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 畅和馆里有猫的事,被卫良媛瞒得极好。
“既如此, ”元嘉继续道,“咱们也去看看卫良媛。她一直病着,本宫也一直被许多琐事绊着, 竟到现在都没见上一面, 实在不该。”
昨日与倪、刘二人议论之时,除了去而复返的玉兰,她们再没有留其他伺候的人, 红珠自然不知道这是一早便有的决定,还以为是元嘉临时起意。虽觉有些突然,可想到燕景祁也从未不允人探视,便也答应一声出去唤人了。
元嘉又把敛秋喊了过来,让她往库房寻些补身的药材,到时一并送去畅和馆。红玉回来时,正听见元嘉挨个吩咐人的声音,当即又喊了个仆妇过来,让她先行一步前去知会,提前在畅和馆候着。
如此又是几刻钟的工夫,元嘉才带着人从长春馆出发。不想行至半路,竟遇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落起雨点来了。
“女君,这雨瞧着,一时半会的也停不下来……不若先回去,另寻个日丽风清的时候再来探望良媛?”
红玉站在檐下,伸出手感受了会儿雨点下坠的力道,回身提议道。
要往畅和馆去,最快的一条路便是穿荷花池。适才落雨时,元嘉一行正在荷花池附近,于是便暂入了凉亭躲避。
哪怕元嘉并无此意……从前她还在比这更大的雨里策过马,一身湿漉漉地回去,也没见生了病,又何况眼前这场到现在都没打湿地面的牛毛细雨。
可在太子府里伺候的人显然不这样想。红玉一发现落雨,便习以为常地将元嘉劝进了凉亭,红珠甚至在半道上折回长春馆取伞,倒叫元嘉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一样了。
元嘉在心底默默念着,最终还是顺着红玉的动作往石凳上坐着。
“雨势也不大,等红珠把伞拿来就继续走。已让人去知会了卫良媛,总不能为了方便咱们,让她再被折腾一回。”
元嘉摇头拒绝。
红玉如何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侍奉的人是太子妃,是元嘉,自然要事事以前者为先。至于那位久病难出的卫良媛,便不必她去上心了。
只是这样,免不得又在路上耽搁了些工夫,等元嘉到时,畅和馆外早站了好几个等候的人。
元嘉抬眼望去,几条细长的人影在绵密雨丝中若隐若现。随着元嘉慢慢走近,那些人影的相貌身形也一点点清晰起来。其中一人站在最前,衣着打扮亦是不同,想来就是良媛卫氏了。
这位卫良媛穿得素净,一条退红色绫裙,身上搭了件藕色芙蓉纹披风,将通身裹得严严实实。发饰更是简单,不过带了二三银簪,腰间缠了个圆形玉佩压住裙角,瞧着颇为单调,但却在手腕间绕了几圈玉做的珠子,瞧着倒像是比丘尼念经时用的佛珠。
不知是生病的缘故,还是出来的匆忙,一张脸未施粉黛,白的吓人,连唇上都无半分艳色。
元嘉瞧着,倒生出几分后悔──她探视一事确有私心,可从没想过要让人病上加病。如今见卫良媛此种模样,她却先踌躇起来了。
前者哪里知道元嘉此刻所想,只瞧着人到了,微微抿了个笑,便立刻低眉垂首,屈膝行礼,口中道:“妾身良媛卫氏妙音,敬问太子妃康安。”
妙音?
倒像是佛家的名讳。
元嘉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又连忙扶住想要伏身的卫妙音,“你身体有恙,累你出来等此一遭,已是本宫的不是。如今雨还下着,地上也湿漉漉的泥泞一片,还是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好生进屋歇着才是。良媛身体康健,远比向本宫请安重要。”
若能将身体养得再好些,来日就算难出太子府,至少也能离了畅和馆,或许还能够去荷花池看一看。
元嘉这样想着,手里的力道更大了些。卫妙音自然也感受到了──不是上位者象征性的客套,便也顺从起身,又是一笑,“妾身自来体弱,小病小痛总不间断。女君进府时,妾身的身子也不见好,幸得殿下施恩,让妾身养好了病再来见您。可谁知,这段时日天气变化无常的,妾身这病不仅没好,竟又反复起来……倒叫您先来妾身这里了,真是失礼!”
说罢,竟又想下跪请罪。
这次不必元嘉伸手,红玉已然上前把人扶住,口中还道:“良媛身子弱,可别站在外面吹风了,不若和女君一道先进屋去?”
元嘉又看了红玉一眼,前者便会意地搀起卫妙音的手腕,作势要把人往屋里带。
可卫妙音哪敢越过元嘉走在前头,微微侧过身子,避开红玉后又道:“是了,这外头还刮着风呢,怎能让您一直在外头站着。是妾身的不是,还请女君随妾身一同进屋。”
这是借着红玉的话,反过来请元嘉先进门了。
这样推来推去的也不是办法,元嘉便也应了卫妙音的话,快走两步与前者并肩而行,脑子里却思考起前者刚才说的话来──竟是将自己长居畅和馆不得出的事情全归于燕景祁的好意吗?
这是卫妙音真心实意的想法,还是为了搪塞她这个太子妃的敷衍假言?
“……太子原是心疼你,想着要你静养,也不叫本宫多打扰的。如今倒算是本宫不请自来,还要请良媛勿怪才是。”
收起思绪,元嘉也干脆顺着卫妙音的说辞继续──毕竟她是来探人的,而燕景祁也确实说过前者体弱。她此刻开口,自然也只提这一句。
卫妙音神色却十分平静,丝毫没有为‘太子’两个字生出任何波动,只淡淡道:“女君折煞我了,这畅和馆许久未有客人到访,您能来瞧我一眼,是这院子的福气,也是、妾的福气。”
元嘉眉头微蹙,“平日里,都无人来与良媛说说话吗?”
“妾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病着,医女又叮嘱妾静养,自然就没什么人了。”
卫妙音直视着前方,浅浅勾了勾嘴角。不知是否是元嘉的错觉,总感觉那道目光格外冷淡,人也透着疏离。
“虽说要静养,可也不是叫人一张口都不说话的,且良媛这院子已经够静的了,再不添些人气,可不就冷清了?”
元嘉看着卫妙音不见一丝血色的侧脸,摇着头不赞同道。
说话间,二人已进了屋,卫妙音正要把元嘉往主座上引,却只觉眼前忽的一花,整个人踉跄着便要往地上摔去。
好在元嘉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下意识呼道:去,去把章太医叫来!”
太医章有为,是宫里专司在元嘉身边奉差的医官,如今亦住在太子府。
盼春反应最快,一听见元嘉的话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畅和馆的人手不足,唯一能用的两个仆妇又不知章有为住处,便只好她自己去了。
红玉张望了两眼,见距离卫妙音不远处还站了个穿浅色襦裙的宫女,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见动作,无法只好自己上前替过元嘉,搀着前者半倚在榻上,这才又退回元嘉身边服侍。
那宫女落后两步才上前,瞧着倒十分的镇定,也不急着查看自家主子的情况,反而往一旁的暗格里摸出个瓷口小瓶,倒出几粒丸药便要喂卫妙音服下。
元嘉站在几步开外,将眼前人堪称熟练的动作收入眼底,余光又瞥了眼卫妙音的脸色,想了想,开口阻止道:“卫良媛这是突发病恙,还是等太医过来号了脉,再依方子用药吧。”
闻言,那宫女动作一僵,而后伏倒在地,像是在被人追赶般急急道:“启禀女君,良媛她这是旧疾,是前些年患哮症时落下的根。这药,是从前随府伺候的赵太医开下的,说是良媛身子弱,受不住烈性药来根治,便只开了几粒丸药略作调理。良媛平日若有不适,都是吃这些丸药的。还请您让奴婢先给良媛服下,也好叫良媛舒缓舒缓!”
元嘉一开始倒还好生听着,却不想这宫女开始搬弄起是非来,当即冷笑一声,“本宫刚才只说,等太医来了好生看诊,再对症下药,怎么到你嘴里,竟似本宫要阻着拦着不许你给良媛喂药……怎么,本宫还会害了良媛的命不成!”
元嘉一抚袖坐在了卫妙音不远处的圈椅之上,声音愈发冷冽,“这罪名好大,本宫可担不起。”
那宫女脸色一白,握着瓷瓶的手也抖了一下,而后瓷瓶跌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药丸也散在四处,却也不去捡,只以头磕地,口中连呼不敢,声音更是一声高过一声。
元嘉却听得皱起了眉──只呼‘不敢’,而非‘知错’,瞧着是因她的问罪而生惧,但又是磕头又是高喊的,说是往她身上落个“恶主”的名声也可……又或是她近来太过草木皆兵了?
红玉也下意识觉得不妥,当即便伸出手抵了上去,手腕暗暗使力,强行将那宫女撑了起来,“卫良媛身边何时多了妹妹这么位贴心人,倒不见一直跟在身边的大宫女叶兰?”
“奴婢、奴婢绿烟,良媛迁居畅和馆后,便一直服侍在良媛身边了……”
那人,不,该说是绿烟了,僵着身子答话,却说得磕磕巴巴,也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绿烟二字一出,这名宫女的旧主是谁便再明显不过了。
不止元嘉正了神色,连撑着人的红玉也重新打量了好一番,才终于从一堆过往中翻出些许印象,“哎呀,竟是绿烟妹妹!瞧我这记性,从前还与妹妹说过话呢,今日竟……实在是我的过错,该打该打。”
说着,又刻意朝元嘉道:“女君,这位绿烟妹妹从前是服侍在先太子妃身边的,最是贴心不过。想来今日也是爱主心切,才会失了章法。”
又见元嘉极轻地一颔首,心中更是大定,继续道:“要奴婢说,绿烟妹妹不止不该罚,反还要厚赏呢!”
绿烟被红玉扶着,一时不敢乱动,听到这话也只能僵着身子推辞,“哪里敢得女君厚赏,奴婢、奴婢不过略尽本分罢了。”
被这样一通话架住,绿烟自然也不敢再继续磕头,只好跪坐在地上默不作声——
作者有话说:熬呀熬,熬呀熬,于是熬到了周四!
第47章 劣丸药 可若非我身负恶因,又怎会招人……
那厢, 卫妙音也缓了过来,之前虽胸闷眩晕,屋内发生的事情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稍微好转, 立刻便要起身求情。
元嘉抬手止住, “良媛病疾骤发, 还是先不要起来为好,仔细身上又难受。”
说着又往绿烟的方向睨了一眼, “这丫头很好, 知道紧着自家主子,且又是这两年悉心服侍你的人, 该怎么做,本宫心里有数,你安心就是。”
至于这其中有几分真,便另当别论了。
卫妙音自然也不会全信, 可还是心头一松。她不怕元嘉信口诓人, 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的话, 不管真心假意, 总是要算数的。
如此又安静了一会儿,盼春才领着人从外面进来。章有为显然极知道仪礼规矩, 一路行经宫女内眷,竟半分眼皮也不抬,始终微垂着脑袋, 拜过元嘉后便静候吩咐。
元嘉这才收回手, 又朝来人道:“卫良媛适才突感不适,本宫实在担心,这才请章太医过来诊治一二。”
章有为闻言, 又是一拱手,这才往卫妙音榻边走去。抬手搭了搭脉,又细细询问了几句,方重新转身答话──
“回禀女君,良媛的身子无碍,只是有些不足之症,大抵是因为之前害过其他的病,又未得好生休养,这才体弱了些。”章有为捋了捋胡子,“不过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平日里多饮些补药,闲暇时再到处走走,调理个一年半载的,便也同常人无异了。”
卫妙音撑坐起身,满脸惊诧,“……什么?”
元嘉听着,视线从跪在地上的绿烟头顶掠过,心中忽而一动,“既如此,还请章太医再替本宫瞧瞧,良媛平日里吃的丸药可还好?若是可用,便劳你带回去比着多配些备着。”
章有为低头称是,“这倒不难,只是还需请女君将那药给下官瞧瞧。”
元嘉看了眼红玉,前者便从地上捡起瓷瓶,凑近耳边轻晃了几下,待听见瓶壁有异物撞击的声音后,才将其递到章有为手边。
章有为接过瓷瓶,先放至鼻下闻了闻气味,而后倒出几粒在手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眉心却一点点拧了起来。想了想,两指夹住一用力,又将这几粒丸药碾碎。如此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动作。
卫妙音靠在软枕上,因听了章有为的话而显出细微异色的脸此刻更多出几分惊疑不定,一张嘴开了又合,终是忍不住道:“这药,我已吃了几年……可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章有为摇头,“药是好药,开的方子也是用了心的。只是这里头的药材都是些大补之物,体格健壮者服了,自是无有不好,可若是身子弱些的人服了,只怕要虚不受补,反而坏了内里。”
元嘉眉心微动,指腹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的滚边,顿了顿方道:“这药是卫良媛吃惯了的,平日不好时,都是靠它来舒缓的。章太医,你再仔细瞧瞧,别是看错了。”
章有为随元嘉常居太子府以前,亦有为后宫女眷奉差的经历,一听此言便猜出几分,旋即道:“想是当初开药的太医思虑更多,卫良媛毕竟有不足之症缠身,须得以好药调理……但之后这么些年,也差不多养回来了。这药嘛,自然也得变上一变。无妨,待臣去换几味药材,再添进去新做丸药即可。”
元嘉瞧他表情,便知这人也是个心里有数的。只怕是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了什么,但也不想无端被牵扯进去,这才含蓄了许多,又提出补救之法,想将这件事从他的手里抹过。
“原是如此,那这段日子,便请章太医多往畅和馆照看一二了。”
章有为只是个大夫,追问起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更何况还有个卫妙音在场,元嘉便也弃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只顺着前者的话多说了两句。
章有为忙拱手称不敢,红玉又将其引至侧间撰写药方。卫妙音看着章有为离开,哪怕前者的身影已全然消失在屏风之后,也迟迟不肯收回视线。整个人更是倦怠了不少,可眼神中却不见一丝惊惧,只有仿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的冷寂。
元嘉垂下眼睑,卫妙音既不问,她便也不必特意点出来。药已经换了,便是从前真有不妥,今后也都好了。且她观卫妙音的神色,只怕前者这两年亦对自己遭遇起了疑,所以今日初见时便是平静,如今也只多出几分冷然。
元嘉正想着是否要再宽慰两句,余光陡然见屋外似有人影徘徊,当即扬声道:“谁在外头,进来!”
众人立刻看向门外,只见一手提空篮的青衣宫女慢慢走了进来,待看清元嘉的身影后,立刻近前请安──
“见过女君!”
元嘉看了眼那宫女手里的篮子,心中突然涌出一个猜测,当即问道:“你唤作──”
“女君,她是叶兰,素日里都是她在妾的身边服侍。”
卫妙音倒先开口了。
果然是昨日带猫离开的那个宫女。
元嘉看了眼红珠,前者便会意地将人扶起,半责怪半探问道:“妹妹头先哪里去了?良媛突犯旧疾,若非女君正好过来探望,又命了太医来看诊,也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叶兰一听,果然露出几分焦急,“什么——奴婢多谢女君!都怪奴婢,不该趁今日休假出府置物的,这才害得良媛身边离了人。幸有女君看顾,奴婢、奴婢实在是……”
“叶兰!”
卫妙音兀的出声打断,“不过些许小事,如何好在女君面前喋喋不休。我的身体自来如此,又不是离了你便没有伺候的人了,在这里胡说些什么,没的叫女君看笑话……愣着做甚,还不快将手里的东西搁回屋里去,再来女君跟前回话!”
“是奴婢失仪了,”叶兰反应过来,又朝元嘉深深一屈膝,“奴婢这就将东西放回屋子……还请女君允准。”
元嘉眸色微烁,怪不得卫妙音会突然对自己人说这样的重话,只怕还是担心她发现私养狸猫的事情……也不知那猫儿又被这对主仆养到哪里去了。
如此一想,元嘉便也点了头,又看着叶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方朝卫妙音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叶兰挂心主子,那是好事。这样的人在你身边伺候,本宫和太子都能安心些。”
卫妙音掩着嘴轻咳两声,低垂着眉眼,“妾身一切都好呢。”
元嘉又是几句温言,余光从一旁跪着的绿烟身上扫过,“错了错了,你身边还有个绿烟呢,如何能说是离了人?叶兰一时嘴快,本宫竟也险些被她带偏了去……委屈你了,快些起身吧。”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绿烟说的。
而重新回到屋内的叶兰,也因为元嘉的这番话面露几分局促,好在章有为这时候从侧间走了出来,倒无人发现前者的异样。
“这药先请卫良媛喝上三个月,之后臣会逐渐减轻药量,待养个一年半载,便也差不多了。”
章有为将写好的药方递给盼春,前者又将其奉至元嘉手边。
“如此,卫良媛便可痊愈了?”
元嘉也不看,只继续追问道。
“虽比不得常人体格健壮,但也不至于少气无力了。良媛是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要想同常人一般无异,调理的年长便得再多上几年了。”
章有为答道。
元嘉嗯了一声,又侧头向卫妙音询问道:“你院中的医女何在?”
卫妙音看了叶兰一眼,前者立刻会意,先朝元嘉一屈膝,旋即便往屋外走去。不多时,带回一名穿月白襦裙的女子。
那女子进屋后目不斜视,走到元嘉身前便躬身行礼,口中称道:“奴婢李氏,敬问太子妃殿下康安。”
既知丸药有异,元嘉自然对眼前这名医女留心几分,又少不得问上几句出身。
“奴婢原为司药司女史,有幸随刘司药习读药理,后入太子府为奉差医女。”
那医女神态自然,回起话来亦是不卑不亢。
“如此说来,良媛服用的汤药,也都是你负责的了?”
元嘉又问道。
“不敢欺瞒女君,奴婢是前两年才调往畅和馆服侍的。但因良媛早前身子虚弱,又有太医特意照顾,奴婢便也只是听吩咐熬药罢了。”
不知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自李氏进来,整个屋内便隐隐弥漫一股苦涩之味。
“既如此,你便随章太医走一趟,将你家良媛的药取回来吧。”
元嘉听她回话,便知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了,干脆让章有为领着人离开,自己也再度看向卫妙音,起身意欲告辞。
“今日劳女君看顾,可妾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再多的感激也只能在院子里替您祝祷。待来日大安了,定亲自向您赔罪道谢。”
卫妙音抢先一步开了口,倒似看穿了元嘉的想法,又帮着找了个离开的理由。元嘉顺势客套了两句,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也离开了。
“……你也去章太医那里瞧瞧,我的药配好了没有。若配好了,便帮着李医女一道把药取回来。”
卫妙音又是两声低咳,方才带着晦涩难懂的眼神看向绿烟。
“是,奴婢这就去。”
绿烟低垂着脑袋,应了话便往出门而去,期间始终不敢抬眼,自然也没看到卫妙音愈发绷紧的面庞。
屋内只剩下叶兰。
“他们说,这是我前世犯下的因,所以才会天生弱疾,又惹了口业,落到如斯田地。”卫妙音怔怔道,“病得久了,我便也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余生待在这小院里洗清罪孽,求个来世善果也好……竟原来,是被人算计了。”
叶兰一听,疾行两步跪坐在卫妙音身侧,微微仰头道:“娘子这是信佛信魔怔了呀,佛家既说普渡世人,又怎能拿三世因果来定人善恶……娘子、娘子只是从前茹素,这才身子稍差了些罢了。”
卫妙音却只盯着头顶的横梁不发一言,末了没由来的掉了滴泪,“是吗?可若非我身负恶因,又为何会招人来害……我明明、明明从未与人结仇啊!”
“为何啊……为何啊!”
卫妙音不断低低重复着,不多时又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
叶兰还来不及安慰,便习惯性搭上卫妙音的后背,上下不住地抚动着,直到前者咳声渐止,方才松了口气。
卫妙音却在这时候攥住了叶兰的手腕,一双眸子含着千愁万绪,似被魇住般直直盯着前者不放,想要开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叶兰却看明白了,反握住卫妙音的手,只道:“娘子勿怕,咱们往后再小心着些,又或许、或许只是早前的药不相宜了,是咱们想得太多了……还有太子妃呢!”
话虽如此,可畅和馆就这么点人,她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还有谁可信。
“……小心些?”
卫妙音喃喃道。
叶兰使劲点头。
“好,咱们小心些、小心些……”
卫妙音渐渐找回理智,头脑虽清醒过来,人却没劲了。蜷在榻上,明明是下雨的天,额间却冷汗涔涔。这会儿泄了气,浑身乏力,竟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叶兰见状,小心翼翼起身,又抱了床薄被搭在卫妙音身上,这才蹑手蹑脚地去屋外守着。
另一边,元嘉也回了长春馆,却是先挑了匹素缎往梨云院送去,又让拂冬带了句话,只让人安心刺绣,缎子废了再来长春馆取。
如此,倪娉柔约莫也能暂时安心了。
元嘉这才松泛下来,回屋换了身衣裳,又取了簪钗,将头发散下大半,这才唤红玉进来。
“绿烟说的赵太医,如今何在?”
元嘉问道。
“赵太医是薛娘娘时的奉差医官,薛娘娘逝后,便又回了太医署,如今已归乡颐养天年了。”
红玉略回忆了下,方才答话。
那便是又找不到人了……元嘉暗暗皱眉,面色却如常,顿了顿又问起另一件事,“不是说,薛娘娘拨了四个人过去伺候吗,怎么今日就一个绿烟?”
红玉愣了一下,须臾有些不确定地摇头,“这、奴婢也不清楚……府中事尽数是由先太子妃做主的,想是之后良媛身子好转些了,便又撤了些人吧?”
元嘉不置可否,又继续问道:“如今卫良媛身边,还剩哪些人在伺候?”
红玉算了算,“叶兰是良媛身边的大宫女,绿烟算是二等宫女,另有两个粗使仆妇和一个奉差医女,总共五人。”
“卫良媛还在养病,就这么几个人如何能行?不说多添,但该有的规制,一个也不能缺。”
若再遇上卫妙音犯疾,也不至于像今日这样兵荒马乱的,连个报信的人也找不着。
红玉不敢违令,当即道:“是,奴婢明日便带齐人过去,定不叫良媛缺了人使。”
元嘉思忖了几瞬,摇头道:“还是一会儿就去,挑些机灵懂事的,让卫良媛自己选。另给本宫带个话去,请良媛好生休养,旁的无须担心,若身边的人服侍不尽心,只管换掉就是。”
红玉应声称是,立刻便出去了。
绿烟是薛神妃拨过去的人,余下四个,除了叶兰怕没一个尽心的,都觉得自己跟了个失宠的主子,保不齐还在心中对卫妙音生了怨。也不知那药是谁的手笔,又和薛神妃,还有那太医有几分关系……
只可惜了卫妙音,被这样拖垮了几年的身子,便是如今察觉了,又不知要费上多久才能补回亏空。
元嘉看着檐下欲坠未坠的雨滴,良久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最近修文灵感爆发,回头一看存稿,不止有个十几章了,居然还有好几个大肥章,为我自己感到骄傲,嘿嘿[狗头]
第48章 两相恼 她大概猜出来燕景祁忽然不快的……
这一夜, 燕景祁依旧没有回来。
第三夜、第四夜亦是如此,直到第五日黄昏,燕景祁才满面征尘地踏入长春馆。
彼时,元嘉正捏着黛笔, 在素帛上勾勒山茶花的轮廓, 一时入神, 直到燕景祁走近才猛然惊觉。
“殿下。”
元嘉抬头一笑,动作自然地将素帛放在一旁, 起身便要行礼, 却被燕景祁伸手摁住了肩膀,自己则旋身坐在元嘉对面, 开口道:“父皇今日下诏,命兵部和礼部主理与疏勒和谈一事,人已经选定,孤随行督办, 三日后就出发。”
元嘉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燕景祁会同她说这些事情。怪不得男人这些日子总是忙碌非常, 更少有回太子府歇息的时候, 原是为了准备和谈。她此前也听欧阳沁提起过,只是没想到会与燕景祁再扯上关系。
“……若要行和谈事, 将地方选在边城是最合适的。可两军交界之地,如何能没有兵士随同。”元嘉回过神来,首先想到的却是欧阳沁, “殿下此去, 随行的将军又是哪一位?”
她不知道薛神妃此前是以何种姿态与燕景祁谈议政事的,但如今听来,和谈一事或许会牵涉欧阳沁, 她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燕景祁却似乎并不意外元嘉有此一问,只笑了笑,“你倒是敏锐,同行的正是欧阳将军。她从前便常驻边城,这次也是她大破疏勒,生擒疏勒王子,有她这个熟知情况的人跟着,最是便利。”
果然如她所想一般。
只是不知道欧阳沁这一去,只为了解决和谈事,还是就此回边关驻守。若驻守,又需要几年才能再回来。
元嘉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感伤,亦遗憾与欧阳沁相聚的时日太短。燕景祁自坐下后便一直注视着元嘉,此刻像是窥见了什么一般,眼中掠过几丝隐晦的不快,忽而道:“此桩事毕,边境至少可得十年安宁。若行教化,来日未必不能引为同族。太平日子底下,武将总是比文官更得闲的。”
虽未直言,但暗含的意味却叫元嘉陡然生出几分希冀,一时也不曾留意燕景祁语气里的异样。
元嘉先是高兴,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或有不妥──她似乎对他人他事表现的太过上心了,尤其是在为同一事需要离京的燕景祁面前。
遂斟酌着言辞开口,“如此,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了……殿下此行,可知归期?”
“若是顺利,两、三月便可归京,若遇上些麻烦事,或就要小半载了。”燕景祁的话里夹着几分意味不明,“你替孤收整好行装,轻便些,一切从简。”
闻言,元嘉默默在心底掐算了下日子。即便取个折中的时候,燕景祁回京时也已深秋了,再怎么从简,也少不得要备下数套换季所需衣物。其余惯用之物,也得齐备,真细收拾起来,东西怕是只多不少。
“是,只是不知这一次,殿下要带哪些人一起去?”
燕景祁太子之尊,哪里能缺了人伺候,更遑论此行一路北上,路途只会愈加艰苦,元嘉少不得要问上一句,以便安排。
“此去数月,就让申时安领着他的几个徒弟随孤北上。”燕景祁忽的起身,又往侧间走去,“至于兰华,孤已交代她守在少阳宫,若期间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叫你知道。”
元嘉跟着入内,习惯性的以为燕景祁要更换常服,一面替前者宽衣,一面低声道:“殿下放心去吧,妾身会料理好府上诸般事,定不叫出一丝差错。”
燕景祁转过身,顺着元嘉的动作脱下外袍,一双漆黑似墨的眼睛却始终盯住前者不放,“……太子妃就没有其他事情想说了?”
元嘉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般抚着燕景祁衣襟上的褶皱,这才出声——
“是了,妾还真有一事忘记问了……殿下此行,可有意带上府里的哪位妹妹?三日期短,殿下若有属意的人,妾也好早些告诉了去,也免得临到头收拾的手忙脚乱。”
说这话时,元嘉并没有抬头,只将自己的视线停在燕景祁衣领的纹样上。她并不确定男人问这话时的想法,但至少能笃定不是为她去畅和馆的事情,否则适才一进门便该对她发难了,又何必先与她谈及去边城的事情。
可、和谈的安排已说清了,随同北上的内官也已定了,她身为太子妃,自然也会顾好府里的一应事务,除了服侍的人,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燕景祁特意问上一句。
但显然,这并不是男人想听到的答案,因为悬于她头顶的那道目光立刻变得灼人起来,“……两个女孩儿还离不得母亲,倪氏自己又还是个娇气的,便让吴氏随行吧。”
当中并未提徐丽华和卫妙音一句。
元嘉敛目应下,还不及再说话,便听耳边传来燕景祁夹着寒意的声音,“都说季家夫妇是恩爱眷侣,他们夫妻间相处,也似你同孤这般客气吗?”
一句话说的毫无由来,却似当头棒喝般叫元嘉心生悚然,可紧随着涌上来的,是足以将人理智灼烧干净的恼怒。
这段日子以来,她拼了命地将自己融进太子妃这个新身份里,更唯恐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绞尽脑汁地揣测男人的每一个念头,就为了他说的“合适”二字。可也是因为这个身份,她处处被人窥伺、被人拿来作比,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将她搅得身心交瘁……偏燕景祁在这个时候对她发出如此质问,委实叫人愠恼!
“申时安,回书房!”
并没有给元嘉回答的机会,燕景祁径自从前者身边绕过,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春馆。
眼看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元嘉的脸色也终于冷了下来。胸中的怒火还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残余的理智却已在迫使着她低头忍耐,又不断推着她去回想燕景祁今日的种种怪异之处。
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不管是对小喜儿,还是改了薛神妃的旧令,哪怕是在荷风园与三公主相争了一场,燕景祁到最后都不曾驳过她。只要有因,只要适度,她是强硬还是和善,燕景祁都表现得毫不在意……可为何今日有这样大的反应?
“……女君?”
盼春走了进来,隔着屏风发出一声稍带犹豫的询问,“祥顺还在院子里候着呢,女君可要召他进来?”
元嘉的脸色还有些难看,闻言眼睛微微一合,又迅速睁开,强行按捺下所有情绪,“……服侍太子的人,等在咱们院子里做甚?”
听见元嘉还算平稳的声音,盼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们守在外头,自然也看到了太子拂袖而去的样子,偏又没传出任何的争执声。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敢贸贸然进屋打扰……好在还有个祥顺做借口。
“申内官让人留下的,说他在澹怀堂一直做看守箱笼的活计,又说您替太子收拾行装的时候能用的上。”
盼春低声道。
元嘉搭在燕景祁外袍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眼中满是狐疑。不对劲,以男人离开时的反应,留下祥顺绝不可能是他的授意,可她与申时安打的交道就更少了,便是与燕景祁身边的人有往来,也多是和兰华这个掌事女官。
“让他进来回话。”
盼春应了一声,不多时便领进个身材瘦长,穿褚色衣袍的小内侍。
“问女君安。”
祥顺躬身行礼,而后低眉垂眼地退回盼春身边,呼吸放得极轻,仿佛一尊静默的塑像般,只等着元嘉发话──想来进屋前便已被知会过了。
“……太子连日忙碌,想来身边的琐事也不少,倒累得你们也跟着里外一块儿跑了。”
再开口,元嘉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姿态,更似未有方才的不快之事般,确认矛头或始于燕景祁出入皇宫的那几日后,便开始旁敲侧击地试探起来。
“奴才哪里敢称辛劳哪,”祥顺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殿下才是为了疏勒的事情里外奔波,人也消瘦不少,奴才只瞧着都觉得心疼呢!”
燕景祁瘦了?
元嘉回忆着男人进屋时的模样,却无奈什么多余的印象也想不起来。分明是片刻钟前才见过的人,却已经变成她记忆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缕了。
祥顺自是不知,只继续道:“说来也是今上看重这次和谈,桩桩件件都要喊了人细问再细问。殿下每日穿行在前朝后宫,少不得有夜难归府的时候,有些用惯了的物件,便也会命奴才取了送进宫去。”
这便是解释为何他一个管箱笼的小内侍,会有机会跟在燕景祁的身边了。
只是,元嘉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另一处上,“太子尚且因和谈一事操劳消瘦了许多,陛下呢,陛下的龙体可无恙?”
祥顺不觉有异,只唉唉一叹,“虽有太医的汤药调理,可陛下的身体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辛劳。好在有皇后殿下陪伴左右,又衣不解带地日日侍疾,如此才算是无大恙……奴才斗胆说一句,似陛下与皇后这般史书难有的帝后典范,实在乃我大周之福哪!”
元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几丝讥讽,却仍是赞同了两句,又状似不经意般问道:“如此辛劳,太子回来后竟也不曾歇息过吗?方才的时辰来长春馆,怕是连晚膳都没在宫里用?”
“殿下今日回的早,但也还有许多的事情呢。”祥顺老实答话,“方才先去了趟书房,还让奴才从架子上找了几本书呢。”
元嘉眸光微闪,“疏勒是我朝多年的忧患,如今得胜和谈,仍是有许多的事情要费心……想来太子让你找的,也都是些与他们有关的书卷策论吧?”
祥顺愁眉苦脸地想了会儿,“奴才哪分得清这些东西呀,只知道那架子上摆的都是些史书之类的,前朝的,本朝的都有,想来、或许是有关的吧?”
“原来如此……”
元嘉低声呢喃,有意克制的声量不曾惹来屏风外任一人的询问。
抬手覆上眼帘,元嘉好似倦累般合上了眼。她只怕再不遮掩着些,自己眼底的讥讽便彻底暴露无遗了。
她大概猜出来燕景祁忽然不快的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来来来,给大家吵个架助个兴(bushi)
第49章 类夫妻 他既想演,她自然乐得配合
将祥顺打发去收拾行装, 元嘉又唤了敛秋进屋,“去准备些饭菜,一会儿随我去趟澹怀堂。”
“……是。”
敛秋不解其意,却还是立刻往小厨房走去。又见天色已沉, 心知再耽搁便要错过晚膳的时辰了, 遂只做了几道简单的小菜, 又将碗碟放进食盒后才回去向元嘉复命。
“那就走吧。”
元嘉起身,又拒绝了想要跟随的徐妈妈, “只去送个饭菜而已, 费不了多少工夫,妈妈在长春馆等着我便好。”
说罢, 又朝敛秋抬了抬下巴,前者便拎过食盒跟在元嘉身后,宫女们亦提了灯站在院外,一行人径自往澹怀堂而去。
……
“申内官, 还请你去通传一声, 就说本宫忧心殿下身体, 特意备了饭菜, 请殿下好歹用一些。”
元嘉到时,书房的门紧闭, 申时安则站在院子里与人吩咐着什么,见元嘉进来,忙挥退了左右上前请安。
“问女君安……实在是殿下他吩咐了人不许打扰, 奴才便也不敢在这时候进去讨嫌, ”申时安面露些许难色,脚步更是一分不挪,“女君的好意, 不若让奴才先收下,晚些时候再送进去如何?”
元嘉神色不变,“申内官,本宫承你让祥顺留下来的情,可有些事情,还得本宫亲自与太子分说……申内官当真要拦着本宫吗?”
申时安面色微变,须臾苦笑一声,“这、女君便请进吧。只是敛秋娘子就不要跟着了……若咱们都在场,有些话怕是不好说的。”
“那便谢过申内官了。”
元嘉从敛秋手里接过食盒,又朝申时安一颔首,这才提裙上阶。走到槛外时却无端停留了几瞬,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推门入内。
“听闻殿下未用晚膳便从宫里出来了,妾身便命人备了些饭菜,殿下好歹用一些,不要伤了肠胃。”
元嘉轻轻一屈膝,也不等燕景祁叫起,便自行走到了方桌前,又取出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放齐整。
“你——”
看着元嘉堪称失礼的动作,燕景祁眉峰轻聚,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只是话才出口便被元嘉毫不客气地打断──
“殿下方才问起妾身父母之事,按说该由妾身先回答才是,可妾身心中亦有几处困惑,便斗胆先请殿下不吝明言。”
元嘉缓缓转身,盯着燕景祁同样注视着自己的双眸,一字一句道:“都说殿下与先太子妃鹣鲽情深,不知从前,殿下与薛娘娘相处时,也是对妾这般姿态吗?”
伴随着这句话,燕景祁的眼底一点点染上冷色,“……你这是在质问孤?”
“是,”元嘉浑然不惧,“只是妾还没问完呢,也不知道殿下还能够再往下听吗?”
过来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燕景祁,是否该一如既往地顺着男人的期望,做一个里外都“合适”的人,一切都等眼前的矛盾过去后再做他想……可,她不愿意。
燕景祁高高在上的时间太久了,只怕早忘了与人交易就该委以同等利益的道理。有些东西,她今日若不说的直白些,还会叫他以为一切都该是旁人心甘情愿奉上的。
“……这话倒是新鲜,”燕景祁眼中的冷意未褪,“孤,洗耳恭听。”
元嘉依旧看着燕景祁,唇角却蓦地勾出一抹笑弧,哪怕那笑意并未透进眼底,“妾与殿下成婚数月,殿下可有唤过妾的闺名?”
“殿下可有告诉过妾,除了称呼您为太子,妾还能唤您什么?”
“殿下与我称孤,我与殿下称妾,寻常夫妻间会有这样的称呼吗?”
看着男人的神情微微一滞,元嘉的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又很快被压在一片平静之下,只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元嘉的声音不高,此刻更多出几分意味不明的诱引,似是挑衅,又似是煽惑,“您是太子,是君,妾为太子妃,是臣。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妾自当依您的心意行事。可妾亦不敢擅专,更不敢无根由的揣测。殿下究竟是希望妾做一名合适的太子妃,还是您这位夫君身边的合适的妻子,亦或是……足以与您一起垂范百世的贤帝后?”
此话既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余下一片沉重的寂静。
两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燕景祁紧蹙的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薄唇几度开合,却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字。饶是如此,看向元嘉的眼神却愈发锐利,更多出几分喜怒难辨的审视。
“妾身想说的话已经说尽了,便不打扰殿下用晚膳了。”
元嘉浅浅一福身,并不给燕景祁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再从容不过的背影。
是夜。
元嘉梳洗罢,只披了件大袖衫,独自坐在妆台前,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把玩着才从耳畔取下的玉珠子,两只眼睛虽还盯着铜镜,心思却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早前在澹怀堂里说的那些话,她如今想来也并不后悔——与其等燕景祁手里漏出来的那一星半点的好处,还不如让男人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婢。从她被选为太子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了……他们该是盟友才对。
若燕景祁有什么希图的,她自然不吝配合,但却不能一直让她凭着男人的只言片语去揣摩,再靠着几声夸赞换来奖赏——奖赏是可以被收回的,这样的她也是可以被替换的。
薛神妃的贤良有几分真,她尚无从细想,可被遗忘在畅和馆的卫妙音,她却是看在眼里的……她不想做第二个卫妙音。
……
红珠进来时,正看见元嘉有些出神的样子,遂屏退了左右,又放轻了手脚走至元嘉身后,一点点从前者发间取下固定用的簪钗。
只是不多时,燕景祁便进来了。
元嘉并没有意识到身后又多出了个人,燕景祁似乎也没有出声的打算,只看着人示意了一眼,红珠便只能放下珠钗,藏起满眼的忧色退下。
而元嘉,是在头上突然传来细微的刺痛感时才回神的。一抬眼,便看见燕景祁站在身后,手里拿了枚簪子,正往她未拆尽的发髻上插。红珠已不见了踪影,屋内亦找不到其他服侍的人,偌大的屋室只余下他们两个。
蜡燃得有些久了,照得屋内有些昏暗。元嘉蹙着眉头,就着铜镜打量了好几眼,总算确定这不是她的东西。
“这是、凤首簪?”
燕景祁一边调整着簪子的位置,一边嗯了一声,“这是母后的嫁妆,听说是先代的古物,当年出嫁时,娄老太爷特意寻来为母后压箱的。这几日我住在宫里,母后总夸你孝顺,说她前些时候病着,你不仅时常遣人问候,还送了许多的药材补物进宫……知道我今日要回来见你,特意将它给了我,还叮嘱我一定要送到你的手中。”
说话间,燕景祁总算是摆弄好了位置,放下手,转而搭住元嘉的肩膀,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成果。
透过薄薄的衣料,元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燕景祁手掌的温度,强逼着自己压下心中的不适感,又将目光移回铜镜之上。
那是一支口衔滴珠的凤簪,凤尾上翘,凤头昂扬。凤眼用的墨玉,凤羽用的绿松石,口中衔着的却不是常见的珍珠,而是一颗大小如指盖的红玛瑙,被打磨得圆润剔透。垂落的珠结则是用的蓝宝石,个个不足米粒大小,被串成细线模样,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整支簪,被做成展翅欲飞的凤凰模样,凤头微微转动,翅羽便也跟着抖动……实在是世所罕见的珍品。
元嘉将凤簪小心翼翼地取下,又置于掌心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得贵重,越看越觉得烫手。
无功不受禄。
“妾、何德何能……”
元嘉推拒的话只将将开了个头,便又听燕景祁在耳边道:“做婆母的,送件首饰给自己的儿媳,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话间,又从元嘉手里取过凤首簪,左右轻晃了下,另放回了妆奁内。也不知从哪来的兴味,又开始替元嘉解起发来。
元嘉下意识偏了偏头,旋即又止住动作,一时摸不准眼前人的心思,只好试探般的唤了一句——
“殿下?”
燕景祁轻笑一声,将最后一支固发的双股钗取下,见元嘉馒头青丝如瀑布般散下,这才出声:“我在一众兄弟里行三,往后无人时,你就唤我三郎吧。”
元嘉怔愣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从燕景祁进来到现在,不论说的什么,都再没有对她用过‘孤’这个字。
这是将她说过的话听进去了,还是退让一步后的继续试探?
元嘉有些拿捏不准。
燕景祁却恍若不觉,只继续道:“元嘉是你的闺名,那我以后便唤你嘉娘,可好?”
闻言,元嘉眉梢微微一动,面上掠过几丝难以察觉的探究,但很快被唇角勾起的浅笑遮盖。长睫恰到好处地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又掩去了前者眼底一瞬间的迟疑。
“……好。”
片刻的沉默后,元嘉侧身看向燕景祁,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彼此间都是带笑模样,仿若这俗世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般。
他既想演,她自然乐得配合。
元嘉在心底感慨一句,起身面向燕景祁,“三郎不日即要远行,这两日便早些安置,我守在家里,等着三郎归来。”
燕景祁抬手从元嘉的发间抚过,又顺着发梢滑至肩头,最后将手掌稳稳覆在前者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彻底握住元嘉的手腕,“好,咱们早些安置。”
元嘉低垂着眼眸,看着两人状似亲密般握在一起的手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任由男人将她拉到身侧,又并肩往侧间走去。
至亲至疏夫妻。
说的还真是没错——
作者有话说:咱就是说,这周的工作浓度未免也太高了吧,而且今天才周三,心碎ing
第50章 欲将离 若非燕景璇开口,她怕是也不必……
虽说定了三日后出发, 可燕景祁仍是没空闲下来,光熹帝病重这几年,朝堂大事多数由燕景祁决断,如今领了差事出外, 少不得要把一切安置妥当。但似乎是元嘉的话起了作用, 余下两日不管再忙, 燕景祁仍是宿在太子府。
至于元嘉,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命人往各院递送消息, 而后又亲自守着祥顺往马车上装行李, 什么要带什么不要带,一个个俱得问了元嘉意思, 已经做好的夏衣和香囊更是第二日便送到了欧阳府。
期间吴奉仪倒来找过元嘉一次,言语间无非是说自己力不胜任,还是换别人随驾更好。偏偏是燕景祁定的人,元嘉也只能宽慰几句, 又托刘婵去开解二三, 这才消弭了吴奉仪心中的不安。
临行前一夜, 燕景祁依旧宿在了长春馆。
“嘉娘。”
燕景祁出声时, 元嘉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了一本《西域记》不时翻看, 东西已然收拾妥当,她也总算能落个半刻清闲,
元嘉翻阅书册的动作一顿, 指尖停在泛黄纸页的边缘, 而后抬眼望去,无声等着男人的下文。
“明日,队伍会从承天门出发, 行至灞陵亭后与兵士会合,再一路北上,直到边城。”
元嘉顺着燕景祁的话不时点头,却也奇怪前者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
“……你明日可想去灞陵亭?”
燕景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看向元嘉,忽而问道。
“三郎不是说,因今上卧病在床,所以诸事从简,一应仪制都削减了吗?”
元嘉斟酌着开口。
“是削减了,但明日要走的消息早就传遍上京了。”燕景祁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之上,“说是和谈,可谁不知道是打赢了仗过去拿好处的,自然不缺赶趟凑热闹的人。”
元嘉捏着书册,难得犹豫起来──她自然是想去的。自成亲以来,她再未出过上京,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万春公主的荷风园,如今有此机会,她如何不想……更何况,欧阳沁也在明日远行的队伍里。
只是,她仍有顾虑。
且不说今上免了送行,又叫诸事从简,便是随行的人马中,也没有听说哪户官家女眷得了话要露面送行的,只怕都是在各自宅院内叮嘱送别……而太子妃三字压身,无疑又给她的行止多添了几分限制。
至于燕景祁,他既想成就自己来日的贤名,又怎会在这时候与光熹帝的命令相悖……怕是其中还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又见男人脸上挂着一抹极浅的笑弧,当下坦然道:“自然是想的。可还得三郎替我寻个法子才行……明日定是人山人海,我又怎好直接打着太子府的名号出门去呢?”
“丈夫要远行,做妻子的亭外送别,有什么不可以的?”
燕景祁不答反问。
男人似乎很喜欢抛出一些带着隐意的话来引人思忖,可又不喜欢被人直接揣度出心意,只想让别人顺着他的话点到即止,最好再多个心照不宣……实在是有些费心劳力。
只是她既想出去,便无意在这上头与人拉扯,且那日之后,燕景祁私下再与她相处,说话行事都较之前多出几份随意,这是好事,她自然不会上赶着讨嫌,遂道:“三郎说得有理,我明日一早便往灞陵亭去,等着替三郎送行。”
说罢,也不等燕景祁的反应,只重新翻开《西域记》,垂目又看了起来。男人亦没料到元嘉是此态度,少顷方敛了神色,道:“你明日戴上幕篱,辰时三刻在侧门等着,阿姊的马车会过来接你,你到时随她一起去灞陵亭。”
阿姊?
元嘉顿时了然,“熙宁皇姊也要去?”
燕景祁嗯了一声,瞧着确与燕景璇感情颇好,这会儿提起来时更多了一抹明显的笑,“阿姊最喜欢热闹,这样的场合焉有不去之理。我出宫那日,她特意过来问了一句,又说若你想去,便坐她的马车一道过去。”
元嘉如今也算与燕景璇相熟了,既得前者邀约,她便也不再犹豫,点着头应了一声,却又想起倪娉柔几个,免不得多问了一句,“那府里的其他人,是坐另一辆马车出去?”
“……其他人?”燕景祁明显反应了一下,才带着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随阿姊出去就够了,她们留在府里,也不缺人伺候。”
如同被一泼凉水当头浇下,元嘉因自己得以出城而稍有激动的心,在顷刻间又冷却下去。
元嘉捏着书册的指尖微微一紧,旋即又无事般翻去下一页。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看燕景祁的态度,今次若不是燕景璇这个做阿姊的开口,她怕是也不必出门了……可女子为何一定要囿于后宅呢?
将脸稍稍侧向靠烛台的一方,元嘉的眼神有些发冷,却好歹维持住了面上的平稳,只是思绪不免纷乱,一时未听见燕景祁唤她的声音。
“……嘉娘?”
“嘉娘!”
燕景祁一连唤了几声,元嘉却始终如离魂般无有反应,不由得拧起眉头。正要抬手再唤,却见前者眸色重又恢复了清明,伴着一句‘三郎何事’,一切如常般回应着他的注视。
“……嘉娘似有心事?”
燕景祁盯着元嘉的眼睛,又一次问道。
元嘉浅浅一笑,“难得有这么个热闹事,偏只我一个出去……我便在想,出去这一趟,该带些什么回来才是,也好送去几个院子,叫她们也同乐一番。”
“是吗?”
燕景祁不置可否,但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只从格架上取了把铜剪,又坐到元嘉对面,一边将已有些长了的灯芯剪去,一边恬不为意道:“你能有这个心意,便足够她们感激涕零了。”
至于是记挂着要给她们送东西的心意,还是想让她们一起出门的心意,便都无所谓了。或者说,早已被燕景祁拍板定案的事情,如今根本不值得他再多分出一丝关注 。
只是这样的话太过刺耳,就像在刻意强调些什么一般……且,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元嘉便也干脆闭了嘴,只沉默地注视着燕景祁的动作。
“咔嗒”一声轻响,焦黑的灯芯被铜剪齐整地剪断,烛火微微一晃,又很快恢复了摇曳的姿态,屋内被照得更加明亮。元嘉突然生了倦意,连与燕景祁说话的力气都快要失去,好在前者也没有继续和人叙谈的意思,剪完灯芯便自榻上起身。
“明日起的早,我今晚就在书房歇息,你也早些安置吧。”
说着,又吩咐道:“让吴氏明日和你一起去灞陵亭,就随在你和阿姊的马车后头。等承天门的人都过来了,再跟着队伍一并离开……不用她在宫门口等着了。”
“是,三郎只管放心,吴奉仪那里我会安排好的。”
早在燕景祁起身的刹那,元嘉便也跟着下了榻,此刻应了前者的话,又跟着将人送出了长春馆,直看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深沉夜色中,才算是松懈下来。却没有急着回屋,只站在院外的空地上,抬头看着夜空中恣意铺散的几点星子,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裹挟着寒气涌入胸腔,瞬间清空了元嘉脑中的混沌。
“女君,夜风寒凉,咱们还是先回屋吧,吹久了怕是会伤了身子。”
徐妈妈缓步上前,将披风搭在元嘉肩上,声音温和如旧,又多出一丝明显的关切。
元嘉并未回头,依旧将目光停于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没听到徐妈妈的话一般,任由夜风刮过脖颈,寒意自背脊蔓延至全身,少顷方道:“这个时辰,吴奉仪应当还未歇息,妈妈让人去一趟沉心院吧,就说太子有吩咐示下。”
而后,又将燕景祁对她说过的话重复了一次。
徐妈妈细细听罢,又问过元嘉还有无其他吩咐后,才招来个小宫女,低声交代几句后离开。
“女君,奴婢伺候您回屋吧?”
那小宫女怯生生道,显然是得了徐妈妈的吩咐,饶是畏憷,也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
“……回吧。”
元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她只是觉得在屋子里闷得慌,还不如这院子来得让人自在……而她,也需要这一场凉风抚平心底的焦躁与烦闷。
“果然,人还是得清醒些。”
元嘉轻声自语,随即转身回屋,又重新坐回榻上,也学着燕景祁的模样剪起灯芯来。
不多时,红珠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数名捧着布巾、水盂一类物事的小宫女,俨然要服侍元嘉梳洗的架势。
她可没有吩咐人进来。
“你们这是……”
元嘉询问般看向红珠,前者立刻解释道:“徐妈妈方才过来,说您看起来似乎有些疲累,便让奴婢们这会儿就服侍您梳洗。明日还得起早,女君该早些安置了才是。”
元嘉下意识将手抚在脸上──她的脸色有那么差吗?差到徐妈妈在一旁看了几眼便觉出了不对劲……可偏偏燕景祁从头到尾无所觉。
“想是这几日忙碌事太多,好不容易松泛下来,这疲色便掩不住了。”
元嘉轻描淡写带过,便由着红珠领着人服侍安置,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