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不喜欢他
毕业旅行最后一程, 陈知聿向她告了白。
从露营地离开的那天刚巧是个大晴天,也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三天。
在这期间,两人最亲密的举动就是拥抱。
回程的大巴吵吵嚷嚷。
时锦前一天没睡好,拉着陈知聿躲在后面补眠。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醒来时已是傍晚。
大巴内没什么声响, 朋友们大多睡着。
她扭头问陈知聿到了吗。
男生把玩着她的手指, 放轻声音说:“刚下高速, 估计还有半个小时到。”
时锦嗯了一声。
陈知聿伸手拨弄她脸上碎发:“不睡了?”
她点点头, 勾着嘴角回:“睡饱了。”
“……可我没睡好。”
时锦:“嗯?”
“你离我这么近,我怎么睡得着?”
陈知聿的嗓音本就好听,此刻怕吵到别人,更是刻意地压低音量, 用轻声凑近她的耳朵撒娇。
时锦顿时感到一阵痒意。
“是我把你肩膀压痛了吗?”
她误以为他没睡着是因为肩膀不舒服。
陈知聿听见她的回答无奈勾唇,脑袋往椅背上一靠, 额前松软的头发被微风吹散,露出清澈的眉眼。
他沉默片刻, 扭头目光灼灼地盯她。
“……如果是呢?你要怎么补偿我?”
她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回复:“让你靠回来?”
从喉咙里溢出的低笑声传到耳边,在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 陈知聿温热的嘴唇轻轻覆上她。
然后飞速离去。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时锦的脸庞瞬间红了大半。
陈知聿嘴角贴近她耳边。
“这样就可以。”
他轻轻笑。
脸颊边缘是浓烈又甜腻的橙子味道,场景从大巴回到树林。
四周没有光, 只有头顶月亮洒下几分光亮。
时锦把剩余的烟花棒收好。
拉上拉链,她沉默了几秒后抬起头,用自认为逻辑通顺的理由为面前人找了解释。
“我能理解的。”
陈知聿垂眸, 声音有些冷。
“你说什么?”
“刚刚啊。”她故作自然地笑。
“毕竟你从国外回来没多久,一些习惯可能还没改过来。下次注意就行了,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周遭暗掉的情况下, 本就近视的她更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通过其他感官来判断他此刻的情绪。
低沉的呼吸声落到耳边,在她说完之后,他似乎笑了一下。
但听起来不太友好,让她止不住紧张地攥紧了手。
“我在国外从来不跟别人这样。”
他闷着声开口,语调沙哑,夹着怨念。
时锦眸光不自然颤动。
他瞧着她,再度轻笑。
“这你难道不知道吗?”
时锦的脸色骤然变差。
她垂下眼睫,薄唇微张,缓慢而又克制地呼了口气。
“陈知聿。”
她放轻声音唤他。
“我希望明年的今天你是开心的。”
“所以……不要逼我好吗?”
女孩的眼神怅惘又坚定。
他垂眸望着她,嗓子里像是含了块晶莹剔透的冰,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她还是抵触他。
眼睫垂落,陈知聿收敛心神,压住喉间那股追问的欲望,接过她手中的斜挎包,自然而然地背过去。
“因为那些都不算我朋友。”
他轻声说,目光落到她脸颊。
“你和他们不一样。”
到家已经快九点。
奶奶给他们留了菜,放在灶台上保温。
陈知聿仍然打算把那条鱼给煮了。
时锦连忙拦着他,这个点煮鱼汤,未免太浪费了。
“家里还有面条,煮碗面算了。”
男人没说什么,只扭头看她:“我累了。”
时锦轻叹一声,听出他在生闷气,于是出声安抚道:“那你先休息,我去煮。”
陈知聿眼神凉凉地看她一眼。
时锦抿唇,转身装作看不到。
吃完晚饭已经快十点。
窗外漆黑一片,陈知聿洗好澡,上好烫伤膏,又被时锦盯着喝了杯感冒药。
男人垂眸,看着手心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明年的今天,我一定会想到它的。”
时锦被他的话逗笑:“谁让你现在这么脆皮?要是跟上次一样发烧,那就很麻烦了。”
“上次是意外。”
陈知聿不喜欢她这样说,感觉像是在说他身娇体弱一样,闷着声为自己辩解。
“我身体很好,是你太紧张了。”
“行。”时锦跟着他应和:“身体很好的人,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葵厘镇中心广场明日有歌舞活动,外婆和奶奶都想去看。
时锦原本计划是叫辆车。
但陈知聿自作主张,提前跟外婆说好,会开车带她们去。
时锦也没办法,只能任由他安排。
外婆照常睡得很早,时锦留在客厅陪奶奶看节目。
电视里放着当下流行的爱情剧,奶奶看着看着,突然扭头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
“没有。”她利落地否认。
“现在工作忙,没时间恋爱。”
“那小陈呢?”
“他?”时锦神色一慌:“他怎么可能?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我问的不是这。”奶奶无奈地笑。
“我是问你小陈有没有女朋友?”
时锦神色骤然放松,尴尬地哦了一声回复她:“没有,他也是单身。”
“你之前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带过男朋友回来?”
奶奶沉默了一会,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开始追问。
这次问题更加尖锐,时锦忍不住绷紧了身子。
她点了点头:“大二过年的时候。”
“当时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时锦蹙眉,回避道:“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奶奶咧着嘴笑,解释自己这样问的原因。
“主要晚上小陈帮我拧瓶盖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脑子里好像有过这个画面。
后来跟你外婆一合计,应该是你之前那个男朋友。
这样想想,小陈跟他还挺像的。”
时锦轻声笑:“您都不记得他名字了,还记得人家长相啊。”
她的心神随着奶奶的话松动片刻。
下一秒,又再次收紧。
“不过说起来……”奶奶凑近她身旁,压低声音:“小陈这孩子确实挺好的,和你之前那个男朋友有的一拼。”
能不拼吗?
本身就是一个人。
时锦在心底说。
“你对他……真没点意思?”奶奶接着说。
不怪她这样想,毕竟小锦很少带朋友回来,除了晓彤和大学期间分手的“男朋友”,就只剩下陈知聿这一个异性。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时锦再次重复。
“可我看你对小陈挺上心的呀。”奶奶轻声调笑她:“你妈之前跟我说,你对相亲的男生可都很冷漠的。”
“因为那是陌生人。”她轻声解释。
“我对朋友很好,他当然也不例外。”
“真的?”
“真的。”
怕奶奶不信,改天再跟她爸妈说。时锦沉默几秒,干脆又补了一句。
“我不喜欢他。”
楼梯拐角,陈知聿下楼的步子突然停顿。
方格的窗玻璃外,月亮被层层乌云遮住。
明天不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陈知聿(心碎成一瓣一瓣版):此刻只有老婆和我结婚这件事能让明年今天的我变得开心了
第32章 避什么嫌
头顶是阴沉沉的天空。
时锦站在门边看了几眼, 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场所谓歌舞活动是否真得能如期举办。
陈知聿从她身边走过。
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腕,他低着头绕过她坐进车里。
从早上开始,这个人的情绪就有点怪怪的。
也不是生气。
而是比生气更让人难以捉摸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
谁又惹他了?
时锦不知道该不该问, 干脆也跟着一起沉默, 车内便只剩下两位老人偶尔交流的声音。
歌舞节目在室内举行, 主办方特地准备了座椅。
陈知聿没进来, 他在外面等。
时锦陪着老人坐了一会, 思绪却没由来地被外面的人牵绊,以至于没怎么专心看,被奶奶询问时只能抓瞎。
奶奶见状无奈地勾唇,拍拍她肩膀让她去找陈知聿, 刚好空一个位让别人往前坐。
她尴尬地摸了把头发。
走出商场大门时,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蹲在地面, 逗弄门边拴着的不知道哪家的狗。
小狗纯白色的毛上不知沾了哪里的灰,变得些许潦草。
陈知聿却似乎看上去兴致很好, 一人一狗在大门口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微弱的日光穿过厚重的乌云溜进。
时锦看了几秒后,有意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一、二、三——
“想吓我?”
吓人的动作还没做出来, 背对着她的男人就已经发出了嘲谑的声音。
地上的小狗疯狂地摇动尾巴,时锦的恶作剧没能成功, 郁闷地抿住嘴唇。
“你有作弊工具。”她轻声抱怨:“这不公平。”
“没有工具我也不会被你吓到。”男人低声说。
时锦弯下腰,好奇问:“为什么?”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
他摸着小狗皮毛的动作一僵。
片刻,呼吸微沉, 站起身子,语气淡淡地开口解释:“因为我胆子大。”
这算什么理由?
时锦嘴巴一撇。
她把目光再度投向地上的小狗:“你在这逗人家狗,人家主人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小狗正兴奋地向他的大腿扑, 只可惜受制于项圈束缚,没能扒上他的裤腿。
陈知聿瞥她一眼:“你嫉妒了?”
“嫉妒什么?”她不懂。
“嫉妒小狗喜欢我不喜欢你。”
时锦对他的发言简直要无语得晕倒过去。
她站直身子,抬了抬下巴:“我为什么要在乎外面的小狗喜不喜欢我?我有金鱼喜欢就够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又刺痛了男人的神经,陈知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它主人进去了。”
他突然挺直脊背背过身,闷着声回答她上上一个问题。
“所以让我陪小狗玩。”
时锦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只是陈知聿的话,一下子让她想到了很久以前,想到了陈知聿在跟她争论关于“分开”这件事上的一句话。
他说,小狗是会咬人的。
本意是变相威胁她不要随便提分手。
但现在想想,陈知聿好像确实有点像小狗。
黏人又爱叫。
就连被放在门外这件事,也很像。
时锦脑子里这样想,面上表情便克制不住,嘴角忍不住就勾了起来。
“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幻想对象突然冷冷地瞪她一眼。
“啊?”她不解地回望他。
陈知聿轻扬眼尾,冷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特意说给她听:“也是,毕竟谁让我自己非要跟我来,不嘲笑我嘲笑谁。”
“我没有笑这件事。”
她连忙摆摆手解释。
陈知聿立即追问:“那你笑什么?”
眸光一颤,她沉默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狗。
“你和它……很像。”
“你说我像狗?”
陈知聿更生气了。
时锦慌了,赶紧补充。
“因为小狗很可爱啊!”
她伸出手,悬空描摹了一下他好看的脸,挣扎片刻还是张嘴笑着接上刚刚的话。
“你也……很可爱。”
陈知聿:“……”
时锦见他忿忿不平的模样,忍不住嘟囔。
“是你自己说自己是小狗的。”
“什么时候?”
“以前。”
陈知聿皱眉看她,像是要问清楚具体时间。
时锦低头看地面,只重复“以前”。
男人紧蹙眉头,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正在认真回忆。
短暂的安静后,他眼皮轻轻抬起,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她:“难道是……”
“你想什么呢?”时锦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连忙伸手捂住他嘴巴:“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掌心覆上他的嘴唇,温热的气息在其中游走。
她耳垂发热,下意识又松开手。
抬眸看上去,陈知聿正仰着下巴,笑得春风得意。
“你想哪去了?”
他垂眸看她,脸上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我说的……是刚在一起的时候。”
“你以为是什么时候?”
后知后觉被他摆了一道,时锦只恨自己干嘛要多这一嘴。
她拧起眉试图补救:“我说的也是。”
陈知聿点点头,嗯了一声后轻笑:“我知道你说的是。”
时锦:“……”
这一来一回,陈知聿的心情好了不少。
“我刚问负责人了,这场表演要三四个小时才结束。”
他低下头,轻声凑近她耳朵。
“陪我去看电影。”
“你说去就去?”
时锦还在郁闷刚刚的事情。
“不去也行。”他故作大方地接受,给出另一个提议:“那你找个地方,陪我消磨这三个小时。”
陪他去一个地方独处比看电影还恐怖。
时锦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屈服。
“还是看电影吧。”
小镇的电影院只有一家。
两个人很幸运,进电影院的时候刚好买到了最近的一场票。
影厅人不多,两人选了后排的一个角落坐着。
电影是最近新上映的,一部口碑还不错的动作片。
时锦原本不怎么专心,但看着看着,也慢慢投入了进去。
放映结束,看完彩蛋,她默默把影片名字记下来,打算等回庆城之后再抽时间去看一遍。
到家已是四五点钟。
外婆和奶奶玩得很开心,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乐呵呵地和她说刚刚表演的事情。
至于陈知聿……
他的心情好像缓和了,又好像没有。
一进屋,男人便回了二楼,时锦犹豫了一会跟上去。
毕竟今天让他当了司机,她想跟他道谢。
男人脱下外面的黑色外套,上面沾了一点小狗毛,白色的,格外扎眼。
时锦跟进屋,还没来得及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电话突然响起。
是唐晴。
陈知聿疑惑地回头看她。
时锦仓皇接起,不经意点开免提,对面传来女人兴奋的声音。
“小锦,你下午是不是去了乐达商场的电影院?我下午跟我男朋友也在那边逛,但是你当时进去检票了,所以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唐晴之前确实提过要来葵厘镇。
时锦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她怔愣了几秒,随后轻声应下来。
刚打算关掉免提,唐晴好奇的声音再度传来。
“那你旁边那个男的……是陈知聿吗?侧脸看着好像啊。”
时锦闻言,脸上表情顿时一僵,手心里开始冒出紧张的汗意。
她连忙别过身去取消免提,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解释,说她肯定看错了,怎么可能是陈知聿,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唐晴闻言,了然地嗯了一声,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便没再多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时锦这才松下心神,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平稳下来。
她转过身。
陈知聿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向她投来一道冷冷的视线。
“我很见不得人吗?”
还需要她替他隐瞒。
时锦无奈垂下肩膀,耐心跟他解释:“我只是觉得工作和生活要分开。”
“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男人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他低下头凑近她。
“如果是情侣要避嫌我能理解……”
他拖长尾音,故意刁难她:
“普通朋友避什么嫌?”
他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像是真的想要和他讨论这道题目的答案。
时锦呼吸一顿,陷入了沉默。
须臾,她伸出手推开他,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强硬地问:“你为什么今天说话一直带刺?我哪里惹到你了吗?”
陈知聿被她推开,心里不爽,扯了扯领口呼气,脸上一副阴沉样。
他垂眸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想要质问的话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憋回了心里。
是她不够爱他。
所以这一次他绝对不做第一个低头的人。
“没睡好。”他闷着声嘟囔,放弃质问,给自己找了个比较恰当的理由。
当然,这也是事实。
他本身就有点择床。
第一晚时锦本来不理他。
他郁闷没睡,站那看月亮。
后来突然给他发一堆消息。
他兴奋得没睡着。
第二晚听到她说不喜欢自己。
很好,再次开始失眠。
他感觉自己就是时锦手里牵着绳的狗,打一巴掌又亲一下。
有时候像喜欢自己,有时候又像很讨厌自己。
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不愿意给他肯定的回复。
此时此刻亦如此。
在他说完自己没睡好之后,时锦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似乎流露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
她抿了抿嘴唇,放轻声音问他失眠很严重吗。
语调柔软又亲和,这是她一直以来哄人的声音。
陈知聿恨自己的反应。
他低下头,用碎发盖住眼睛,闷声嘟囔。
“嗯,很严重。”
女人垂下眸,思索几秒后,提议道:“家里有红酒,你要不要喝一点?微醺可以帮忙入眠。”
他瞳孔闪了闪,轻挑眉:“我一个人喝?”
时锦抬眸,撞上他的目光。
沉默几秒后,轻声补充。
“……我可以陪你喝一点。”——
作者有话说:喝酒是会出事的宝宝
第33章 想不想摸?
说是一起喝, 但时锦心里清楚,最多只能小酌。
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一旦喝醉,后果不堪设想。
二楼客厅铺着柔软的地毯, 两人分坐在小桌的两侧。
时锦背靠着沙发, 双腿并拢拱起膝盖, 窗外明朗清澈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屋内, 映在玻璃杯上闪着光亮。
鲜红的液体沿着酒杯顺势滑入喉中, 冰凉清冽的口感让时锦烦躁的内心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恋爱期间,两人其实很少一起喝酒。
陈知聿酒量一般,她也差不多。
比起晕晕乎乎地去度过那些极大概率会留不下记忆的时间,他更愿意保持清醒, 和她一起共度短暂但平和的白日。
他们会一起去庆大的操场上散步,会去江边看落日, 会窝在家里看早已翻来覆去看很多遍的电影。
当然,也会像今天一样。
一起坐在地毯上看月光。
只是不再紧靠。
想要保持大脑清醒, 时锦有意识地控制了饮入的速度。
而身侧的陈知聿在几杯酒下肚后,从耳朵下方的位置开始,连着脖子上方一整片的位置, 都爬满了浅淡的红色。
她不知不觉放下手中的酒杯,眼角余光故作无意地瞥向陈知聿。
在瞧见他第三次眨眼睛之后, 她干脆光明正大地转过身。
男人眼皮无力地向下耷拉,一边手臂拱起,托着脑袋, 另一边的手臂,则像是卸了力一般垂在身前。
时锦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挪。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他藏在手臂下方的侧脸。
除了正式场合, 陈知聿一般都是顺毛。
柔顺乌黑的发丝下,是像朱砂颜色一般已经爬上脸颊的红晕。
“……陈知聿。”
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复。
看来是睡着了。
她不自觉轻呼一口气。
月光落在男人脸上。
时锦在盯着陈知聿看了一会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做保持清醒的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个季节,她不可能任由他坐在地毯上睡觉。
耳根无端有些痒,时锦默然地定在原地犹豫了许久。
直到窗外传来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风声,她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站起身,神色无奈地走到他身前蹲下。
“陈知聿。”她再度唤他。
这次依然没回复。
但几秒过后,藏在月光阴影里的男人慢吞吞地昂起脖子,用一双充满了湿润水意的眸子轻轻看向她。
“去屋里睡,这里很冷。”
她适时开口。
陈知聿沉默。
几秒后,突然伸出手递到她身前。
时锦愣了一瞬,抬眼看他表情:“你是要我扶你吗?”
人醉到极点是会有站不起来的情况。
时锦的猜测得到了男人轻声的肯定。
虽然很不理解几杯葡萄酒就能够让人醉成这样,但怔愣几秒后,她还是心软地伸出五指接过了那人的手。
借着另一只手的支撑,她出乎意料地把地上这个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健壮男人扶了起来。
时锦有些惊讶。
但黑夜遮蔽了陈知聿暗自用力的动作。
她没有发现。
还没来得及再细想,身侧的人就像是骤然脱力了一般,整个人靠到了她的身上。
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的脖颈,像是黏人的小狗一样,蹭得她非常痒。
她扭头看了陈知聿一眼。
这人该不会是故意的?
但陈知聿闭着眼,酡红的脸颊上充斥着平和与恬静,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让她捕捉到的微小错漏。
她收回目光,继续扶着他回屋。
微风吹过额上的发丝,男人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明明只住了两日,但一进他的屋,时锦还是能明确地感知到那股独属于陈知聿身上的熟悉气息。
清凉的薄荷中夹杂着橙花的甜味。
他确实是个长情的人。
扶着男人走到床边,时锦本来想的是直接松开手,把他扔到床上算了。
但手指刚刚放松,身侧的人就比她更快地歪倒到柔软床铺上。
于是没来及彻底松开手指的她,就这样被男人带着趴到了床上。
不对,不是床上。
准确一点来说,是陈知聿的身上。
他穿着棉质睡衣,面料柔软却单薄。
时锦脸颊贴在上面,隔着一层面料,和他坚硬无比的胸膛来了个亲密接触。
耳侧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像是来自他身上,又像是从她心底传来。
她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脑袋。
但脸颊上柔软的触感来不及消失,羞涩的热气也开始从耳根开始往上蔓延。
脑袋像是中了木马病毒的电脑一样,莫名地就蹦出了一些不太体面的照片。
内容大多来自陈知聿的朋友圈。
从她不小心点赞的那一晚开始。
这个人就像是故意为之一般,开始特意地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对镜自拍,像是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时锦知道他是特意发给自己的。
要发现这件事也不难。
毕竟他们俩是同学,再怎么说都会有共同好友。
但在别人口中,陈知聿的人设,是一个从来就不发朋友圈的神秘男人。
时锦在背地里暗骂了很多次这个人是个大变态。
但不得不承认,身为一个长相身材都不错的男人,他确实有那个资本炫耀。
所以即使她跟自己强调了很多遍,要努力保持心如止水。
但终归还是忍不住,在手指划过那些照片时,不自觉地停留几秒视线。
人之常情罢了。
她也不能强求。
时锦感觉自己此刻像是灶台上烧开的水壶一样,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男人的裸体,那些喝进去的酒在此刻发挥了它的最大作用。
头晕晕乎乎的,她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再理智的人也有色心。
她咬紧了嘴唇,深呼几口气,努力平息好情绪。
不经意偏头,躺在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些好不容易止息的心绪随着男人看来的目光再次涌起波澜。
她故作镇定地伸出手,在他眼前动作迟滞地左右摆了摆。
这人并无反应。
他现在习惯睁眼睡觉吗?
时锦疑惑地蹙起眉头。
手臂正要往回收,男人突然伸出手,滚烫的掌心覆上她纤细的手腕。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但又没有其他的动作,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行为。
灼热的体温通过皮肤接触,沿着手臂一点一点传递到她的耳后。
头发因为方才的变故变得凌乱,散漫地搭在脖颈上,带来无尽的痒感。
她尝试着借力挣脱了一下
但因为膝盖还压在男人大腿上,不经意一个举动就可能带来尴尬的结果。
正思索着如何摆脱这人,男人低沉的嗓音却猝不及防地传到耳边。
“想不想摸?”
时锦表情呆滞地看过去,确认是陈知聿说出来的。
“摸、摸什么?”
她睁大了眼看他。
陈知聿脸红红的,垂着眼皮,看她的眼神深邃里带着几分懵懂。
“……这里。”
他嗓音沙哑,唇角不知何时上扬,动作慢悠悠地拉着她的手放在上衣上。
时锦脸瞬间像番茄一样红了起来。
她甚至不清楚眼前这人究竟是喝醉了发酒疯,还是故意装醉勾引她。
她故作镇静地抿了抿唇。
然后坚定地摇头:“不、不要。”
说完就准备把手抽走,可她忘记了,身下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执着。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昏黄的床头灯光下,男人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淡了片刻。
他依然紧攥着她的手。
指尖下滑,从睡衣下摆里穿过去,带着她的手指,一点点地靠近腰腹上的肌肉。
即使时锦面上装得再镇定自若,可当指腹慢动作接触到男人身上结实而又坚硬的肌肉后,那股努力压制的心绪还是止不住地死灰复燃,心脏躁动无比地跳了起来。
其实陈知聿的把戏很容易戳破。
但可惜时锦刚刚多少喝了点酒,此刻又完全被“美色”迷昏了头。
她的脑袋就像是一台被腐蚀生锈的八音盒,就算用力到把发条拧断,也无法再自如旋转,更别提去深思这里面的疏漏。
趁她不注意,男人一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间,他压低声音问她。
“喜欢吗?”
粉红泡泡充满了整个房间。
时锦此刻头昏脑胀,无意识抿了抿嘴。
红润的嘴唇落到男人灼热的目光里,陈知聿的喉结忍不住滚动。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轻声回答:“喜欢。”
“喜欢什么?”他继续引导。
时锦忍不住眨了眨眼,视线从他的脸上向下移动:“喜欢这个。”
他带着她的手从硬挺的肌肉上划过,而女人手指抚过的地方,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只喜欢这个?”他继续问。
时锦眉毛微微抬起,像是在认真思索。
他不想给她思考的机会。
于是坐起身,在时锦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扶着女人的腰贴近。
“那这个呢?”
他把她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然后用大拇指撑开她的掌心,缓缓贴上自己的脸颊,歪着脑袋亲昵地蹭弄。
“也喜欢吗?”
时锦直勾勾地盯着他。
脑海里理智与情感的天平已经完全偏向了另一边。
她清楚无比地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在装醉故意勾引自己。
但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又一次栽进去了。
滚烫的气息沿着唇角落在她的掌心,陈知聿歪着头,得寸进尺地用温热的嘴唇在她手心刮蹭。
“这个也喜欢吗?”他不依不挠。
时锦垂着眼皮,小拇指不经意刮过他通红的耳垂。
“喜欢的。”她轻声答。
“那……”
他握着她的掌心从脸颊边缘一路下滑,最终停在胸前,掌心张开,让她感受皮肤下跳动不止的心脏。
“这里呢?”
他压着声问,眼神充斥着明亮的光。
像是当年向她告白时一样。
“这里,也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陈知聿:事到如今只能色诱了……
第34章 锁起来
时锦迟迟没有回答, 只是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放在他胸前的手指。
两个人的指尖就这样交错在一起,附和着砰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陈知聿对于她的反应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装醉的本意是希望从她的嘴里听到想听的话。
知道她依然喜欢他的身体和脸,这件事能让他感知到开心的情绪。
但,最多只能维持一会儿。
他最想听到的, 还是她喜欢他这个人。
这样, 他会把昨晚她回答奶奶的话当作是她维护隐私的推辞。
只不过这一次, 先说出来这句话的人必须是她。
即使……他的心脏也像跳楼机一样砰砰的跳个不停。
“陈知聿。”
不知过了多久, 时锦轻声开口。
既没有直接地回答他问题, 也没有很明显的情绪表露。
她只是很平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陈知聿乖顺地垂下脑袋,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抵上她的额头。
“嗯。”呼吸微沉, 他哑声应:“我在。”
瞳孔轻轻颤动,时锦张开嘴唇, 薄唇上印着浅浅的齿痕。
“当初——”
凄厉的猫叫声猝然打断了她的言语,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时锦几乎是一瞬间就回了神。
呼吸收紧, 她表情仓皇地躲开他顷刻投递而来的视线,动作慌乱无比地就从他身上逃离开来。
“太、太晚了。”
她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
“你早点睡, 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开口,她就匆匆忙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木制房门重重地在眼前扣上, 陈知聿身上的衣服在刚刚一通操作下,早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黑色碎发搭在脑门上。
他定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弹。
片刻后,忍不住用力地顶了顶腮。
竟然能抽离得这么快?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每次亲密接触后, 她都能窝在他怀里发好久的呆。
这往往是她最乖顺的时候。
黏人又可爱,总是让他忍不住地亲了又亲,然后在一阵阵黏腻的亲吻中,再次擦枪走火,热汗涔涔地交叠在一起。
他郁闷地躺下身子,神色怅然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纯白的漆面上,映着昏黄的灯光。
虽然最终没有听到想听的话,但这一晚多少还是有一些收获。
他非常确定。
时锦对他并不是无动于衷。
她只是有难以跨越的障碍。
而这个障碍,藏在她没说完的话里。
他会让她说出来的。
而等她说出来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对她心慈手软了。
不会再像今天一样,放任她轻轻松松地逃走,离开自己身边。
他会把她锁起来-
时锦在房子的后面找到了小猫窝。
邻居阿婆正在择菜,听见猫咪的声音伸长脖子看过来,瞧见她手里满当当的箱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小锦,这小猫你全带回去养吗?”
时锦摇摇头:“太多了,带不回去。”
她只是想给他们转个位置。
刚才她在猫窝附近找了半天,并没有看到大猫。而箱子里的小猫大多身形消瘦,结合起来猜测,大猫应该是很久没回来了。
“那你可以拿给小军。”
阿婆给她出主意。
“之前他也捡到一窝猫,拿到集市上全部领养出去了,你找他帮忙呗。”
小军住在街口,家里是开餐厅的。
时锦还住在葵厘镇的时候,经常和他在一起玩。
但搬家后,两人就没怎么来往了。
“行。”她点点头应下:“我等会去找他。”
拉开后门,时锦双手抱着箱子,迎面撞上了导致她昨晚没睡好的罪魁祸首。
陈知聿挑着眉看她,目光从她面前的纸箱滑过,缓缓移动到她的脸颊上。
盯了几秒后,他突然慢悠悠停住,眯了眯眼,嘴角微勾带起几分笑意。
“昨晚没睡好?”
时锦不想理他。
昨天晚上她又没喝醉,记忆此刻自然全部都在脑子里。
从他的房间离开后,她就去了浴室。
脸颊的滚烫没有一点要消下去的感觉,时锦只能伸手拧开水龙头,双手捧着冷水打湿脸庞,算是中和了一下灼热的温度。
她果然不能和陈知聿独处。
这人惯会利用色相勾搭她。
没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是没想到分开多年再见面,竟然还是这样。
而偏偏,她又最吃他这套。
如果不是那声突然的猫叫传来,她估计真得会抵抗不住诱惑,把心里话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收拾一通回到房间,时锦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却久久难以入眠。
脑子里全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从手机里调出催眠的白噪音,她把自己深深地陷入床铺里。柔软的棉被盖在身上,像是睡在了云层里。
雨滴打在翠绿树叶上的声音让人沉迷,她望着窗外银白色的月光,随着声音的一起一伏,终于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觉,睡得着实不够安稳。
可能是突然而来的亲密接触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时锦这一次的梦,回到了他们的第一次发生的时候。
那是大一的寒假。
陈知聿因为学校的安排,回国的预计时间要比她放假的时间更晚。
变故就发生在这个时期。
他的公寓所在的地区发生了一场恐怖袭击,这条新闻传到国内进行播报的时间刚好是在早上。
时锦第一次因为早起而感到庆幸。
电视屏幕里,晨间新闻的主播嗓音清冷又干净,她理智克制地播报了这场死伤无数的恶性事件。
时锦垂眸看着手机里迟迟没有拨通的远洋电话,以及微信里,久久无人回复的几十条消息。
一向理智镇静的情绪,就像是泰坦尼克号撞向的冰山,轰然倒塌。
茶杯落下,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她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
爸爸妈妈在一旁着急地安慰她,说也许只是因为恐袭导致了网络断线,让她不要太担心,先联系陈知聿的爸妈再说。
等去到陈知聿的家,陈父陈母的状态不比她好多少。
他们也没能联系上他。
陈述正着急地站在后花园打电话,联系身在国外的朋友,希望能先把人找到。
陈舒婷则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她来眼泪流得更严重了。
陈知聿在和她谈恋爱这件事上,从头到尾就没有避讳过旁人。
毕竟双方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对他们的恋爱并不过多干预,甚至还很支持。
也正因如此,在陈知聿疑似出事后,时良和时听兰作为这件事情里勉强能够保持平静的人,连忙带着她去了陈家,希望他爸妈这里能有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锦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像是一座雕塑。
她没有哭,也没有流泪。
只是暗自红了眼圈,纤长的指尖紧紧地攥在掌心,印下深深的痕迹。
午间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手心。
手机铃声在静默了几个小时后突然响了起来,她表情怔愣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她把电话先给了陈知聿的父母。
等手机传回到自己手里时,她已经知道陈知聿没有大碍了。
但即使如此,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么多年过去,时锦早已想不起来当时混乱之中自己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他柔软低沉的嗓音,携着背景里呼呼的风声传到耳边。
“冻冻。”
“我没事的。”
“不要哭。”
时锦其实是一个很少流泪的人,上一次哭还是因为高三期间学业压力太重。
那一次陈知聿也在。
而在听到他报了平安之后,时锦在手机这一端再一次哭得泣不成声。
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眼泪都流尽一样,她完全控制不住泪水的倾落。
因为这件事,陈知聿改签了机票,提前从学校离开回国。
他落地的时候,时锦正在家里陪父母打扫卫生,收到消息是在傍晚。
陈知聿放了行李就出来找她,两家人一起在餐厅吃了顿晚饭。
期间他表现得非常正常。
平静淡然的模样,一点看不出来是会在微信消息里发语言撒娇求吻的小狗。
等用完餐后,他更是大大方方地,出其坦荡地说要送她和她爸妈回家。
仿佛落地前发消息说要把她锁起来,陪他一整个星期的,是他的另一个人格一样。
时锦其实很想和他多待一会。
但见他这样,也只好憋住嘴巴,矜持地接受他的安排。
临到要分开时,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他却突然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雪花飘飘落了满地,时锦怔愣着,没有立即回握。
几秒后,手指便被男人紧紧攥入手心,放到他温暖无比的口袋里。
阿姨和妈妈正在廊下聊天,叔叔则在跟爸爸谈论前段时间的新闻。
他低着头,轻轻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她的脖颈上,陈知聿故意压低语气引诱她。
“跟我一起走。”
她抬眸瞥他一眼,有意怼他:“你刚刚不是还说要送我回家吗?”
陈知聿的瞳孔闪了闪,隐秘的情愫在其中暗自滋生。
他用嘴唇贴近她耳朵,似吻非吻。
“真回家?”
时锦转过脸,勾起嘴角轻笑。
“嗯。”她点头应:“真回家。”
陈知聿的瞳孔瞬间暗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他弯下腰,脑袋抵上她的脖颈处,嗓音沙哑地开口。
“……可我想亲你。”
他惯会用这个方式撒娇。
时锦被他一头黑发蹭得有些痒,轻笑着在他耳边问:“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叔叔阿姨都在。”
他闷着声解释。
“我不好意思……”
“你跟我撒娇就好意思了?”
她低笑一声。
陈知聿不回她的话,只埋着头,自顾自地问她要不要跟他“私奔”。
像是那条为了冰淇淋,赖在咖啡店门口死活不走的小狗一样。
冬日的庆城比往日多了几分萧瑟。
时锦抬头看了眼天上的雪花,零星几片落到陈知聿的发丝上,化作点点水滴。
她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耳朵。
“陈知聿。”
她唤她的名字
“带我走吧。”
那天雪下的很大,按照新闻里说的,应该是近几年,落雪最深的一次。
她和陈知聿一起去江边约会,在温暖的室内里抱着热饮耳鬓厮磨,又在雪花飞舞的路灯下,安静地接吻。
陈知聿带她去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时锦的睫毛不知何时沾染了雪花,融化后变成水滴粘在眼角处,像是泪水一样。
男人低头亲吻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冻冻。”他轻声叫她。
时锦茫然地抬起头,后背还抵在门边。
“我爱你。”
陈知聿低声说,双臂伸出紧紧地环绕在她身侧。
时锦一瞬怔愣。
短暂的平静后,她的心脏像是水泵一样砰砰地跳了起来,喜悦的情绪溢于言表。
陈知聿继续在她耳边说。
“那天接通电话,听到你在哭,其实有一瞬间我是很开心的。
因为我觉得这代表你很爱我,你会为我难过,会为我心痛。
认识你之前,我其实是一个很羞于启齿提爱的人。
我总觉得,表达爱是一件会让人感到丢脸的事情。
可是冻冻,我想告诉你。
我很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
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希望她人生里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属于我的痕迹。”
陈知聿的嗓音是清澈的泉水声。
压低音调时,会变得有些许的沉闷,但反而显得更加的性感撩人。
时锦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呼吸不知不觉间僵在原地许久。
她被他这样一通真情实感的告白直接给冲昏了头脑。
“陈知聿。”
她踮起脚尖环保住他的脖子。
“我也很爱你。”
卧室里,两人的衣服散乱一地。
时锦又紧张又兴奋,脑子晕晕乎乎的,只知道抱着他的肩膀小声呼气。
而陈知聿,看着比她还紧张。
明明是冬日,他的背上却汗涔涔的。
手指抓上去,水润的触感让她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两人的第一次在青涩的探索中开始。
他伏在她的身下,十指紧扣,毛茸茸的短发蹭着她的皮肤。
床垫起起伏伏,直到彼此都渐入佳境。
等一切都平息,已经是后半夜。
窗户玻璃被水雾侵染,陈知聿伺候着她换好睡衣,打开空调。
他躺在她枕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这是时锦梦里的最后一眼。
明明已经是很早之前的记忆了,但在梦里不知为何变得格外清晰。
甚至连那种误以为他出事的心痛,都复原得一模一样。让她在现实世界,也止不住地流了眼泪。
这种情绪的大开大合导致时锦后半夜根本没有办法睡着。
几乎只要一闭眼,她的脑子里就开始重复陈知聿说的那些话,以及两人之间,无比生涩的第一次。
时锦就这样熬到了早上。
在梳妆台前尝试了好几次,她最后还是放弃了涂遮瑕,就任由黑眼圈暴露在外面。
此刻看到陈知聿出现在眼前,还大言不惭地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时锦的脑子里只有给他一脚的冲动。
但困意让她连发脾气都没了力气。
于是她只能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白他一眼,伸腿绕过他,径直往外边走去。
“去哪?我送你。”
男人不依不挠地跟上来。
时锦抿了抿唇,本想直接拒绝。
但想着步行过去的距离,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去街口。”她轻声说。
陈知聿看着她怀里的东西顺势提问:“去卖猫吗?”
“……差不多。”
她沉思几秒后说。
“小军住在街口,他之前也捡过猫,我想让他帮我看一下这些猫怎么处理。”
陈知聿的步伐一顿。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
“小军?男的?”
“嗯,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时锦轻声解释。
片刻后,她的瞳孔闪了闪,扭头看他。
“他奶奶还说,要我做她的孙媳妇。”——
作者有话说:陈知聿:?
第35章 浴巾
街口比起家里附近要热闹很多。
这里有集市, 有餐厅,人流来来往往,周围人的声音并不显吵闹,反而显得这个地方热闹无比。
陈知聿绕了一圈, 终于找好地方停车。
一回头, 穿着黑色卫衣的女人就已经抱着纸箱走进了餐厅的后院。
隔着矮矮的围墙, 能听见一男一女带着笑声交谈的声音。
时锦本以为陈知聿只会停在外面等待。
没想到他居然跟了过来。
餐厅的后院是水泥地面, 因为堆着洗漱用具, 地上充斥着粘腻的泡沫水。
陈知聿皱着眉,眼神挑剔地探索着干净的地面,随后从上方缓缓挪步过去。
名叫小军的男人站在庭院中,他留着利落的板寸, 个子看着不高,但一张充满着温柔笑意的脸庞, 怎么看着都比臭着个脸的陈知聿要顺眼。
时锦背对着陈知聿。
但男人看过来时灼热的目光让眼前的小军都关注到了。
他不免八卦地问她是不是男朋友。
时锦眼圈还黑着,头顶的太阳晒得她困顿无比, 于是垮着脸回复。
“不。”
“是讨厌的人。”
小军闻言顿时一副了然模样。
懂了。
是不喜欢的追求者。
时锦昨晚的气性还没消下去。
她不在意那人看来的视线,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赶紧把小猫的事情解决,然后抓紧时间回家睡觉
时锦跟小军说起自己的来意。
牛皮纸箱里此刻一共是有三只小猫, 两只肥嘟嘟的,剩下一只略显瘦小。
小军抿了抿唇, 看了一眼后跟她说。
“胖的两只好卖。”
“但这剩下这一只太瘦了,白送估计都没有人要,而且不一定能活过这两天。”
时锦垂眸看向那一只。
她清楚小军说的是实话。
“那这两只就请你帮忙找一下领养, 剩下这只我带回去算了。”
毕竟金鱼就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再养一只小猫也不算太难。
小军点点头,拧起那两只猫放到后门口的笼子里。
后门口此刻突然跑出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个子看着差不多三四岁。
小军冲她招招手:“月月,来,跟你时阿姨打声招呼。”
小姑娘表情灿然地跑过来,靠近后小幅度地朝她挥了挥手,迟疑几秒后,用温吞的童声轻声跟她打招呼。
“时阿姨~”
稚嫩的童声让时锦止不住心软,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她轻声笑:“上次见你还是满月的时候,现在都这么大了。”
叙了会旧,时锦才转身离开。
陈知聿抱着双臂靠着墙,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外面。
他走近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纸箱。
“没卖出去?”他低声问。
时锦瞪他一眼。
或许是昨夜带来的余韵,现在不管陈知聿说什么,她都会生气。
“我带回去自己养。”
她神色自若地回答。
陈知聿看着她,阳光洒落在她脸颊。
“不如给我养吧。”他突然开口。
时锦表情怔愣地扭头望他。
“你要养猫?”
陈知聿轻轻嗯了一声。
时锦脸上的表情并不太好,沉默了片刻后,她低声对他说:“它是流浪的小猫,和那些买回去就会自动用猫砂,吃猫粮的宠物猫不一样。”
陈知聿:“我知道。”
时锦:“你需要给它喂奶,一天要喂好几次,还需要帮它排尿,教它用猫砂。”
陈知聿:“就像你对金鱼一样。”
陈知聿的回答让时锦忍不住噤声。
片刻后,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神:“你确定要养它?”
“嗯。”他点点头。
汽车调转方向,时锦指挥陈知聿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宠物店。
他按照她的要求,买好了所有需要准备的东西,满满当当地堆在后备箱里,压住了那件一来就报废的风衣。
回到家里,时锦便开始教育陈知聿怎么给小猫喂奶,怎么给小猫排尿。
间隙两人因为个人经验和专家指导起了冲突,争了两句嘴。
时锦一时嘴快,说他这么没有耐心以后肯定当不了好爸爸。
陈知聿的脸色因为这句话肉眼可见的变黑下去。
他低下头,闷着声嘟囔:“你又不当我孩子的妈妈,你管我怎么当爸爸。”
时锦:“你!”
陈知聿这一番话让时锦根本无法接嘴,只能愤愤地瞪了他好几眼。
午间,纸箱里的小猫终于陷入睡眠。
陈知聿坐在地毯上,脸色红润,向她投来一道视线:“你为什么突然生气?”
时锦没有回答。
她放下手机,抬眸看他:
“你不是也在不高兴吗?”
“我不高兴。”陈知聿轻呼一口气:“是因为你故意拿旁人来激我。”
“那这是你的问题。”
时锦抓住他话里的错漏。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会多想,是因为你心思不正。”
陈知聿抬眸看她。
女人神色坦荡,身上早已没有了昨夜半分的柔软,说起话来尖酸刺骨,却偏偏句句都是实话。
确实是他心思不正。
“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放轻声音,脑袋仰靠着沙发。
袖口在洗手时不经意弄湿,深色的痕迹落在他的膝盖上,在窗外炽热的日光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
时锦听着他的话,平静的心神再次忍不住地有了起伏。
“昨晚你装醉骗我。”
她语气淡淡地开口。
“我因为这生气。”
话语落地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时锦的情绪逐渐从平稳过渡到丧气,她垂落眼睫,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手腕被人牵住。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要等她走了才拉住她。
为什么不能提前牵住她的手。
“对不起。”
陈知聿在她耳边轻声说。
时锦在那一刻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一次情绪起伏会如此之大。
因为他们今天吵架的样子,和分手前吵架的样子,很像很像。
只是今天,他们彼此都向前迈了一步。
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时锦转瞬收敛心神。
她转过身看他。
她怎么会不明白他做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为什么。
“陈知聿。”
她柔声说,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个好的答案的话。”
“就不要再试探我了。”
不要像当初一样,用争执与吵架,去确认她的感情。
感情是经不起试探的-
时锦不知道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到底明没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傍晚,当她走出卧室房门,坐到餐桌前,看到桌上的鱼汤时,她的眸光还是忍不住颤动了片刻。
陈知聿不在一楼。
她上二楼去找,却意外发现那人正在给小猫喂奶,动作青涩但格外小心。
时锦蹲在一边看了会。
直到男人起身,向她投来视线,她才尴尬地站起身子。
“吃晚饭了,我看你不在。”
她摸着后脑勺的头发解释。
男人点了点头,去浴室洗了个手就准备跟她一起下楼。
“陈知聿。”
她出声叫住他。
停顿几秒后,她低下头,动作有些扭捏地开口说:“我不生气了。”
陈知聿的身子停在她面前。
时锦说完,便仓皇地转身跑开。
她一路狂奔跑到餐桌边,刚坐下就被奶奶教训,这么大的人了下楼还不老实,非要两级台阶一起跳。
陈知聿恰好从后面走过来。
听见她笑嘻嘻地跟奶奶插科打诨,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几分。
他拉开椅子,自觉地坐到她身边。
陈知聿对小猫很上心。
晚餐用完没多久,他算了算时间,便起身去二楼继续照顾小猫。
时锦跟在他后面,美其名曰是来监工。
陈知聿喂奶排尿的动作比起午间已经娴熟了很多,她不时指定几下,反而收到了当事人的挑剔。
“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时锦在旁边看了一会,顺势提起。
小猫是纯黄色的。
这个颜色的猫咪,按网上的说法,以后可是要变成大卡车的。
也不知道陈知聿清不清楚。
他把小猫放进纸箱。
垂着脑袋看着猫咪趴在窝里的动作,沉思片刻后,轻声开口。
“叫浴巾。”
“浴巾?”
时锦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她昂起脖子看他:“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上不得台面吗”
陈知聿坐在纸箱的另一侧,也就是她的面前,所以当她探出头的时候,她和他的直线距离不知不觉间缩短了很多。
时锦没察觉,还继续疑惑地看他。
陈知聿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眸光像是萤火虫一样扑闪。
“可我喜欢这个名字。”他淡淡说,清亮的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颊上。
时锦的眼神恰巧和他在空中对视上。
她红了脸,立马无措地垂下脑袋。
陈知聿在此时拿出手机。
他解锁手机屏幕,打开相机,对准纸箱里的小猫咪拍了几张照片。
声响传到耳边,时锦抬起头看他。
“你是要发朋友圈吗?”
“嗯。”陈知聿点点头。
时锦忍不住笑意:“你这副模样,跟我刚当初养金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像是养小孩的人喜欢在朋友圈晒自家小孩一样。
养宠物的人也喜欢在朋友圈晒“娃”。
陈知聿拍完照收起手机,抬眸看她:
“所以你会发金鱼的照片在朋友圈?”
时锦点点头:“刚毕业的时候发的多,现在少一点了。平常工作忙,也没有时间给小猫拍照。”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出来?”
陈知聿突然发问。
时锦表情一愣:“什么放出来?”
陈知聿垂眸,沉默了片刻后,带着几分怨念开口:“朋友圈。”
“你能看到我的,我却不能看到你的,这不是很不公平。”
第36章 无尽夏
时锦在添加陈知聿的微信时, 有意识的关闭了朋友圈的权限。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能记到现在。
“我朋友圈现在不发东西。”
她稍显迟钝地回应。
“开了你也看不到什么。”
“但是不公平。”
陈知聿轻声说。
他在意的是这个。
男人这样一提,时锦不由自主地就想起那些不太体面的照片。
她慌不择路,轻声反驳。
“谁想看你的朋友圈了!”
说完忍不住嘟囔一句“自恋狂”。
可越是否认越是心虚,时锦泛着酡红的脸颊是证明她有看过的最好证据。
陈知聿瞧见, 眼尾轻轻上挑。
沉默几秒, 他淡淡开口:
“我又没给别人发。”
“我设置的是仅你可见。”
时锦觉得陈知聿的脸皮比起五年之前更厚了, 不然怎么能把这种事大大咧咧直接说出来呢?
这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换作是以前的他, 估计就算证据摆到脸前了, 都不会承认的。
她往后退,坐到地毯上,从一味的解释转向主动的攻击。
“你知道你这样很像什么吗?”
“什么?”他微微抬眼。
“开、屏、的、孔、雀。”
时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陈知聿对她的形容不置可否。
他微微垂首,乌黑的发丝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浅浅的亮光。
“可你不还是点赞了吗?”
他抬眸看她, 琥珀色的瞳孔里藏着暗沉沉的情绪。
“我都说了那是不小心。”
时锦不想再和他就这个话题掰扯下去,干脆脸一摆:“我去帮外婆收拾东西。”
过两天是中秋节, 爸妈要回来。
而陈知聿,他明天离开。
“你也早点收拾。”她不忘提醒他。
“不然明天走的时候会很着急。”
陈知聿眸光一沉, 对她提起离开这件事显而易见地表露出了不满。
“不用你提醒。”
他低声说。
“我知道什么时候走。”
黄色小猫在纸箱里睡得正沉,暖烘烘的日光让它舒服地露出了肚子。
男人坐在纸箱旁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清冷淡漠的眼神里, 藏着微小又隐秘的点点光亮,装着不想让人觉察的不舍。
陈知聿的目光像是黏腻的胶水, 阻碍了她即将迈出去的脚步。
脑子里突兀地蹦出昨夜的情景。
如果醉酒是掩饰真心话的借口,那小猫何尝不是他试图离她更近的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