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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1097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疑更深 自言愿为今上解忧,以腹中骨肉……

见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自己, 柳安沅的视线有些飘忽,但旋即昂头挺直了背脊,更生怕元嘉两个不信般,又一次强调道:“我真的知道!”

“那咱们就洗耳恭听了?”

难得见柳安沅如此雀跃, 欧阳沁便也顺着前者的话继续往下, 见元嘉亦是含笑模样, 便知两人所想大抵无差,遂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只等着柳安沅开口。

“这可是我从阿娘那里听来的, 绝对是真的……”

柳安沅小声嘟囔着,只是声音太过微弱, 近如元嘉二人也没有听清。只看着前者歪着脑袋细想了片刻,清了嗓子娓娓道来──

“……德妃是光熹四年进的宫,父亲是个七品堂官,可家中往上数三代却连个读书人都没有。那两年, 皇室打压世家的势头正盛, 恰逢中宫有孕, 皇后便在一众新人里拔擢了她。”

这也知道得太细了……

元嘉拨弄羹勺的动作一顿, 余光瞥见欧阳沁亦是停了吃酒,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断。

前者毫无所觉, 只继续道:“德妃也很快有了身孕,自此扶摇直上。两个月后,皇后顺利诞下一名皇子, 原是普天同庆的喜事, 可……不过几日光景,小皇子便夭亡了。”

“皇后这一胎本就怀得艰难,生产时又伤了内里, 连太医们都说殿下此后难再有孕……偏豁出大半条命才得了的孩子,未及满月便孱弱而故,当时若非熙宁公主日日守着,皇后殿下只怕那时便撑不住了。”

元嘉垂下眼睑,放空般盯着面前的一碟小菜。可如今,娄皇后又得了一个五皇子,连薛德妃所出的燕景祁也养在了自己身边,待之如亲子。

“今上实不忍皇后如此悲痛,遂决定将其他妃嫔的孩子抱至清宁宫抚养,也算是个寄托……”

这倒不是光熹帝的突然之想,而是自前朝起便延续至今的旧例──宫里头有资格抚养自己孩子的嫔妃,只能是二品以上的主位。只因皇后是天下母,才不曾有过直接抚养嫔妃孩子的先例。

“……所以,今上便将太子抱去了清宁宫抚养?”

来不及追问柳安沅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密辛,元嘉只接着前者的话发出一声轻问。

不想,柳安沅却摇头了。

“……恰恰相反,是当时还为才人的德妃主动在今上面前提的。”柳安沅大抵也不理解,眼中更是满满的困惑,“说是入宫以来皇后待她极好,如今宫里也只她一个主位下的嫔妃即将生产,说她愿为今上解忧,以腹中骨肉报答天恩。”

若说前半截话时,两人还带着与柳安沅一样的困惑,等到了后半截话,她们便彻底了然了──薛德妃真是个十足的聪明人。只怕是一早看出了光熹帝的打算,知道骨肉分离之事避无可避,遂化被动为主动,既为自己留下了懂事的面目,又可以借此让帝后心中生出少许的愧疚……实在是一箭双雕的好谋划。

只是,这样聪明的一个女人,又怎会与她苦心谋算过的这些人疏远到今日的地步?

元嘉舀着碗里的汤,又挑了几块乌鸡肉吃,几口咽下肚,也一并咽下心中越来越深的困惑。

柳安沅一下子说了许多的话,这会儿也有些口干舌燥。芳菲连忙倒了杯茶递到自家娘子手边,前者接过便一饮而尽,缓了缓又道──

“……总之,三皇子、便是如今的太子,就归在了清宁宫抚养,而德妃则在生产后被晋为了美人,又得今上与皇后口谕允准,许她时时出入清宁宫探望孩子。”

“如此又过了两年,德妃再一次有了身孕,而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便是如今的三公主与四皇子。因是个龙凤呈祥的好意头,今上十分的高兴,更直接越过婕妤和九嫔的位分,直接将其晋为了正一品德妃。”

“……可、这与她和太子生疏有什么关系呢?”元嘉拧着两弯细眉,面露迟疑之色,“阿沅,我若不曾对薛德妃有过任何猜测,只听你今日的话,大抵会觉得她是个再本事不过的女子,得两子一女傍身不说,还让自己成了皇后位下品阶最高之人……实在是满局好棋。”

欧阳沁也赞同地点了头。

柳安沅这会儿也发现了自己话里的歧义,懊恼般嘟囔了两声,又找补般强调:“我这不是还没说完么……总得先论前因,才好说其后的事情哪!”

又唯恐被二人追问细节,话音刚落便又开口道:“因封了主位,双生子得以养在德妃的宫里,但她却并没有因此与皇后远了关系,反在两个孩子可以蹒跚行走后,一并带着来清宁宫请安,也见一见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往来的多了,太子便也与自己的这双弟妹日渐熟悉,虽还是不及与熙宁公主朝夕相处的情谊,到底待之与旁人不一样了。可直到某次,太子失了件、失了件……”

元嘉二人本在凝神倾听,耳边却开始传来柳安沅支吾闪烁的声音,抬头便见前者愁眉苦脸,攒足了劲儿回忆的表情。还来不及询问,便听柳安沅一下子变得含糊不清的话语──

“反正就是有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又被德妃给送回来了,好像、好像还与这对双生子有关……总之就是,他们之间的来往变少了,加之太子将满十岁,按例不得再居于后宫,皇后遂命其搬进了少阳宫。”

听到“少阳宫”三个字,元嘉的眉心微动。燕景祁竟这么早便被属意为太子了么……什么明面上的旨意都没有,甚至连自己都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非太子不能居的少阳宫。若她是德妃,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横在自己与来日储君身边的绊脚石。

“德妃出不得后宫,四皇子当时也未及十岁,此举倒是断了太子与他们之间的联系。母子间的情分,兄弟姊妹间的情分……之前积攒的种种,顷刻间都化为了泡影。”

欧阳沁轻啧一声,表情却没有多大的改变,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可还有个薛神妃呢!”

柳安沅这会儿又顺畅起来,再度喝下满杯的茶水后,整个人愈发的精神起来,“太子搬进少阳宫,只是和他们远了往来,薛神妃的出现才是叫他们彻底失了情分的。”

柳安沅接下来的话,与徐妈妈早前说与元嘉的大抵无差,只是于细枝末节的地方更详尽了些。

当时,五公主要选伴读,薛德妃便命自家兄弟将薛家此代所有的女郎都送进了宫,之后选了一个常居宫闱,便是薛神妃。

无他,薛神妃实在太过出挑,才学品貌更是无一不佳,小小年纪便在京中有了美名。进宫以后,薛神妃白日陪着五公主习字念书,晚上便跟着女官学习宫中仪礼。几个月下来,便是宫里最严苛的女官,也指不出薛神妃一丝一毫的差错,便连皇后也有所耳闻,召去清宁宫细看了一番。

“……可,我听说她还与太子有青梅竹马之谊,”元嘉看向徐妈妈,见前者点头,又道,“若依此论,他二人总不能是在清宁宫见的面罢?”

闻言,柳安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一张俏脸皱得死紧,好一会儿才带着雀跃开口:“我记起来了!也是皇后允的!说是薛神妃某次往清宁宫请安,与皇后好一通陈情,又提及自家姑母在珠镜殿垂泪难过的情景。那之后皇后便松了口,允了薛神妃代为往少阳宫送衣物吃食的事情,也才和太子遇上的!”

“可我听你方才的话,皇后大抵是为了某事,觉得德妃对太子有所图,所以才借皇子满岁搬离后宫的由头,将他们远了开来……如此,又何必同意薛太子妃于少阳宫行走呢?”

欧阳沁又提出一个疑问。

“因为薛神妃从不逾礼,”柳安沅嘟囔着,“每每遵德妃的吩咐去送东西,都挑在同一个时候,也不管太子是否在少阳宫,只交给了当值的宫人便离开,从不多留,也不打听太子的事情。便是第一次和太子遇见,也是因为前者某次提前下学,这才撞上……实在难说有什么故意之举。”

不知为何,元嘉因这话突然想起了挂在菡萏馆的薛神妃着太子妃朝服的画像,心中莫名泛起涟漪。与欧阳沁对视一眼,干脆越过这桩事不提,只绕回一开始的问题,道:“薛娘娘既被册为了太子妃,总归是如了德妃的意的,又缘何变成今日这情境?”

柳安沅眉头不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后表情讪讪,“好似是与薛神妃一起,在某次宴会上听见德妃同身边人说了什么,太子当场拂袖而去,薛神妃也和德妃争执了一番,不久后搬出了珠镜殿,又住进了伴读所在的琼蕊小榭。”

“册为太子妃以后,薛神妃才在自家人的说合下,慢慢缓了态度,偶尔也回一趟珠镜殿。至于太子,也因为和薛家这层断不开的关系,重新和德妃、一双弟妹有了来往。可谁知才几年光景,薛神妃就病逝了,太子便又和珠镜殿不冷不热起来。”

柳安沅说完这一大段话,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解决了什么大事般,迫不及待地吃了满杯的果酒,却不慎在衣裙上留下几滴酒渍。

元嘉眸光微闪,立刻唤人道:“芳菲,快带你家娘子去我屋里寻件衣裳替换……盼春,你去带路。”

柳安沅摆着手,本想说不妨事,又听欧阳沁一旁接口:“你就去换了吧,若是滴在不显眼的地方也就罢了,偏你这已经弄在前襟了,出去叫人见了,像什么话?侍剑,你跟着一起去,替我看着这妮子,别叫她糊弄过去!”

柳安沅见两人一唱一和,一时又想不出话反驳,只好起身进屋,临了又忙慌慌道:“我用不着这么多人,她们都跟我进去了,你们这儿不就空了!”

“就是让她们去守着你的,”欧阳沁浅浅一笑,“挑件好看的衣裳,我同嘉儿在这里自斟自饮,等着你回来便是。”

“我二人有手有脚,又是在我自己的院子,你还怕我会怠慢了沁姊姊不成?”

元嘉亦道。

柳安沅一听,面上虽还带着几分困惑,到底是跟着进了里屋。

待前者身影完全消失在帘后,元嘉这才与欧阳沁两相对望,不约而同地轻叹口气——

作者有话说:放假前的每一个工作日果然都很难熬,我想放假想放假想放假……

第32章 借她口 做个顺水人情,替你省去些探路……

“……你也看出来了?”

欧阳沁嘴唇翕动, 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刮过便能消散。

元嘉点了点头,同样小声道:“阿沅才多大年纪,这些宫闱秘辛哪是她轻易就能知道的,饶是道听途说, 也未免太过仔细了……只怕是有谁故意说给她听的, 又希望她能在我问起时, 全部说给我听。”

“是啊,阿沅是个藏不住事的, 喜怒又形于色, 若一早便知道这些,只怕圣旨下来时便要说与你听了, 又何必等到今日。”欧阳沁余光一直观察着里屋的动静,缓了缓又道,“可大抵也不是被谁当面交代的,否则也不会停停续续, 有些还记得, 有些却想不起来了。”

元嘉想了想, 故意咳了一声, 见里屋没有反应,又向上抬了声调, 不多时听见柳安沅关切的询问──

“嘉儿?你怎么了!”

元嘉不答,又伸手将酒盏碰倒,杯壁与桌面相触,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徐妈妈立刻会意, 替其回答:“女君呛了口酒,无事的。”

“怎的这般不小心……哎呀!”

忽而传来两声短促的惊呼,其中芳菲的声音尤其明显──

“娘子!衣裳还没换好呢!您再这样乱动, 就得把发髻拆了重新梳头了!”

听着里屋的动静,确认柳安沅一时半会还出不来,元嘉又道:“是我自个儿不当心,只顾着和沁姊姊说话了,又想得入了神。”

“诶,你们又在说什么有意思的……我还都没听到呢!”

柳安沅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欧阳沁立刻反应过来,接着元嘉的话又道:“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听到后头是又明白又糊涂的……阿沅,你可还知道些旁的?”

“我、我就听到这些了,怕靠得太近被阿娘发现,又和师傅拎着我说刺绣的事情……”

隔着帘帐,柳安沅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唉唉叹气。

“那便是昨日了。我一直守着阿沅把刺绣做完,又看着她跟着郡主身边的嬷嬷去交差,之后才离开国公府的。”

欧阳沁轻声说与元嘉听,想了想又故意道:“好哇!郡主娘娘是让你过去交课业的,你倒好,藏起来偷听她和别人说的话,仔细被郡主知道了罚你!”

“……我不是故意的!”

柳安沅颇为委屈,“我本来老实等在屏风后头的,可谁知宫里来了人,想请阿娘做一副纭裥绣。我那些刺绣哪里能见人,更不想被拿来和阿娘的纭裥绣作比……本想着藏起来等人离开就好,可谁知她们说起话来就没完了,我这才听到这些事情的。为了躲她们,我身子都站僵了!”

靖安郡主极擅纭裥绣,偏唯一的女儿是个连绣针都捏不稳的,带着教了许多年,也只能勉强把圆月绣成馕饼,如何叫人不气急。这两年也是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才从外头请了一个又一个的师傅,又压着柳安沅从头开始学。前者叫苦不迭,这才有了让元嘉帮着做绣帕的事情。

“不对,不是靖安郡主……”

欧阳沁眉头皱得死紧,不断回忆着柳安沅话里的不寻常之处,而后猛地看向元嘉,“是皇──”

“是皇后殿下。”

元嘉的声音同时响起。

可更深的困惑旋即涌来──娄皇后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让靖安郡主做这个传话人呢?

于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上赶着去修补燕景祁和薛德妃的关系,更不会替薛家人多说一句话。如此,又何必将这些阴私事铺到她的面前……就这么笃定她能够一概受下,而不是惊惧失措吗?

“皇后既选了你,便不会做出自打脸面、对你不好的事情。至于德妃,从你成为太子妃的那一日起,就已视你为强占了她侄女位子的恶妇……不管有无阿沅今日这一遭,你与她二人的关系都不可能有任何的改变。”

欧阳沁将手搭在元嘉手背,声音既轻且缓,带着似有若无的安抚,“我倒觉得,是因为你做了太子妃,这些事情早晚也会知道,那一位便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替你省去些探路的工夫。”

“至于为什么会是阿沅……她那般天真烂漫的性子,好事不会记得太深,坏事也不会想得太深。只说今日这些,在她心里怕不比方才吃下肚子的点心果子要紧,这会儿或许都已抛之脑后了。”

元嘉忍不住弯了眉眼,故意道:“姊姊是觉得我怕了?”

“怕?”欧阳沁摇头,“你从来不怕这些。”又往人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可我也想让你更安心些,想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想你遇事无须忍无须忧……无论如何,我与阿沅总是在你身边的。”

元嘉被这话说得有些微愣,反应过来后是更深的感动。她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原来还是被欧阳沁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劲──她这段时日始终难消的焦虑。

“沁姊姊……”

却只开了个头,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唇瓣几度翕动,元嘉终是反握住欧阳沁与自己相贴的那只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里屋的动静也渐渐低了下去。

不多时,柳安沅掀帘而出,嘴里还道:“嘉儿,你箱子里怎么全变成艳色衣裳了,我还找了半天……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颜色太过鲜亮的料子吗?”

元嘉看着被前者穿在身上的赤红石榴裙,解释道:“都是尚衣局做好了送过来的,各色衣裳都有,但为着宫里的喜好,每每送来的还是以艳色居多。好在这段时日几乎不怎么出门,我便挑着自己的旧衣穿,这些便先堆箱子里了。”

又朝盼春道:“出去叫人把桌上的东西撤走吧,另上些茶点来。”

前者诶了一声,开了屋门便吩咐起外头人来。宫女们不时进出,三人说起话来也收敛了许多。

“怎么说着说着就听不见声儿了?”

柳安沅重又坐下,嘴里半嘟囔半抱怨着,“你们是没瞧见,侍剑和盼春全程把我围着,严防死守,生怕我在里头多动了一毫……我如今,不也没卸了钗环重新梳头吗!”

话音刚落,柳安沅的耳后便恰到好处的散下一缕乌发,一下子将前者的话给堵了个干净。芳菲忍着笑,又上前打整了一番,只听自家娘子急急道:“哎呀,不算不算!谁叫你们在外头说话勾我来着……诶,你们后面是不是又说了别的?我实在是没有听清。”

迎着柳安沅茫然的目光,元嘉倒也点头,带着明显的笑意,口中道:“只是么……不能叫你知道罢了。”

柳安沅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解地嚷道:“为何!”

“背地里议论人的事情,怎好叫你这个被议论的知道?我俩刚才在猜呢,若你被靖安郡主逮着,不知又会被压着做多少幅刺绣了!”

欧阳沁与元嘉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屋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柳安沅被这话引去了全部心神,立刻将方才说的许多事抛诸脑后,又与元嘉抱怨起昨日险些被自家母亲扣着出不来的事情,一并求着前者再替她多备几面绣帕,又有欧阳沁牵引话题,柳安沅便也彻底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了。

清宁宫内——

兰佩服侍在娄皇后身侧,看她姿态悠闲地裁剪花枝,一会儿递上剪子,一会儿递上帕子,如此反复好一会,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声。

“您既是好心,又何必让别人开这个口呢……太子妃听了,保不齐还会对您生出许多不定呢!”

娄皇后不答,只搁下剪子,又左右打量了几眼,方才满意地一颔首。兰佩立刻上前为娄皇后净手,又一点点擦去前者手上残留的水渍。

“未必就是靖安开这个口……且予这会儿倒觉得,或许是自己多事了呢。”

慢慢踱回临窗的软榻坐下,娄皇后的话里带着几分欣赏,“孙宫正过来时你也在的,太子昨日杖杀了曾经服侍过薛氏的旧仆,更生了好大一场气……若非她们都是自宫里出去的,生死都得录于掖庭,予只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

“太子惦念先太子妃,自然对这些污了先太子妃名声的人不会轻饶。”

兰佩轻声道。

“是吗?”

娄皇后噙了抹含义莫名的笑,“可予怎么觉得,这其中也有咱们如今这位太子妃的影子呢……否则,怎么之前不见这几人被查出来,偏等到新妃进了府才闹出这桩事来?”

“这……”

兰佩哪里敢议论,只附和了两句便不再吱声。

“予原本还担心她年纪轻,从前也不曾与皇室打过交道,少不得会在某些人某些事上做个耳聋眼瞎的。太子虽也点了头,但到底是予定下的人,若有什么不好,总是要论到予的身上。予这才想着提点几句……却是白操心了。”

最后几个字,却带了三分凉意。

兰佩充耳不闻,只笑着道:“那也是您的眼光好,这才有了如今的这位太子妃。奴婢瞧着,太子殿下也一日好过一日了呢。”

“……予的眼光好?”

娄皇后嗤笑一声,“真是眼光好,便不会在上一个人那里看走眼了。 ”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个着鹅黄裙衫的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屈膝行礼道:“女君,娄夫人带着小娄娘子来给您请安了。这会儿已进了宫,在往清宁宫来的路上了。”

娄皇后脸色倏地冷了下去,“命妇进宫怎么没事先递个牌子?予这表嫂真是愈发不成体统了……还不叫人去宫门口守着,见人过来了就引进来,可别失了礼!”

那宫女自是不敢再言,领了命就快步离开,连头也不敢再抬一下。

娄皇后瞧着前者远去,脸色还是不甚好看,“眼皮子浅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予的嫡亲嫂嫂了不成?予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这样的哥哥!”

兰佩垂目站立一旁,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但见娄皇后渐渐平复下来,才服侍着人往前殿走去。

忽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吩咐,是娄皇后的声音──

“去把太医令找来,予似乎许久未请平安脉了。”

“……是。”——

作者有话说:放假第一天,开心开心开心[撒花]果然,人只要不上班,什么都好[奶茶]

第33章 彼此思 三公主设春日宴,往咱们府送了……

太子府。

元嘉本还要留欧阳沁、柳安沅二人用了晚膳再回, 不曾想欧阳府突然遣了人来,道欧阳沁的弟弟下了学没见着姊姊,这会儿正在府里闹得厉害。老将军夫妇无法,只能催欧阳沁提前归家, 来人更再三向元嘉请罪。

欧阳沁常年随军队驻扎边城, 每每回京, 最是在乎的便是自己这唯一的弟弟,而前者也最爱缠着她。欧阳沁收了讯, 心中自是放心不下, 几番纠结还是选择了先行离开,只留下柳安沅一人。

待到傍晚时分, 刘婵携倪娉柔特意过来拜见,几人又一道用了晚膳。席间柳安沅与倪娉柔一见如故,当场引为知己,甚至还相约来日一同外出游玩。元嘉从旁瞧着, 却也不能不道一句缘分。

至于早前离开的欧阳沁, 也并没有急着往家中赶, 只扯住缰绳, 不紧不慢地在长街上骑行。侍剑策马跟随,一言不发。

“……寻几个妥帖的, 去探探薛家和德妃的底,也细查查头先那位太子妃的情况。”

沉思片刻,欧阳沁压低声音, 朝侍剑吩咐道。

前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娘子勿忧,瞧着季娘子镇定如常,想来心中是有数的, 必不会出什么事。”

又见自家将军脸色凝重,复道:“再者,季娘子将将成亲,正是众人瞩目的时候,谁敢在这当头明着使绊子……您别着急,我尽快找人办好。”

侍剑自幼随在欧阳沁身边,又惯来聪颖,听得欧阳沁此言,再略一联想此前之举,当下有数。只因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称呼太子妃三字,遂改以从前惯叫的称呼。

“偏咱们的人大多在边城,要想在上京探寻什么,还是有些难了……我亦不熟悉上京的人与事。”欧阳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东西,实在是搅的人头疼,还不如真刀真枪的打一场来得痛快……”

侍剑想了想,扬起一抹笑,“娘子,奉弋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欧阳沁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讶异道:“边城来信了?怎么我不知道。”

侍剑夹紧马腹,略提了速与欧阳沁并排而行,答道:“她哪敢问您呀,是偷偷写信问了我一句,说是您不在这么长时间,将士们都想您了。”

欧阳沁听罢,不免笑出声来:“哪是想我,怕是在打听我什么时候回去,好算算自个儿还能捡懒多久吧!”

“哪能呀,奉弋说虞副将每日都紧着弦,压着那群爷们儿操练呢!”侍剑语气轻快,“信上还说,虞副将近来脾气差得很,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偷懒,前几日还叫男兵和女兵比了一场。您猜,结果如何?”

前方几个小贩推着商货经过,欧阳沁一边扯住缰绳退避,一边答得漫不经心:“怕不是全军覆没了。”

“正是呢!不仅全军覆没,还被打得在地上许久都爬起不来。”侍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虞副将嫌他们把男人的脸面都丢尽了,如今除了每日例行的操练外,还另给男兵加了一个时辰的训。”

“虞长风还是这么大火气?”

欧阳沁瞧了一眼侍剑,“倒在我面前摆出一副稳重模样。”

二人口中谈及的虞副将,姓虞,名留良,长风是其从军后第二年给自己取的表字。出身会稽虞氏,因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少时起便被祖父母宠惯,仗着学了几分功夫,在外面和一堆武混子称霸王。虞父唯恐其入不正之途,借着与欧阳家旧时的交情,五年前请托老将军夫妇,送去欧阳沁身边做了亲卫。

初来时,见欧阳沁只是个身形瘦弱的小娘子,满脸不服,而后在十招之内被掀翻在地,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军营,跟着士兵们日夜操练。倒也真算是天赋异禀,不过半年的工夫,军中除几个领兵的将军外,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足一盏茶的时间。

两年前,欧阳沁见他性子渐稳,有意放人归家,却被虞长风强硬拒绝,自愿长留军中。欧阳沁见他意志坚定,便提他做了自己的副将,也开始习起兵法之道来。

这两年,疏勒与大周在边境的几次冲突,虞长风都随在欧阳沁身边一起战斗,性子也就愈发稳了。今次,疏勒大败,自愿弃械和谈,欧阳沁带着消息先行回京,便留了身边的奉弋和虞长风一起驻守边城。

“我朝打了胜仗,疏勒这一低头,边境至少可得十年太平。将士们高兴,心中难免松懈,虞副将这一手,也算是替他们紧着弦了。”侍剑眼含笑意,“奉弋不是说虞副将心情不佳吗,如此也算是给他自己一泄火气了。”

“……便由着他吧。”

欧阳沁抚了抚被风吹散的发丝,一扯马缰,疾行而去,声音几乎飘散在空中,“给他们去个信,就说今上要遣人去边城详谈,这几日就会定下来,我也会跟着回去,就这十数日的工夫了!叫他们万不可懈怠,我回去了是要一一检练的!”

侍剑诶了一声,见欧阳沁选的那条道并不是回府的方向,忙一挥马鞭跟了上去,“您这是往哪儿去!”

“那小子没见到我,又闹得厉害,给他去知味楼买些爱吃的点心!”欧阳沁扬声道,“快跟上!”

二人策马疾行,身影迅速消失在坊市的拐角。

……

这之后几日,元嘉在太子府的日子一片宁静。原还要依时入宫向娄皇后请安,不曾想见过沁、沅两人的次日,宫里头便传出信来,说是娄皇后深夜风邪侵体,太医诊脉后嘱咐静养,这些时日的请安便一概免了。

元嘉向宫里递了牌子,本欲进宫侍奉,但依旧被娄皇后婉拒,甚至连熙宁公主的面都不见,只说怕过了病气,没的再病倒几个。元嘉便不再强求,只三不五时地差人进宫,向清宁宫送些补身之物,以示记挂。

而燕景祁近来也早出晚归,只隐约听申时安提起,说是前朝事忙,好些要紧事等着决议,细算起来,上次见燕景祁,还是两日前用晚膳的时候。元嘉也不在意,只每日让敛秋炖上一盅汤,送去澹怀堂,旁的也不再过问。

这日起来,用罢早膳,听着徐妈妈在耳畔低语,燕景祁今晨又是从倪娉柔处离开。元嘉面上倒不见惊讶,倪娉柔本就是个连女子瞧了都要软上三分的美人,过了新期,燕景祁常去梨云院便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了。

元嘉看着人把碗箸撤下去,心中突然生出个疑惑,“红玉,倪良娣不是比刘良娣还早入府吗,瞧着在殿下那里也颇受看重,却为何至今仍膝下空空呢?”

前者正站在一旁打扇,听见元嘉问话,先搁了扇子,这才上前回话,“倪良娣本是有过孩子的,只是……”

字里行间斟酌了许久,方道:“只是良娣无福,没能留住孩子。”

没能留住?

元嘉眉心微动,目光从红玉的脸上扫过,见前者一副不知该如何言说的表情,想了想,又道:“可有原因?”

“……府里都传,是徐奉仪害了良娣的孩子。”

红玉说完话,立刻将头埋下,丝毫不敢看元嘉是何表情。

“是奉仪亲口认下的?”

“良娣是这般说的,奉仪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至于薛娘娘,薛娘娘在时虽也不许人私下议论,但到底不曾严厉驳斥过这件事情……”

红玉答得含糊。

这算什么说法?

元嘉拧眉再问:“……太子呢?”

“太子、太子常年为国事繁忙,府内事少有过问。”

红玉说话声愈小。

是不值得他过问,还是自信薛神妃能将内事料理妥当……

元嘉掩在袖下的指节蓦地一僵,旋即又无事般站起身,兀自踱回临窗的软榻坐下,语气平淡:“那便是未经证实的谣言了……今后,本宫不想在府里任何一个人的嘴里再听到这些话。”

红玉悚然一惊,连声应下。

比之事事针对的徐丽华,元嘉自然更喜欢进退有度的倪娉柔……但也不能以此任由旁人胡乱议论。这段时日,她观倪娉柔脾性,若没了的那个孩子真与徐丽华脱不了干系,她又怎么可能只逞嘴上威风。

但约莫……徐丽华还是对倪娉柔做过什么的,以至于她无法直接否认,而前者再找不到其他可能害自己的人,从此将徐丽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薛神妃又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呢……

“论起资历,你也称得上宫里的老人了。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该比本宫清楚,怎么还犯这种糊涂?”元嘉点了两句,又见前者面带羞惭,自觉也已足够,遂放缓了语气,“倪良娣、是可惜了,也无怪太子多偏疼她些。”

也算是了结之前的话头。

“……是,良娣素来对咱们都好,遇上奉仪才火上三分。”红玉再开口已然谨慎许多,“殿下怜惜良娣年纪轻轻便子嗣艰难,是以去梨云院的次数也多些。”

元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只拿起早前搁在案桌上的游记,一页页翻看起来。

正当时,本该去小厨房端几碟果子的拂冬像阵风似的奔了进来。停在元嘉身前,拂冬气都还来不及喘匀,便从衣襟里摸出一张鎏金帖,断续道:“三公主要办春日宴,给太子府下了请帖,邀您和两位良娣三日后同去府上饮宴呢!”

元嘉接过帖子,上下扫了两眼,“三公主……便是德妃生的那位公主吧?”

红玉点了点头,“只是三公主如今尚未出阁,亦不曾在京中设公主府,便是邀人饮宴,也该是在凤阳阁里,怎会说是请您去府上呢……”

“荷风园是三公主的园林?”

红玉摇头,“荷风园是万春公主成亲时的陪嫁,为今上所赐。”

元嘉闻言,抬眼看向红玉,“万春公主行二,早几年便嫁出去了……如今瞧来,倒与这位三公主交情颇好?”

“万春公主的母妃,未封主位前,是德妃殿内伺候的人。后来,虽离了珠镜殿,却也记着旧主的情,这么些年,倒没断了来往。三公主借万春公主的园林设宴,想是有此缘由。”

元嘉合上帖子,“既如此,送帖子的人是谁?现下何在?”

拂冬回道;“是三公主身边的舍人,徐妈妈正领着吃茶呢。”

“那便替本宫应了吧,”元嘉随手将请帖搁在一旁,“记得嘴甜一些,也问问还有哪些人得了三公主的帖子。”

拂冬诶了一声,一如来时般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元嘉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帖子上,须臾忍不住笑出声来──若依前言,太子当与这位妹妹的关系一般。专程下帖子相邀,看来是场鸿门宴哪。

“……红玉,三公主如今和谁走的近些?”

“从前,倒与薛娘娘颇为亲近。后来薛娘娘病逝,整个太子府便与珠镜殿少了往来……那之后,就只听说与万春公主走得近些了。”

红玉想了想,语带迟疑,

“再无旁的了?”

元嘉诧异道。

毕竟是天家的女儿,又有燕景祁这个做太子的哥哥。不管这份关系是近是远,她的身边都不该短了人才是,又怎会只与另一个公主交好?

“三公主、三公主性子颇为娇纵,万事须得旁人顺着,又……总之对能待在自己身边的人有许多苛求,能留下的便也没几个了。”

红玉的话里夹杂着几分为难。

元嘉闻言,轻笑出声,“那要让三公主借别人的园林设宴,心里只怕要更不高兴了。”

红玉正犹豫着该如何回话,早前出去的拂冬在这时跨门而入,嘴里脆生生道:“女君,婢子问到了!三公主除了给咱们送了帖子,其他的公主也送了,不论是已出嫁的,还是未出阁的,一个没落!”

倒也正常,都是些姊妹亲眷,不送才是稀奇。元嘉追问道:“京城里呢,又送了哪些?”

“家中有宗室女的,府上和皇室结过亲的,三公主都派了人,”拂冬掰着指头数着,突然抬头一笑,“还有夫人和少夫人,也得了帖子呢!”

元嘉的笑这才带了几分真心,“本宫可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们了,三公主还真是善解人意。既如此,你们便好生准备着,也遣人去告诉两位良娣一句。三日后,红玉和盼春随本宫去荷风园。”

“是!”

在场诸人齐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柳女士:嘿,见了个小姐妹,又认识一个小姐妹!

欧阳女士:呵,我一出门,家里就缺个紧弦的!

季女士:嗐,又来个找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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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除夕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撒花][撒花][撒花]

第34章 同赴宴 说是好意,却平白给咱们添了许……

三日后——

一大早, 长春馆便燃起了灯,一群人里里外外地忙碌着。

盼春早早地服侍元嘉起了身,又换上前些日子新做的衣裳,一旁的敛秋则指挥着人摆上早点, 好叫元嘉囫囵垫上几口。

红珠正为元嘉描眉, 一笔画就, 停了停,又放下黛笔, 另取了盒花钿, 小心勾勒在元嘉额心,“虽是京中时兴的样式, 可宫里的娘娘们也有不少喜欢的,每年也会分给太子府许多……这个是用翠鸟羽毛做的翠钿,如今瞧着是翠色,但若行走在日光之下, 还可见湖蓝之色。女君既不喜欢太过艳丽的色彩, 还是用它最是相宜。”

虽跟在元嘉身边的时日尚短, 但红珠已然窥见前者在某些物事上的喜恶。这会儿有意无意的在人面前提及, 果然换回了前者一道满意的目光。

又是好一会儿,红珠才收拾妥当, 一旁等候的念夏忙上前几步,想要为元嘉换上外衫。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原是燕景祁身边的兰华并两个宫女过来了。

元嘉没有起身, 只问道:“姑姑怎么这时候来了, 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殿下知道女君今日要赴三公主的宴,特意遣奴婢过来送些东西。”

兰华笑着行礼,又命身后人将手里捧着的托盘递了出去。

红珠和念夏连忙接过, 却是一条曳地石榴裙并一整套新的头面,花树、宝钿、簪钗、步摇,一应俱全。

元嘉瞧着,连脸色都不曾变过一下,客气道谢,“多谢殿下记挂,不知两位良娣的送去了没有?”

兰华轻轻一摇头,“殿下只叫奴婢往女君处送东西,未听说有其他人得了吩咐,要往良娣们的院子走一遭。如今,东西既已送到,奴婢便不耽搁女君出门了,这便回去复命去了。”

燕景祁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元嘉本以为他无暇顾及女眷间的应酬,没成想今日,人已经进宫了,还特意叫人送了东西出来……只怕是在提醒她一应行止不要忘了身份。当下又是几声寒暄,这才叫红玉送人出去。

屋内。

红珠捧着东西,有些左右为难,“……女君,殿下送的这些东西,都得换上吗?”

燕景祁送来的,不拘衣裙还是首饰,都是一等一的做工,可,却与她们今日为元嘉描好的妆容相距甚远……红珠一时间踌躇不定起来。

元嘉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托盘中一堆华丽的物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如常,“换吧。既是红裙,外面就再压一压。”

红珠听完元嘉的话,略想了想,方道:“既如此,还请念夏娘子去里屋的箱子找找,把那条绣满花鸟的花笼裙和蹙金有折枝花的披帛一并拿来。外衫倒不用换,还用方才的大袖衫,颜色也算庄重,压得住里头的红裙。”

见念夏面露茫然之色,又提醒道:“就是那条边缘还用金银线刺了流云纹的。”

前者这才恍然,忙三步并作两步朝里屋走去。

红珠有些不放心地张望了两眼,似乎还想要跟着进去,却被元嘉偏头唤了回来,“让念夏自己去找吧,你过来重新替本宫描妆。把花钿抹掉,另换朱砂勾个简单样式,再在眼尾之下描上两笔,头上的簪钗也全取了。所幸今日梳的是高髻,又起得早,倒也不耽搁事。”

红珠答应了一声,忙拧了块帕子替元嘉净面,拂冬跟着上前打下手,嘴里却不免嘟囔,“殿下虽说是好意,却平白给咱们多添了好些事情,都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恼了。”

元嘉掀了掀眼皮,望了镜中的拂冬一眼,见她被进来的盼春拧了一下,不免失笑,“尊者赐,当然得喜。本来也是些好东西,不过是为着我个人的喜恶,才又是换又是改的,”

说着叹了口气,“只这样看来,今日这场宴,怕不会过得太风平浪静了。”

说话间,红珠几人麻利的为元嘉新换了衣裳,又略微打理了有些凌乱的鬓发,最后将凤鸟步摇宝钗插在髻边,这才服侍着元嘉出院门。

太子府前院花厅处,以倪娉柔、刘婵二人为首,连同随侍的人,皆已敛目等候,见元嘉出来,均躬身行礼,口中道万安。

元嘉脚步不停,“二位妹妹久等,快上马车吧。”

众人又是一屈膝,这才跟在元嘉身后,各自去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荷风园驶去。

少阳宫内。

燕景祁刚刚结束廷议,回了侧殿稍事休息。申时安在一旁奉上茶盏,又接过小内侍递来的扇子,力度适中地上下摆动着,口中道:“方才兰华来报,说已将东西送去长春馆了……太子妃也已收下。”

燕景祁嗯了一声,“那便好,她今日赴三皇妹的宴,这一套打扮正合适她。”

申时安瞧着燕景祁脸色,嘴皮翻了翻,终是没忍住,“只奴才瞧太子妃,平日里喜穿淡色衣裳的多,便是着红,也是选那些色浅的穿,殿下今日为何命人送去一件石榴裙?”

“从前神妃为太子妃时,不拘出现在什么场合,都是一贯的仪制庄重,从不因任何人任何事忘记自己的身份……可私下里,她也曾向孤表露过遗憾,遗憾自己少有能作其他打扮的时候。”

燕景祁顿了顿,“她年纪轻,又是换了身份后第一次外出赴宴,就不必过分讲求庄重了,可也不能太由着自己的心意,这样正好。”

申时安暗叹一声,不敢再多问,只心里对那位新妃殿下添了三分怜悯。瞧着是受太子看重,却仍旧摆脱不了故人的影响。

元嘉倒不知道有人在可怜她,便是知道了,只怕也只会嗤笑一声,不屑一顾。毕竟此刻,太子府一众人已到了地方,下了马车。

这才是元嘉今日的重中之重。

荷风园内已是来了不少人,或三五成群看花看景,或二三围坐谈笑聊天。见元嘉来了,不管头先在做什么,皆停了动作,行礼拜见。

元嘉颔首,略扬了声音,“今日乃三公主私宴,本宫也不过如诸位一般,是三公主请来的客人罢了。诸位自在些就是,无需多礼!”

又示意身后随行的倪娉柔等人各自散去,不必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众人闻言,这才起身,说话的声音却比之前小了许多,余光也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元嘉。

刘婵看到自家伯母亦在园内,向元嘉告罪一声便离开了,倪娉柔却还只是左右张望,不见动作。

“良娣不去找相熟的人说说话吗?”

元嘉问道。

“妾不似刘姊姊那样还有位伯父在上京,一双弟妹也都在伯父府里住着,妾相熟的人都在江南呢。”

倪娉柔语气淡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前些日子不是识得安沅了吗,本宫瞧着你与她似是志趣相投的样子,”元嘉停下脚步,望向身边人,“她今日也要来的,你何不去找她说说话?”

“当真?”

倪娉柔面露喜色。

“骗你做甚?”元嘉笑盈盈道,“她素来喜欢热闹场面,这会儿只怕是已经到了。你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去,保管能找到她。”

说话间,元嘉也瞧见了自家母亲和嫂嫂,“本宫的家里人也到了,我同她们说几句话,便去寻你俩。”

倪娉柔的兴致明显高了起来,向元嘉告罪一声,便往人群中去了。元嘉望着前者轻快的背影,笑容未散,直看见倪娉柔的身影隐在众人之中,才放心地朝季母所在走去。

“阿娘!阿嫂!”

季母笑容满面地握住元嘉双手,“太子妃一切安好?”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归宁的时候,季母也问了元嘉一堆好不好的话,似乎只有得前者一个点头,心中的焦虑与不安才能少些……

元嘉笑着回答,“我一切都好。”

又朝顾静则点了点头,三个人站在一起,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淳弟这些日子如何?”

元嘉突然想起燕景祁之前的话,这些时日心里记挂着德妃和薛神妃,倒忘了季元淳要进宫做五皇子伴读的事情。

季母闻言,却叹了口气,“你弟弟月初就进宫了,说是之后就住在宫里,和五皇子一起,同吃同睡,每个月休沐三日,月底归家。”

“阿娘何故叹气?”

元嘉不解。

“我是怕你弟弟顽劣惹祸,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季母想起季元淳那副性子,就觉得头疼。

元嘉拍了拍季母的手,“太子这些日子并未向我提过淳弟有任何不当之处,想是知道分寸的。阿娘若实在不放心,月底时我去接他,再同他好好说说。”

“……这样也好,那小子最听你的话了,”季母点点头,“只是要辛苦你了。”

“都是一家子,哪里来的什么辛不辛苦。”元嘉嗔怪一声,“那阿懿呢,她的事情可也妥当了?”

顾静则嗯了一声,“长公主府第二日便派人来了,让阿懿下月初过府,说是史大家这两月正带着弟子在外面游览群山,因而暂时闭馆,等下月人回来,便开始上课。白日里就和府里的其他女孩儿们一起吃饭休息,每日下学后再坐车回来,也免得来回奔波。”

“这样便好。”

元嘉心中大石落地,也便有闲心和季母二人赏起这四周的花花草草了——

作者有话说:每年过年都是各种走亲戚,还有在饭桌上的各种交际,而我抱着手机码字,只会被认为在玩手机,并且一堆人试图让我放下手机跟他们聊天……唉,我就想过年在家里躺平[化了][化了][化了]

第35章 心藏事 替我寻门好亲事,也替妹妹添一……

荷风园另一侧的凉亭里, 赵舒和与赵妍和两相对坐,各自捧茶不言。

这样的场合,三公主自然也给广平侯府送了帖子,但福昌郡主自言身体不适, 不宜见风, 便打发了自己的女儿过府赴宴, 哪想临出门前,广平侯又让赵妍和一并随行, 这才有了二人对坐无言之景。

“可真热闹哪!”

赵妍和感叹道:“只可惜, 妹妹的运气差了一点儿,不然今日, 便是姊姊我在你面前屈膝行礼了。“

赵舒和到底年轻,听到这话难免火上心头,当即冷笑道:“姊姊如今竟也不藏着掖着了,更不似在我娘和父亲面前那般乖顺懂事了。姊姊这副面目, 若是被父亲瞧见, 也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赵妍和笑得和善, “我心疼妹妹罢了。母亲费了那么大的心思, 家里却还是没能再出一个和皇室扯上关系的,换作我自个儿, 也得病上一场。不然,哪有脸见人哪。”

“你!”

赵舒和本就没放下赏菊宴一事,不过是因福昌郡主的话强压着罢了, 如今听到这个处处让自己讨厌之人提起, 哪里能忍,立时反唇相讥,“你如今得意的很吧, 也敢来编排我母亲了……老蚌生珠!”

不怪赵舒和会说出这等难听话,原是广平侯府这些日子也不太平。盖因当初福昌郡主大肆宣扬熙宁公主夸赞赵舒和一事,其后又有赏菊宴做辅,叫一些不明就里之人真以为太子妃之位是赵家囊中之物。哪知宴摆了,人也去了,最后却相中了旁人,广平侯最好面子,不免对福昌郡主恼上三分。

偏这时,赵妍和的母亲,府上的李姨娘被诊出有孕了。这几年,广平侯虽新人不断,可已是经年未有喜讯,如今李姨娘有妊,整个小院顿时炙手可热起来。

“二妹妹不日便要再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了,该高兴才是。”

她也该高兴才是。

毕竟,她那位凉薄的父亲终于主动将目光投在了她娘俩身上。不需要她想方设法地去争取、去谋算……哪怕,是靠着一个月份尚小,不知等多久才能成形的腹中肉。

“李姨娘怀的是男是女尚不可知,这把年纪了,能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也是个问题,姐姐未免也高兴得太早了。”

赵舒和皮笑肉不笑。

“父亲如今每日都要去小院看望姨娘。有父亲看顾,我想姨娘这一胎定能妥妥当当的。”

赵妍和从容自若。

明明亭外就是一片热闹,亭内的两人却好似死敌一般,针锋相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差点忘记恭喜姊姊了。”

赵舒和本已面布寒霜,突而又想到了什么,顿时转怒为喜,“听说家里已在为姊姊相看人家了,也不知是哪家郎君有这样的福分,能把姊姊娶过门呢?”

“你听谁说的?”

赵妍和笑容一僵,“京中多的是十七八岁还没出嫁的女子,我只比妹妹年长一岁,远不到着急出嫁的时候,便不劳妹妹操心我的婚事了。”

赵舒和自觉占了上风,再开口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姊姊不知道?那便当妹妹是胡诌的罢……不过么,似姊姊这样的品行,将来不拘嫁给谁,都是有福气的。”

“妹妹且住,这些话也是咱们能议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决定。你这话冲着我说,我自当你是为了我好,可外人听了,难保不会笑话侯府没有规矩。妹妹难道想挨父亲的训不成?”

赵妍和乍闻此言,心中委实慌了一下,可旋即又冷静下来。她一早就知道婚嫁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多年来在广平侯面前卖乖卖巧,也从不在福昌郡主面前惹眼,就是求一个顺当无虞……若可以,再为自己挣一个好的前程,从此不受任何人的掣肘。

“……你!”

赵舒和被这话噎了一下,登时又气又恼。

“我是广平侯府大娘子,是父亲头一个孩子,我嫁得如何,后头的弟妹们都看着呢!”

慌乱转瞬即逝,赵妍和迅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又恢复了一贯的胸有成竹的模样,“母亲不也还没放弃与皇室结亲的念头吗?为我寻门好亲事,也是为母亲和妹妹日后的谋算增添一份倚仗,不是吗?”

这话越说越轻,最后几字甚至有些低不可闻,可赵舒和仍是听到了,一时间大脑空白一片,只愣愣站起来,指着人说不出话。

赵妍和一看,便知自己猜对了,当下更是放松,“母亲费些心思,慢慢替我寻户好的,等我出嫁了,妹妹的好事想也差不多了。”

赵舒和已然乱了阵脚,面上再无从容之色,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强迫自己坐下来,又端起杯盏,摆出一副吃茶的模样。

赵妍和也不敢真把人逼急了,见状也偃旗息鼓,转头看起满园春色来。

……

“太子妃!”

有呼喊声自身后传来。

元嘉回身一看,原是柳安沅挽着倪娉柔正往这边过来。

季母也瞧见了人,轻拍了下元嘉的手,道:“你们好好聊,我和你阿嫂另去旁的地方转转。”

元嘉还有些不舍,却见顾静则轻嗔一眼,“冤家,这样的场合便是说话也不尽兴,你不是月底要去接淳弟吗,到时回家来,咱们一家子再好好说话。”

元嘉又何尝不明白,只好强自忍耐着,又目送季母与顾静则相携离开。

“我分明瞧见伯母和顾姊姊姐了,怎么过来就剩你一个?”

柳安沅几步走近,见元嘉身边只跟着盼春与红玉,当下奇怪道。

“见你们来了,怕扰着咱们说话,便去另一边了。”

元嘉笑着解释。

“我还想找顾姊姊要她的头油方子呢!”柳安沅微提裙摆,不无懊恼,“顾姊姊说是普通的桂花头油,可我把坊市上卖的桂花头油都用了个遍,却没一个比得上顾姊姊送我的。”

“怪道嫂嫂见了你就躲呢,原是被你缠烦了。”元嘉揶揄了一句,“不过,嫂嫂估计也不知道那头油的方子,那是顾家一位做生意的叔父每年送回来的,说是当地人惯用这种头油,养出来的头发又黑又亮。”

柳安沅闻言有些失望,“我就是为着养头发才缠着顾姊姊的,这下看来是没指望了。”

元嘉莞尔一笑,“你若实在想要,便让嫂嫂做个牙郎,你直接从顾家叔父那里买呗!”

“哎呀!”柳安沅一拍额头,“你瞧我这脑子,怎么忘记这一茬了,等会席散了,我就去找顾姊姊!”

元嘉哑然失笑,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另一侧站着的倪娉柔,自柳安沅开始说话,她便静静地立在一旁不出声了,全然没有在太子府时的言笑晏晏。

柳安沅高兴劲儿一过去,也瞧见倪娉柔安安静静的模样了,当下大咧咧的把人扯到身边,“阿柔,等我从顾家叔父那买到头油,也给你匀些,保管把你的头发也养得又黑又亮!”

阿柔?

元嘉眨了眨眼睛,这二人的关系倒比她想象中更为亲近。

倪娉柔抿嘴一笑,却先瞧了元嘉一眼,“你能想着我便很好了,但季少夫人是太子妃的娘家人,顾家又是季家的姻亲,我哪里敢劳烦少夫人呢。”

柳安沅却不以为然,“不妨事的,我与嘉儿彼此间不晓得要过对方多少东西了,与顾姊姊也是自幼相识的,这点子东西算不得麻烦!”

说罢又想起倪娉柔话中对元嘉的称呼,忙补充道:“这里四下无人的,你也别一口一个太子妃的叫着,同我一般唤她,也不显得生分!”

“这、这不合规矩,我与你是,我与太子妃是──”

倪娉柔微微瞪大了双眸,显然被前者的话搅昏了头脑,一句话来来回回的愣是没说全。

柳安沅却不耐烦了,嘴角一撇,“你唤我阿沅,她也唤我阿沅,那为什么我唤她嘉儿,你却不能唤她嘉儿呢?”

“这、这不一样……”

倪娉柔苦笑道。

元嘉本在一旁听着,眼见这话越说越不成样子,忙开口打断道:“阿沅,不过一个称呼罢了,良娣的顾虑,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难为她呢。”

柳安沅叹了口气,见芳菲几人在附近守着,这才嘟囔道:“所以我才说皇室的规矩大,身份一变,再亲近的人,称呼上也不亲近了……分明我与你二人都是朋友,彼此该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才是。可结果却是彼此有别,彼此都做不上朋友。这、这算什么事哪!”

柳安沅本是抱怨,可说着说着又委屈起来,整个人显得又气又急。

元嘉还没来得及反应,倪娉柔却先慌乱起来,“你与太子妃都是谪仙般的人物,我自然是想同你们为友的……我只是、只是,哎呀!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的!”

元嘉看着眼前堪称混乱的场面──柳安沅刻意背过身去不瞧人,倪娉柔则满脸着急地围在人身边打转,心中突然释然,上前一步,笑着道──

“我在家中居长,未出嫁前,家中人都唤我元娘,良娣若不习惯随阿沅一个称呼,往后无人时,便唤我元娘吧。”

倪娉柔怔愣原地,整个人有些无措起来。一张嘴开开合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阿沅与我少时相识,情同姊妹。良娣既与阿沅为友,自然也该与我为友。”

不等倪娉柔开口,元嘉又道:“良娣方才说相熟的人都在江南,那我与阿沅便做良娣在上京的熟人,可好?”

倪娉柔神色莫名,看向元嘉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好一会才出声──

“……太子妃,元娘若是不嫌弃,便也唤我一声阿柔吧,家里人也总爱这样唤我。”

倪娉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般,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柳安沅撅着的嘴总算放了下来,满脸笑容的挽过二人手臂,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芳茵穿过人群,几步走到芳菲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前者听罢,又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柳安沅跟前,“娘子,康敏县主到了,正在园子里到处找您呢!”

柳安沅顿时眼睛一亮,松开元嘉两个的手臂,“嘉儿,阿柔,你们且在这等等,我把阿瑶也找过来,她也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也不等元嘉二人表态,一提裙摆便快步离开了。芳菲、芳茵忙向元嘉和倪娉柔告罪一声,又朝着柳安沅离开的方向追去。

柳安沅这一走,一并也带走了许多热闹,倪娉柔与元嘉并肩而立,却没一人开口。

元嘉望着前者离开的方向,忽而唤了一句,“良娣——”——

作者有话说:怎么今天就初四了呢[化了]

第36章 望瑶筝 他们拈酸吃醋也只为我一个,自……

听见这个称呼, 倪娉柔本还带笑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