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吃醋

深谙回复消息只会让这人更来劲, 时锦垂眸瞧着上方的的文字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屏幕经历长久的时间后自动熄灭。

路灯光影摇曳,楼下轿车缓缓启动,黑色的影子穿过昏暗暮色离开小区。

默然看了一会后, 她慢动作翻转手机, 划开企鹅界面。

自打陈知聿再次找到她, 时锦就把企鹅软件重新下载了回来。

软件顶端显示着情侣账号解绑的三十天倒计时, 目前只剩下十五天不到。

如果到时间截止时依然不撤回的话, 所有的聊天记录就会被彻底删除。

脑子里一团乱麻,陈知聿方才提出的“朋友理论”更是让她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中。

一方面觉得或许真如陈知聿所说,他只是想做她的普通朋友,那么自己如果一直纠结迟疑反倒是内心有鬼。

另一方面又觉得, 以她对陈知聿过往的了解,他怎么可能会接受两人做普通朋友,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深层目的。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

连她自己都这么说。

也许在她不了解的哪些日子里,眼前这个她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是真得变了一个性格也说不定。

她轻轻叹气, 窗外闪烁的灯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星星点点的火焰。

周五的下午总是最惬意的时间。

更别提马上就是国庆假期,眼看着下班时间越来越近, 办公室里逐渐开始弥漫起压抑不住的欣喜情绪。

唐晴忙完工作凑到她身边,笑着问:“小锦,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时锦:“就我们俩吗?”

“还有褚天逸。”她补充道:“去西餐厅,最近新开业的一家,听说很好吃。”

“好啊。”时锦笑着应答。

“那我打电话预订一下。”

唐晴拖着办公椅离开她的工位, 桌面的手机却在此时突然振动几下。

时锦点开屏幕,是一个还算熟悉的初中同学发来的微信消息。

内容很简单,就是邀请她去参加她的婚宴, 时间是国庆假期,地点是葵市中心一家很知名的婚庆酒店。

她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毕竟本来她也打算国庆的时候回葵厘一趟,时间上并不冲突。

退出聊天窗口,时锦视线往下瞥,和陈知聿的聊天窗口安静地挂在那里。

时锦那天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翌日回公司,才知道某人出差去了。

于是这两天她过得很舒适,完全不需要担心可能会出现的偶遇。

直到晚餐时间。

如唐晴所说,这间西餐厅的味道确实很好,哪怕是一向对西餐不怎么感冒的时锦,今晚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小锦,你国庆出去玩吗?”

用餐到中途,褚天逸突然问。

时锦:“我国庆回老家。”

褚天逸挑眉:“葵市?”

“嗯。”她点点头,转头看唐晴:“不过我要先回爸妈家一趟,可能会晚两天,不能跟你一起。”

“没事。”唐晴笑笑,害羞地说:“我跟我男朋友一起……”

“之前那个给你送花的?”

褚天逸思索了几秒后追问。

唐晴脸红红,点了点头。

“在一起还没多久,所以没跟你们说。”

不知不觉话题就引到了恋爱上,作为三人中间相对而言最不熟悉的一个人,时锦免不了变成这个话题的中心。

褚天逸最先开口问她现在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时锦简单回答。

“可你这么漂亮,应该有很多人追吧?”褚天逸不解地追问。

时锦愣了一瞬,眼皮垂落,轻声解释:“我现在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褚天逸:“那之前也没谈过吗?”

时锦瞳孔轻颤,手指微微攥紧。

“之前有谈过……”她低声说,嗓音干涩,听起来像是有些难言。

褚天逸眼珠子转了转,瞬间反应过来。

他轻声安慰,岔开话题:“过去的不重要,未来才重要。”

唐晴抖抖肩膀,眯着眼道:“你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褚天逸:“……”

氛围恢复,时锦跟着笑了笑。

头顶灯光闪烁,悠长舒缓的提琴声在装修别致的室内空间里流淌。

他们坐的位置在餐厅的角落,褚天逸坐在她的左手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餐厅大门。

“我去,陈阎王怎么也来这吃饭了?”

过了没多久,褚天逸突然小声惊呼。

“陈阎王”这个外号时锦毕竟没听多久,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只是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隔着服务员重重叠叠的身影,她看到了那个本来应该在外出差的男人。

衬衫袖口被推到肘间,精瘦的小臂上挂着黑色西装,宽肩长腿的男人就那样侧着身子站在门边听旁边人说话。

身边站着的人藏在他的侧影里,被他完全挡住身形。

时锦看不太清,只能依稀辨认是个穿着长裙的漂亮女人。

呼吸有一瞬的停滞,握着餐具的手指上传来微不可察的痛感。

下一秒,她果断地低下头,躲开了那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朝这边看来的视线。

“他旁边是不是站了个女人?”唐晴眼神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褚天逸睁大眼,猜测:“女朋友?”

唐晴托腮思考:“不知道欸,之前没在公司听过这个八卦。”

“他这种人竟然也有女朋友?”褚天逸不解。

唐晴凝噎:“你这话说的,陈总虽然在工作上是严格了一点,但无论看长相还是看背景都不像是找不到女朋友的人吧?”

周三被批了一顿,褚天逸对于某人的怨言已经是摆在明面上了:“可他嘴那么毒,他女朋友难道不会被他气死吗?”

“说不定人家对女朋友很温柔呢?”唐晴说:“毕竟人都是有反差的。”

“可你看他连包都不帮忙拿。”褚天逸仔细观察着那边的动向,轻声反驳:“如果是男女朋友,帮忙拿包是最基本的事。”

“……你这说的未免太绝对了吧。”

“要不要赌?”褚天逸轻笑着问她。

唐晴不耐反问:“赌什么?”

“赌这个人是不是陈阎王的女朋友。”

“你好幼稚啊!赌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东西。”

“说的好像上次跟我赌钱总是否单身的人不是你一样。”褚天逸懒懒开口。

唐晴郁闷瘪嘴,赌气道:“赌就赌,但陈总可不像钱总那么好说话,到时候谁去验证?”

褚天逸闻言顿时意识到有些失策。

毕竟他总不可能跑到领导面前问他的女朋友是谁吧。

两个人就这么窸窸窣窣地在背后蛐蛐公司领导好半天,完全没注意到,桌上剩下一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

“小锦要不要赌?”唐晴转头看她:“赌赢了让褚天逸包你一个月的午餐。”

褚天逸皱眉:“你怎么还狮子大开口?上回明明只赌了一根烤肠。”

“人不一样嘛,陈总太不好研究了,赌注自然要大一点。”

褚天逸:“你——”

“小锦你赌什么?”唐晴不管他,扭头继续追问身侧埋着脑袋的女人。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褚天逸说了一半突然就消失的声音,也没注意到餐具重重敲在盘子上发出的响声。

时锦埋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短暂的沉默后,唐晴听见她低低的一句“应该是吧”。

立马勾起嘴角,她朝对面不知为何低着脑袋的褚天逸得意地笑了笑:“你看,小锦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低沉沙哑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唐晴的笑颜一下子就垮在了脸上。

她尴尬地眨了眨眼,和对面涨红了脸的褚天逸交换了一下眼神,瞬间明白了过来。

陈知聿慢悠悠地从她后面走出来,停下的位置刚刚好是时锦的对面。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时锦黑色的长发,以及白嫩干净的脖颈,和她放在桌面上,微微攥紧的手指。

琥珀色的瞳孔轻轻闪烁,陈知聿不自觉抿了抿嘴唇。

唐晴有意地忽略他的问题:“好巧呀陈总,你也来这吃饭。”

“嗯。”

他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褚天逸明白躲不开了,他故作自然地解释他们刚刚只是在随便聊天。

毕竟陈知聿只是他们的上司而已,又不是山大王,想来也不会多说什么。

陈知聿确实没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们的解释。

“那你们好好吃,单已经帮你们买了。”

“谢谢陈总。”唐晴连忙道谢。

男人转身离开往楼上走去,桌上的两人终于放下了紧绷的情绪。

“他是转性了吗?今天这么好说话。”

“应该就是谈恋爱了,不是都说恋爱的人脑子会变笨吗?”

“嗯,怪不得你看不到我给你的信号!”

唐晴用脚尖踹他:“你那叫信号?人都走面前来你才跟我说。”

“谁让你非要让小锦参加?”

说到小锦,唐晴立刻扭头看过去。

女人依然是低着头,似乎已经走神了很久,盯着面前的酒杯安静地发呆。

“小锦?”她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

时锦此刻终于回神,抬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褚天逸忍不住猜测,轻声安慰她:“别害怕,你才刚来公司,他又不认识你。而且我们只是开玩笑,就算说坏话被他听见了也不会怎么样的。”

“我不是害怕。”她轻声解释,指了指桌上的酒杯说:“就是刚才酒喝多了有点晕。”

“可是这个度数很低的。”

“……估计是因为我之前太久没喝了。”

“噢,那确实可能。”

从餐厅出来,冷风呼呼地吹在脸上。

这个地方离她家不算太远,时锦没有打车,打算慢悠悠走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小锦。”

唐晴的男朋友来接她了,褚天逸打的车也已经到了。

挥手把他们送走后,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脑海里纷乱纠缠的思绪,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树影摇摇晃晃,时锦从骤然降低的气温里真切地感受到了秋天的降临。

她沿着马路慢悠悠地走着,头顶的月光耀眼又明亮,不知何时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快走到家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无比熟悉。

是陈知聿。

铃声渐弱,时锦定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才按下接听键。

“喂。”她轻声开口。

“刚才你说的‘应该是吧’,是什么意思?”

低沉的嗓音配着风声一起到达耳边,时锦没想到他听到了这句话。

怔愣地看着脚下红色的砖块,她好看地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随便聊聊而已。”她敷衍道。

可很明显,他不止听到了那句话。

陈知聿轻轻的笑声传过来:“你也觉得,站在我身边的,是我的女朋友吗?”

时锦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换个问题。”陈知聿再次开口:“你很希望我有女朋友吗?”

一样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无论她最后回答是还是否,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这是你的事情,我没办法决定。”

她低声说。

“你可以决定。”明明隔着听筒,陈知聿的话却像是在她耳边说的一样,并不遥远。

“毕竟我答应过你,不会谈恋爱。”

陈知聿指的是周三晚上,在她家里说的那句带着酸味的话。

“那算什么答应。”时锦不解,轻声反驳:“而且我也没把你的那句话当承诺,你没必要——”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陷入了无言的沉默里。

“其实一开始我挺难过的。”

陈知聿突然出声,语气低沉。

“因为你表现得很希望我谈恋爱,仿佛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跟我来往。”

“但后来……我发现你吃醋了。”他轻声说,沙哑的嗓音里夹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很开心。”

“……你想多了吧?我没有吃醋。”

她低声解释,手指却忍不住攥紧。

“没有吃醋为什么要垂头丧气?”

男人低声问。

像是风声带来的错觉,时锦感觉他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近。

通话骤然被挂断,高大的身影停在她的面前,垂在身侧的胳膊被那人牵去。

“没有吃醋,为什么要把手心攥得这么紧?”

陈知聿低着头,动作无比熟练地把她紧张用力的纤长手指一根根拨开。

大拇指温热的指腹在她泛红的掌心里轻轻地摩挲,时锦半垂着眼,清亮的眼尾此刻透着淡淡的红色。

“冻冻,你明明一点都没变。”

委屈难受了还是只会攥手指,还是会用冷漠的外壳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对她的小动作小习惯早就铭记于心。

更别提,这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刻意地去要求自己忘掉——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22章 兄弟

时锦这个习惯从初中开始就有了。

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向外表达的人。

有时候负面情绪出现的时候, 她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坦然地表现在脸上,而是用很多不易察觉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攥紧手心就是其中之一。

指尖用力带来的刺痛感可以让她短暂地放下脑海里的压抑感。

陈知聿注意到了这件事。

并且用心地记了下来。

所以每次情绪不对的时候,他都会握着她的手,把她紧绷的指尖一点点地放松, 再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掌心。

今天也是如此。

其实连时锦自己都搞不清楚, 她对于陈知聿“疑似恋爱”这件事真正的想法。

难过?好像没有。

生气?好像也没有。

她只是很漠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然后下意识地, 攥紧了手心。

那并不是吃醋。

而是一种被她深深埋藏在心底, 努力去压制的长久以来的迷茫。

诞生时间是五年前。

在他们刚分手第一个月。

被理智与感情无限拉扯的她,开始对所有事情都变得麻木。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反复斟酌、冥思苦想做出来的决定并没有让自己好受。

她开始后悔。

但这种情绪只会让她愈发自厌。

于是她把自己藏了起来。

把那个有可能会产生后悔情绪的自己永久地藏了起来。

可陈知聿太讨厌了。

他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总是莫名其妙地就让她产生情绪波动, 总是有意无意地,就让她心底深藏的那个人产生逃逸的心思。

夜风很凉, 闪烁的路灯下盘旋的小飞虫团在一起。

短暂的沉默过后,时锦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她低声说话, 明明眼圈红红,语气却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寒冰。

“一个坏习惯而已,没必要给它附加任何意义。”

“至于你谈不谈恋爱, 与我没有关系。”

她轻声说,别过脸不看他。

这番话说得过于难听, 几乎是在否定他们的过去。陈知聿忍不住咬了咬牙,眉头高高的蹙起。

虽然早有料想过眼前的人不会那么快就接受自己,但迎面被这样说, 本就不太高昂的情绪多多少少还是遭受了凌迟。

他垂眸看她。

看她泛红的眼圈,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压抑克制的呼吸。

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

向来“心口不一”的他在这样的她面前根本就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想想, 他应该也算是完成了她口中所谓的“成长”了吧。

轻轻“嘶”了一声,陈知聿的步子往后退了退。

“那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垂眸轻笑。

陈知聿没有再纠缠她。

他径直转身离去。

时锦回到家里,双手无力地放在脸上。手心温热的触感还没消失,像是黏腻的胶水粘在上面,没有办法轻易甩开。

手机铃响,她随手按下接听。

“到家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她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眉心微动。

“怎么又打电话?”

“话费多。”他低声笑。

时锦走到沙发边躺下,扯过抱枕紧紧抱在怀中,轻声问。

“还有事吗?”

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男人透过车窗看向上方漆黑的楼栋。

“你记得陈浮月吗?”

“记得。”时锦说:“是你的堂姐。”

“晚上站在我身边的人是她,她和她老公在国外度蜜月,最近才回国。”

陈知聿轻声和她解释,语气温沉。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怕你想到晚上睡不着。”

时锦耳根发热,下意识回复。

“别自恋了。”

手机对面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发热的耳根,转过身子面向沙发靠背。

“她老公你认识。”陈知聿继续说。

时锦不解:“嗯?”

“谢毓。”

他说了一个时锦很耳熟的名字,是当初在论坛投票上打败陈知聿的学长。

可陈浮月和他们是同届,理论上来说跟谢毓应该是完全不会有来往的。

没想到他们会在一起。

时锦沉默思索着。

陈知聿却误以为她是想到了别的。

他挑了挑眉,陈述道:“你高中的时候,曾经夸过他长得帅。”

“有吗?”时锦怔愣。

陈知聿却早已跑偏,他像是故意一样笑着抱怨:“这样算算,你好像在我面前夸过很多人长得帅。”

时锦觉得自己应该是真喝醉了。

不然怎么会大费周章和他在这就夸帅哥这件事争论起来。

“帅是一个很客观的形容词,我总不可能因为和你在一起就说别人长得丑吧。”

陈知聿被她的话逗笑,靠着椅背无奈地勾起了嘴角。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锦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弓着身子把自己埋在抱枕里。

情绪剧烈起伏后带来的沉沉睡意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扯过椅背上搭着的厚毯子盖在身上,她垂眸瞧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时间,手指却怎么也点不到挂断键上。

“困了?”男人像是有千里眼一样,察觉到到她的情况。

她强忍着困意嗯了一声。

轻柔绵软的应声像是撒娇一样,陈知聿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那你去睡吧。”

对面没有回应,短暂的沉默后,小猫咪像摩托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传到耳边。

陈知聿勾了勾唇,语调缱绻。

“晚安,冻冻。”

尽管知道没人听见。

但他还是想说。

电话对面,被金鱼一脚踩到胸口惊醒的时锦,还没来得及出声教育小猫,就听见了手机对面传来的亲昵又缠绵的晚安。

心脏霎时剧烈地跳动,砰砰的心跳声重重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时锦紧紧握着手机,明明通话已然在刚刚挂断,她的眼神却变得愈发柔软-

国庆假期刚开始,时锦回了趟家。

她告诉父母要去葵市参加婚礼,婚礼后顺便就留在葵厘镇陪陪老人。

爸妈工作忙,要回去也只能等中秋节。

在家待了两天,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时锦坐上了去葵市的高铁。

两座城市离得并不算太远,所以高铁车票还算好买。

到酒店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她打车去了婚礼现场。

虽说是还算熟悉的初中同学,但其实也已经很久没见了。

更别提现场来的其他同学,有好多是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

怕叫错名字尴尬,时锦干脆选择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只等着婚宴开场吃饭。

婚礼现场很热闹,头顶霓虹色的灯光闪烁又明亮,大屏上放着夫妻二人从恋爱到结婚的视频影像资料。

时锦安静地看着。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却在此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前。

“你好,你是新娘的同学吗?”

来人说话还算礼貌客气,时锦收回落在大屏上的视线,点了点头。

这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自来熟地就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新郎的高中同学,听新娘说你现在也在庆城工作?”

眉头无意识蹙起,时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次搭讪。

她不置可否,反问:“你在庆城工作?”

“对啊,在xx局,你应该知道吧?”

时锦尴尬地假笑,不接腔。

男人自顾自往下说,越说越起劲:“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坐好久了,要不加个微信,晚点你回庆城我捎你一段。”

时锦抵触地摇了摇头:“不需要。”

男人把她的冷漠当成了故作扭捏,追着说:“诶呀别不好意思嘛,就加一个微信,后面万一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帮忙……”

时锦忍不住蹙眉。

她要收回刚才觉得他礼貌的话。

“要不你加我男朋友的微信?”

她淡淡道,点开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你有男朋友?”男人似乎很震惊。

时锦从这个震惊里咂摸出点味来。

“新娘跟你说我是单身吗?”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瞪了她几眼,随后表情无语地转身离去。

原来是被人当成资源介绍了。

时锦觉得这饭也没必要吃下去了。

她站起身,点开微信给新娘发了最后一句消息,然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走出逼仄压抑的酒店,抬头看着外面澄澈无比的天空,时锦顿觉浑身舒畅。

只是苦了她的礼金。

早知道不那么早给了。

虽说也不是很多钱,但就是觉得不值。

心情忍不住低落了一会儿,她走到马路边打车,回到酒店。

房间她只订了一晚,她原本的计划是等明天退房后再去葵厘镇。

现下平白多了半天的空闲时间,时锦干脆掏出手机搜索同城的娱乐活动。

国庆假期人流密集,时锦划来划去,最后选择了一个看着不太热门,但她还算比较喜欢的集市。

地点离酒店并不远,她扫了辆自行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宠物集市,主要贩卖的是猫咪平日里可以穿的衣服和配饰。

每个摊位上都有一只模特小猫,负责展示摊主设计缝制的衣物和配饰。

时锦先在集市里顺时针逛了一圈,找到了一只和金鱼很像的模特小猫。

通过模特小猫的展示,时锦最终挑选好了要买的衣服和配饰。

金鱼平日脾气还算可以,她给它买的衣服它也愿意穿,只是穿不了太长时间。

考虑到这一点,时锦便没买太多。

结账离开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时锦划开屏幕,看到上面的手机号,表情没有多少波动,平静地按下了接听键。

“到葵市了?”

陈知聿在对面问。

时锦嗯了一声。

陈知聿:“我明天也从葵市走,到时候去接你,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这个人以普通朋友的关心作为借口,详细盘问了她的安排。

并在没有问她想不想的前提下,主动地告知了他国庆假的安排。

他也要去葵厘。

时锦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复对面人。

片刻后,男人轻佻的笑声传来。

“别多想,我们是朋友,既然如此,我讲义气地让你搭个车很正常。”

讲义气?

他当他和她是兄弟吗?

时锦抿着唇有些无语——

作者有话说:时锦:你想做我兄弟?

陈知聿:我想做你老公

第23章 婚礼

陈知聿在第二天上午出现在酒店门口。

葵市这几日的天气比庆城要好了很多, 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

系好安全带,驾驶座上的男人向她投来视线。

“先陪我去个地方。”

时锦抬眸,不解道:“哪里?”

“医院。”他低声回答。

“你生病了?”

“不是我。”

“那是亲人?”

“嗯。”他点点头。

陈知聿与葵市的关联并不算多。

他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两个人在大学毕业之后选择了留在庆城工作。

庆城是他的出生地与生长地。

这样想想, 他在葵市的亲人应该就只有一个人了。

“是爷爷吗?”

时锦轻声询问。

陈知聿在红灯前停下汽车, 点了点头跟她解释:“阿尔茨海默病, 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两年前……

时锦不由自主想起当时的自己。

工作第二年, 生活稳步向好, 也逐渐适应了一个人生活。

陈知聿继续说:“因为前段时间换了新药,所以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观察一下身体指标,如果有问题也好及时处理。”

时锦听得认真, 疑惑道:“为什么不去庆城的医院?”

家里人都在那边,无论如何都会更方便一点。

“爷爷一个人住惯了, 不愿意跟爸妈待一起。而且舟车劳顿,他身体也受不了。”

老爷子生病后脾气比起之前更倔。

父母在深思熟虑后给他找了市面上最好的疗养院, 又雇了服务最好、价格最高的护工在身边照料。

这次住院也是一样,给他安排在了私人医院的高级VIP病房。

时锦对这个病的了解并不多,但面对亲人生病时的心理状态, 她在过去几年已经深刻体会过很多次。

此刻面对陈知聿,她没法不动容。

“不要太焦虑。”她柔声说:“现代医学发展得这么快, 总会有希望的。而且爷爷要是知道你去看他,一定会很开心。”

“你是在安慰我吗?”陈知聿淡淡问。

时锦点了点头:“嗯。”

“毕竟我们是朋友。”她认真补充道。

陈知聿此刻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他抿了抿嘴唇,眼尾不自觉下垂。

“……希望如此吧。”

在医院楼下停好车, 时锦转头让陈知聿先上去,自己要出去一趟。

“去干吗?”他扭头问她。

时锦解释:“买东西呀,总不能空着手上去吧。”

“我跟你一起去。”

陈知聿伸手拦住她。

医院附近的超市并不算大, 时锦问了陈知聿爷爷爱吃的东西,针对性挑了一些。

店里有包装服务,等待的间隙她顺势选了一束康乃馨让店员包起来。

门边的服务员告诉她店里有买一送一的活动。

只不过不是送一束。

而是送一小束。

陈知聿原本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挑。

直到女人把手伸向黄玫瑰,他先她一步拿起了一边的无尽夏。

“送我这个。”他说得理所应当。

时锦抬眸瞧他,眼神虽有不解,但也没说什么,随他去了。

不过一束花而已。

买的东西有些多,路上陈知聿主动帮她提。绕来绕去,那一束无尽夏最后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时锦对花并不是特别热衷。

但陈知聿不一样。

恋爱的时候,只要是能见面的时间,他都会送她花。

各种节日,各种纪念日。

不管时锦想不想要,他都会送。

出于礼貌,恋爱一周年的时候,时锦在常规的礼物之外,也附加了一束花。

本想按照花店老板的推荐,选择一眼看过去最特别的一束。

谁知陈知聿顺着微信消息找过来,一张口就否定了她的选择。

“是要送我吗冻冻?”他问。

时锦点点头。

“你真好。”他黏人地亲她的脸。

耳垂瞬间变红,她尴尬地推开他。

“但是送我的话,我不想要黄玫瑰。”

陈少爷看着花架上各色各样的花,挑剔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送我蓝风铃。”

时锦看他:“这里面有什么区别吗?”

玫瑰相比风铃更好打理,黄颜色也可以衬得家里更亮堂。

陈知聿半边身子环抱着她,闻言轻轻挑眉说:“寓意不同,黄玫瑰不吉利。”

“你还信这个?”

“为什么不能信?”

淡蓝色的花瓣在光照下肆意摇曳,时锦定睛看了一会。

转过身,她问他蓝风铃的寓意是什么。

“一生只爱一人。”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说。

时锦脸红,下意识用肩膀撞他。

“真自恋。”

陈知聿不高兴。

他双手用力地环住她的腰间,不顾周围人的眼神抵着她额头问。

“怎么自恋了?你不爱我想爱谁?”

时锦:……

最后的最后,她满脸通红的走出花店。

看到身侧因为第一次收到她送的花而笑意满满的男人,嘴唇凝滞许久,最终还是止不住上扬-

电梯一路上行到九楼。

陈知聿的爷爷在单独的VIP病房。

病房外还有一个小客厅,时锦跟着他把东西拿进去。

护工从里面走出来,说老爷子刚遛弯回来,正在忙着洗手。

陈知聿转身过去跟护工沟通爷爷最近的情况,时锦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手里还握着那束无尽夏。

“女朋友吗?”王姨轻声问。

陈知聿愣了一秒,低声回。

“还不是。”

不过快了。

他在心底说。

卧室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陈知聿走进去查看。

时锦站在门边不知该不该过去。

“一起进来吧。”

护工主动叫她。

卧室里,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躲过陈知聿伸来的手,看向他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你、你叫什么来着?”

陈知聿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他放轻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我叫陈、知、聿,是你的孙子。”

“哦对对,知聿,我想起来了。”

“窗边风大,您先把外套披上。”

时锦慢吞吞挪着步子过去,无尽夏被她连着包一起放在外面的小厅,手里只拿着刚刚买来的康乃馨。

陈知聿扶着老人坐到床头。

他移开身子,把身后隐藏的女人一把拉上前来。

时锦站稳身子,把手中的康乃馨递去。

她打招呼道:“爷爷您好,我是陈知聿的朋友,我叫时锦。”

护工帮着把康乃馨接走。

陈知聿爷爷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时锦被瞧得顿时有些紧张。

她和陈知聿爷爷见过的面并不算多,除了高中时期,后面就几乎没怎么见面了。

她不清楚爷爷还记不记得自己。

尤其是在生病的情况下。

能记住的概率恐怕只会越来越小。

“你叫…时锦?”

爷爷又重复了一遍。

她乖巧地点点头。

“这不是我孙媳妇的名字吗?”爷爷突然大声说,大手一挥笑了笑。

“诶呀你看我,记得人不记得名字,现在记得名字又记不得人了。”

时锦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皱纹堆积在眼角,爷爷笑得无比开怀。

她扭头去看陈知聿。

可某人站在床边安静地像男鬼一样,一句话不说,也不解释,就任由爷爷乱来。

室内只有爷爷轻笑的声音。

时锦思索了几秒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陈知聿却在此时突然低头凑近她,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

“帮我演一下。”

她扭头和他对视。

不清楚这为什么也要演。

但毕竟此刻面对的是一位生病的老人,如果他能因为这件事开心,那假装一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点了点下巴,她沉默地应下来。

男人回过身去,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心情放松地呼了口气。

或许是不常见,爷爷今天话很多,拉着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从陈知聿出生说到他长大,又从他任性的高中说到他独自一人出国留学。

时锦专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她对陈知聿的过去多少也有了解,但总归没爷爷了解的多。

从老人的话里,时锦可以瞧见他更多的过去。

“……小锦呀。”爷爷突然轻叹一口气。

“我知道,知聿平常看着有点凶。但你要知道,他其实本性是很善良的。虽然长着狼一样的外形,但其实,就是一只小狗。”

陈知聿:?

您说我是狗?

好怪的形容。

时锦在一旁忍不住挑眉。

只能用老年痴呆的老人语言能力都会有所退化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她无奈地想。

“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就狠狠地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爷爷继续说。

“但如果这个错误并不严重,爷爷也希望你可以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又没错,有什么需要改的?”

靠在墙边的男人懒懒打岔。

时锦瞳孔闪烁,顺着他的话下意识就想起了当初分手的时候。

毕竟陈知聿确实没错。

哪怕在恋爱的那两年里,他唯一能让她讨厌的点,也只不过是过分的黏人。

当初分手,是她一厢情愿。

自作主张地认定自己选了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方案。

而最后结果证明,并没有。

但这些她是不会告诉陈知聿的。

不然他只会更生气。

爷爷对于陈知聿的回嘴已然习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把目光再度投向时锦。

“爷爷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不记事,脑子经常不清楚,但就是有一个愿望,一直都在我的脑海里,希望你能帮爷爷实现……”

时锦轻掀眼皮,疑惑问。

“……什么愿望?”

“爷爷……想参加你们的婚礼。”

不止时锦震惊地坐直了上半身,连一旁原本闲适斜靠在墙边的陈知聿,此刻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爷爷节奏怎么比他都快。

陈知聿忍不住蹙眉——

作者有话说:爷爷:靠你的话,我怕是这辈子都喝不上喜酒了

无尽夏的花语是:

即使分离,我们也会再次相遇。

第24章 讨厌

在高一暑假前, 时锦对于陈知聿的感情只有纯粹的讨厌。

但在暑假之后,这种感情变成了有些复杂的讨厌。

葵厘镇的夏天炎热又漫长。

家里的老人舍不得钱,不愿意空调开太久,于是上午去集市, 下午就去茶馆乘凉。

出点钱点壶茶, 能在那坐一下午。不光凉快, 还能和熟悉的人唠嗑。

时锦偶尔会陪着去。

但去了也大多时候是在玩电子产品。

上个月妈妈给她买了新手机, 除了在上面听歌看小说, 她更多的是在企鹅软件上和纪晓彤聊天。

晓彤爸妈暑假给她报了补习班,现在每天的怨气都很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茶馆附近有一块小池塘,隔着窗户, 能看到零零散散几个钓鱼的人,撑着遮阳伞, 顶着头顶炙热的阳光守着鱼钩。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罪受。

提着水桶的大叔从她旁边走过,瞧见她顺嘴问候了两句。

时锦从手机里抬头, 礼貌地打了招呼。

头顶的风扇带着凉风吹过耳边,门帘被人掀开,老式门铃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 一道高高的白色身影走进屋内。

陈知聿站在柜台前,正对店家指着后面架子上的矿泉水。

时锦余光瞟见, 下意识就低下了脑袋。

好在陈知聿没注意到,付了钱接了矿泉水就掀开门帘走出去了。

门铃继续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

她挪着步子走到门边,视线里, 陈知聿在左边道路尽头拐了弯。

那个方向是去池塘的路。

时锦转身回到茶馆的窗户边。

架子轻轻靠着,留出一缕缝隙,她借着缝隙查看池塘边缘, 果然陈知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

他走到支着遮阳伞的老人身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躺椅上。

烈日炎炎,他微微阖着眼睛。

脸颊边缘冒着汗珠,额前碎发早就被汗水浸湿,被他伸手随意地往上薅了薅,露出白净耀眼的侧脸。

“热了吧?热就回去吧……”

身边的老人轻笑,“好心好意”地劝他。

男孩低呵一声:“我一个人回去?您儿子要是知道了怕不是会找人把我给宰了。”

“谁让你非要跟我犟?受不住就回去吧,没事,爷爷不会嘲笑你的。”

“我是怕您万一中暑身边没人。”

陈知聿无可奈何说道。

“您儿子要是知道您天天这么折腾自己,一定把您接回去照顾。”

“别接我,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舒坦。”

爷孙俩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万里无云。

除了蝉鸣声,再无其他声响。

多亏了周围人钓鱼时都不爱说话,此刻他们两人的对话内容可以清清楚楚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时锦惊讶地发现。

原来犟脾气可以跨代遗传。

耳机里的音乐声悠长又热烈,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转过身,背对着窗台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

老旧的风扇在桌上吱呀呀地转着,老人们轻和的交流声就在她耳边打转。

属于木制家具的清香逐渐在鼻尖消散,被窗外枝繁叶茂的气息取而代之。

携之而来的,是洗衣粉淡淡的味道。

她瞬间睁开眼。

窗台边,陈知聿正弯腰靠在边缘。

他单手托着下巴,眼神认真地盯着她,明亮耀眼的双眸强势地闯进她的目光。

耳边碎发被微风吹散,时锦表情怔怔地看着他,身子定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在听什么?”他问。

取下耳机线,时锦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听。”

“吃雪糕吗?我请你。”

他紧跟着问。

不知这人为什么话这么多。

她抿唇答:“肚子疼,不吃。”

男孩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在这干什么?”

他继续问,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问题。

时锦搓了搓手指:“乘凉。”

出于礼貌,她回问他:“你呢?”

“陪我家老爷子钓鱼。”他眼神瞥了瞥池塘边的人,“不过因为一小时一条鱼都没钓到,现在已经打算收拾东西回去了。”

“哦。”她拿着手里的耳机线:“再见。”

“这么想赶我走?”陈知聿轻笑着问,声音却有些冷,像是疑惑,又像是受伤。

“我们不熟,陈知聿。”

沉默良久,她垂着脑袋说。

“我不知道要跟你聊什么。”

再说他之前那样对她,就算后续的接触中她发现也许他没她想的那么坏,但那也不代表他前面做的事情可以被一笔勾销。

“陈知聿。”

她无奈地转过身子面对他:“如果你很闲的话,你可以去帮爷爷收拾东西,或者去街上找个游戏厅玩,或者回家里玩手机,但不要老来烦我好吗?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蝉鸣声似乎一下就停止了。

他的眼睫轻轻垂下,嗓音又低又哑。

“时锦,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就在上午,晓彤告诉他,陈知聿这个暑假本来是要出国的。

他的意向学校办了夏令营,如果能参与后续申请成功的几率会提高很多。

陈知聿的父母给他准备好了一切,可他却临时反悔,不知道去了哪里。

晓彤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补习班有一个也准备出国读书的人。

因为陈知聿放弃,那人才捡了漏。

晓彤还告诉她,陈知聿的父亲是庆大理学院的教授,母亲是知名的歌唱家,就算他以后一辈子这样潇洒乱来,也不会产生什么很严重的后果。

他的父母都可以为他兜底。

时锦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明白自己讨厌陈知聿什么了。

讨厌他随心所欲的态度。

讨厌他完全不顾及后果的做事风格。

可这些话,她是绝不会当他面说的。

她收好耳机线,从木椅上离开,扭头看向一脸平静眼神却冷清如深潭的陈知聿。

微风吹过,她低声说:

“等你哪一天发现,不是所有东西都唾手可得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了。”

翌日时锦没去茶馆。

腹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本以为喝了药能好,可到了下午也没有任何缓解,偏偏此时家里只有她一人。

掏出手机,她先打了120,又打电话给奶奶说自己要去医院一趟。

镇子上只有一家医院,但离他们住的地方比较远,时锦只能努力撑着身体等待。

疼痛让她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在听到救护车的急救声前,她先听到了陈知聿的声音。

来不及细想,楼下就紧跟着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竟然真的是陈知聿。

她撑着眼皮努力地往外看,满头大汗淋漓表情很着急的人正蹲在床边。

救护车“呜——呜——”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面前的人忽然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没有犹豫地伸手就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

“救护车来了,我带你下去。”

他不忘跟她解释,手指虽然攥紧成圈但还是偶尔会碰到她身上的皮肤。

时锦已经没有精力去观察他了,她脑袋无力地歪倒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没有看到陈知聿猝倏然变红的耳朵,也没有听到他胸腔里砰砰加快的心跳声。

等时锦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腹痛的原因是阑尾炎发作。

爸妈得到消息后连夜开车赶过来,和外婆奶奶一起在医院陪她。

时锦就这样在医院静养了一周。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刚好马上到八月,时锦便准备和父母一起回庆城。

临走之前,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问奶奶那天陈知聿突然来的事。

从奶奶的口中,她知晓了当时的全过程。

就在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陈知聿和他爷爷刚好也在茶馆。

老年机的声音特别大,陈知聿听出了她的声音,进而知道她出事了。

于是便立即拉着爷爷开着附近唯一的“敞篷三轮”,带着紧张无比的两个老人从茶馆赶回了家里。

后来的事情,就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在她在医院静养的时候,爸妈买了礼物专门去上门道谢过。

但家里当时只有爷爷在,陈知聿不在。

按照爷爷的说法,他是回家了。

而且走得很匆忙,当天晚上就买车票坐夜班车回去了。

但他有专门留外婆的电话,临走前还问过她的情况。

“你这同学人真挺好的,你回学校去了可要谢谢人家。”奶奶拉着她的手说。

时锦脑海里此刻一团乱麻,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她不知道陈知聿在想什么。

他绝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但要说他乐于助人,好像也从来没见过。

那他为什么要帮她呢?

年少的时锦看不懂陈知聿对她的感情。

就像此时此刻站在医院里,她也看不懂陈知聿因为爷爷的问题突然就伸手揽住她肩膀的动作。

“那也得先让人家答应我啊。”

他语气慵懒地说,把“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毕竟我可是求婚了的,是她不愿意。”

“你在说什么?”时锦下意识反问。

陈知聿轻轻挑眉:“所以你愿意?”

差一点就被人带进沟里,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吞下没说口的话。

可此刻,无论回答是否,好像都不太对劲。

她只能沉默着垂下脑袋。

假装是在不好意思。

病房里充斥着爷爷爽朗的笑声。

“那我就等着了哈。”

时锦感觉到陈知聿还在盯她。

男人的眼神从最开始的调笑逐渐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冷意,瞳孔像是骤然褪去光芒,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寒意。

陈知聿是一个向来喜欢把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说的人。

就像之前在车库里一样。

所以时锦很多时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不会把他的话全部都接收进脑子里。

可眼前这个假话。

未免有点太过了。

而且时锦最不能理解的是,明明是她在帮他的忙,他凭什么生气。

说瞎话也不能乱说吧。

他什么时候向她——

求婚两个字还没从心声里彻底蹦出来,时锦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陈知聿确实向她求过婚。

在他们分手的前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心碎]

第25章 掩护

消毒水的味道充满鼻尖。

从病房出来后陈知聿就沉默得可怕。

时锦脑子里此刻全是刚才发生的事, 对于他的沉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闷着头装毫不在意。

两个人走进电梯,像是机器人一样自动占据两个角落。

电梯缓慢下行,适逢午间吃饭的时间点, 每隔一层就走进来几个人, 本就狭小的梯厢里愈发拥挤。

背靠着冰冷的厢面, 凸起的广告牌一角不偏不倚地抵在她的脖颈处, 刺得她有些难受。

时锦不舒服地往前挪。

但随着外面的人流向里涌进, 她还是回到了刚刚的位置。

呼吸收紧,时锦试图暗自用力支撑脑袋,脖颈处却在此时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触感。

陈知聿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身旁。

他手背抵着广告牌,掌心不经意蹭到她的皮肤, 白皙的耳垂一点点变红,面上却还是一副淡然平静的模样。

不是还在生气吗?

眼睛眨了眨, 她收回看他的视线。

衣物在接触中相互摩擦,距离越来越近。

时锦的情绪也越来越紧绷。

她很想努力往旁边挪一挪。

但每移动一下, 随着姿势变化,陈知聿的手指都会不经意地碰上她的皮肤。

越碰触,她的手心越热, 脸颊也忍不住泛红。

时锦曾经很喜欢他的手。

纤长笔直,骨节分明, 指腹却很柔软。

她喜欢他双手捧上她脸颊吻她;

喜欢他牵着她十指相扣;

也喜欢他脑袋埋在她肩膀故意哼哼唧唧得捉弄她。

呼吸因为这些回忆变得急促,她无力地发现——即使曾经理智让她做出了与陈知聿彻底分开的决定,可只要再碰上这个人, 她还是会和当年一样,无意识地被吸引。

就好像对小猫来说上瘾的猫薄荷一样。

没有的时候不会特意强求,但一旦出现在视线中, 就会忍不住地去靠近。

电梯到达一楼。

呼吸到新鲜空气,时锦紧绷的情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她快步走出去,直到停车的地方才停下。

陈知聿迈着缓慢的步子从她后面跟上来。

他的脸色依然很臭,似乎还是在因为刚才病房的事情生气。

电梯里那一瞬的害羞仿佛是她看错了。

时锦抿了抿唇。

脑子里那些美好回忆随之远去。

她果然还是很讨厌他的坏脾气。

当初因为分手做出的决定,时锦其实有一些是后悔的。

但唯独拒绝求婚这一件,她从来没后悔过。

毕竟如果不去直面两人之间的问题,只是为了解决争端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的求婚。

那才是对彼此的不负责。

可无论理智再怎么说服自己,感性上,她还是没办法对陈知聿无动于衷。

思索几秒,她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陈知聿,要不——”

“请我喝奶茶。”

不等她说完,面前人突然开口。

时锦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她此刻有兴致,像哄小孩子一样顺着问。

“因为对手演员不配合演戏。”

他果然还是对刚刚的事情忿忿不平。

时锦无奈。

可今天本来就是为了配合演戏,她就算答应了那虚假的“求婚”又能如何。

把她绑去民政局吗?

时锦不想和他就这事过分纠缠。

“那你要这样说,”她把话题引开:“我还配合你演戏,你怎么不请我?”

“行。”

出人意料,他应下来。

“我请你。”

“然后你请我。”

“……那还不如自己买自己的呢。”

时锦无语。

“不要。”

陈知聿垮着脸拒绝。

他眼神恨恨地盯着她,仿佛她只要今天不买就不走了一样。

时锦想起刚到医院的路上,好像确实有几家奶茶店。

既然如此,那就如他所愿好了。

轿车停在奶茶店前。

时锦前去点单。

站在台前,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陈知聿对于奶茶品类的各种偏好。

毕竟陈知聿的嘴很挑。

吃的是,喝的也是。

时锦曾经尝过他爱喝的品。

茶味重得仿佛一口喝完就能熬到天明。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既不爱加奶也不爱加糖。

那还喝什么奶茶。

直接喝白开水不就行了。

她曾经就此问过陈知聿。

当时陈知聿给的答复是,情侣约会第一步都是买饮品。

时锦唇角微勾,问他是从哪听说的。

陈知聿答得不卑不亢:“网络攻略。”

“那你为什么不喝我爱喝的品?”她笑着反问

“喝你爱喝的会变胖,”他皱着眉说:“到时候你万一嫌我不好看甩了我怎么办?”

时锦嘴唇抖动:“……”

可后来即使陈知聿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她却还是甩了他。

时锦想到这,眼睫垂了垂。

接过店员递来的打包袋,她扭头看向身边也点完单的男人,轻手递过去:“给。”

“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这个口味。”

她勾起嘴唇笑,故作自然地补充一句。

“喜欢。”

陈知聿淡淡答。

“毕竟我很专一。”

“不像某人三心二意。”

被点名的时锦无奈叹气。

“那专一的人快点接过去,我站累了,要回车里。”

陈知聿扭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的又不是奶茶。

表情愤恨地接过打包袋,陈知聿把店员递来的另一个包装袋塞到她手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回到驾驶座。

不是买奶茶哄他了吗?

时锦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怎么又生气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奶茶袋。

是她之前喜欢的品类。

汽车飞速地行驶在高速上,一个小时之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栋老房子门口。

“你晚上就住这?”

时锦推开车门,走到陈知聿身边。

她还以为他会订个五星级酒店呢。

说错了。

葵厘镇没有五星级酒店。

再说她和他一样都是从镇上出来的,这种小镇里一抓一大把的“老式独栋别墅”他又不是没住过。

陈知聿掏出钥匙开门。

看着门上灰扑扑的痕迹,她有股不好的预感。

提前把嘴鼻捂住,小腿往后撤了撤。

下一秒,大门一拉开,果不其然——

数不尽的灰尘粒子被开门的风带起来,直接朝着门口的人扑面而来。

时锦皱着眉问他:“你回来之前,就没找人打扫过房子吗?”

“忘记了。”

陈知聿脸色铁青,鼻尖还沾着灰,动作毛躁地用手指拨了拨头发。

时锦瞧着他的惨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从包里掏出湿纸巾,她表情无奈地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脸颊。

陈知聿被她突然而来的动作惊到,但也只怔愣了一秒,就神色自然,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意了。

“你现在有两种解决方案。”

时锦一边擦一边还不忘帮他想办法。

“第一种,去镇上找一家酒店。这边应该有连锁的,虽然星级不高,但只住几天的话,应该没什么。”

“第二种,现在开始打扫房间,或者雇人帮你打扫房间。不过可能要快一点,现在已经快两点了,六点钟天就会黑。”

她理智给他分析两种方案的可能性。

但实际上,陈知聿早就神游天外了。

他只顾着看她红润的嘴唇,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近她了。

他很想她。

“我说的这些你都听懂了吗。”

时锦说完,他脸上的脏东西也擦得差不多了。

“如果想好了就尽早做决定,”她叮嘱他:“不然等天黑了再去找房子很麻烦。”

男人沉默着不回答。

只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盯着她。

从眼睛到嘴唇,活像是看到了肥羊的野狼一样。

时锦一开始还能当他是为了迁就她的身高才弯腰靠近。

现在看来,这人的“迁就”貌似带着私心。

恨恨地推了他一把,她低声说:“别看了。”

“明看”被人察觉,陈知聿脸上表情有些僵硬,但嘴上却还是死不承认。

“我没看你。”

他冷声说。

“别自恋了。”

“那你盯着我干嘛?”

“我乐意。”

陈知聿随口回答。

“还说没看我?”

时锦立马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陈知聿立马蹙起眉头。

“你诈我?”

时锦扬了扬眉毛,轻笑:“谁让你这么好骗。”

湿巾带来的水滴被微风吹散,陈知聿的眼眸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变暗。

“对,我就是好骗。”

被人骗身骗心还被甩。

时锦听出他话里的怨气。

低下脑袋,她轻呼一口气。

“……过来和我住吧。”

她小声说。

“不用你去找房子了。”

“你说什么?”

陈知聿没听清,反问她。

时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说,到我奶奶家住吧,二楼有多的空房间。”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但心神还是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产生了些许不宁的感觉。

其实理论上来说她可以直接抛下他不管的。

但,这只是理论上。

一方面她确实对他有愧疚。

另一方面,如陈知聿所言,他们是朋友。

她突然发现朋友这个借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