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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没有资源的废弃星球,一般售价是多少?”

林长离沉默一瞬:“你想买?为什么要这颗星球,位置偏,周边还有碎石带,环境也不好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别的星球”

“我不要别的星球。我也不要你送我。”桑野非常坚定,“我买下来的,才是我的。”

位置偏、周边有碎石带,代表不会有人能轻易来到,除非通过空间跳跃通道。而一般战舰不会配备跳跃引擎。

空间跳跃通道只要有自己人看管,就会非常安全。

“你想做什么?”林长离停下脚步,转过来,神情认真地看着桑野。

桑野也转过头来和他对视,双方心知肚明。

桑野耸耸肩:“我们这些边缘人物,总得有个地方活下去。”

“你不是。”林长离皱眉。 “而且,她们的性质不会因为换一个星球而改变。”

桑野回答:“我之前和师傅她们经营过一个很大很大的山脉,面积大概是七八个雪山地区那么大;日常都是由我们师门众人维护的。如果星球开采完毕后我买下来,我就可以按之前的方法,把这个星球改造一遍——你知道我能做到——这样维护就需要人手。矿脉开采完了,这颗星球除了潮海也没有特别危险的区域了吧。”

“我的构想可能还有点天真,实际情况可能会更复杂,不过后面可以边改边修缮。”桑野问,“难道没犯事的那些无辜人也要被连坐吗?”

“你知道帝国主流不会接纳她们”林长离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着桑野亮晶晶的眼眸。

桑野轻声说:“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经过你们的教育、也没有用过你们的社会资源。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难道你要强求我融入你们的社会主流吗?”

林长离哑口无言。

“你和你的财务大臣,核算一个价格给我吧,不要太贵。我会努力攒钱买下来的。”桑野拍拍他的手臂,率先走上前。

前方的秋菱华已经停了下来,远远的抱臂看着后面二人。

*

秋菱华完好无损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桩“绑架事件”变成了一场戏剧性的乌龙。她被秋菱辛怒斥一顿后拽着手臂拉回家。

大法官和警察厅长也一同返回。

但是公主林泱川留了下来,一方面是太久没见到林长离,另一方面则是对桑野感到非常好奇。

林泱川身上带着海洋一般清凉的精神力,据说她出生就是SS级,比她母亲更强大。

桑野想到自己这么努力才升级到A级,真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林泱川好奇桑野的特殊精神梳理手段,桑野好奇林泱川的精神体。

林双婋是剑齿虎,林长离是凤凰。

照常理推断,林泱川应该是海兽一类。

林泱川在厨房里左看看又看看,自己解锁了泡茶技能,左手一杯柠檬茶,右手一个蓝莓蛋糕。

她对一切都感到分外好奇。

听到桑野的疑问,她俏皮地回答:“你猜。”

桑野一连猜了好几个。

虎鲸鲨鱼剑鱼这些普通海洋生物,都不对。

何罗鱼文鳐鱼蠃鱼鱼妇这些山海异兽,也不对。

最后桑野没招了,她憋出一个克拉肯,古代北欧神话里的北海巨妖。

林泱川噗嗤一笑。

林长离也忍不住笑了,而后回答:“是海洋。”

桑野:“啊?”

林长离点点头,“她的精神体,是海洋本身。她出生的时候,精神力笼罩了整个首都星,首都星大雨三天。现在的她放出精神体,星球会被淹没。”

桑野目瞪口呆。

“哪有那么可怕。”林泱川噘嘴,朝桑野举起手臂,一条湛蓝的水流卷上她的手臂,“我还可以这样放出来的。”

精神体出来的一瞬间,西小楼像是进入了精神力治疗仓,精神力充沛的让人整个精神气都为之一振。

桑野觉得林长离失去继承权也不是没道理。

一个是精神暴动的哨兵,会造成巨大破坏,很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一个是浩瀚海洋精神体的向导,永远稳定强大。

明眼人都知道林双婋会做出什么选择。尤其是没明确确定长嗣继承权的皇室。

桑野看向林长离,而林长离注视着和乌嘉柠打打闹闹的妹妹,没有表情,像是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

第78章

在姜思礼重新回到军队,步步高升之前,姜家在首都星拥有一个家族产业的连锁商城品牌,算是富商,但远远称不上财阀。

但是他叛逃帝国、加入星际海盗,学院将他开除、并加入通缉名单,从前途无限的年轻军官变成通缉犯后,姜家地位一落千丈,被民众唾弃,不得不关闭几百家商城,靠着别的星球上的分销利润维持生活。一家人隐居别的星球,消失在人前。

但姜家是一个特别团结的大家族,她们坚信家族是一切力量的源泉, 家族成员永远最重要。

她们坚称姜思礼离家之后和家里没有任何联系, 这就导致了军队先后几次盘问毫无结果。

而姜思礼拒绝了来自家族的所有私下经济援助, 和家族彻底切割。

他按照白狼团的方式生活。

接受黑市背后卖价的委托,偷窃各星球博物馆中的文物珠宝、拍卖会上的奢侈品, 颇有古书上绿林好汉姐劫富济贫的感觉。

但他心里清楚这终究是犯罪。

这和他十几年来受到的教育背道而驰。

他是家族唯一一个诞生精神体的成员, 而且还是S级精神体,他是全家族未来的希望。

没有任何背景的姜家虽然拥有连锁品牌, 但也只是任人宰割。

议员的儿子看上了商城的地段, 姜家要让出来。

毫无道理、针对新品上市的审查, 姜家只能接受。

明明是纳税大头,但在商会中还是被压一头, 个中滋味只能忍耐

他本来应该按照定好的人生路线走下去, 顺利毕业,进入军团,积攒军功不断晋升, 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承载了家族太多的期望,却在可以效力时,还是遵从本心,做出了叛逃帝国的事,让家族陷入泥沼。

可是母亲、姨母偷偷联系他,让他在外面好好活着,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如果伽玛星系待不下去了,就去别的星系,不用管她们。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她们就像是面对青春期的叛逆孩子,还是那样温柔包容。

母亲说:“过了两三百年之后,还有谁记得这些事?再说了,我们也可以去别的星球、别的星系呀。”

姜思礼的内心一直痛苦拉扯。

每次跟着姜昭远去战壕里捡回混血婴儿后、在小山坡上葬下早逝的年轻身体后,这份痛苦只会愈发加剧。

他哪边都抛不开,做不了纯粹的好人,也做不了纯粹的坏人,左右摇摆,让自己和家人进入尴尬境地。

混血儿的存在是心知肚明但闭口不谈的社会现实。

面对虫族的作恶、平民的家破人亡,即便有人心里可怜她们,也只能保持沉默。

姜昭远从来没有他这些纠结和痛苦。

除了偷博物馆之外,她还当地下向导,奔在各星球之间,连那些禁地都照样去。每次的报酬能给整个育儿所的婴儿买三个月奶粉。

她打点了许多空间跳跃站,在星际边缘狗狗祟祟、游刃有余。

她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才没有时间悲伤春秋。

白狼团至今没被抓住的最主要原因,是活动在外的成员们继承了虫族的拟态,消耗精神力变换相貌;复眼自如变换,瞳孔信息都不同。除非获得她们的生物信息,否则仅凭长相根本无法辨认。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负责追捕星盗团的G13军团上将没有尽力,她在看到捡孩子的姜昭远之后,保持了沉默,放走了姜昭远。

那是姜思礼第一次听到G13军团的名号,他有些好奇。

“G13是被诅咒的军团。”姜昭远指挥他搬家具。

这个名号让姜思礼饶有兴致。

这个军团从皇帝上位、改名开始,百战百败,从无胜绩。

别说正面对抗虫族了,就连正常支援作战都能被对手打的溃不成军。

担任军团团长的军官们,不管来到军团前多么雄心壮志,都会被现实击碎,纷纷落寞请辞。

现如今几乎变成了帝国的心腹大患和烫手山芋。

现任上将来到后,帝国干脆只给她追捕星盗的任务。

显然这个任务也完成的不咋样。

但是,姜昭远皱了皱眉,“最近貌似来了个新人,闹得动静很大。不少星盗都被她抓走了。”

当时姜思礼还小,远没有后来的淡定从容。提到军团,他的眼神难免有些落寞。

姜昭远重重拍了一下他:“别想了,你现在也回不去了。”

在这里,姜昭远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想没发生的可能,多做具体的事。

这是她多年来的生存哲学。

而真正见到这位声名远扬的新人哨兵时,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次黑市出了一个油水丰厚、但是危险度极高的任务,抢劫一批运送往安可星拍卖会的珠宝,报酬有六千万星币之巨。

那批珠宝来自某个贵族的家族私藏,风格充满战时的昂扬气质。

这是一个定向订单,指向性明确。

如同白狼团多年来接的任务一样,高风险高回报。

但这是个陷阱。

不存在这个家族,也不存在这批珠宝。

在戒备森严的运输舰上,等待白狼团的是年轻的阿索·门特。

那是姜思礼第一次见到她。

白狼团众人紧急撤退、纷纷空间跳跃离开——逃命的时候向来不吝啬燃料。

姜思礼回忆起那一天,记忆里是破碎的战舰玻璃、闪光弹的强光、噼里啪啦的精神力碰撞、没用的G13军团众人的大呼小叫

而在爆发的冲突中,阿索·门特金发闪烁着熠熠光辉,她眼眸坚定明亮,看准了目标——施舍尔弯刀砍断了姜思礼战舰上的空间跳跃引擎,而后驾驶战舰在碎石带中追逐。

她势必要抓住这个“罪魁祸首”。

姜思礼最终逃脱,不是他更强大,而是他更熟悉碎石带,更了解碎石带运行轨迹。

他躲过了坠落的碎石,但阿索·门特被击中,战舰坠毁在其中一颗巨大碎石上,只能等待驰援。

“小偷!渣滓!有种就跟我面对面,只会逃跑吗你?”那时的阿索·门特还没有后来那般强大,她是一个还在成长的年轻少校。

战舰坠毁后,她再也追不上姜思礼,打开通讯频道,狠狠痛骂他。

“叛徒!!!”她声音洪亮,像是巨钟响彻在战舰内。

姜思礼哑口无言,他沉默地监视器里那个张牙舞爪,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年轻女人,心中闪过很多情绪,最终只能归于平静。

但阿索·门特不会认输,她也绝不善罢甘休。

姜昭远偶尔会和G13军团的上将私下联系,对方碍于身份很少回应,但有时也会给一句“最近别出来”的暗示。

但这次,上将打了电话。

她语气严肃地告知姜昭远:

如果条件允许,藏在星球上蛰伏几十年,不要再抢劫也不要再盗窃,只做地下向导就好。她即将调职离开G13军团,皇帝对G13军团另有打算。而新来的那位少校则是继任。如果再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你们会变成她军功中的一环。

姜昭远明白她的好心,但是白狼团哪有退路,这么多张嘴要养,当地下向导能赚几个钱?

上将在一周后离开,从那天开始,形势急转而下。

野心勃勃的少校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从G13的废柴们里面抓出最有用的几人组成小队,先后抓获了当时知名的星盗团,短短数月就晋升至上校,只差一步,她就能成为将军。

她把目标放在了白狼团身上,抓住这个臭名昭著、累累罪行的星盗团,她就能再进一步,真正成为G13军团的团长,开启属于她的传奇人生。

而且最重要的,她要抓住那个叛徒,她才懒得理解叛徒的心理是什么,从他叛逃的那一刻起,他就是闪烁在众人面前,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苹果,摘得金苹果的人会得到丰厚回报。

*

上次的事情发生过后,白狼团对黑市任务的筛选又谨慎了许多。

三四年时间里,她们只接了几个大单,全是抢劫首都星博物馆的。

惹得掌管博物馆的秋家十分恼火。

而这期间,白狼团也埋葬了二十八人。

混合了虫族基因有一个好处,就是正常情况下,死亡是各器官逐渐失去活性,会在睡梦中安然去世,没有痛苦。

姜思礼会定期给她们打扫坟墓,念着小墓碑上的名字,把她们名字和照片登记进终端里。

如果亲生父母也不愿意记住她们,就在电子世界里永生吧。

白狼团会记得她们。

这几年里,G13和那位少校紧追不放,非要把她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她甚至还发现了和白狼团有联系的空间跳跃站内应,抓了不少人。

白狼团处处受到掣肘,也很恼火。

那天姜思礼牵着几个小孩玩游戏,姜昭远顺着山坡找到了他,告诉他白狼团有成员被困在了一颗星球上, G13军团正在搜寻她们。

姜思礼是白狼团最强大的战力,只有他能去救人。

S级对其它等级是碾压级别,并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差距。

只要那位上校不出现,这对姜思礼来说并不困难。

而她从一个月前就没消息了。

他自然答应,过去这些年里,这种危急情况出现过很多次了,他已经习以为常。

但这又是一个陷阱,姜思礼不明白他怎么能踩进阿索·门特的陷阱这么多次。

而这个陷阱只针对他。

阿索·门特不在军团的消息也是她故意放出的,她还忍耐了一个多月没出现,就是为了抓住他。

就实力而言,姜思礼和她相差不大,但是他的精神体腾蛇被蛊雕天克,也因此他没有一次真正赢过,每次都是仓皇逃跑。

两人从星球表面缠斗到宇宙,不知道行驶了多远。

最终战舰碰撞,两人坠毁一个陌生星球。

命运并不站在姜思礼这边,坠毁过程中,阿索·门特顽强地朝他扑来,两人缠斗间,他的终端不知所踪。

他被困在星球上,孤立无援。

白狼团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比帝国军团来得更快。

阿索·门特站起来后,叉着腰得意洋洋:“我总算抓住你了!你这回再也跑不掉了!”

姜思礼扭头看向背后的女人。

纠缠到今天,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毅力追着他跑这么多年。

除了他的家人,很少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虽然他在她眼里,应该是闪耀的军功。

这个星球荒芜一物,残存着之前原住民很多个世纪之前的钢铁建筑,在自然风化下,轻轻一推就变成尘土。

没有遮蔽物,无处可躲。

他也失去了继续和阿索·门特交手的意义。

而且也打不过。

又好气又好笑。

“你倒是说句话啊,打到今天就没听你讲过几句话。”阿索·门特跟在他身后,呱噪得像商场里给小孩玩的摇摇车,仿佛也想教会他说“妈妈的妈妈叫奶奶”。

“ ”姜思礼沉默了一会,转过身来面对她,终于开口,“你希望我说什么?”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彼此。

距离姜思礼叛逃已经数十年,但他的长相和军校照片上的没有太大区别,没表现出太多被雄性激素影响的后果。也许是受精神体影响,他还是那样偏纤细,似蛇类一般无骨、表面柔弱。

他也不爱作战服,每次碰面都像是一个准备去上学的大学男生。

漂亮但危险,却不是一个残暴的人。这是G13军团对他的评价。

军团众人都说,如果没有姜思礼,白狼团不会这样猖獗。

阿索·门特原以为是G13太废物了,直到多年交锋都无果,她才不得不认真审视。

“聊聊你怎么走上今天道路的?”阿索·门特没有别的意图,她是真的好奇。

她的人生“循规蹈矩”,一直坚定地按照最理想化、最成功的道路前行,她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他这种人。

“这个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姜思礼反问,他站在某处钢铁丛林的阴影里,和已经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的阿索·门特对视。

他神情淡淡,一点也不畏惧即将到来的军团。

阿索·门特双手环胸,此刻她变成了防守的那一方:“我就是好奇而已。我们都就读了首都军校,我是从一个小行星一路成绩优异考上的。而你出生在首都星,一到年纪就被接去,按常理来说,进入军团后用不了几年就会晋升,不管是钱还是权,都比你在星盗团都好得多吧?”

姜思礼知道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意外她的侧重点。

他沉默了一瞬:“有些事在当下,比这些更重要。”

“什么事?”

“上校,如果参军是为了保护平民,但是不是代表着我们可以随意伤害别的无辜生命?对所有恶行都视而不见?”姜思礼问。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阿索·门特本来也只是找找话题,毕竟这会打又打不起来,但她不喜欢别人反问自己,她喜欢有话直说,猜来猜去让她厌恶。 “讨论这个问题对我们有意义吗?这些问题有答案吗?我只会坚定地走我认为正确的道路,我不会摇摆两端。”

姜思礼沉默下来,她的话像是一把利剑,刺穿血淋漓的现实。

他就是摇摆两端,无法自洽。他就是这样虚伪懦弱。

她看着终端,头顶传来战舰的轰鸣引擎声。

“上校,你去过虫族的边境战场吗?”姜思礼抬头注视着战舰。

“什么?”阿索·门特抬起头,看着他清晰的下颚线和漂亮的喉结。

“每次战役结束后的深夜,除了弥漫在壕沟里的毒气,还有一种东西让人厌恶。没有人愿意摆到明面上,也没有人愿意宣之于口承认她们的存在。”姜思礼面对战舰的降落,神态从容。 “你有机会可以去看一眼。”

阿索·门特陡然察觉到不对,她想转头向朝自己兴奋跑来的小队成员怒吼:“别过来!”

却发现她动不了。

不知何时,神经毒素已经入侵了她的身体,精神图景内弥漫着毒雾。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中毒。

姜思礼在和她交手时,从没有用过腾蛇的这项能力;之前的军团记录也没提到过这点。

久而久之,竟然被所有人遗忘了。

爹的废物。阿索·门特骂了一声,骂她自己也骂G13。

明明看过他的资料,军方为了抓住他提供了所有生物特征,一项一项非常清晰。但她还是轻敌了。

而G13的小废柴们更是无法防备,一个个在进入领域的瞬间,就被毒素麻痹,抽搐倒地。

姜思礼从阴影中走出,靠近阿索·门特。

他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年轻的阿索·门特脸上还带着浅浅绒毛,她气得面色泛红,散发着朝气蓬勃的热气,像是小太阳。

“滚!离我远点。”阿索·门特只有语言功能还在线,丝毫不肯示弱。

蛊雕在精神图景里大呼小叫上蹿下跳忙来忙去。

姜思礼笑了,长睫仿佛能扫到她的眼睛。

他垂下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僵硬的手掌。

他的手冰冷似玉石,散发着凉意。

她的手心温热微潮。

碰上去的瞬间,给彼此都带来不一样的触感。

“你有病吗?”阿索·门特从牙缝里挤出咬牙切齿的几个字。

“阿索,”姜思礼没有再称她上校,“我们下次再见。”

说罢他拉开距离,从一群东歪西倒的哨兵身边路过,G13这群人显然是废柴到家了,下机但是不锁定战舰。

姜思礼连基础的精神力认证都不需要,就施施然开着战舰离开了这颗星球。

他随便设了一个坐标,却在中途跳下,来到某个空间站,伪装成被星际海盗抢劫的路人,再次空间跳跃,和白狼团顺利碰面。

重新佩戴终端后,他没忘记抹掉原来终端上的所有信息。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姜昭远气得原地打转。

姜思礼笑了一下。

“你还笑!”姜昭远一脸“你脑子坏了吗”的表情,很不快。

“能查到她的家庭背景吗?”姜思礼问,“我们好像并没有好好了解过我们的敌人。”

说到敌人这个词时,他轻轻一顿。

姜昭远一瞥他,“了解我们的敌人?”

姜思礼和她对视,“是啊。”

姜昭远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前任上将都查不到,她像是空降到首都星军校的,之前的履历都被军方高层封锁了。”

这种背后情况很多,但是结合阿索·门特自己说的“从一个小星球考上首都军校”,大概率不是什么值得说起的往事。

谁都有秘密,又凭什么不说她的,反而非要讨论他呢?

姜思礼垂下眼,专心同步终端信息。

*

带小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姜思礼实在应付不来的时候,就会把带她们去地下黑市里游玩。

在那里大家都很特殊,各种社会边缘人汇聚一堂。

被地下科学家制造出来的人狼混血儿活跃了几百年。

兽化到一半停止、但是无法恢复回去的人类在黑市做生意。

亲近人类的虫族摆脱了皇帝虫母的精神控制,潜藏在人类中拟态生活。

犯罪潜逃的帝国军官、异星系的商人、贪污出手的贵族、危险的杀人犯

相比之下,人虫混血的小孩子显得那么无辜可爱,也更需要姜思礼时刻不停地保护。

小孩们藏在黑色斗篷里,遮住自己与常人不同的肢体,欢快的跑在虫族开的地下商店里,摆弄新奇的玩具。

白狼团很有钱,不管她们看上什么,姜思礼都能爽快买下。

买多了也不会浪费,这里的小孩子都很宝贝自己的玩具,从不搞破坏。

她们的生命时光宝贵又短暂。

店主是个拟态成五大三粗女性的虫族雌性,她和姜思礼很熟。

两人在店面里喝酒,小孩们在后院里玩耍。

店主看着她们活泼的样子,也是感慨万分:“在你们那里,也是不幸一生里面最幸运的事了。”

姜思礼点点头:“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刚孵出来的小孩吗?之前的呢?”店主算了一下上次来的时间,询问。

姜思礼和她对视一眼。

店主抿了抿唇:“这么快吗?只能活这点时间吗。”

“有时候活得久也是一件残忍的事。”姜思礼轻声回答,“一旦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就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不甘心。”

店主点头,想到了自己差点成为“虫母”的经历:“就差一点点啊!就差那一点,我就变成虫母了,哪里用得着待在这里狗狗祟祟、偷偷摸摸。我不就是想和人类建交、友好相处么?我妈居然想杀了我,我可是她亲自生下的虫蛋,不比那些被她赐福的虫蛋血缘近?”

姜思礼靠在橱柜上,入口的酒辛辣提神,闻言他笑了出来。

“最近接了一个新单子,有个人类军队的长官找我,要我帮忙做点毒素特训和防具。”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别的话题,店主提起最近接待的那些奇怪客人。

“哦?”姜思礼心念一动,“什么样的客人?”

“很高挑的女性,金发,说话咄咄逼人一点也不客气。”店主说,“但是给钱是真大方啊,而且还挺上道,从来不多问我这里的事。每次还都是独自过来。”

姜思礼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猜到是谁了。

“你今天也是来的凑巧,她今天还会再来一次,我刚给她做好一瓶毒素抗剂。”店主从身后保险箱里拿出一瓶无色液体,“加上她S级的能力,抗衡你我的一般毒素也不是问题。”

姜思礼只是看了一眼那瓶液体,便挪开了眼。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上次送我的腾蛇毒液,是真厉害啊,我的坩埚都被腐蚀了。”店主夸赞道。

“不客气。”姜思礼看看时间,一口饮尽杯中酒,然后起身告辞,“我们下次再见,我要带她们回去了。”

店主倚在齐腰柜台上,朝他摆摆手,转瞬又拟态成一个娇小女性,发色、瞳孔都变了一番。

“叮铃”,门口发出有人推门而入的响动。

“老板。”熟悉的声音响起,她熟稔地走向柜台,“我要的东西做好没?”

姜思礼还没来得及走到帘后,长手长脚的阿索·门特轻盈越过门口横陈的那些“奇物”,瞬间跳到他们面前。

“你怎么在这?”阿索·门特一眼便看见了姜思礼,她瞬间进入作战状态,蓄势待发。

姜思礼不动声色推后几步,挡住通往后院的路。

店主猛得一拍桌子:“不许在我这里闹事!我还想继续在这里做生意。”

地下黑市也有地下黑市的规矩,她们聚成一股势力,游走在灰色边缘;久而久之军方也默认了她们的存在,只要不危害帝国,不会插手。

阿索·门特咬咬牙,只能退开几步,恨恨地看着姜思礼。

姜思礼笑了下:“别着急,说不定我们后面还会再见面。下次你就有办法对付我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瓶摆在玻璃柜子上的药剂。

“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呀?”摘掉斗篷的小孩,晃着头上两个触角就跑了出来。还有些小孩翅翼丰满,直接飞了过来,抱着姜思礼腿。

小孩敏锐地察觉到大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她瞅瞅一脸震惊的阿索·门特,再看看摸着她头的姜思礼。她有些惶惑、有些害怕。

“这是你的孩子?”阿索·门特满脸不敢置信。 “虫族?混血?”

姜思礼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阿索·门特突然打断他。

“你不是毕业考核的时候叛逃帝国的吗?你那时还没成年吧?”阿索·门特心中飞快计算着年纪,“你没成年就已经和虫族雌性勾搭上了吗?”

姜思礼:“?”

第79章

意识到阿索·门特误会成这样的时候, 姜思礼啼笑皆非。

但是当后院所有孩子都涌出来,一个个吊在他身上时,她们年龄相仿, 仿佛都是同一时间孵化出来的, 让这件事越来越难以解释。

阿索·门特的眼神变成了惊叹:“哇塞,你生这么多的啊?”

姜思礼闭了闭眼,语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这些都不是我的孩子。”

阿索·门特收起吃瓜的神情,变得严肃认真:“真不是你的?你得知道这是害了她们, 混血儿都活不久,运气差点的基因没混合好, 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并发症。你做这种事就纯没有道德了。”

姜思礼静了下来,定定看了她一会,才回答:“上校,我很清楚。别当着孩子面说这种事了。”

对面的女人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最快了, 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抿紧了嘴唇。

“我们先回去了, 下次再见。”姜思礼晃晃身上的孩子们,“跟姐姐说再见。”

虽然下次很可能再也见不到。

孩子们摇晃触手、挥挥侧翼, 奶声奶气和阿索·门特说“拜拜”、“再见”。

等孩子们走出店门,店主悠悠地点燃一根呛人的烟草,烟雾缭绕间:“下次可能就见不到了哦。”

她语气悠长平淡,像是看惯了这些事。

“混血儿寿命说是二三十年,也得是幸运儿才能活到那时候。有些孩子连刚出生最危险的五年都活不过去,器官失去活性功能,先失明、再失聪、接着变哑,最后内脏衰竭。还什么都没见识过呢,就这样走啦。”

阿索·门特默默了一会,才问道:“你和他很熟吗?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店主隔着烟雾回答:“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打到今天,早就对彼此知根知底了。”

阿索·门特沉默,除了姜思礼的出身、在军校的经历、加入白狼团之后的抢劫事件之外,她并没有了解更多事情。

尤其是当年他叛逃帝国的那件事,军校把考核的所有记录按机密封存,束之高阁绝不肯透露。

“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虫族和帝国,哪一边都不肯抚养。要是不捡回来,就只能在战场上被冻死、烧成灰烬啦。”

阿索·门特想起了姜思礼让她去边境战场看看的那句话,若有所思。

“这些孩子是怎么诞生的?”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关键问题,阿索·门特皱眉,很是费解。 “为什么人类会和虫族结合?为什么要制造这种悲剧?”

店主此时却沉默了下来,每个人都有藏着的秘密,每只虫也是。

店主把药剂扔给她:“今天跟你聊了很多了,你这种身份别在黑市待太久,搞得人心惶惶,我们还得做生意呢。”

被人下了逐客令,阿索·门特也没纠缠,她最后看了眼柜子后的娇小女性外表的店主,似乎和上次看见的又不一样了。

*

没过多久,白狼团育儿所里的孩子纷纷去世,只剩下了三人。

没有什么阴谋,也没有意外。

她们在一个星期内,自然死亡了。

姜昭远抹着眼泪,把她们生前用过的小被子、上次姜思礼买回来的玩具陪着她们一起葬进小小的坟墓里。

荒芜的星球上,白狼小镇和山坡上五颜六色的墓碑是唯二的亮色。

“我们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不知从哪吹来的寒风,把这句话吹到白狼团成员的耳边。

像是在问所有人。

没有多少孩子能活到成年,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未来,却给所有人带来巨大悲伤。

“我就是意义。”姜昭远埋好最后一抔土,露出额上的触角,“她们也是意义。”她指了指已经长大、并跟着白狼团到处行动的几个混血儿。

“总会有孩子能活下来,总会有人能长大。如果不救那就一个都没有。”

姜昭远坚定地说。

她受了前任团长的恩惠,是前任在她无处可去、无法融入社会时接纳了她。所以姜昭远会继承她的意志,担起这份责任。

再也没有人说话。

“ G13封锁了我们很多空间跳跃通道,前线暂时去不了了。”姜思礼打破了沉默,他腿边紧紧挨着一个小女孩。

“先赚钱吧。”姜昭远不是停滞不前的个性,“黑市那名大买家又发来了订单,她这次的目标是首都星博物馆拍卖场即将要拍卖的一顶白珍珠王冠,古时代的野生珍珠。报酬一亿星币。”

这个价格让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停。

“哪怕在远古时代,野生珍珠也非常稀有,无价无市的顶级珠宝。现在已经彻底灭绝了,拍卖场底价是20亿星币。七千万星币的报酬跟拍卖价格比起来,杯水车薪罢了。”姜昭远讽刺地笑了一下。

“时间是16个月之后,哪怕是黑市背后那名买家,这次也不知道来源和运输途径。只能等到进博物馆保险库了才能动手。”

*

为了这次的行动,白狼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活动范围向边境处转移,只偷盗矿产资源。

如果直接从军队的视野中消失,反而会引起警惕。但是转移活动范围和目标,则会降低军队对另一方面的监控力度。 。

这段时间里,唯一让人高兴的,剩下的几个孩子平平安安活了下来。

拍卖会前,姜思礼和白狼团提前去踩点布置。

姜思礼伪装成大学生,提前和几个真正的大学生打好关系,带上遮掩瞳孔信息的美瞳,黑发剪短,戴上帽子,和他们一起去博物馆看展。

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完美的安防。

尽管拍卖会保险库调来了5名A级哨兵看守,但在姜思礼眼里不是太难的问题。

向导很稀有,但是S级哨兵也不可多得。

A和S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人数就能填平的。

其中一名A级哨兵正在巡逻馆场,排查可疑人员,她的精神能力是感知,能察觉到空气中的精神力波动,带有攻击性的精神力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姜思礼坐在一幅巨型画像前,注视着当世名家为皇帝母子作的油画肖像。

哨兵从他身后走过,没有察觉到异样。

“晚上去喝酒啊。”身边的大学生们勾肩搭背,招呼着姜思礼,朝气蓬勃。

姜思礼回过神来:“晚上有事,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请客,喝一整晚都没事。”

“哇塞这么大方?”其中一人不敢置信,“这里酒馆可贵了,用的还是新研发的味觉剂。”

姜思礼微微一笑:“喝多少我都请得起。你们今天晚上干脆别回宿舍了,太晚回去还要被宿管骂,就在酒馆开个包间,玩一晚上。”

他递上一张卡:“没有设密码,够一晚上花销了。”

天真的大学生们不疑有他,只以为自己真的交上了有钱少爷,嘻嘻哈哈地拿着卡就离开了。

姜思礼目视他们远去。

卡里有50万星币,一次性消费完,卡就会被后台直接注销。这是银行为特殊客户提供的特殊服务,无法追溯。

在酒馆待一晚,他们也能有完美不在场证明。最多是没能认出这个江洋大盗。但是谁会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呢?

压低帽檐,姜思礼顺着人流向外走去。

“核对这个月进馆的所有人员信息,有任何问题都不要隐瞒,立刻上报”

熟悉的女声传来,姜思礼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向声音来源看去。

阿索·门特明显是刚到,风风火火一边进馆一边和身边的人嘱咐着。

他们隔得很远,阿索·门特从不对外开放的门进馆,直奔保险库。

也只有姜思礼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阿索·门特突然朝后扭头看去,馆内只有零星还在看展的游客,如芒在背的视线突然消失了。

“上校,怎么了?”身边的人询问。

“没什么。”阿索·门特压下心里的不安。

就像是宿命的渊源,他俩一定会碰上。在那个瞬间,姜思礼突然感到浑身乏力。

姜思礼紧抿嘴角,走过一个拐角,和姜昭远碰面。

“情况不顺利吗?你也觉得很难?”姜昭远看到他的脸色,询问道。

“大姐,我们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有多少?”姜思礼反问了另一个问题。

姜昭远报了一个数字。

“够了。”姜思礼回答。

“什么够了?发生什么了?”姜昭远被他拉到躲藏的酒店里。

“阿索·门特也来了,我这次未必跑得掉。”姜思礼开门见山,直接说。

“什么叫未必跑不掉,那我们就放弃这次的委托!现在就回去。”姜昭远分得清事情利害。

“接下这个委托的时候我们就没有退路,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你我都不知道背后买家的势力能量有多大,现在放弃这桩委托,你猜她会怎么理解、又会怎么做?她能委托我们偷盗博物馆,也能委托别人把你们全灭口。”

姜昭远定定看着他,再开口时,声音干涩:“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我们其她人脱壳跑,是吗?”

这么多年,两个人默契十足。

“把账户上的钱留三千万,其余全部转走,更名给我。黑市的账户改到几个孩子名下,让买家分批打款。”姜思礼嘱咐,“拿到王冠你们就跑,原来的战舰销毁信息之后随便丢到哪里。”

“没事的大姐,这是最坏的打算。”姜思礼抱住姜昭远,“必要的时候抛弃我,保住其她人。你们还活着,那些被抛弃的孩子就还有希望。”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你们就隐姓埋名、转入地下,别再接这种高风险的委托。这些年攒的钱足够生活很多很多年。别怕,我不会死的,帝国肯定舍不得我死。”

*

深夜,首都星博物馆对面的高楼。

这栋高楼属于被盗窃多次的秋家,秋家大小姐被姜思礼气得抓狂,多次登报扬言抓到了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此刻姜思礼就站在高楼塔尖上,像一只沉默的巨蟒,注视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博物馆。

其实从一开始这就像一个逼他跳进来的陷阱。

在起拍价格面前显得那么合理的报酬价格,但价格高昂让他无法拒绝;一旦来了,他便没有退路。

阿索·门特的到来让他认清了这点。

难道军力最强大、拥有10座太空堡垒的首都星,所有高级哨兵,都不如一个刚刚成长起来的年轻上校?

为什么要把一个偏远星团的驻军上校调过来?

因为有人要把这份军功送到阿索·门特手上,帮她顺利晋升。

这个人是谁?谁有权力把她调来?

姜思礼不敢细想。

所以姜思礼清楚他今天根本跑不掉。

只是这一切没有必要对姜昭远说。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不要再为他担心受怕,也不要卷进这场阳谋中。

姜思礼只是有点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

他这一生都像是一个笑话,想做什么都不能善始善终。

当年抛下了家族和帝国,选择内心的道义。

现在背弃当年的选择,闯进这场陷阱中。

脾气好、性格好、温和、强大却善良。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认知,也是加在他身上的标签。

可是他今天不想继续善良了,他心中升起浓烈的破坏欲,他想毁掉这一切,包括面前的博物馆。

精神图景中波涛汹涌,电闪雷鸣,腾蛇破浪斩棘,嘶叫怒吼。

巨大的腾蛇显现出本相,体重瞬间压垮了高楼上面十几层。

他缠绕着高楼,像是神话中可以首尾相连环绕地球的耶梦加得,坚硬的鳞片摩擦金属,带着刺耳的尖鸣,玻璃瞬间全部破裂。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属也发出断裂声。

他的尾部发出如同青铜钟一般的鸣声,“铛铛铛”,每一圈声纹都震荡着附近几十里范围内所有人的精神图景。不少哨兵无法承受、已经口吐鲜血。

姜思礼站在腾蛇头顶,脸上冒出细密的鳞片。

腾蛇轰然而动朝对面的博物馆奔腾而去,毒牙喷发毒雾,周边一片青色烟雾缭绕。

“别过去。”年轻高挑的少年阻拦所有想上前的哨兵,“你们不是对手,去了也是送死。”

“殿下!博物馆里有太多历史文物了,不能”那人话音未落。

黑发扎在脑后,一缕金红色分外显眼的少年淡淡开口:“人活着就能传承历史,你们的命不比那些死物重要?”

他漂亮的鎏金色双眸扫视一圈,让人望而生畏。

阿索·门特站在保险库前,她那时还很年轻,还不会隐藏情绪。

她神情悲伤,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步。

蛊雕从她身体中分离而出,同样膨胀成小山一般的身形,她利爪紧扣保险库,站在仓库上,张开双翼,发出婴儿一般的尖利凄鸣。

两名S级哨兵的顶尖精神力碰撞在一起,造成了在场哨兵的精神空白,像是精神图景被人入侵后的破坏。

*

某处房间,书房内。高大女人面前悬浮着星系地图,某处染着鲜血红光。

“G9和G11军团暂时压制了虫族的进攻,但是不能维持很长时间。我们要尽快派出支援。”

“虫族这次派出了160个S级毒素的高等虫,普通哨兵过去就是送死!他们这代的皇帝虫母赐福能力就是毒素。”

“难道放任不管吗?!任由虫族侵犯我们的疆土?用人命填也得填过去!”

“你把人命当是什么了?!说的这么轻巧,你为什么不亲自上战场填?”

愈演愈烈的争吵中,女人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瞬间噤声,书房内可闻落针声。

女人转头看向窗外,内侍官走上前将窗户打开。

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战斗声、精神力的扫荡的余波。

“那是博物馆的方向?发生什么了?”书房里重新响起议论声。

黑夜中,凤凰清鸣响彻天地,火光乍现,黑色巨蛇翻涌似云雾。

女人走到窗前,注视着远处的争斗。

“阁下们,今晚过后,会有人带着支援军团出发前往虫族边境。”女人语气沉稳,不容置疑,“长离和阿尔法、 G1 、 G2军团会从侧后翼袭击虫族母星,将它们打退。”

她运筹帷幄,是帝国最稳定的支柱,撑起帝国度过所有危难。

“赛因,你可以去拟对外战时发言了。”

“是。”赛因微微弯腰,离开书房。

*

阿索·门特像是不要命一样,她的右侧胳膊被蛇牙扎了对穿,但拔出来的瞬间,她不顾喷泉一样涌出的鲜血,一跃而上蛇头,狠狠掐住姜思礼纤细的脖子。

“你疯了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来!!”她双眸赤红,“这东西就那么重要吗?!”

姜思礼右手抓着那顶珍珠王冠,王冠被他手上的鲜血染红,凤凰火焰一直附着在表皮,灼烧着他。

“你看不出来这是个陷阱吗?”阿索·门特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不是很聪明吗?知道是陷阱也一定要跳吗!”

姜思礼推开她,两人在翻滚的蛇身上缠斗,王冠一翻转,被姜思礼装进空间钮。

“我不来怎么成全你?”他讽刺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吗?陷阱不是刚好帮了你一把?”

阿索·门特血流如注,伤口发黑,她从没被姜思礼这样攻击过,哪怕是前段时间的她追他逃,姜思礼也没有展露出现在的攻击性。

“”对视间,阿索·门特回答,“我去了你说的边境战场,我看到了那些孩子。”

“你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姜思礼反问,“你可怜她们,会可怜到放我走吗?”他抬头看着头顶盘旋的凤凰和高高在上的皇子。 “你敢反抗吗?”

阿索·门特怔怔看着面前变得陌生的人,半晌她摇摇头:“我不会。”

姜思礼毫不意外这个回答。

只是下一秒,阿索·门特轻声说:“我是被帝国的福利体制养大的。我父亲是连环杀手,事情暴露后导致我母亲患上了严重精神病。帝国把我保护了起来,改名换姓、换新的星球生活、上学读书,还给我母亲提供免费医疗。”

所以她升入首都星军校之前的所有过往都被封存。

因为帝国保护这些特殊孩子不会饱受非议。

两人沉默对视。

“我知道,帝国无视了那些混血儿。但是它没有亏待我。”年轻的阿索·门特对敌人坦率过往,“所以我永远不会背叛它,我有我的立场和效忠对象。”

“所以我今天不会放你走,陛下要我抓住你,我一定会做到!”阿索·门特神情坚定。

姜思礼仿佛看见了走在另一条人生道路上的自己。

他低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博物馆,被破坏殆尽的周边高楼建筑。

工作人员大呼小叫紧急转移博物馆里的文物,而保险库里,从始至终只有那顶珍珠王冠。

姜思礼突然感觉没意思,很没意思,他的人生就是没意义的。太想找到意义的人生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没意义。

他脸上的鳞片缓缓消退。

他靠近阿索·门特,她没有动弹。

姜思礼轻轻抚上她受伤的右胳膊。

“对不起,让你受这种伤。”毒素被吸走,精神力飞快涌上修复她洞穿的胳膊。

“没关系。”阿索·门特轻轻回复。

“我不跑了,帮我一个忙吧。”姜思礼注视她。

阿索·门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伸出手。

姜思礼将那枚空间钮轻轻放到她手上。

“我会交给她的。”阿索·门特抓紧,“她们后面别再这样猖狂,我不抓她们了。”

姜思礼笑了一声:“谢谢你。”

精神体消失后,凤凰带着林长离缓缓降落。

军队众人涌入。

姜思礼没有反抗,他被戴上手铐。

只是在临走前,他的衣角被抓住。

阿索·门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举动。

姜思礼转过身来,鲜血尘土混合在他脸上,却掩盖不住漂亮的面孔。

他微微一笑:“阿索,再见。”

*

秋菱辛气疯了,她疯狂给母亲打电话,接通后,对面的女人神情严厉又无奈:“又怎么了?”

秋菱辛语无伦次又愤怒异常,告诉远在军团的母亲家里发生的事,她现在恨不得冲进监狱里扇就姜思礼几巴掌。

“他怎么不去死?怎么还活着?气死我了!!”秋菱辛咆哮着,要母亲给自己出气。

对面的母亲回答:“是啊,太让人愤怒了。这样吧,早晚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我安排人盯着,到时候直接把他杀了。”

她语气轻松,秋菱辛却愣在当场。

“啊?杀了?”

“对啊,你这么生气,还要他去死。所以我这么安排。”

“我我我”秋菱辛气势弱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不是真的要人命的意思他倒也罪不至死”

对面的女人显然非常了解自己女儿,她轻哼一声:“放心吧,陛下不会亏待我们的。”

秋菱辛还有些不解,但母亲已经挂断了电话。

*

姜思礼以为自己会进监狱接受审判,但是他根本没被带进监狱。

他被林长离直接带进了皇宫,带到了会客室里沐浴更衣。

“母皇想见你。”林长离淡淡地说,然后转身离开,姿态一贯倨傲。

姜思礼并不知道这是何意,他沉默地顺从了。

然后内侍官前来带路,皇宫大的寂静,脚步声回响在殿内,像是才在心头的鼓点。

直到他们停在两扇对开门前。

内侍官轻轻敲门。

“进来。”门内女声响起。

内侍官拉开门,微笑着示意姜思礼走进去,而后合上门,守在门外。

门内远比博物馆更辉煌。

皇帝林双婋站在其中一个展示柜前,林长离肩上站着他的精神体,小凤凰举起一只爪子梳理着腿上的羽毛。

“你来了,”林双婋回头,神情温和,朝他招手,“来我这。”

姜思礼站到她身旁,却被面前的一切惊愕得无法言语。

那顶他几个小时前,拼死拼活抢到的珍珠王冠,正摆在面前的展示柜里。

姜思礼抬头望去,这些年他从博物馆里偷来的所有珠宝文物,安静陈列在小格子里。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颠覆他认知的一切。

“钱我已经安排人打给新账户了。”林双婋静静地说,“我想你应该已经安排好白狼团,姜昭远也是个聪明人,她向来不会冒险行事。”

姜思礼之前想过这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买家,能数十年如一日的知道这些天价珠宝文物的动向、能支付巨额报酬、能一直无影无踪,她得有多大权力才能隐藏这一切。

而到底是谁有权调来阿索·门特,谁一定要帮她上位?

又是谁一定要把废柴G13军团扶持起来?

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

除了皇帝本人,帝国内再也没有人有权势调动如此之多的资源,摆布这么多权势贵族。

“我身为皇帝,也并不是无所不能。比如我永远不能在民众面前表露出我对混血儿的怜悯,尤其是在虫族侵犯疆土的敏/.感时刻。”林双婋在他身后静静解释,“作为帝国统治者,更多时候,我需要装作看不见。”

“白狼团出现的时机很不错。我很满意,她们也很出色。只是我没想到你的导师会逼你亲手杀了她们,还是在一群无辜婴儿面前。”林双婋轻轻摇头,很不满那位导师的愚蠢行径,“不过逼你叛逃加入她们,一定程度上也是帮了我的忙。我只需要定期给你们下下订单,支付报酬,养活一下你们;有你在,她们也更安全。但是你也知道,阿索出现了,她是那样出色、那样优秀,她一定会在军队里脱颖而出,一定会是帝国强大的战力,所以我需要把她扶持起来。”

“所以,我变成了那个最好的台阶。”姜思礼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悲无喜。

“你介意这点吗?”林双婋却反问。

不介意,他一点也不介意。如果注定跑不掉,她好过别人。

姜思礼心想。

林双婋轻轻擦掉珍珠王冠上那点血花,她看着珠宝的眼神,像是看着死物,没有喜爱之情。

“你是不是也觉得可笑?”林双婋问,“外敌当前,但拍卖会上依旧能有人投入20亿买这种东西。是啊,反正虫族也打不到首都星,与他们又有何干?”

姜思礼看向林双婋精致的侧脸。

“但是我只能当做看不见,因为我不能侵犯他们的权利。又是谁规定外敌当前,其他人就不能娱乐了呢?”林双婋把王冠放了回去。 “而且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话,我的珠宝和皇冠比这些更昂古奢华,毕竟皇帝有皇帝的尊贵。”

“陛下,您希望我做什么?”姜思礼清楚林双婋不是来和他闲聊的。

“你非常敏锐非常聪明,而且难得的是不以力量欺凌他人。”林双婋欣赏地看向他,“我最看重这点,所以才放任你在白狼团蹉跎这些年。”

姜思礼抬起头,和林双婋对视,丝毫不避让。

林双婋的笑意越来越深:“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进监狱,为这些年的盗窃服刑,二是”

“我选二。”姜思礼没有犹豫。

“你还没听我说完,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知道。”姜思礼点头,“听您说到虫族我就知道了。我会上前线对抗虫族。我可以在军队终身服役,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对白狼团既往不咎,封存所有记录,让她们活下去。”

林双婋赞赏地点头。

顶着军队众人异样目光,坐上运输舰的时候,姜思礼看向窗外。

虫族边境遥远,空间跳跃都需要耗费24小时。

离白狼团很远,离他的过去也很远。

离她也很远。

第80章

虫族边境的行星带上, 围绕人类星系建立起一条阻拦带,用特殊金属携带强光灯源,建立起看似弱不经风、但非常有效的初步防御——虫子都怕强光。

虽然拦不住C级以上的虫族, 但是对付那些小虾米非常足够。

距离那次大战已经过去了数年, 不少哨兵还记得当时的惨状。

虫族派来的160个S级毒素虫子全灭, 而人类也损失惨重,纪念碑至今还立在行星带的多颗星球上。

直到林长离带领的阿尔法军团将皇帝虫母杀死,这场战争才得以结束。

而一直在边境作战,帮助人类抵抗虫族毒素的则是另一人。

训练场上,硕大的腾蛇喷涂毒雾。

姜思礼站在训练楼的二楼上,俯视着雾气间瑟瑟发抖的新人哨兵。

“面对毒雾可是跟虫族作战的第一课。”副官从他身后走来,他看到了楼下的景象,配合着说了一句。 “没让她们直面毒素已经够仁慈了,换别的军团可没这种慢慢来的好事。”

姜思礼轻轻点头, 看不出太多情绪。

“上将,首都星那边发来信息,要求您回去参加述职会议。”副官尽责地汇报, “老夫人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您没回她消息,她很生气。”

副官口中的老夫人, 是姜思礼母亲。

姜思礼叹口气, 他难得挠了挠头,毫无招数。

“老夫人是又看上了哪家大小姐吗,想您回去相亲?”副官和他开着玩笑。

姜思礼无奈地点头, 即便是到了星际宇宙,催婚也是永恒的话题。

“我人驻军在虫族边境,何必耽误别人。而且我才多大,急什么。”姜思礼毫不在意。

“老夫人说上次那位女士不在意您在不在家,只要按时给钱和给一条航路的管理权就行。”副官笑得幸灾乐祸。

姜思礼看了他一眼,更无奈地叹口气。

随着姜思礼在虫族战场上建立奇功,又在军队中步步高升。姜家的地位水涨船高,顺势搬回了首都星,重新经营家族品牌。

商业版图不仅扩张到了整个伽玛星系,更是在星际航路的争夺中大获成功,获得了七条大航路的管理经营权,把自己的商品运送到星系各处、甚至远销别的星系。

少有人敢没眼色地再提起姜思礼曾经当过星际海盗的事。

颇为搞笑的是,这些往事被人粉饰成为“少年正常的叛逆期”。

而姜思礼遵守和皇帝的约定,没有再直接和白狼团联系过。

但是在家族底气丰厚的前提下,姜思礼暗示过家里的老祖母,后者则偷偷摸摸和姜昭远联系,并且帮助她用大航路赚钱,继续养着整个星盗团,甚至把能伪装成人类的几个孩子安插在姜家控制得最好的一条航路上工作,和人类正常来往沟通。

于是白狼团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原本负责抓捕星际海盗的G13军团也逐渐卸任。

值得一提的是,G13军团在阿索·门特的带领下虽然摆脱了“被诅咒的军团”和“废柴军团”的污名,却因为她的行事作风被冠上另一个名号,“财迷团”。

阿索·门特除了卓越的作战能力外,赚钱敛财能力不输顶级财阀。

光是姜思礼听说的她名下那些庄园、土地、财产、公司企业、控股的巨型加工厂,就数不胜数。

他好久没有再见过她了,记忆里的女人越来越模糊不清。

晚上偷偷搜索的内部军网上,挂着的永远是那张刚参军时的证件照,年轻而又朝气蓬勃。

之前回到首都星述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竟然一次都没有遇上过。

她们两人也没有加上过终端好友,明明可以通过军网内部通讯录联系上,却迟迟无法按下那个申请。

而且,加上了又该说什么呢?

我还活着,过得还挺好,走上了当年没走过的路,发现也不是那么容易,但最终还是熬过来了

以她的性格只会觉得麻烦和累赘吧。

她可不是会惆怅悲伤的人。

这些年和他联系最频繁的,除了家人外,居然是梅露辛·赛伦小公爵。

小公爵便是那位皇帝安排打钱给白狼团的人,也是在姜思礼加入之前,就通过金钱流向第一个察觉白狼团存在的人。

而她作为皇帝联络的中间人,甚至连母亲薇拉·赛因公爵都瞒着。

在姜思礼参军后,他交上了白狼团剩下的三千万星币,作为明面上的赔偿。

姜思礼还记得梅露辛当时的表情:“哇塞?这点钱你要我平账?我要怎么做?这不是平账,这是补天啊。”

但她最后还是完美完成了,姜思礼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边境不仅和虫族接壤,距离联邦也很近。

这些年梅露辛经常要求他闲暇之余去把当年偷来的珠宝,卖到隔壁联邦星系,换来的钱会被梅露辛放进资本市场运作一番,见好就收,回来后被皇帝作为奖学金和战争补贴。

对这笔福利,卖珠宝换的钱也只是杯水车薪。

福利政策只能由国家财政补贴,个人、哪怕是皇帝本人,力量都有限。

“我们什么时候去首都星?”姜思礼低头在终端上翻着联系人。

“三天后。您要是想提前去也行,边境平稳,不需要您时刻在场。”副官回答。

姜思礼淡淡答应了一声,找到了梅露辛的联系。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得到对面答复后,他嘴角勾起笑意,这才和副官说:“那我今天就过去,你安排好这里的事情后再去。”

副官答应。

*

阿索·门特不喜欢来首都星,也不喜欢虚伪的政客和高高在上的贵族。

只是好多年没回去述职有些说不过去,而且今年财政部要她出席解释名下一个企业的垄断行为。

皇帝也要求她来到来首都星把这些问题解决掉,别给别人留下话柄。

只是她也没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就会遇上故人。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和奇妙,即便多年没联系,再碰面也能唤醒熟悉的氛围。

那时阿索·门特甩甩手,满脸不耐烦地从财政部的问询房中走出。

迎面撞上了拿着下季度预算的姜思礼,难得见到这些军团长官一次,财政部非要好好敲打一下预算。

姜思礼还是那样变化不大,依旧不喜欢穿作战服。

长发重新长了回来,扎了半个小丸子在脑后,架着一副平光镜,垂着钻石细碎的光芒。

“啊”阿索·门特还愣神了一会,“是你!好久不见了!”

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欣喜。

“好久不见。”姜思礼回来就是为了见她的,毕竟昨天联系了小公爵,就是让小公爵去打探阿索·门特这次会不会回来。

他真心实意的展露笑颜,向她靠近。

只是在靠近的一瞬间,他无法抑制地朝她伸出双手,试图将她拥进怀中。

但是阿索·门特太高了,比他还壮实,实在是有点为难人。

阿索·门特没有动弹,她有些发呆。

直到姜思礼和她拉开距离,双眸温情脉脉地看着她。

她才有些后知后觉。

在姜思礼后退想再拉开距离时,阿索·门特拉住他的衣角,像是当年他被拷走时那样:“要出去喝一杯吗?”

“现在?”

首都星还是白天,艳阳高照。

两个高级军官虽然没有公务在身,但是一样要去军校里为学生们做讲座、提供指导,偶尔皇帝陛下有安排,也要去首都星军队执行任务。

“管她们呢。”阿索·门特眨眨眼,她理了理额上的碎发,凑近他耳边,几乎是用气音说,“去我家。我在首都星买了套大平层。”

姜思礼微微睁大双眼。

*

再次醒来时已经第二天的下午。

落地窗外阳光火热,照着两人盖着一条薄被的身体。年轻光洁、充满力量。

两人都已经充分体验过。

姜思礼伸手盖住眼,躲避刺眼的阳光。

房间内弥漫着各种液体混合的气味,最鲜明的是各种味道的酒精。

房间里散落着各种产地、各种生产商、各种口味的酒。

而另一种气味就很微妙,它巧妙地藏在酒精之后,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床尾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衣服,看不出来都是谁的。

蛊雕和腾蛇缠在一起,窝在衣服上,睡得正香。

衣服湿漉漉,也亏她们俩能睡得下去。

他长臂一伸,落到床下,捞起了被遗忘许久的终端。

终端上疯狂弹出上百条消息。

大部分来自副官,从一开始的哀嚎:老大你去哪儿了啊啊啊啊啊啊! ! !怎么听说你和门特上将一起消失了啊啊啊啊! ! !你俩在干嘛?不会打起来了吧?这么多年的恩怨也该放下了你别冲动啊老大!救命啊!军官内斗是严重违纪啊!

到后来的平静:老大不管你在干嘛,给我回条消息让我放心下吧。总不能连回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吧,我已经被问疯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尴尬。

直到最后的心如死灰:我还能看到你返回G11军团吗?你是准备直接入赘了吗?

姜思礼看了眼时间,其他信息都不用再看,他一把扔开终端,捂住脸。

同样心如死灰。

女人的轻笑响起,她身上有一股香气、缓缓靠近姜思礼,手指指腹上带着薄茧,她轻轻摸上姜思礼的腹部。

姜思礼不是一个特别注重锻炼身材的人,有肌肉但是不明显,不像那些雄壮似塔山一样的男性,肌肉一用力都能隆起,像某种变异蛙类。

刚好阿索·门特也不喜欢那种。她讨厌雄性荷尔蒙旺盛的男性,攻击性太强,总让她回忆起那个杀人犯父亲。

她喜欢温和善良的男人,不是伪装出来的斯文败类,而是真正能理解他人的正常男人。

“别”她的手越摸越下,直到碰到姜思礼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却沙哑的要命。

“你不喜欢吗?”阿索·门特翻身而上,金发毛绒绒地垂在他脸上,带来阵阵痒意,她胸口柔软,故意往下压去,直到整个人趴到他胸口。 “昨天可不是我主动的。”

昨天。

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他鬼使神差跟着阿索·门特回家了,看着她毫无搭配地调酒,度数极高。

喝到最后精神体已经不想努力了,两个精神体都跑出来,不管主人。

两人又聊了什么?

聊到当年两人的交锋对峙,已经在传闻里演变成阿索·门特追着他进了星海旋涡、搏斗一番将他制服。

聊到这些年的战场经历、晋升经历。

聊到这些年的做过的事。

阿索·门特小时候颠沛流离,为了保护她,政府给她更名过四次,搬过7次家,将她和过去完全切割。

所以她非常渴望一个安全稳定的家,但是军旅生活注定不可能安稳。

于是她到处买房子,每个地方都买一套大平层或者别墅或者复式。也许是小时候住的环境不好,她也偏爱大房子。

隔着摇晃的酒杯,面孔被拉的变形,没了精神体帮助,酒精分解的速度变慢,两人都有些微醺。

“每个地方都买房子”姜思礼喃喃。 “也每个地方都安一个家吗?也会像现在这样,把人带回家吗?”

阿索·门特没有说话,她移开杯子,顺手把姜思礼那杯也移开,她面色红润,声音一如既往的嘹亮,一字一顿:“你、在、意、吗?”

她歪着头,顽劣又嘲弄。

姜思礼抿着唇。

“如果在意,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找我?也不联系我?”

姜思礼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太胆小了。

阿索·门特失望地重新拿回酒杯,下一秒,酒杯被姜思礼夺走。

他紧紧拥住她,紧贴着她的面孔。

两人疯狂拥吻在一起。

终端太吵,两人嫌烦全静音了,没人关注终端上都来了什么信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又是胡闹到深夜。

浴室泡澡时,姜思礼终于回忆起了被他抛弃的终端,终端上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来自可怜的副官:老大,你真的让我很丢人。

姜思礼终于回复了这个可怜人:明天就回来了,你先去把预算和汇报那些东西都搞定。

副官几乎是秒回:哟,您还记得有述职汇报这件事啊?我跟你说你明天自己去,我不去丢这个人了。

姜思礼回:行,文件发我,我明天自己过去。

油盐不进。

他都能想象副官在终端背后狠狠翻白眼的样子。

浴缸大到能让两人在里面游泳,阿索·门特向来不吝啬享受。

她湿漉漉地从水底浮起:“明天要一起去吗?还是我们分开走?”

她故意的。

姜思礼低眉一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11点会更新一个大章,把两人的故事全部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