性便全都不去了。小孩子体弱,生病也是常有的事,娄皇后亦是病体初愈,想来不会过多询问孩子的情况。
如此这般,待出门时,太子府外停放的马车,便只有三辆了。
……
元嘉三人落辇时,清宁宫已然热闹至极。殿内零零散散的坐了好几位宫装妇人,当就是光熹帝的嫔妃了。原在彼此闲话,捧盏微抿,见元嘉等自长街而来,少不得目视了两眼。
元嘉上次进宫还是在大婚之时,见过的嫔妃不过贤、德二妃,如今余光一瞥,竟都是些美佳人,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接引的宫人未有停留,径自将三人引到侧殿暂作歇息,口中还道:“请三位贵主在此小坐片刻,皇后殿下还在受外命妇的礼,一会儿见完了正殿的娘娘们,便召三位贵主过去。”
元嘉三人自是不敢有异,分次入座后便各自敛容,正襟危坐,彼此间只能用余光相互示意。那宫人早在她们进殿后便悄声退了出去,偌大一个侧殿,便只剩下了她们三个,连随身伺候的逢春等人也被留在了殿外等候。
说来,她们三人应当是和同辈里其他皇子的妻妾一起问安的。可光熹帝的几个儿子里,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封了闲王在京中置宅,七年前虽娶了正妃,可没两年便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幼子,二皇子之后也不再续娶,只挑着好看的纳进王府。可这些年下来,却连一个能正经入宗牒的都没有,更遑论能够进宫的王妃了。
三皇子,便是燕景祁,倒是有好几名妃妾,可依例能进宫的,不过“一妃二良娣”罢了。余下的皇子,皆未及弱冠,思来数去,这一辈里竟难有与三人同坐一殿的妯娌。
皇宫规矩极严,殿内虽也无人,可谁也不敢真的放松,只能努力听着一墙之外的正殿动静,稍作缓和。但不知怎的,娄皇后今日在正殿停留的时间过于久了,小宫人都进来换了好几波的茶了,正殿那方却迟迟不见有人离开。
元嘉实在奇怪,看向倪、刘二人的视线里也带了三分询问,哪知对面二人亦是左右相望,目露茫然。
那便是有异了。
元嘉心下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此时,正殿内突然传出一阵喧闹之声,隐隐可闻女子嚎泣。三人面面相觑,顿时坐立不安起来。又听那嚎泣声越来越近,像是从正殿出来了一般。当下顾不得礼数,探身窥望了起来。
不多时,几个内侍从正殿拖出一名着妃色裙衫的女子。那女子鬓发凌乱,钗环坠地,一边哭着,一边求娄皇后开恩,却终是被拖出了清宁宫,不知去向为何。
而她口里呼喊的娄皇后,由始至终都没出来瞧过一眼,连一同请安的其他妃嫔也不曾露面。整个宫殿空旷到就像只有那女子一人存在般,场面之惨烈,叫人心底生寒。
元嘉拢在袖下的手死死攥在一起,硬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可指尖仍有些微颤,耳边更是传来一阵瓷器碰撞之声。抬眼望去,刘婵与倪娉柔的脸色亦不甚好看,而那碰撞声,正是倪娉柔拿起杯盏时发出的声响。
似是察觉到了元嘉的视线,倪娉柔勉强扯了抹笑,却还是难看的很。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行走间裙角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想是正殿的那些人陆续离开了。
果不其然,头先接引的小宫人又出现在了门外,垂着脑袋,恭敬地请元嘉三人移步正殿。
元嘉轻吐出一口浊气,略整理了下衣角,又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发钗,待觉着无一丝不妥后,才起身往殿外走去,刘、倪二人亦是。
正殿内,元嘉居前,刘婵、倪娉柔二人左右相站,敛容朝娄皇后肃拜问安。
娄皇后倒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未等礼数行全,便已含笑叫起。三人依言起身,又各自入座,元嘉这才将视线投向上首。
与元嘉三人不同,娄皇后今日只作常服打扮,并未多戴金器玉饰,连瞧人也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刚才发生的事似乎并未影响到娄皇后的心情分毫。
“叫你们等久了,”娄皇后温言道,“只头先出了件烦心事着急了结,这才误了时候。”
此话一出,元嘉三人的脸色皆有些异样。
娄皇后自然也看出来了,眸光微闪,“这群奴才做事竟这般不留心,可冲撞到你们了?”
“这倒不曾,”元嘉斟酌着开口,“不过隐约听见有女子在外呼喊的声音罢了。”
娄皇后唉唉叹了口气,“陛下病着,予也不好了这么些时候,有些人便生了小心思了。”
这话说得直接,可元嘉几个却是不好应和的。好在娄皇后也没想过要三个小辈出声,微微一笑便岔开了话题,“今日怎么就你们三个,宜妤和宜恕呢?”
“天气渐热,孩子们不慎着了暑热,医女叮嘱静养,故而不曾进宫。”
元嘉解释道。
“虽未能进宫,可孩子们还是想着祖母的。等养好了身子,再带进宫来向您请安。”
刘婵亦道。
娄皇后听完,先看了眼元嘉,又转向刘婵,见二人面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只抬手唤来兰佩,“尚服局前两日是不是新送了批锦缎?”
“是,都收在库房里了。”
“每个颜色挑两匹,送去太子府。”
见兰佩领命而去,娄皇后这才将视线收回来,“都是些颜色鲜亮的缎子,拿回去裁衣裳穿。”
元嘉三人自是起身道谢。
娄皇后浅浅抬手,示意坐下,又是一句,“徐氏那份便归了宜恕吧。”
元嘉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不好的念头,果然又听娄皇后道──
“这个徐氏,还是当年闺阁里的小娘子做派,好好一个孩子,三不五时的被她病上一场,听着都可怜。太子妃,你且回去告诉她,若不想宜恕进宫,那便一辈子都不要进宫了。”
元嘉心下悚然。与一开始和她们寒暄时的温和面目不同,此刻的娄皇后语气逼人,整个人更显出几分锐利。可仓促间,元嘉也无法细想前者为何能笃定徐丽华在宜恕之事上说了谎,只能低声应是。
但这话却是万不能传出去的……否则不说徐丽华,单是宜恕,这辈子的光景便一眼望的到头了。
一个终生不能进宫的公主,还会被人高看、被百姓当做帝女对待吗?
见元嘉恭声应下,娄皇后又恢复了温蔼模样,“前些日子,太子向予讨了几个司礼仪的女官,说是两个孩子年岁渐长,虽现在还不好送进宫来念书,可仪礼却是不能落下的。”
“是,虽还有年余才到开蒙之龄,可太子想着宜妤和宜恕到底大了,既已记事,仪礼的东西也该学起来了。”
元嘉只说是燕景祁的意思,旁的一概不提。
刘婵顺势接过话来,“这些日子,两个孩子都跟着女官们学了许多,也比从前更懂事了呢。”
“宜妤从来都是个懂事孩子,”娄皇后瞥了刘婵一眼,“你把她教得很好。”
虽是句夸人的话,可娄皇后大抵只是为了用刘婵母子暗讽徐丽华罢了。前者隐晦地看了眼元嘉,目露无奈,亦识趣地不再开口。
元嘉垂下眼睑,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娄皇后对徐丽华的不满已经明显到不耐遮掩了,也不知是因为燕景璇与徐家过往纠葛的缘故,还是徐丽华本身做了什么,以致惹了娄皇后厌弃。
而娄皇后,见下座三人一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嘴角忽的噙了抹笑意,“太子妃可见过四公主?”
“……不曾。”
元嘉缓缓摇头。
“她的生母,是临照殿的秦宝林。”
娄皇后不紧不慢道:“秦宝林非一宫主位,所以没有资格抚育四公主,陛下便将四公主交由宫里另外一位主位娘子照顾。四公主虽远离生母,可一应规矩都是极好的,连陛下也夸过好几次。”
“宫里头有女官们照顾着,又得您不时看顾,四公主在秦宝林身边也好,在其他主位娘子的身边也罢,想来都能被教养得极好。”
元嘉有些明白娄皇后的意思了,却也只能不着痕迹地囫囵回去。
“是啊,生母也好,养母也罢,对孩子好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一出口,下座便有人变了脸色──元嘉依旧一副恭谨听训的模样,刘婵则恍若未闻,只盯着自己鞋履上的纹样发呆。唯有倪娉柔,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娄皇后的视线缓缓从倪娉柔的头顶掠过,唇边笑意愈大,却也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另闲话了两句,便让人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到了周五,总算可以短暂远离下糟心的工作了,唉[化了][化了][化了]
第58章 骤怒意 阿姊已经是别人的嫂嫂了,凭什……
三人走出殿外, 仰头望着明净澄澈的天,皆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哪怕已离了娄皇后的视线,早前在殿内感受到的那股压迫依旧萦绕在身边,迟迟难以消退。
元嘉与倪、刘二人面面相觑,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听见长街传来一阵打闹声, 又一点点往清宁宫方向靠近。
下一刻,两个身形瘦长的男孩你追我赶的跑了进来, 正是五皇子燕景知和季元淳。
元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正要开口唤人,便见燕景知跑动间不慎撞到了个正在剪枝的小宫人女。那小宫女好容易稳住身子, 又被后跟进来的季元淳撞了个正着。
这下是再站不稳了。
不仅人跌倒了,连手里的剪子也一并摔了出去。手掌狠狠蹭在地面,当即便有血丝渗出。
元嘉顿时皱眉,又站在柱子旁瞧着季元淳不作声。刘婵和倪娉柔自然也认出了燕景知, 只是元嘉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二人便也站在身后默默注视。
燕景知显然还在玩耍的兴头上, 并没有注意到清宁宫内还有旁人, 更吝于将一丝余光投向那个被他撞得踉跄的小宫女。季元淳忙着追逐,也不曾停下脚步, 只略缓了步子,顺势从地上拾起剪子。下一刻听见燕景知的呼唤,便将剪子朝小宫女的方向随意一掷, 又险险从前者耳畔擦过。好在人躲得及时, 倒也不曾伤到脸。
季元淳并没注意到自己将剪子掷到了何处,扔完东西便又追人去了,整个清宁宫都洋溢着二人欢快的笑声。那小宫女也只是默默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将手里的血随意抹了两下,又捡起剪子继续剪枝。
元嘉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一张俏脸满是冷意。心中怒火翻滚,一时顾不得此处何地,身旁何人,皱着眉头低喝道:“元淳!”
正欢快跑动的身影停了下来。
季元淳似有所觉般抬起头,左右环视了一大圈,总算发现了被立柱阴影遮去大半身子的元嘉。整个人顿时雀跃起来,又高兴地喊出声──
“阿姊!”
话音刚落,人便跑到元嘉跟前,抱住前者的胳膊不肯撒手。
燕景知慢了两步,也跟着上前,端正地朝元嘉一拢手,口中道:“三嫂嫂安。”
又直起身朝倪、刘二人道:“两位良娣好。”
刘婵与倪娉柔微微颔首。
元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先将季元淳揽到身边,这才朝燕景知笑道:“五弟见过我?”
燕景知故作老成地摇摇头,挺直了脊背道:“我听身边的人提过嫂嫂,又见小淳唤嫂嫂姊姊,便知道你是我三哥新娶的妻子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面上虽还矜持,望向元嘉的眼里却带着几分得意和雀跃,一副等着被人夸的模样,倒叫元嘉心底的躁浮散了几分。
元嘉摸了摸燕景知的脸庞,忍不住夸了一句,“五弟真聪明!”
几乎是说完话的瞬间,她便感受到衣袖处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低下头便是季元淳撅着嘴不高兴的脸。
“我与两位良娣进宫向母后请安,出来时正好瞧见你们,”元嘉反握住季元淳的手,“便顺道接元淳回家。”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皆将目光投在元嘉身上。
燕景知更是茫然,“可、可还没到休沐的日子呢……”
刘婵与倪娉柔都是看到小宫女摔倒那一幕的,大概猜出了元嘉的意思,彼此对视一眼,再看向季元淳时,少不得暗叹了口气。
唯有季元淳自己,是真的高兴,一张脸笑开了花。
“元淳许久未归家了,元淳的爹娘也会想元淳的。”
燕景知顿时理解般一点头,“我半日不见母后就会很想她了……那的确是该回家的。”
说着,又伸出手往季元淳的肩上拍了两下,“你快些跟三嫂嫂回去吧,等你回来了,我们再一起上学。”
季元淳这才反应过来,回家意味着要和燕景知分开,他既舍不得新交的朋友,也舍不得一段时日未见的父母,一张脸皱成一团,显然十分纠结。
元嘉抬头望了望天色,她们已在清宁宫停留了许久,实在不该再耽搁了。
“时候不早了,”元嘉半蹲着,与燕景知平视,“我们便先走了,下次再进宫和五弟说话。”
燕景知显然有些失落,但仍朝三人道:“三嫂嫂慢走,两位良娣慢走。”
元嘉朝燕景知笑着一点头,便拉着季元淳的手离开,刘婵与倪娉柔随在其后,前后脚出了清宁宫。
伺候燕景知的一堆嬷嬷宫女这才敢上前,又哄着闷闷不乐的小皇子进殿找娄皇后。
一路上,元嘉不发一言。
直到要上马车时,元嘉才对倪、刘二人道:“我先不回太子府了,期间若有人来找,你们只说我回季家了。”
两人自是点头,倪娉柔更特意将元嘉拉到一旁,轻声道:“你家小弟才多大年纪,有错好生说就是,可别真气急了伤到人,到头来你难过他也难过。”
“我难道就这样沉不住气?”
元嘉没好气地睨了眼倪娉柔,跟着又长叹一声,“放心,我心中有数。只府里的事还要烦劳你和素娥多看顾些了。”
倪娉柔嗯了一声,这才和刘婵上了马车,临走前仍有些不放心,看了元嘉好几眼才掀帘子进去。
元嘉等两人的马车走远,这才拉着季元淳的手回到自己的马车里,也不管逢春惊讶的眼神,只径自朝车夫道:“去季将军府!”
说完便靠着车壁合眼假寐,也不管外头的人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季元淳偷摸看了眼元嘉,见前者一张脸冷淡无反应,又朝逢春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她同样目露茫然,下意识瘪了嘴,有些委屈地把人盯住,“阿姊,我、我是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了吗?”
元嘉依旧阖着眼帘,闻言只道:“淳弟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季元淳一见这反应,嘴角彻底耷拉下来了,眉头皱得死紧,两只手拽着垂下来的头发使劲回忆。少顷抬起头,一脸兴奋地朝元嘉道:“阿姊,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撞到了一个姊姊,所以才惹你不高兴了!”
闻言,元嘉总算睁开了眼,可脸色却并未因季元淳的话好上半分,甚至更加冷冽,“你撞到了人,还这么高兴?”
“那个姊姊自己起来了,没有事情呢!”
季元淳自觉找到了叫元嘉不高兴的地方,整个人更加兴奋,却不曾注意到前者的语气越来越冷。
“你除了把人撞倒,就再没做旁的了?”
元嘉耐着性子发问。
季元淳又是好一通回忆,才总算想起了在清宁宫里发生的一切,顿时泄了劲,人也蔫蔫的不敢吱声。
元嘉把人瞧着,“想起来了?那便告诉阿姊,你还做了什么。”
季元淳偷摸抬眼,正好撞进元嘉的视线里,又赶忙把头缩回去,见实在躲不过去了,这才小声道:“我、我把剪子给那姊姊扔过去了。”
说完又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急急忙忙补充道:“我本来想递给她的,可是五郎唤得紧,我就、我就”
“就?就怎么样!”
元嘉总算坐直身子,看着季元淳的眼里满是痛惜,“就把剪子随便一扔,还差点划伤那小宫女的脸!”
“可、可也没划到呀”
季元淳小声嘟囔着。
正当时,车身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季元淳一时不察,顺着力道倒了下去,手肘重重地磕在车壁上,当下痛呼出声。
元嘉猛地扯下腕上的珠串,对着季元淳的肩膀便砸了过去。前者被手肘的痛楚带走了全部注意,一时不察,又被珠串打出一声痛呼──
“阿姊,痛!”
“痛?你哪里痛,是肩膀上多了块淤青,还是脸上被谁划了道血痕?”
元嘉不为所动,“不过被个几两重的手串砸了一下,便这样呼天抢地的。那小宫女被你撞在地上出了血,又差点叫你毁了脸,可有喊过半个字?看来还是你更金贵些。”
季元淳捡起跌在手边的珠串,本想递还给元嘉,一听这话,立刻将东西攥在自己手里不放了,嘴里还嘟囔着:“那我回去的时候同宫女姊姊道歉便是……可是阿姊打我也很痛,阿姊也得给我道歉。这珠串、这珠串就当是阿姊给我的赔礼了!”
元嘉看着季元淳明显带着不服气的脸,叹了口气,“阿姊砸了你,阿姊可以道歉。但你呢?你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才去道歉,还是因为被阿姊逼迫,才不得不去道歉呢?”
她也是从小孩子长起来的,自然不难猜出季元淳心中所想。这般年纪的孩童,哪怕真发现自己错了,也不愿意在亲近人面前承认错误。
因为会丢面子。
果不其然,季元淳听了这话,顿时不高兴地扭过身子,两手抱胸背对着元嘉。
“五郎跑在我前头,是他先撞到宫女姊姊的!”
季元淳瓮声瓮气道。
“阿姊只问你一句,那小宫女是因为谁倒在地上,又是因为谁受的伤?”
“淳弟,”元嘉耐着性子道,“你真要这样一直背对着阿姊吗?阿姊也会难过的。”
季元淳的身子僵了一下,却仍梗着脖子不吱声。
看着前者堪称倔强的背影,元嘉默默叹了口气,想着自己是不是对季元淳太苛责了。便有不到之处,好生教导便是,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叫他难受。
元嘉这样想着,又将手搭上季元淳的肩膀,正欲说些缓和的话。不想前者在这时候突然转身,手一挥便推开了元嘉的手,嘴里狠狠道:“我撞了,五郎也撞了,可阿姊却只追问我的过错!分明是阿姊偏心,做了五郎的三嫂,眼里心里便没有我这个弟弟了!”
眼神却在不住地闪烁。
“五皇子若有错,那也是他的父母、他的阿姊和阿兄去教导,你才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我难道还会偏心到旁人身上去不成?你做错了事,不想着怎么弥补,反而拖别人下水,你在宫里念了这么些时候的书,便只学会了推卸责任这一件事吗!”
元嘉知道季元淳这是委屈上了,可亦是气他在这件事上的避重就轻,话到最后忍不住质问起来,语气更比之前差了许多。
可她忘了,小孩子失了面子,总会想在另个地方把它挣回来,而言语便是伤人最深的利器。
“阿姊已经是别人家的嫂嫂了,凭什么管我!”
季元淳吼道。
这话一出,元嘉愣住了,季元淳也僵在了原地。一直默不作声的逢春更是猛地抬头,面带忧色地看着元嘉。
元嘉盯着季元淳看了两眼,突然笑了起来,“那便不管了吧。”
说罢,便侧身倚着软枕,闭目休息起来,再不管季元淳是何表情。
季元淳话一说完便后悔了,又见元嘉一副不理人的模样,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逢春。
逢春亦觉得这话说得过分了,元嘉生气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可看着季元淳惶急失措的模样,终是软了心肠。正想帮着劝上两句时,元嘉却连眼也不抬的道:“去催催车夫,让他再走快些。”
显然是不想听劝了。
无法,逢春只能揽过季元淳,又拍着前者的后背轻声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行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吱呀”声才终于停歇。元嘉一路阖眸,却在车辆停稳的一瞬间睁眼出声:“逢春,去叩门,让崔贵出来接人。”
逢春答应了一声,松开季元淳便掀帘下车,车内便只剩下了元嘉与季元淳两个。
“阿姊……”
季元淳一点点探出手去,似乎想要握住元嘉的袖角,却被前者一抬手避开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直到外头传来窸窣的响动,元嘉才坐直身子,一掀帘朝车外探去。
“大娘子!”
许久不见崔贵,前者仍是一副憨直模样,见了元嘉也下意识唤着从前的称呼。
元嘉笑着颔首,又将身子往内缩了一缩,“淳弟在我车上呢,还劳你先帮我把他抱下马车。”
崔贵诶了一声,正要上手,却见季元淳委屈地看着元嘉,身子一动不动。
元嘉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淡淡瞥了季元淳一眼,前者便老实起来,低垂着脑袋,扶着崔贵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崔贵,把小郎君扶稳当些,别叫他摔了。”
季府大门外路面平整,季元淳更是好好地站着,元嘉这句话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崔贵仍然听进去了,用两只宽厚的手掌搭住季元淳的肩膀,嘴里还道:“您回来了,主君和夫人一定高兴坏了!”
元嘉保持着掀帘的动作,神色如常,“劳你把淳弟带回幽篁院,我便不进去了,下回再向父亲母亲请安。”
季元淳顿时红了眼眶,伸出手想要抓住元嘉,却被崔贵搭在肩上的两只手掌阻了大半力气,终究连元嘉的衣角也没碰到。而崔贵,也是到这时才明白元嘉是什么意思,饶是自家小郎君挣扎得厉害,也不曾松手。
“阿姊!”
“阿姊!”
“逢春,上车。”
说完这四个字,元嘉便再不停留地松开了手,任由帘布阻隔在她与季元淳之间。
“盼春娘子,这、这是怎么了呀?”
崔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出这对姊弟间有了隔阂。
逢春看着毫无动静的车厢,身旁是两眼含泪的季元淳,急得直跺脚,无奈凑近崔贵耳边,又低低说了几句话。
“……就请崔大哥把小郎君好生送回夫人院子吧!”
匆匆忙说完,逢春再不好耽搁,一转身便踩着脚凳回了车厢。
车夫扬起马鞭,几瞬功夫便将车驾驶离了季府,也一并将季元淳的哭喊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崔贵看着没了踪影的马车,又看了眼不住抽噎的季元淳,顿感头疼。
“小郎君,和崔贵一起去找夫人好不好?”
崔贵低声哄道。
季元淳只顾着嚎泣,哪里听得清崔贵的话。前者又是安慰又是许诺,什么都说尽了,却还是不起作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自作主张地牵过季元淳的手,领着自家小郎君往幽篁院去——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呢,周末两天看不到太阳就算了,还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化了]
第59章 解隐困 她得进宫去向皇后陈情…………
出乎逢春的意料, 从季府离开后的元嘉再没有露出任何的愤怒情绪,甚至在马车驶出街口后,还饶有兴致地掀开帘子,又欣赏起街边的风景来。
“……您不是在生小郎君的气吗?”
逢春细细观察着元嘉的脸色, 语气中带着迟疑。
“去皇宫。”
元嘉吩咐了一句, 这才放下帘子看向逢春, “一个半大小子而已,我犯得着跟他置气?”
“那您头先”
逢春嗫嚅道。
“淳弟在家时被我们宠惯了, ”元嘉眉峰微聚, “便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身边的都是些亲近人, 谁又会真的怪罪了他去。”
“可现在不同了。他进宫做了五皇子的伴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难免要谨言慎行。行差踏错一步,换来的便可能是灭顶之灾。那时, 不止是淳弟, 整个季家都会大祸临头。”元嘉想着季元淳随意称呼燕景知为五郎的样子, 又开始头痛起来, “我实在不敢去赌。”
“小郎君这次瞧着实在难过,奴婢只怕他来日怨您呢。”
道理虽听明白了, 可逢春还是担心季元淳由此对元嘉生疏。
“他怨我?”
元嘉嚼着这几个字,冷哼一声,“这小子仗着家里疼惜, 便可劲儿地往我心口上戳刀子。真论起来, 也该是我先怨他才对!”
元嘉说着又有些生气,愤愤捶了两下软枕,又压低了声音道:“可这话也忒怪了些, 我又不曾见过五皇子,怎就让那小子以为今日之事是我偏心所致?”
逢春的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须臾带着些许的不确定,“莫不是,有人故意在小郎君面前说了挑拨的话?”
元嘉垂眸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个可能,“你今日是没瞧见,皇后殿下何等的威严果决,五皇子是她最疼爱的幼子,淳弟又是五皇子的伴读,便是为了自己的这个儿子,皇后殿下也绝不会容人乱嚼舌根的。”
“可……”
“怕是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只想着在主子面前卖乖讨好,却忘了有些话说出来便是得罪人的。”
元嘉抿着嘴,手习惯性的往腕上摸去,待扑了个空才反应过来,珠串早扔给季元淳了。
“所以咱们才要再去趟皇宫吗?”
逢春想起元嘉刚才的吩咐,又小心忖度道。
“也算是吧。”
元嘉含糊了两句,到底没有细说。
她得进宫去向皇后陈情。
季元淳已被她送回季府了,可清宁宫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在两个孩子身边乱说话的人也还没有发落掉。
她不放心。
……
马车又一次停下,元嘉轻车熟路地上了辇。摇头拒绝了想要跟随同行的逢春,元嘉低声吩咐了两句,见前者认真点头,这才命人往清宁宫去。
行至宫门口,元嘉突然生出几分忐忑──晨参已毕,她也已经离开过一次了,这会儿又进宫来,她实在不确定娄皇后是否还愿意见她。
可便是见不到,今日这趟,元嘉也是不得不来的,若连姿态都不做足,那后面才真是会有麻烦。
门口的小内侍眼尖,元嘉的步辇刚落地,便已迎了过来,“问太子妃安!”
抬手把人叫起,元嘉看了眼微掩的殿门,轻声道:“皇后殿下可在休息?”
“殿下正陪着五皇子玩儿呢。”
那内侍答道。
“那便请你替本宫通传一声。”
那内侍应了一声,先告了声罪,这才疾奔进去通禀。
不多时,原本微掩的殿门被人自内而外打开,兰佩的身影随即出现,朝着元嘉一屈膝,敛目道:“问太子妃安,还请您随奴婢往东侧殿去。”
元嘉颔首,又随在兰佩身后一并往东侧殿去。但出乎她的意料,殿内只有娄皇后一人,不见燕景知的身影,亦没有其他服侍的宫女。娄皇后也依旧穿着元嘉离开时的那身衣裳,竟给人一种在特意等谁的错觉。
已近人前,元嘉便也收敛心绪,神色如常地向娄皇后行礼问安。
娄皇后叫了起,又让人坐下,这才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您病体初愈,原不该再三过来打扰您的……”
元嘉赧然,“只前两日,太子给了儿臣一枚凤首簪。那簪子实在贵重,又是您的陪嫁之物,儿臣收下后,总惦记着要亲自向您谢恩才是。”
“那凤首簪再珍贵,也只是死物,留在予这里,也不过是让它继续不见天日罢了。”娄皇后呵呵一笑,“你若真想谢予,便常常戴着它,予便是瞧着也是高兴的。”
其实,这借口实在蹩脚。
明明之前在清宁宫呆了许久,却偏偏要等出了宫后又折回来。便是元嘉自己,话说出口都有些失底气,可娄皇后倒恍若未觉般,乐呵呵地同元嘉打着囫囵,气势倒又跟第一次见面时相合了。
几番心思回转,元嘉也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
“说来惭愧,成婚至今,竟还没与五弟见过面,”元嘉神色自若,“头先出去的时候,赶巧在殿外碰着了他,五弟竟能脱口而出‘嫂嫂’,倒叫儿臣有些过意不去了。”
娄皇后听罢,却并未露出异样,想是燕景知已同她提过了。
“那小子主意多着呢,别吓着你了才是!”
提到燕景知,娄皇后显然高兴了几分,说话间也不免带了三分笑意。
“要说,还是跟在五弟身边服侍的人机灵。”元嘉垂目一笑,又似不经意般提起,“儿臣问五弟何以识得儿臣,五弟道是身边伺候的人提过……也不知道是哪个伶俐人,倒显得儿臣身边的都是些笨口拙舌的了。”
娄皇后闻言,眸光微烁,“予还以为是那小子聪明,没想到竟是取巧,倒白费予在你面前夸他一句了。”
“五弟聪敏灵巧,儿臣见了也是喜欢的,”元嘉笑意不改,“头先儿臣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可爱,亦忍不住夸了一句。我那小弟回去便委屈上了,竟还当着儿臣的面呷起醋来。”
娄皇后的表情,随着元嘉的话一点点变得莫测起来,可说话的语气仍是平稳,“那是你得孩子们喜欢,个个都黏着你呢。”
“要说还是孩子呢,想什么都非此即彼的。便说儿臣那不成器的小弟吧,近日竟觉得儿臣做了嫂嫂,便做不得他的阿姊了呢。”
元嘉笑着说完最后一句,便垂下眼睑再不看人。
殿内一下子安静起来。
可元嘉提了一路的心却终于可以放下了,甚至有余力思忖该为季元淳告假几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几盏茶的工夫,总之当娄皇后再开口时,一切又都是稀松平常了。
“……兰佩。”
却不是冲着元嘉。
兰佩闻言上前,俯耳听了片刻,便转身去到后殿,不多时捧着两个匣子又走回元嘉身边。
元嘉却目不斜视,只沉默等着娄皇后发话。
“匣子里装的,都是尚功局新送来的宝石,做不得整套的头面,拿来做头面上的点缀又太大了些。”
“一匣子给你,用来赏人也好,另打了去做首饰也罢,全凭你心意。”娄皇后解释了两句,又指着其中一个,“至于另一个匣子,便叫你替予费个脚程送去季府,给你家母亲和嫂子。季小郎君受了委屈,少不得叫她二位多费些心思安慰了。”
元嘉这才起身,又行礼谢过。
“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娄皇后扫了眼窗外的天色,温声道,“你早些回去,别淋着了。”
元嘉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余下便端看逢春那头了。此刻再听到娄皇后的话,便也不再停留,立刻起身告退。
兰佩捧着匣子跟在身后,一直到将东西交给不知何时又回到殿外等候的逢春后,方才行礼离开。
东侧殿内。
娄皇后沉默地听着兰佩的回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这么说,太子妃竟专程叫人给竹心送了治伤的膏药?”
“是,”兰佩轻声道,“不仅送了膏药,还给了些散碎银子,让竹心这些日子去尚食局添些好的。”
“那侍女倒算有心,”娄皇后笑出声来,“没送什么钗呀环的,知道在宫里头最好使的,还是银子。”
兰佩笑着附和了两句。
“咱们宫里的人、与竹心同住一屋的人,竟也没拦上一拦,问上一问?”
娄皇后饶有兴致。
“原是悄悄避了人去的,说瞧着竹心像是她认识的一个同乡姊妹,又是跟在太子妃身边的,大伙儿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权当送个顺水人情。”
兰佩倒是直言不讳。
“也算做得体面了,”娄皇后赞了一句,转而吩咐道,“竹心这个月的俸例再加一倍,便从五郎的月例银子里扣,得叫他长长记性才行!”
兰佩应了一声,打量着娄皇后的神色,笑着又凑兴了两句,“可见太子妃是个做事妥帖的。”
娄皇后不置可否,只看着檐角突然开始滴落的水珠,一点点冷了神色,“若非她妥帖,予还被蒙在鼓里呢……五郎的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些嘴碎的小人了!”——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如果以后哪一章结束得很突兀的话,那一定是我为了压字数强行分的段,以及当初我为什么要卡死三个字的标题呢[化了]
第60章 各通意 也不知淳弟这一病,要休养多久……
“……想是新拨过来伺候的。”
兰佩说的小心, “约莫是等一个在主子跟前冒头的机会呢。”
“做好分内的事,何愁没有冒头的一日,却偏偏要选在主子耳边嚼舌根这条路。”娄皇后绷着一张难看的脸,“若不是太子妃警觉, 天长日久的, 五郎和那季小郎君早晚要生了嫌隙, 说不定连季家都也会和皇室生分……说这话的人实在该死!”
娄皇后虽极力压抑着声调,可言语中的怒气却是盖不住的, 兰佩亦不敢再说话, 只垂手等候吩咐。
良久,兰佩才听见娄皇后带着冷意的声音, “去,把五郎身边的宫女内侍全部换掉,记得找个妥当的理由,别叫五郎生疑了。再去知会孙宫正一声, 请她把眼睛擦亮些, 宫里头竟敢有碎嘴的奴才, 予实在烦心的很呢!”
兰佩立刻应下。
“应当不会有人过来了, ”娄皇后总算松泛了身子,“予要更衣, 兰佩,让她们进来伺候。再去瞧瞧五郎,若还没醒便把他叫起来, 省的夜里睡不着, 到处闹腾。”
兰佩又是点头,随即扶着娄皇后往后殿走去。
“要说那孩子也是老实,穿着一身礼衣, 还顶着满头的花钗,就这么宫里宫外的来回跑,只怕明天是身上也疼、头上也疼了。”
“您这是心疼媳妇了。”
兰佩笑道。
“予记得库房里好似还有些血燕,明儿个送去太子府吧。”
娄皇后又是一声吩咐。
“是,奴婢记下了。”
……
另一厢。
元嘉急匆匆上了马车,顾不得松泛身子,便先抖落起身上的雨水来。
这场雨来的突然,元嘉还没走到宫门口便下了起来。顷刻间便搅得人手忙脚乱,虽有遮蔽,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溅到了少许。
逢春顾不得自己,先摸出帕子揩净了元嘉身上的水渍,这才随意往自己身上抹了两把。
“都办妥了?”
“是,”逢春靠在角落,“奴婢将东西送了去,又说了许多的软话。那位姊姊瞧着倒是个好性的,并不曾对奴婢冷言冷语。只手伤了,少不得要耽搁几天做事了。”
元嘉嗯了一声,顺手将身边的软枕推了过去,“那便好,余下端看阿娘那边了。”
了却一桩大事,元嘉脑袋里绷了一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一放松,便感觉到发丝被头顶的一堆物事坠得生疼。下意识撑住脑袋,元嘉两弯秀眉紧蹙,竭力遏制自己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孔,到底还是忍不住呼了声痛。
逢春凑了过来,先去掉几支轻的花树钗,又小心翼翼取下鬓间的宝钿、步摇等物,只留下几支固发用的双股钗和梳栉。
头上的压力没了,元嘉顿时如释重负。
“奴婢晃眼瞧着,您头上多了好几块红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想是这些首饰太重了,扯着头发了。”逢春整理着元嘉的发髻,“这几日还是寻些轻的珠花来戴,等头上的伤养好了,再戴回这些金钗玉簪什么的。”
元嘉仍是撑着脑袋,嘴里小声地嘟囔着,“养好了也没用,下回进宫还是这身行头。倒不如多疼几次,磨出了茧子也就习惯了。”
“女君浑说什么呢,”逢春不赞同地打断,“等回去了,奴婢便请章太医调个药水,日日给您抹上,总得先养好了才是。下次再进宫,便改戴冠,仪制上也挑不出差错。”
元嘉瞧了人一眼,“哪用得着那么着急,回去还是先把你这身衣裳换了,没得着了凉,最后倒给自个儿拿药了。”
逢春却只抿着嘴笑,并不接元嘉的话。前者无可奈何般瞪了人一眼,缓缓将视线投向车顶,不自觉间有些睡意昏沉。马蹄踏过水洼发出啪嗒的声音,和雨打在车顶的滴答声更唱迭和,莫名生出几分和谐。元嘉一时放空,竟在车厢内睡了过去。
……
元嘉是在马车停稳后被唤醒的。
雨仍旧没有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被盖在绵密雨势之下,并不为守门的内侍所察觉,太子府的大门仍是紧闭。无法,车夫只好下了驭座奔去叩门。不多时,帘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元嘉眼前的帘布被从外头掀开,而后有人撑着油纸伞,细细替她遮去了全部的雨丝。朦胧雨雾中,元嘉瞧清了那道瘦长人影,却是本该留在长春馆的徐妈妈。
或许是元嘉面上的惊讶之色太过明显,徐妈妈温和一笑,来不及解释,先小心搀着人下了马车。早在阶下等着的红玉等人也一并围了上来,或替逢春遮挡,或为元嘉披衫。简单收拾以后,才拥着人回了长春馆。
而后她才明白,为何会是徐妈妈领着人来接她──长春馆内,除了惯常伺候元嘉的人外,还多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此刻正由玉兰和拂冬陪着,坐在正堂的一角吃茶。
竟是服侍在季母身边、许久未见的李嬷嬷。
玉兰见元嘉回来,旋即起身,微微一屈膝,面上含笑道:“女君回来了。”
元嘉浅浅一颔首,正欲相问,又听玉兰自然道:“良娣命奴婢陪着嬷嬷略坐坐。您如今回来了,奴婢便不打扰您与嬷嬷说话了,这就回去向良娣复命。”
元嘉瞬时了然,“多谢你家良娣帮忙,可本宫今日实在狼狈,只好改日再请她过来吃茶道谢了。”
玉兰笑着应下,又快步离了去。红玉、红珠也极有眼力,紧跟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各自寻了借口离开,只将正堂留给同为季府的旧人。
元嘉这才看向李嬷嬷,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前者一通抢白,“娘子先去将湿衣裳换下,没的着了凉!”
“不打紧,只是衣角上沾了些水渍罢了。”
元嘉本欲推拒,可看着李嬷嬷心疼的目光,又说不出话了。只好由着人推进里屋换衣。一来二去的,少不得又是小半晌功夫。
待到再出来时,黄花梨木的方桌上正冒着热气──已然摆好吃食了。
元嘉哑然失笑,避开了李嬷嬷试图服侍的手,轻巧提起裙摆,便坐在了靠窗的软榻上。将小案几拖到身前,元嘉又让敛秋随意挑了几样点心,囫囵塞了两口,便笑眯眯地望向李嬷嬷,道:“好嬷嬷,我衣裳也换了,东西也吃了,不曾受凉,反倒有些燥热呢。”
李嬷嬷忍不住一笑,逢春趁机扶着李嬷嬷坐到元嘉的对面,又另选了几碟子吃食凑近放着。拂冬则搬了个杌子让徐妈妈坐下。敛秋适时送上姜茶,又朝念夏示意一眼。前者忙上前为李嬷嬷另换了杯新茶。
李嬷嬷从刚才便一直没有说话,只看着元嘉身边几个侍女作为,见一应事宜皆井井有条,总算露出一丝赞赏。只目光扫过念夏的时候,眸色微动。
“这几个丫头愈发稳重了,夫人若是瞧见,也能放心许多。”
李嬷嬷收回视线,含笑道。
“那也是嬷嬷你慧眼识英,挑中了她们在我院里,如今也省了我许多事呢!”
元嘉今日过季府而不入的郁气,在见到李嬷嬷后终于消散,连心情也好上许多,说起话来更不自觉带了娇憨。
李嬷嬷自元嘉孩提时便随在季母身边,眼瞧着元嘉一点点长成如今玉立亭亭的模样,早将其视作了自己的半个儿女。如今见元嘉不自觉流露的亲昵,心中更是疼惜,便也省去许多客套,直接道:“夫人晚些时候已递了牌子,明日入清宁宫向皇后殿下请安,一并替小郎君告假。”
李嬷嬷顿了下,却没有等到元嘉开口,只瞧见人勾起唇角,抿笑不语,倒更显得温柔娴静起来。
“小郎君有些不好,宫里头又都是些贵人们,便还是等小郎君养好身子再进宫读书。”
李嬷嬷又继续把话说完,这才拿起杯盏轻抿一口。
“是了,今日送淳弟回去时,便见他面色不佳,原以为是离了家不适应,却不想是着了病。”
元嘉佯作恍然道。
李嬷嬷眼里笑意更深,“小郎君素来体健,许久不曾病过了,今日身上不舒坦,竟难受得在府里直哭。奴婢出门那会儿,小郎君的哭声都还没止住呢。”
“可怜见的,也不知淳弟这一病,要休养多久?”
“少不得要十日八日的,夫人索性便去宫里替小郎君告半个月的假,等好全了再进宫,左右不要将病染了别人。”
二人猜哑谜般往来了几回合,彼此间皆肚里有数,元嘉也终于放下了心。
“天色已晚,又下着雨,嬷嬷不若歇息一夜,”忧心的事情得以解决,元嘉说话间也轻快不少,“明日再回季府。”
“原是您今日将小郎君送回,夫人怕您担心,这才让奴婢赶忙过来,”李嬷嬷笑着摇头,“如今既已告诉了您,奴婢也得回去说与夫人知道,免得让夫人苦等才是。”
虽知李嬷嬷说的在理,可元嘉还是难掩失望,强打着精神道:“既如此,这匣子宝石乃皇后殿下所赐,还请嬷嬷一并带回。”
元嘉略一示意,逢春便将白日里从宫里捧回的匣子拿了出来,又小心放在李嬷嬷面前。
“今日所见,淳弟与五皇子的感情颇好,皇后殿下想来也知道,这才特意相赐,给母亲和嫂嫂的。”
李嬷嬷心领神会,起身接过便要告辞。
元嘉心有不舍,可还是陪着人走到了院子里。本想一直送到正门口,等李嬷嬷上了马车再回去,可无奈李嬷嬷再三劝阻,元嘉便也只能让徐妈妈替她陪着,自己则站在院子里目送李嬷嬷的身影远去。直到一点影子都瞧不着了,才怅然若失的回了屋——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又是没榜的一周,以及人为什么要工作啊啊啊啊啊[化了][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