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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1097 字 2个月前

元嘉倒没有注意,只继续未说尽的话,“方才在阿沅面前说的话,我——”

“妾身明白, 太子妃是为了不让柳娘子难过, 这才、这才, 妾身懂的,”

倪娉柔急匆匆地打断, 一句话说得格外快, 像是替元嘉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元嘉听她语气不对, 一转头看见倪娉柔的脸色,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话许是叫人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完。”

元嘉双眼直视着倪娉柔,“我与阿沅, 是因为父辈间的交情才有了往来。这小十年, 虽算不得朝夕相对, 却也可以说是知根知底。哪怕我现在嫁人了, 我与她,也绝不会因为身份上的改变而心生疏远。可是良娣, 我与你,却是因为同一个男人,才会牵扯在一起。”

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热闹场面, 元嘉缓缓道:“这个男人, 是这片王朝未来的天。我跟你,都必须、也不得不依附着他生存。所以,或许将来有一日, 我与你之间会因宠爱、地位、甚至权势,而对彼此心生龃龉。那时,良娣也好,我也罢,未必不会后悔今日所言所语,甚至憎恨彼此。”

“阿沅是个再大咧咧不过的性子,对人对事,总是记好不记坏……可即便如此,却从来没有交错过一个朋友。说来惭愧,我与良娣同处一个屋檐下,却未必有阿沅对你的了解深。阿沅既能将你引为好友,那良娣一定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不管何时,良娣唤我元娘,我必回以阿柔,可我不想良娣后悔,所以不管有没有这个称呼,我都视良娣为可信赖的朋友,而非共侍一夫的姊妹。”

元嘉把心中的话一吐而尽,眼见人群往一处聚集,想是主家将至。正欲转身唤倪娉柔一起与刘婵会合,不曾想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元嘉惊诧回头,只见倪娉柔微微露出一抹笑意,与在府上时的模样一致无二,“妾身比您还长上几岁呢,您对妾身说了这么多的话,怎么着也得让妾身说上一两句呀。”

元嘉一时不解其意,只看着前者抿嘴不言。

“妾身出身余姚倪氏,家族世代居于江南,虽称不上一流的世家,在当地却也算是小有名气。族中男丁不以出仕做官为要务,反以编纂文典为己任。”

“七年前,陛下意欲校修国史,因我家素擅此道,便下旨征召我父入京,主理校修一事,我与母亲随同入京。母亲入京后,忙于料理家事,我便不时替父亲送些换洗衣物和吃食,父亲忙碌时,也在一旁打打下手。”

倪聘柔谈起自己的过往,面上隐约可见回忆之色。

“后来,校修事毕,今上本欲招我父入朝为官,但因他志不在此,遂婉言谢绝。于是,陛下便聘了我为太子良娣。”

听到这里,元嘉的表情有细微的波动。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

“您今日对我掏心一般的话,我便也直言不讳了。若没有这道旨意,单我自己,是从没想过要留在上京的。这个念头,便是现在也不曾改过。所以,我与您,不会有地位之争。”

元嘉皱着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的本意,但我也想让您知道我自个儿的想法,”倪娉柔摇头,“这只是其一。其二,我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倪娉柔看着元嘉惊讶的眼神,“红玉既被殿下留在您身边伺候,想来她也提过我的过往。我的确失过孩子,且那一次伤了内里,此生再无怀子的可能。”

“……怎会如此。”

这却是元嘉不曾想到的,下意识便想否认,可看着倪娉柔平静的面容,又咽下了许多未尽之言,只安慰道:“余生漫漫几十载,你还年轻,未必就──”

“我无端咒自己做甚?”倪娉柔笑得释然,“于子嗣之上,我虽遗憾,却也不会强求。所以,我与您,不会有权势之争。”

“至于宠爱,”倪娉柔顿了顿,“我如今,确是想让太子多记挂我几分。后宫母凭子贵,我既注定无子,便只有多挣些爱怜,将来殿下继位,我也好凭这三分爱怜,谋一个一宫主位,以保全余生荣华,不至终老皇寺。那之后,殿下再偏宠谁,也与我无关了。”

“你竟已想到了如此之远……”

元嘉不免喟叹。

“若当初我未随父亲来这上京城,原可以一辈子不必想这么多的,”倪娉柔苦笑摇头,“我不会后悔今日之言……元娘。”

“……阿柔。”

元嘉亦回道。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只觉得月余的共处竟都比不上此刻短短的片刻钟工夫。若非柳安沅,她们只怕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番实言,心中皆不由谢上前者三分。

“女君?”

“女君!”

身后传来盼春的轻唤。

二人齐齐转身,见前者身边还站了个玉兰,便知是刘婵找过来了,“想是三公主已经到了,咱们一个府的,还是不要分散为好……走吧。”

倪娉柔迟疑了一下,“阿沅……”

“若人真的到了,阿沅怕也没机会过来了,”元嘉略微思忖,“我让盼春在这等着,待阿沅过来,向她解释一番。至于她口中的康敏县主,便只有下回再见了。”

倪娉柔想了想,一时也无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点了头,一行人被玉兰引着往另一方向而去,见到了独自坐在凉亭内的刘婵。赴宴的人顾及她的身份,无故也不敢轻易上前,竟显出与周遭热闹不符的冷清。

“姊姊家的弟妹可好?”

倪娉柔几步上前,坐在刘婵的身侧问道。

“都好,瞧着更长高了不少,我便也安心了。”

刘婵的心情显然极好,连带着语气也不复平日般沉稳,更添三分勃然。

元嘉慢了一步,才跟在倪娉柔身后走了上来,见刘婵立刻想要起身,连忙制止,坐在二人对面另起了个话题,“我瞧着人都往这边走,可是三公主到了?”

“万春公主陪着三公主来了,如今正在那处与人一个个说话呢。”刘婵略抬起手,朝某个方向虚指了一下,“看,往这边走过来了。”

倪娉柔不满地皱起了眉,“自己做主家的席面,不早些来园子里应酬也就罢了。如今时辰将至,倒不慌不忙地和人闲聊起来,万春公主竟也顺着她……”

元嘉之前没见过这二人,闻言有些好奇,遂问道:“她们关系很好吗?”

刘婵责怪般轻推了推倪娉柔,又朝元嘉解释道:“万春公主虚长三公主几岁,两人母亲从前又是那样的关系,所以平日里难免多看顾几分。”

“……哪有一个公主去讨好另一个公主的。”倪娉柔却觉得刘婵的解释太过敷衍,自对元嘉道,“你往那看!”

元嘉顺着倪娉柔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柿红襦裙的女子正被众人簇拥着,缓缓朝她们这方走来。面上笑容灿烂,一张唇开了又合,显是和人聊得很尽兴。

说是女子,倒也不甚准确。这位三公主,瞧着也不过笄年,身量纤细,行走间也还透着一股稚气,但在人群中却不显怯场,一贯从容之面,显是极习惯这样的场合。

三公主身侧,一步之遥的距离,跟了位着月灰大袖衫的年轻女子,一头乌发高高盘起,是已婚妇人常梳的正髻,想来便是荷风园真正的主人——万春公主了。

元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万春公主脸色蜡黄,眼睑乌青,倒似长久未休息好,整个人憔悴不堪。虽还陪着三公主应酬,眼里却是难掩的倦怠。

“阿柔,”见三公主一时无开席的打算,元嘉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我瞧着万春公主的模样有异,倒似、身体欠安?”

刘婵听着元嘉对倪娉柔的称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曾打断两人的对话。

倪娉柔自然也瞧见了万春公主的模样,却并不惊讶,只低声回道:“万春公主与昌平伯成婚几年了,却至今无有所出,昌平伯便纳了好几房妾室。万春公主寻医拜佛都试过了,却还是没有好消息……如今这样子,怕是又吃了什么药不见作用吧。”

“纳妾?”

元嘉难掩惊诧。她这些日子,接触最深的无非燕景璇,但前者从来都霸道性子,说一不二,她便也没想过会有其他公主如此在夫家委曲求全的。

“既是公主,怎会就嫁个伯爷,还任由驸马纳妾寻欢的?”

元嘉不解。

“元娘有所不知,”倪娉柔瞧着三公主还在与人说话,便也继续道,“万春公主的母亲在宫中并不多受宠爱,从前因为德妃,倒还能不时见着今上几面。可如今德妃也……宫里头自然也难听见她的名字了,更遑论万春公主这个女儿。”

刘婵一旁听着,见倪娉柔也换了称呼,便知她二人是有了另番因果,并不细问,只跟着倪娉柔的话继续补充。

“今上虽只得五个女儿,可论尊贵与宠爱,熙宁公主是一枝独秀。后头的几位,三公主倒因着德妃和一母同胞的弟弟风光过一段时日,可如今也淡了。至于其他的,彼此倒相差无几。”

“而万春公主,因母亲曾侍奉于珠镜殿的缘故,在今上的一堆儿女中一直不打眼,连性子也是温吞吞的。便是万春二字的封号,都是定亲之后由礼部奏请定下的。万春公主在宫内无所倚仗,自己又是个这样的脾性,自是由着昌平伯随心所欲了。”

“……已是富贵无极的出身,却还要仰人鼻息般度日,如此也太累了些。”元嘉感叹一句,目光仍停留在万春公主的身上,见她强打着精神,始终跟紧三公主前后交际,又是一声叹气,“倒不如束了头发,做个不管红尘事的女冠来的自在……”

“给太子妃请安!见过二位良娣!”

亭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打断了元嘉三人低声的私语。

三人往外一瞧,原是柳安沅并一胡服打扮的少女立于亭外,身后还跟了个盼春。想是从前者口中知道元嘉二人离开,又特意寻了过来。

倪娉柔忙招呼人入内坐下,语带雀跃,“还好这三公主喜好交际,不然我真怕席散前遇不到你了。”说着,又朝那胡服少女望了一眼,“她便是康敏县主?”

柳安沅还未说话,那少女倒先开口了,“小女子穆瑶筝,正是倪姊姊口中所说的康敏县主。瑶筝二字,便是何响与天通,瑶筝挂望中的瑶筝。”

这样的场合,这位康敏县主却一反诸人华服打扮,只穿了一身胡装,挽了个螺髻,鬓边簪几朵珠花,垂落几缕飘带,便再无旁的装饰。偏生一副花容月貌,额心一抹红痕,眉尾上扬,端的是神清骨秀,艳美绝俗。

“你知道我?”

倪娉柔听她张口便是姊姊,却也不恼,只好奇道。

“听阿沅提过,说您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才知她没有诓我。”

穆瑶筝脆生生道,直白得叫倪娉柔忍不住轻笑出声。

“常听阿沅将您挂在嘴边,今日可算是见到了。”穆瑶筝又朝元嘉道,“您与殿下大婚时,我不在上京,未能随阿沅一起向您道贺,实在遗憾,还望季姊姊勿怪。早知您是如此佳人,我便是赖也要赖着阿沅结识您一番的。”

元嘉亦是难掩笑意,连连摆手示意无妨,却又忍不住多瞧穆瑶筝几眼。自从进了太子府,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率性爽直的人了。

穆瑶筝坦荡荡任二人打量,旋即又将目光移向了刘婵,前者立时开口:“我乃太子良娣刘氏……”又想到穆瑶筝刚才唤倪、季二人姊姊的模样,便觉自己言语不妥,话说了一半又顿住,略思忖了下方继续道:“单字一个婵,便是月中霜里斗婵娟的婵,你唤我、唤我──”

“刘姊姊好!”

穆瑶筝不等刘婵想好称呼,张口又是一句‘姊姊’,更称赞道:“怪道倪姊姊素来与您亲近呢,原是美人都要在一处的!”

饶是刘婵这样沉稳的性子,也被穆瑶筝这话逗得止不住笑意,倪娉柔更是笑得靠在刘婵肩侧。

柳安沅见穆瑶筝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知她素爱美人美物,再不打断,止不住还有什么夸赞的话说出口来,遂出声道:“阿瑶是扶风郡王的女儿,你们与我一般唤她便好。阿瑶幼时曾在京中小住,与我毗邻,后来随郡王夫妇去了封地,每年只随母亲回外祖家住上月余时光。”

顿了顿,又掩嘴笑道:“但是这一回么……却是因年岁渐长,被郡王妃打发回上京找夫婿来了!”

穆瑶筝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这满上京还没挑中一个我满意的呢,几位姊姊族中若有貌佳的郎君,也可替我引荐引荐。”

“只要貌吗?”

倪娉柔微微瞪大了眼睛。

“哪能呀,”穆瑶筝笑得眉眼弯弯,“做夫婿的,自是得才貌品行俱佳,可若是连貌都没有,我又如何愿意去了解他的才德呢?”

此话一出,元嘉当即笑出了声,倪娉柔更是直接瘫倒在刘婵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柳安沅哎呀一声,“我可好不容易才寻过来,你们这东一笑西一笑的,还要不要说话了!”

倪娉柔闻言,勉强止住了笑意,又坐起身扶了扶险些凌乱的鬓发,“好了好了,我听你说,说吧。”

柳安沅本就是带着穆瑶筝过来见人的,一时间也想不出要说什么,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儿,方泄气道:“我、我也不知道……”忽又眼前一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那便继续好了!”

元嘉三人对视一眼,仍是倪娉柔先开口:“倒也没说别的,就是看到了那一位,”说着朝万春公主的方向示意了一眼,“觉得不如做个女冠,还来得自在快活些。”

“女冠也不自在,”穆瑶筝煞有其事的摇摇头,“不如效仿前朝华阳公主,在府里养一堆面首,今日见这个,明日陪那个,这才叫逍遥快活呢!”

“那若是今日这个拈酸,明日那个吃醋,还逍遥快活吗?”

倪娉柔眼珠一转,故意道。

“当然了!”穆瑶筝语气坚定,“他们拈酸吃醋也是为了我这一个,是心中有我,是舍不得我,自然该快活了!”

“……不过这话,还是不宜在上京城里宣扬的,若被我祖母身边的老嬷嬷听见,又会说我与古人训言相悖的。”

穆瑶筝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元嘉却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觉得这话熟悉,而后恍然低呼一声──

“竟是你!”——

作者有话说:高亮!本章穆女士及接下来几章即将提到的,是全书颜值最高的一家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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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今天怎么就初六了啊啊啊啊啊

第37章 美人邸 爱美人,好美物,喜欢给好看的……

“……嘉儿, 从前见过阿瑶?”

柳安沅茫然道:“可她回来的时间很少,只这两年待得久了些,如何也算不得长居……你们有遇到过?”

元嘉不答柳安沅的话,只朝穆瑶筝问道:“你可认得陆千帆?”

穆瑶筝显然没印象了, 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你说的陆千帆, 是不是眼角有一颗痣, 腰间还坠了个流云百福的玉佩,不管去哪儿都爱带一柄折扇?”

“对, 没错!”

元嘉听她说一句话, 点一次头。

“那我的确是认识的,”穆瑶筝倒也坦然, “不过也只是认识罢了,再没有多的往来了。”

一旁的穆瑶筝却从这几句话中听出了端倪,眼中闪过一丝盎然,更不住地催促起来, “嘉儿, 你说你的, 是不是她和那个陆千帆有什么瓜葛?快说快说!”

倪娉柔与刘婵少有机会听到这些事情, 不由得也生出几分好奇,三个人六双眼睛齐齐看向元嘉, 就等着前者开口了。

元嘉瞧了瞧穆瑶筝,见她一脸无关紧要的样子,又望了眼不远处的三公主一行, 估摸着还有时间后, 这才缓缓道来。

此事说来也简单──穆瑶筝在某次回京的路上,顺手搭救了因车轮深陷泥泞而寸步难行的陆家郎君。二人由此相识,又因同要入京, 遂结伴而行。这两人,一个明艳英气,一个轩昂气宇,闲谈间又发现彼此有许多相同的喜好,于是几日的脚程,便互称兄妹了。

分别前一夜,穆瑶筝与那陆家郎君互换了玉佩,又约定二人在京中何处再会。可谁知进城后,陆千帆寻索着去了约定之处,却发现那是上京城有名的胡玉楼。

陆千帆里外打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姓穆的女郎,自觉被骗去了一颗真心,更视上京为自己的伤心地,从此再不踏足。直到前两年辗转去了边城,做了个录事参军,因欧阳沁驻军在此,偶有闲聊时,才知道了这桩往事。

倪娉柔听得惊叹不已,“这陆郎君显然对你有意,你便是不喜欢,干嘛骗他去胡玉楼?那里可是有名的胡女聚集之地,惯来多美人的,你也不怕他看上了哪位胡姬?”

穆瑶筝起初还老实听着,可越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元嘉一说完,便忍不住开口了,“我承认,起初我的确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借口帮忙去搭讪的,可后来,我跟他熟悉了,发现他的性子并不是我喜欢的,就再没与他多聊了……我与他萍水相逢,清清白白,这陆千帆怎么能在边城随便诋毁我,说我辜负他呢!日后,我还寻不寻边城的郎君了!”

穆瑶筝的语气太过正气凛然,竟把众人听得微怔在原地,一时忘记该如何开口。唯有刘婵迟疑道:“……不是说,还互送了玉佩吗?”

“那是我家工匠用一整块玉料做的,有好多个呢!”穆瑶筝面不改色,“每次出门结交新朋,我便送人一个,阿沅也有的。改明儿,我还要往太子府给你们送呢!”

那便是陆家郎君情谊错付了。

刘婵与倪娉柔对视一眼,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偏元嘉在这时候又叹了口气,“可人家送你的,可是自出生起,就没离过身的家传玉佩呀!”

此话一出,亭内诸人皆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目光重又停在穆瑶筝身上。

前者同样委屈,“家传玉佩?谁家的家传玉佩天天戴身上还换穗子的?那几天,他每日带的玉佩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穗子,只有玉佩的纹样没变,我还以为他与我一样,出门带了许多,只是堆在了车里,又喜欢这种样式,所以做了一堆重的罢了!”

元嘉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免失笑,“他是洛阳陆家的小郎君,平日里最看重姿仪,衣物配饰怎么搭,都有一番讲究的……你只瞧见他穗子颜色换了,就没注意到他衣裳颜色每日也不同吗?那陆郎君日日穿衣不重样,就指望着在你面前多留些印象呢。”

“……竟真是个纯良的,怎么偏遇到这么个没良心的了。”

柳安沅嘟哝着。

穆瑶筝却全然无感,甚至显出几分愤愤然,“果然……我就是觉得他太拖磨了!每日光换衣裳便要大半个时辰,这还不算捡选佩饰的时间。我本来第二日就能到上京的,硬是因为他多走了三日!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图他那张脸了!”

余下几人一时无言,还是柳安沅率先回过神,又道:“那你干嘛诓人家去胡玉楼?”

“人家胡玉楼的姊姊,每日在梳妆打扮上费的工夫远不及陆千帆一半,我让他去看看,也学着些。再说了,胡玉楼的漂亮姊姊那么多,他去一趟,保不齐还能遇上喜欢的呢!”

穆瑶筝说罢,想了想大抵还是气不过,又开口道:“不行,等今日回去,我就把他那玉佩翻找出来,找机会送还给他,否则倒真显得我是个负心汉一般!”

这一次,元嘉几人还未说话,倒听见耳畔先传来一阵堪称愉悦的女子笑声。闻声望去,竟是燕景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亭外的,更不知在一旁听了她们多久的谈话。

元嘉朝红玉望了一眼,见她面带惭色,心下明了,当即起身,“咱们几个说得入了神,竟谁也没留意到皇姊您过来了,实在是怠慢。”

余下几人也随着元嘉的动作起身,一时肃声不语。

燕景璇笑意未散,“不妨事,原就是本宫不准人开口的,怕扰了你们的兴致。”

“皇姊怎么过来了,可是这荷风园的席要开了?”

在场人中,惟有元嘉身份能与之相持,这一问由她开口最是妥当。

“且有一会儿呢,”燕景璇哼笑一声,“本宫这位三皇妹,最喜欢这种能出风头的场合了。不亲自带着人在这园子里走上一圈,是决计不会开席的。”

“那咱们是不是也得过去了?方才我便瞧着她与万春公主往这边走了,但不知为何,到现在也没见着人。”

元嘉只当没听出燕景璇的言下之意,依旧笑着问道。

“只怕是开席前,你都见不着本宫这位好妹妹了。”

见元嘉似有疑惑,燕景璇又多解释了几句,“她从前便只与薛氏交好,太子府的其他人,她是一概不理的。而本宫,自来与她不睦。咱们这一堆人站在这里,她决计是不会过来的。”

“倒是我寡闻了。”

元嘉听到这话,脸上仍一脉笑容。

眼见场面又要冷清下来,燕景璇主动开口了,却不是冲着元嘉。

“好久不见康敏县主,郡王夫妇近来一切可好?”

穆瑶筝两手交叉叠于胸前,先朝人端正地行了个礼,这才回话,“家父家母一切安好,多谢公主记挂!”

在场一众人间,唯柳安沅与燕景璇更亲近些,闻言颇为好奇,“表姊也认识阿瑶?”

“算不得认识,但有耳闻,”燕景璇说了句不着头脑的话,“方才在一旁听了几句,才知传言果然不虚,县主真不愧是穆王爷和武娘子的女儿。”

“……这又作何解?”

柳安沅更好奇了。

燕景璇睨了穆瑶筝一眼,“这少不得要议论郡王夫妇,本宫便先向县主告个罪了。”

穆瑶筝颇为豪迈的一摆手,语气更是无所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过是我家这些年远离上京,议论的人少了罢了。公主只管说给她们听,若有记不清的地方,我还可补上两句。”

“县主果然是个爽利人!”

燕景璇赞了一句,几步走进亭内,又姿态随意地靠坐在飞来椅上。

“这亭子小了些,咱们一群人在里头倒显得拥挤,”刘婵见燕景璇不坐石凳,反去坐在了边缘角落,不免局促,“……不若换个地方?”

“本宫倒也不至于在这些地方讲究。”

熙宁公主笑了笑,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柳安沅也帮腔道:“那便都坐下。这阿瑶,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今日才觉得知之甚少,表姊快说,我可等着听呢!”

元嘉几人也不好再推拒,彼此客气两声便也先后落座,燕景璇到这时才慢悠悠道出一段往事。

穆瑶筝的父亲,便是奉皇旨世代驻守云南的扶风郡王。早年间为世子时,长住上京,后来承继爵位去了云南,距今已有十余年,平日只在大年大节的时候回来。

这位郡王爷,年轻时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生了副绝佳的相貌,典则俊雅,眉目如画,只是极好美人,爱往秦楼楚馆里凑。以至于到了娶妻的年纪,满京女子虽爱其貌,却无一人敢嫁,唯恐自己遭了辜负。

老郡王夫妇无法,只得多方打听,后得知宣平侯武家还有个未出阁的女儿,遂起了结亲的念头。唯一奇怪之处,便是那武家娘子实则为侯府长女,且底下弟妹皆已婚嫁,独她年近二十仍无郎婿……偏又不曾听说这武娘子有何恶疾。老郡王夫妇虽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为着儿子的终身大事,仍是腆了脸上门拜访,求了武大娘子做媳妇。

本以为成婚后会有一堆糟心事,却不想夫妻两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更是将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那穆世子甚至一改婚前作风,日日伴在武家娘子身边,今日听曲,明日看舞,二人同进同出,恩爱如连体婴一般,倒叫暗地里想看热闹的一些人大失所望。

可不曾想才半年工夫,扶风王府便传出了件荒唐事——世子从前的风流债寻上门来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找到老郡王,说自己与穆世子有私,腹中怀的是世子骨肉,要世子夫人给个名分。

偏这夫妻二人去了京郊赏雪,直到三日后才回来。回府后见到此人,倒也点头说认识,却只认在楚馆中的数面之缘,而不认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情愿待孩子出生后滴血认亲,再证清白。

那武娘子态度也是微妙,一点不为夫婿的风流债气恼,更饶有兴致的询问当日在场的侍女小厮,来人是何模样,问到后甚至还有闲心打趣几句。穆世子竟也神色如常,谈起过去的事情还颇为得意,一副不怕妻子生气的模样。

那妇人本被安置在王府别院,闻得此言,不等孩子出生,便趁着夜色悄然消失了。

风波虽平,老郡王夫妇心中的疑惑却未平。又是问人,又是打听,直到宣平侯夫妇上门,这才理清了来龙去脉——原来这武娘子之所以年近二十还未婚配,盖因其爱唤伶人乐官过府玩乐,便是出门,也总奔着平康坊去。

虽无逾礼之事,可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顾及女子名声,从未有人在面上说过,可有关系的人家总是能打听出来的。如此这般,武娘子及笄以后,门第相合的不愿求娶,愿意求娶的,品行又稍次了些,一来二去,便耽搁下来了。直到老郡王夫妇上门求亲,方才解了宣平侯一家的燃眉之急。

二人本是盲婚哑嫁,相互凑合,可新婚夜盖头一揭开,武娘子见夫婿貌相甚佳,穆世子见新妇艳美绝俗,两颗心已落了大半。再一说话,更发现彼此皆是爱美之人,一时志趣相投,恨相知晚,从此夫唱妇随,好不快活。

老郡王夫妇乍闻此事,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可见武、穆二人燕侣莺俦,一副难解难分的模样,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暗地里叫人把紧口风,旁的再怎么闹也不管了。后来老郡王辞世,穆世子携妻远赴云南,多年不曾返京,这些逸事才渐渐隐于上京,不复人知。

穆瑶筝作为这二人的长女,随了夫妻俩的脾性。爱美人,好美物,喜欢和好看的人说话,喜欢给好看的人送礼,虽在上京知之者甚少,但在云南却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十三岁那年,在上元节之夜,穆瑶筝送了前来参加灯会的近十户儿郎随身所携玉环,其中一户更是第二日便亲自上门,想要结两姓之好。可谁知上了门才知道,不止这康敏县主爱送人玉环,郡王爷、郡王妃也爱送人东西,而得了物件的,无一不是貌佳之辈。

云南民风开放,当地人住的久了,都知道穆家人有这样的喜好,收到带王府徽记的礼物,也不暗喜,只拿它当做日后聘娶的花红。毕竟穆王府是出了名的美人邸,一家子连带伺候的人,没一个长的差的。能得穆家人赞一声好看的,不论男女,日后嫁娶都不缺媒人上门。

偏那一户是当年才迁居云南的新户,不知穆王府惯例,接了这玉环,还以为是神女有意,哪知却是康敏县主认哥哥弟弟的见面礼,不禁又气又恼。那家妇人又是个出了名的泼辣性子,出了郡王府便到处嚷嚷,一下子便叫穆瑶筝显了名。却不是说前者不遵四德,而是道其青出于蓝,作风不输当年的郡王夫妇。

“我们家也就是喜好美人多一些,人却是再清白不过的,从不干逾墙钻穴那档子事,偏不知道的人见了,总觉得我们家家风不好。”

穆瑶筝在一旁笑嘻嘻道:“我本想在云南找一个好看的,定亲成婚也就罢了,我阿娘却说我没出息,说好看的儿郎都在上京城呢,所以便打发我来外祖家长住,等寻到一个全家人都满意的郎君再回去!”

燕景璇听着却不住点头,看起来颇为赞同,“郡王妃说的也不错,扶风郡王是上京第一美男子,便是郡王妃,京中虽美人如云,她想排也是能排的上号的。一家子都是美人坯子,总不能叫你找一个还没他们好看的人回来做姑爷吧?”

穆瑶筝却叹了口气,“可前几年开始,他俩的喜好便不尽相同了。要想找一个他们都满意的,谈何容易,还不如我今日认个哥哥,明日认个哥哥,快活一日是一日呢!”

“既是都喜好美人,这不尽相同又作何解呢?”

倪娉柔好奇道。

“前几年他们去往各地道观游玩,回来后我爹便蓄起了须,自诩为俊逸之美。可我娘更中意清雅隽秀的少年郎,对我爹蓄须的喜好,不屑一顾。”

穆瑶筝不住摇头。

元嘉喟叹一声,“若有机会,我还真想见郡王夫妇一面。端看县主风姿,便可遥想郡王、郡王妃当年的惊鸿之貌了。”

穆瑶筝又是一声叹息,“说来惭愧,我只随了爹娘五分颜色。若论相貌,我那弟弟才真是随了个十成十。如今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出趟门便要带回满兜的果子绣帕了。”

众人又是一声惊叹。穆瑶筝已是很好看了,她却说自己不比胞弟更肖父母,也不知这穆小郎君长大后是何等的容姿绝世。

柳安沅更是听得津津有味,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阿瑶原是这样的风云人物,也不知如今认了几位哥哥?”

穆瑶筝抿嘴一笑,“也就几位罢了,只是大都在云南,京中除了春雨楼有位哥哥,便再没了,”说着又有些泄气,“也不知是不是我今次回来的时机不对,这么些日子了,愣是没见到几个合我心意的。也怪那个陆千帆,叫我以为上京的儿郎都是那性子……”

说着以手掩口,又低声道,“今次回来,正好赶上花朝节,分明看到几个好的,可偏偏离得远,没打听到是哪家的……这不,三公主设宴,我特意接了帖子过来,就想问问,看哪家夫人娘子家里还有适龄的郎君,保不齐还能趁着春色未退,约着去京郊策马骑行呢!”

柳安沅瞪大了眼睛,“你这次摆明是回来找夫婿的,还敢去认哥哥!”

“就是因为要找夫婿了,才得多结识几位哥哥,否则看走了眼,找了个空有相貌却心思老旧的男人成亲,以后的日子肯定是过不痛快的。我可不想一次次的和离,更不想一次次的重新找……太费工夫了。”

穆瑶筝把玩着腰间的络子,“好在我外祖知道爹娘的性子,也知道我们在云南的事情,左右不会真替我找一个木讷的男人上门相看,说不定我还可以再多晚上几年呢。”

穆瑶筝说着说着,又开始夸赞起亭内诸人的相貌来,直惹得燕景璇一众笑声不断。

正是热闹之时,一个身穿姜黄襦裙的宫人走了过来,恭敬行礼后,垂眉敛目道:“三公主请诸位贵客移步,往多景台开席。”

众人闻言,皆抬眼朝来者身后望去,见三公主被人簇拥着,不远不近地站在一团锦簇之中,尤带三分矜贵。见她们望过来,遥遥一颔首,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元嘉与燕景璇对视一眼,彼此都瞧见对方眼里未散尽的笑谑。

仍是元嘉开口,“知道了,你自去前面引路。”

而后起身,与燕景璇并肩离了凉亭。身后的倪娉柔等人,也各自离座,整衣敛容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从存稿箱里复制粘贴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一章的字数怎么这么多,我当时是咋写出来的,果然有灵感和没灵感的时候不一样(才不会承认我最近卡灵感了[白眼])

另外,工作令人憔悴,我已经开始倒计时下一次放假时间了[化了]

第38章 不相让 实在是本宫习惯了称呼薛娘娘为……

燕景璇与元嘉走在最前, 此刻正贴近元嘉身侧,低声道:“她从前只爱和薛氏来往,你如今做了太子妃,她又这样大张旗鼓的邀朋设宴, 只怕是想在席上给你难堪, 你自己小心些。”

这话倒与元嘉出发前的猜测一般无二, 就是不知道燕景璇为何会在她面前刻意点明……但既是好意,她便也不必拒绝。

元嘉轻轻一颔首, 同样低声道:“她与太子也算血亲, 折了我的面子,又有什么好处?”

燕景璇举目望了一圈, 而后嗤笑一声,“小女儿家的心思,幼稚的很!”

却不再刻意压低声音。

引路的宫人显然也听到了,却只是轻颤一下, 脚下步子半点没停。待把元嘉几人引到多景台后, 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三公主与万春公主正站在多景台入口处, 见人走近了, 方才上前相迎。

“大皇姊,太子妃。”

三公主嗓音清越, 却只简单称呼了两声,便闭了嘴懒再开口。倒是跟在身边的万春公主更周到三分──上前与元嘉和燕景璇互相见了礼,又客气地朝柳安沅几个一颔首。

“就等着几位了, 还请快快落座!”

万春公主亲自引着人分席列坐, 又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三公主衣角,直到前者强忍着不耐烦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太子府来了三个人,却被分到了两个地方。倪、刘二人自是坐到了一张桌上, 燕景璇和元嘉则坐进了三公主所在的主桌。至于柳安沅和穆瑶筝,虽还挨着,可离得就更远些了。

几人落座,还不待开口,便有身边的人起身见礼,又是一番寒暄,这才收锣罢鼓,暂告一段落。

三公主坐在主位,对眼前行礼又还礼的动静全然视而不见。直等到耳边再听不见任何声响,这才举起杯盏,施施然一起身。

“各方入夏,眼瞧着春景就要败了,唯有这荷风园,还留有三分春意。本宫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故而发帖邀各位前来,今日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本宫先饮一杯,诸位自便!”

一番场面话,说的倒是圆满,众人听罢,皆随三公主举杯满饮,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燕景璇随意吃了口酒,偏过头朝元嘉笑道:“你猜这话,是谁帮她想的?”

元嘉左右看了两眼,见三公主正在和人推杯换盏,略放松了下身子,靠着燕景璇道:“莫不是万春公主?”

燕景璇拿起杯盏,随意与元嘉搁在手边的杯盏碰了碰,轻飘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她那性子,从来是想叫人便来,不想叫人便去,哪会想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只有我那个二妹妹替她各种圆场了。”

元嘉还想继续问,却见三公主举杯朝向自己,口中说道:“太子妃,册封那日,本宫离得远,只在人群外远远望你一眼。之后本想趁哪次在清宁宫朝见时再向你道贺两句,母后却又病了,还免了所有人的拜见。如此兜兜转转的,竟是到今日才得以正式相见。这杯酒,便当是本宫贺你新婚了。”

元嘉微微一笑,顺着三公主的话端起酒盏,“公主客气,本宫嫁与太子也不过月余时光。今日得公主相邀,往后自是有机会与公主常见。”

三公主见元嘉径自喝下,表情似乎有些不甘心,嘴角向下一撇,不多时又笑道:“太子妃不愧是将门出身……本宫那嫂嫂什么都好,就是不善饮酒。孤每每请她吃酒,都要劝上好几次,才得她浅饮一口。可就是这一口,她吃下去也是酒意晕颊,立时便要人搀的。”

而后,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太子妃见谅,实则是本宫习惯了唤薛娘娘为嫂嫂,今日乍见太子妃,一时恍惚,这才没能改口……太子妃可不要因此与本宫生分了才是!”

嘴里虽这样说着,可一个太子妃,一个嫂嫂,孰亲孰远,不言而喻。

“公主与先太子妃有血缘之亲,若论起来,还得称先太子妃一声表姊。姊妹间相处,自是与其他人不同。本宫家里也是有妹妹的,当然理解,又哪里会怪罪公主?”

元嘉笑意不减,只当没见到眼前人骤变的脸色,“就是可惜了,先太子妃与公主的缘分浅了些,否则也能多听公主唤她几声嫂嫂了。”

三公主看着元嘉并不为言语所刺的模样,眼中不忿愈浓,启唇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万春公主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衣角,强行止住了。

一方既已偃旗息鼓,元嘉只需要顺驴下坡,便可体面地终了这桩事情……可为什么一定是她退让?

先是薛德妃,如今又出了一个三公主,她们怎么都觉得自己该被这位不幸早亡的前人“困”住呢?又总爱在大庭广众之下窥望态度。若不趁今日压一压这位三公主的威风,日后只怕还会有无数个“三公主”以此来“提点”她。

于是,元嘉缓缓抬起眼帘,从三公主手里捏着的酒盏一点点上移,直看到前者眼里掠过一丝惑然,方才不紧不慢道:“不过公主的这番话,也算是提醒本宫了……公主与先太子妃的感情如此之深,若是因为本宫嫁给了太子,便要公主将曾经对先太子妃的称呼给了本宫,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这样吧……不若像本宫称呼三公主一般,公主往后也就直接唤本宫太子妃吧。”元嘉说话声十足的温和,更显出一分意义不明的善解人意来,“本宫虽不曾见过先太子妃,可先太子妃早逝,本宫听了也是难过的……好在有三公主这样时刻惦记着先太子妃的人,本宫如今反觉着心里好受了些。”

满园之内,从三公主举杯面向元嘉时,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人,有想看笑话的,也有想借此窥探这位新妃脾性的,自然也有似季母一般,为元嘉担心的。头先看三公主说了一句,便被万春公主劝住了,还以为这事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哪曾想这位新妃反开始发难了……竟是个不容人的性子!

另一桌的柳安沅微微垂头,假意整理衣裙,却是为了遮掩面上快克制不住的笑意。三公主想借薛太子妃刺人,哪想到叫自个儿骑虎难下了。

事实上,与柳安沅猜想的一样,三公主眼下确实有些进退两难。

她当然不会喜欢元嘉这个新娶的太子妃──薛神妃还在世时,同出薛门的关系就在这里摆着,无须她们去想,燕景祁自然而然便与珠镜殿往来频繁。后来若不是……也不会由着与她们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季氏女雀屏中选!

三公主娇纵惯了,心里的不舒坦只会当场就发作出来──左右没人敢驳她的话,却不想错看了元嘉,又被前者的话架在了火上烤。

若不改口,便是有意要和太子府疏远,回去了更会被自家母亲责骂。可若改口,那不就证明她说了谎,她与薛神妃的情谊只是嘴上说说的吗!

三公主正六神无主之际,身边忽有声音响起──

“季嫂嫂,三妹妹素来嘴拙,您可千万别顺着她的话说。从前,薛嫂嫂刚嫁给太子哥哥时,三妹妹便老是表姊表姊的改不了口,好容易习惯叫嫂嫂了,薛嫂嫂便又离世了。”

原是万春公主。

“如今,您做了太子妃,便是我们的新嫂嫂,本就该改口的。三妹妹大大咧咧,嘴上也没着没落的,心里是一个意思,说出口的却又是另一个意思……您瞧她这脸色,您不让她称您为嫂嫂,可不是要把人给急坏了吗!”

元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万春公主倒比她想象中更擅于辞令,可这样的人竟也会在昌平伯面前委曲求全。

三公主见万春公主递了个台阶,总算松了口气,又顺着前者的话往下说。

“对对对,您是太子哥哥的妻子,便是我们的皇嫂!嫂嫂就不要公主公主的称呼我了……我在一众姊妹里行三,嫂嫂若是不嫌弃,往后便唤我三娘吧!”

顿了顿,尤嫌不够般继续,“我这人嘴笨,性子也拗,若习惯了称呼一人,再改口便要费好长的工夫。从前,宫里头有个伺候我的嬷嬷姓李,后来告老归乡,换了位刘嬷嬷,我却仍冲着她叫李嬷嬷,被母妃提了许多次才改掉……嫂嫂可不要生我的气!”

说的话虽还有不足,可匆忙之中能想出这样的借口,也是不错了。元嘉笑了笑,同样松了口,“有三娘这番话,我便可彻底安心了。往后二位若得空,也可常来太子府寻我。你们都是太子的妹妹,以后也便是我的妹妹。”

三公主能说出这番话,已是勉强又勉强,再听元嘉此言,也不过是略微扯了扯嘴角。倒是万春公主,笑得更真诚了些,“有季嫂嫂这句话,免不得我日后要常去叨扰了!”

元嘉浅浅颔首,不欲再在此事上纠缠,遂举起杯盏开口,“今日是三娘子的席面,又是借的你的地方,旁的咱们便不多说了,吃酒!”

万春公主跟着举杯,另只手垂在桌下,重新攥住三公主袖角,左右轻晃几下,面上却始终挂着笑,“光咱们喝有什么趣味,大家一同举杯!”

此前默不作声的众人这才似回过神般,热热闹闹的跟着举杯。三公主那些许的不情愿,也掩盖在众人之间的附和声中,微不可见了——

作者有话说:没灵感卡文到现在还没写完新的一章,但关我之前的存稿什么事呢,嘻嘻[狗头]

第39章 相处道 此非世俗夫妻相处之道,长久必……

穆瑶筝看了好一出大戏, 这会儿悄悄拉住柳安沅的衣袖,借着喝酒的当口低声道:“总算是叫我瞧见这三公主吃瘪的模样了!季姊姊真是厉害,不声不响的就刺了她好大一个没脸。就是可惜了万春公主,今日事事不顺着她, 回去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嫌弃呢!”

柳安沅一颗心担惊受怕了许久,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 便听见穆瑶筝的这番话,少不得嗔怪一声, “冤家, 喝你的酒吧!”

谈笑间席已过半,大家原是分席而坐, 几轮推杯换盏,气氛也一点点活泛起来。本都是女眷,又或多或少在上京见过,同处荷风园内, 不比寻常宴会还要顾及, 以三公主为首, 已有人开始端起酒盏四处走动起来, 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 场面好不热闹。

守园的宫女也适时出现,换上瓜果点心,又续上新的酒酿, 亦或为不善饮酒的女眷奉上茶汤, 像是要一扫之前的不愉快一般,此刻倒显得格外周到。

三公主还没忘记头先的不痛快,这会儿离了桌, 又故意站得离元嘉有些距离,只寻着几个新结识的女眷,几人你来我往的说着闲话。

万春公主虽还跟着,注意力却放在了一旁的仆妇身上。不多时,便侧头朝三公主说了句什么,可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所以三公主还没听完,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开了。

“……诸位,园子里今日还请了裘娘子,碧桐花楼也还有云韶府的乐人和优伶等着。诸位若是看花看景的厌了,自可去听曲看舞。若有精通琵琶者,还可与裘娘子讨教一二!”

也不知是不是元嘉的错觉,总感觉万春公主的脸色比之前更差。这会子说完话,便避开了其他还想要上前攀谈的女郎,只扶着头先那仆妇的手,悄无声息的从角门离开了。

没了分席的束缚,元嘉便又和柳安沅几个坐在了一起。推杯换盏间想起万春公主的异样,心下疑团不消,趁着一堆人也在,索性直接问出来了,“万春公主怎么先离席了?我瞧她脸色比之前更差,可是身有不适?”

“……能在这当头把人叫走,还不管万春会否落埋怨的,除了昌平伯,还能有谁?”

开口的,是燕景璇。

方才那一出发生的时候,她就坐在元嘉身边,元嘉能看到的,燕景璇自然也能看到。而论起对万春公主的熟悉程度,场上能答元嘉问的,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昌平伯这般,会否太过失礼?”

或许是待的时间长了,又有元嘉几人从旁作陪,刘婵说话也不似一开始拘谨,这会儿听完燕景璇的回答,两弯细眉紧拧,表情颇有些不赞同。

“他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

燕景璇冷笑一声,“刚成婚那两年,万春只要离开伯府超过半个时辰,再回来时便要像个犯人似的被昌平伯来回盘问。便是提前知会过的,回来后也得与他细说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次数多了,万春自己就不愿意出门了。即便出去,也总是少走动,少说话。”

“万春从前虽温吞,却也不是任人摆布、处处受拿捏的性子,可自从嫁给了昌平伯,便一日比一日沉闷了!”

穆瑶筝本笑盈盈地听着,闻言收敛了两分神色,又提出自己的困惑,“不对呀……我看今日万春公主替三公主圆场那架势,还挺游刃有余的──我反正是比不上的,也看不出什么个性沉闷。”

“沅表妹该是见过的吧?”

燕景璇没有立刻作答,反先瞧了眼柳安沅,“前几年,你随靖安姑姑来清宁宫请安的时候,当是撞见过万春的……可还记得她是什么模样?”

“我也没跟万春公主打过交道,年纪上更差了许多。但为数不多在清宁宫遇上的几次,万春公主都会朝我笑,哪怕我不小心撞到她身上了,也还是会先问我有没有伤着……她、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万春公主成婚后,我就没怎么在宫里见过她了。除开今日这回,最近几年我就只见过她一面,还是昌平伯陪着人来给皇后殿下请安的时候……”

柳安沅略回忆了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好似、好似比现在还瘦,反应也慢上许多。皇后殿下问话时,总要停上好一阵才会回答。”

“这么说来,万春公主如今倒还要好些了……可,又是因为什么呢?”

穆瑶筝疑惑道。

燕景璇仰头吃了杯酒,动作和表情都是十足的凶狠,像是要咽下某种不快一般,停了停才继续道:“原因你们该知道的,坊间不早就传开了?”

众人俱是一愣,还是元嘉先反应过来,说了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万春公主无所出?”

“没错。”

燕景璇略一颔首,“算起来,万春嫁给昌平伯也有几年了,却仍是一男半女都没怀上。昌平伯一家不想再等了,遂变着法的找宜生养的女子入府。昌平伯忙着要孩子,便没那么多心思在万春身上了。”

“如今万春出门,虽还是会过问,可比之从前,还是要好上许多。我虽然不喜欢三皇妹,可万春跟在她身边,替她应酬交际,总比从前默不作声的样子要好。”

场面一时死寂。

“……这,齐修仪也不过问吗?”

倪娉柔喃喃道。

“过问什么?”

燕景璇嗤笑一声,“齐修仪自己胆子就小,离了珠镜殿这么多年,见了德妃却还是觉得自己低人一头,连三皇妹也要做姊姊的捧着顺着,万春又没磕着伤着,她能说什么。”

“可、可是……”

倪娉柔本能的觉得这话不对,偏又这时候口拙,一句话颠来倒去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可是……万春公主也愿意这样受着吗?”

刘婵这两年几乎算得上与倪娉柔朝夕相对,彼此间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便看出了前者的想法。轻轻拍了拍倪娉柔的手背,又主动替人问道。

闻言,燕景璇的脸色更差,更灌了自己好几杯酒才开口──

“……我不知道。”

燕景璇终是没忍住一声叹息,“从前,她总觉得昌平伯是在乎她,才无法容忍她一时片刻的消失。后来,她又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才会让昌平伯不得不去外头找女人,才会让昌平伯变得不那么在乎她了……万春她、她好像从不认为昌平伯有错。”

“可这两年,也未听得昌平伯府有喜信呢。”

柳安沅低声嘟囔着,一句话更说得阴阳怪气。恐怕也是听完万春公主的遭遇后,对昌平伯生出了不满。

“活该!”

穆瑶筝更是气得柳眉倒竖。

可荷风园到底不是自家私宅,有些话更不好在人前说。元嘉想了想,又把话头带回到万春公主身上,“皇姊,与万春公主的关系似乎很好?”

燕景璇点头又摇头,眼中更是一片的晦涩难懂,“我们姊妹五个,只有我与她的年岁勉强相近……从前同住凤阳阁时,偶有遇上,也是能说几句话的。只是后来,我二人先后成婚,又全部离了皇宫,见面的机会便少了。齐修仪也更希望她同三公主来往紧密,我自然不去讨嫌。”

“……昌平伯待万春公主,远非世俗夫妻相处之道,日往月来,这世间早晚会多一个可怜人。”

刘婵喟然而叹。

“可怜人?”

燕景璇细细嚼着这三个字,突然收敛了所有表情,而后冷笑一声,“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咱们又操哪门子的心!这世间比她可怜、比她卑贱的女子多了去了,尚有敢义绝和离的,她一个当朝公主,竟被个不成气候的伯爷骑在头上,没出息!”

众人一时噤声。许是燕景璇今日的态度太过温和,倒叫人一时忘了,眼前这个女子,是国朝之下,后宫之中,除皇后以外的第一人。

她的夫婿是自己选的,她厌烦了要和离,也是自己定的。便是如今,不合礼制的在宫里住着,在宫外跑着,也是无人敢置喙的。

元嘉听着耳畔的冷哼声,这才觉得是她认识的燕景璇。方才那许多的感慨与叹息,恐怕只是为着从前的交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罢了。依着熙宁公主的脾性,怕是最不喜欢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人吧……

如此场面,万春公主也好,昌平伯也罢,都不适合再提了。

元嘉笑了笑,不再接话,只饮尽了杯中的酒,作势起身。

“你们就打算在这里坐一整天?我可是要去碧桐花楼的,裘娘子如今不轻易弹曲了,我还想再听她一曲琵琶呢。云韶府的乐舞也是一绝,难得出来一次,我可不想错过……你们若都没兴趣,我便自个儿去了。”

刘婵自觉说错了话,惶然间听元嘉邀约,自是无有不应。柳安沅几个也是喜欢热闹的,闻言亦是起身,嚷着要一道过去。唯有燕景璇坐在原处,不见任何动作。

“皇姊?”

元嘉唤了几声。

燕景璇这才似回过神般,略摇了摇头,只道:“你们去吧。本宫再坐会,美景配美酒,也算一乐。”

元嘉见她留意已绝,也不再劝,两相道别后便干脆领着人离开,此方空间只余下燕景璇一个——

作者有话说:我爱放假,放假爱我,调休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第三者(说的就是这周居然只休周天啊喂[愤怒])

第40章 心记挂 姊姊是我在府里遇到的第一个知……

这场打着春日旗号举办的筵席, 从白日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等元嘉几人再回到太子府,天色早已昏暗,檐角也已挂上了灯笼,里外一片通明。

一整日的折腾下来, 三人便是再好的兴致, 如今也只剩倦累。

倪娉柔与刘婵的院子相距不远, 又在一个方向,二人向元嘉告罪一声, 便相携而去。元嘉虽也疲怠, 可这是她时隔许久,又一次见到上京的风光, 身上虽累,可精神却极好。此刻也不急着回去,出了软轿,由盼春二人陪着, 自己慢慢往长春馆踱去。

“……你今日, 是不是和太子妃说了什么?”

另一厢, 刘婵微微偏头, 看着身侧脚步有些踉跄的倪娉柔,轻声道:“我瞧你与她, 似乎亲近了许多。”

“是,我们说了很多。”倪娉柔挽着刘婵的手,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两颊略带绯色, 心情却极好,“坦诚相待,能说的不能说的, 好听的不好听的,我们都说了。刘姊姊,元娘、太子妃其实挺好的。”

“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刘婵拍了拍倪娉柔的手背,表情却有些怅然,“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做朋友总好过做死敌。”

“即便做不成朋友,太子妃也不会拿咱们当死敌的!”

倪娉柔快走几步,越过刘婵后又一转身,一步步倒着前行,双眸却始终注视着刘婵,“我这样说,姊姊也未必全信……下次、下次姊姊同我一道去见太子妃吧!姊姊是我在这府里遇到的第一个知心人,我不会骗姊姊,可我也想让姊姊知道,妹妹这次没看错人……太子妃她、她真的是个好人!”

刘婵看着倪娉柔神色坚定,可语气却尤带一丝着急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出声,“你说的话,我哪次没有信过?”

闻言,倪娉柔僵直许久的背脊总算放松下来,走过来又挽住刘婵的胳膊,喃喃道:“刘姊姊,我是太高兴了……”

“我在上京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入了太子府,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便开始日日担心徐丽华下绊子,后来甚至还害怕起……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以为后半生有了依靠,可到头来还是与那孩子无缘,我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没有姊姊,这偌大的上京城,我只怕早就疯魔。”

“这几年,里里外外的人总说我脾气不好,爱使性子,只有姊姊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便是我发脾气,姊姊也多是顺着我的。这些事情,姊姊虽然从来不提,可妹妹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感激。”

“我原以为这辈子只能这样过活了,可太子妃她嫁进来了!因为她,我认识了柳家娘子,还结识了康敏县主。这些日子,我看到的、经历到的,是从前几年从未有过的。”

倪娉柔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许是酒劲上来了,说起话来也愈发的含糊,“刘姊姊,我是真的高兴,我想让姊姊也跟我一样高兴……既然大家注定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地方了,亲亲热热的过日子不好吗?现在这样子不好吗?”

“……好,当然好。”

刘婵沉默一瞬,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倪娉柔似乎还有意识,靠在前者肩侧听见声音,人又清醒几分,也不挽着人了,高兴的拉着刘婵的手便要往不知哪个方向走去。

刘婵连忙把人扯住,又朝身后唤了几句──

“芝兰!玉兰!”

两人原都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一听见声音,立刻快步上前。

“良娣酒意上来了,快扶好!”

芝兰和玉兰连忙一左一右的把人扶稳。刘婵这才抽出身来,又见倪娉柔还有余力朝自己咧嘴嘻笑,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这个样子,还是先别回梨云院了……今夜就宿在竹香馆吧。”

倪娉柔唔了两声,不知是同意还是拒绝。而芝兰,见自家主子已然意识不清的模样,更不会替其推拒,只是突然想起了一桩事,显得有些局促,“那,咱们是不是得先去禀告太子妃一声……若是有事来寻,又找不着人,可不是白白叫人担心一场?”

刘婵想了想,“无妨,先把你家主子扶到竹香馆,再赶去长春馆说上一声也不迟。所幸她还有好几身衣裳在我那放着,便是睡上一整夜也不碍事。”

芝兰点点头,和玉兰一起慢慢扶着倪娉柔往前走去,刘婵跟在一旁,不时看下倪娉柔的情况。前者这会儿倒乖觉了,老老实实的随着身边人的动作往前迈步,倒省去好大一番工夫。

“一会儿去的时候,动作轻些,今夜太子应该会留宿长春馆,你到了就找盼春或者红玉,叫她们知道便行了,别扰了太子和太子妃。”刘婵叮嘱道,“回来的时候,再绕去膳房一趟,给点碎银粒子,让掌厨娘子再起个灶,做些醒酒的汤饮带回来。”

芝兰应了一声,几人扶着倪娉柔渐渐走远。至于元嘉一行,前脚才回到长春馆,拂冬便进屋报信了──

“女君,申内官刚来了一趟,说太子今夜要过来,请您先预备着。”

燕景祁?

元嘉蹙眉,想了想又舒展开来──只怕是过来问她今日情况的。她原想着回来后梳洗完便歇下的,如今看来,还得再提起精神撑一段时间了。

“这个时候,太子只怕还在书房说事呢,”元嘉看了眼刻漏,“我先去沐浴梳洗,一身的酒气,熏得叫人难受……你们也回屋里歇着吧,跟着我累了一整天了。”

后半句,是说给盼春和红玉听的。

几人齐声称是,又服侍着人往里屋走去。只是才迈了几步,元嘉便跟想起了什么似的,兀的停了下来。

“敛秋在哪儿?让她去做些醒酒汤来。”

拂冬细声细语道:“早备下了,如今正在炉子上煨着呢,我这就叫敛秋姊姊盛一碗拿进来。”

元嘉笑着摇头,“我的倒不急,你让她盛两盅,先遣人送去两位良娣处。今日的酒后劲颇大,还是得醒醒神,可别真醉了,到头来伤了身子。”

拂冬诶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元嘉却又唤住了人,“等等!”

拂冬回头,尤带三分疑惑。

“还是盛三盅,两盅送去竹香馆,一盅送去梨云院……”元嘉想起倪娉柔下车时的模样,若真是醉了,依她对刘婵的了解,只怕不会放心前者独自回去,当即道:“若是人过去了,却没见到梨云院掌灯,就直接回来,不必多等,也不必多问,明白了吗?”

“是。”

拂冬又是一屈膝,这才离开。

元嘉站在槛内望了几望,似乎有些不放心。直到身上的酒香随着夜风逐渐变得明显起来,这才醒过神,回了里屋又开始沐浴更衣。

“女君!”

念夏走进来,手里还捧着元嘉刚换下的衣裙,“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殿下赏的,咱们把它放哪儿呀?”

元嘉坐在妆镜前,正由红珠梳头散发,许是才泡了澡酒劲上涌,听了念夏的话,一下子怒由心生,拉下脸便要斥责,不想却叫红珠先打断了──

“妹妹也吃了酒不成?这些东西既是殿下送给女君的,自是由着女君的习惯存放,怎么还过来问起人了?”

红珠说得委婉,语气也温和,念夏起初还不解其意,愣了会儿才逐渐反应过来,表情也有些微变。

前者见状,更加绵言细语,“你把它和其他脏了的衣物放在一起,明日让浣衣的宫女收去便是。只这衣裙上沾了酒气,便是洗了,少不得要再拿熏香熏上几次。”

徐妈妈后脚走了进来,“傻妮子,还不照着红珠的话去做。东西放好了,便去门口瞧着,若是太子的人过来了,再进来报上一声。”

念夏连声答应,手忙脚乱的跑了出去。至于元嘉,被红珠、徐妈妈二人这一通打断,心中便是再大的火气,此刻也都散尽了。

看着镜中素衣乌发的自己,元嘉抿了抿嘴,“行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先出去吧。我自己看会儿书,等太子到了,再进来伺候。”

红珠看了眼徐妈妈,见她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手中梳篦。后者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上前为元嘉披了件藕荷的大袖衫,又添了几盏宫灯,这才和红珠一起屈膝离去。

元嘉见人走了,揉了揉眉心,从桌上捡了本书,兀自倚坐在软榻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翻动起来。

红珠跟着徐妈妈走到廊下,心知有事要言,自是静默不语

“你方才,为何会抢在女君前面说话?”

徐妈妈问的直接。

徐妈妈本是尚仪局女官出身,甫一问话,红珠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在宫里受训教的时候,当下敛目道:“我怕女君吃了酒,醉意昏沉间说了重话……念夏娘子虽有错,可毕竟从小就跟在女君身边,女君若是此刻罚了人,难保明日不会后悔,这才自主主张了。”

徐妈妈暗暗一点头,面上却仍是肃穆,“你说念夏有错,她错在哪里?”

红珠顿了一下,大着胆子道:“念夏娘子不该对女君说‘赏’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