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洛达平原是距离主基地最远的区域, 占据了黑塔星上最大的陆地面积。
民风豪放，她们对帝国和基地既不抗拒也不合作，处于游离状态。
和雪山族相比, 她们不抗拒基地开采；和潮海族相比, 她们也不配合开采。
她们有部分族人会选择去矿场“打工” ,从而获得工资和基地最新的精神安抚剂。比起合作，这更像是随时走人的劳动关系。
归根结底, 还是洛达族并不依靠黑晶石生存。
因为地势平坦、气温高，诞生了特殊的植物沙棘草——就是桑野藏身的那种土黄色植物——可以从黑晶石中汲取能量并净化，结出来的果实汁水丰厚,并且养活了特殊的动物沙棘羊。种类匮乏的黑塔星能结出这样的果实已经是一种奇迹。
而且沙棘草无法移植，它们依靠黑晶石能量和特殊的地理环境存活, 至少基地没成功过。
羊肉在桑野看来虽然干瘪、肉质少, 但是可食用。这是桑野在黑塔星上第二次看见存活的动物。
也因此洛达族相当平和、不好斗, 她们和旧王室没有牵连，因此对基地和帝国没有强烈的爱恨, 更多是无所谓。
又因为平原丘陵多,又距离主基地最远，地下向导过来时很好隐藏身形,是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也因此这里变成了“偷渡”的最佳场所。地下向导们会从这里登陆,潜伏前往其他区域。
除了雪山。雪山的危险程度让只向钱看的地下向导都止步。
姜思礼没有携带备用终端出行, 只能等去往洛达平原基地时领一个。
她和姜思礼停在远处的沙棘草中，没有靠近洛达族。明显姜思礼不想在她们面前露面, 进而引来不必要麻烦。
姜思礼从桑野知道了这次在潮海族发生的险情。
他皱眉思索着什么。
桑野远远望去。
姜昭远——那名地下向导——从帐篷中走出, 神情轻松，明显这次没有遇上太大难题。
“看来是解决了。”姜思礼也注意到了。 “我让她们尽快离开。”
“你们要从原路走吗？”桑野突然开口。 “林长离要到了。”
桑野感应到带着精神标记的小梧桐正朝着自己靠近。
林长离追着精神指引，估计很快就能找到。
之前隔得太远, 桑野无法感应到。
她洞天中的梧桐因为即将到来的重逢兴奋地摇摆着。
从潮海来到洛达平原，一路只要顺着峡湾就能直达，根本不需要第二条路线。
但是让桑野想不到的是，姜思礼骤然起身。
“我会带她们从别的地方走，请你不要透露这件事。”姜思礼神情严肃，严肃得桑野看不懂。
桑野以为林长离也知道地下向导会到访的事。
“不是这个原因。”姜思礼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多说。 “快入夜了，你可以先去前面帐篷里待一会，洛达族不会拒绝。”
桑野目送她们几人远去，像是鬼魅一般迅速在地平线上。
她待在土黄色的沙棘草中，一头红发分外醒目。
天色逐渐变暗，洛达族的数顶帐篷中都逐渐亮起灯光，周围变的寂静。没有遮挡的平原在入夜后，气温骤降。
在平原落单很危险，这里就像她刚出生时被抛弃的平原那样，空旷而沉默。这里也没有野狼温暖的肚腹。
她还穿着潜水的作战服，轻薄贴身，但是没有丝毫防寒作用。
而且还没有终端。
但是桑野丝毫不慌。
她知道有人一定会找到她。
没有过很久，周边气温逐渐上升时，桑野抬头望去，云层灼烧成瑰丽的玫瑰红色，像是火烧云一般卷起好看的弧度。
凤凰尾羽带着火光，羽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飘于高空之中，朝下俯瞰，直到捕捉到红发的身影。
桑野仰着头，看着傻傻顿住的凤凰，笑了出来。
她摆摆手，像是喊小狗一般，就看见凤凰朝他俯冲而来。
还没等凤凰落地，一个人影从背上跳下，带着火焰一般的热情死死抱住她。
桑野闻到他身上带着海水的咸味、烤板栗的酥甜——蜂蜜肯定刷多了、沐浴露的清香，混合成令人安心的气味。
桑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彻底安定下来。
她伸手环抱回去，这是她第一次回应林长离的触碰，她察觉到林长离竟然有些轻轻颤抖着。
桑野忍不住开起了玩笑：“喂，怎么这么害怕？经历过那么多大场面的元帅也会害怕吗？”
林长离轻轻拂过她的后背，顺着脊背下滑，像是确认她的体温，他喃喃自语：“你不一样的。”
桑野没有问自己哪里不一样，已经不需要明知故问了。
*
林长离虽然带来了桑野的终端，但是损毁的比较严重——莉莉贝特和章鱼兽搏斗时，被粘液腐蚀了不少——于是二人前往更近的洛达平原基地，替换好终端后再返回。
“莉莉贝特那边怎么样了？”桑野询问，“海底森林都还好吗？”
二人坐在凤凰背上，凤凰飞行平稳。
桑野坐着坐着就躺下了，把自己埋进厚实的绒羽中，她又累又困，耳边林长离的回答也变得模糊不清。
“放心，现在海兽已经不是威胁了。”他好像很轻描淡写，“我把浅层的海兽全部修理了一遍，现在它们元气大伤，大部分逃往更深的海域。短时间内不敢再上来。”
哇塞。
桑野想给他鼓掌，但是她太困了，得到令人安心的答复后，她沉沉睡去。
林长离默默注视着她重新变得红润的脸颊，温柔下眉眼，长睫翩跹。
远处似乎有什么动静。
林长离抬头，注视着一个方向。
天色此刻已经完全暗沉，变得漆黑一片。
黑色特制涂料的轻型战舰像是一片纸飘起来，吸收着所有的光芒和声音，尽力隐形。
但是林长离看得分明，在精神力统领的领域里，轻型战舰无所遁形。
涂料里隐藏着某种眼熟的线条。
距离那个时代已经太久远，经历过的人可能都不记得，更何况今年来新参军、完全不了解的人。
那是白狼团的特制涂料，她们是曾经游荡在星际中最出名的星际海盗。
对比同期那些或残暴、或抽象、或懦弱的星盗团，白狼团来无影去无踪。
她们在每个星球盗窃资源，到黑市中贩卖；
她们接纳星际间最残暴的罪犯、扩充实力；
她们甚至会接受匿名委托，盗窃博物馆和私人藏品中那些几千年历史的珠宝、字画、战利品。
她们还会偷偷跟着远征军，前往别的星系“旅游”，去别的星系偷盗，发战争财。
但是她们从没被抓住过。
当其它星盗团都被处理的差不多时，只有始终无影无踪的白狼团令帝国军团无比头疼。
但是有一天，她们像是彻底消失了。所有未完成的委托都被退回，星际间再无她们的消息。
只有军队和政府高层知道原因。
因为姜思礼被阿索·门特抓住了。
年轻而又野心勃勃的阿索·门特少校单枪匹马追着姜思礼闯进星海旋涡，抓住他，把他打得半死后，趁他虚弱时从终端上拷贝了星盗团所有成员的信息。
姜思礼交出了白狼团多年来积累的巨额财富，同意参军、前往最危险的虫族边境，保住白狼团其她人的性命。
姜思礼曾经是帝国学院的佼佼者，S级腾蛇的能力也让军队如获至宝，几大军团当时为了抢人大打出手。
结果他毕业当天不声不响离开了首都星，加入了白狼团。
同天他的导师引咎辞职。
当他被逮捕后，皇帝惜才，舍不得将他浪费在监狱里。面对姜思礼提出的交涉条件，林双婋同意了。
林长离一直知道地下向导会偷偷来到黑塔星，他和阿索·门特的态度一样，睁只眼闭只眼，把原住民逼急了对管理百害无一利。
地下向导显然有自己的偷渡渠道。
但没想到会是已经消失多年的白狼团。
但白狼团可不会仅仅只为了地下向导这点交通费，就冒险来到黑塔星。
林长离望向远处洛达平原的矿脉，又想到了那些在矿脉“打工”的洛达族人，他饶有兴致的笑了一声。
姜思礼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不言而喻。作为帝国上将，有些事他未必不知道，只是立场转变后，只能装作不知道罢了。
白狼团现在已经不成气候了，而且想到姜思礼当年被抓住后曾经提交的抗辩证词林长离撇过头，也当做没看见。
凤凰转过灵活的长脖子，看看那艘黑色轻型战舰，再看看沉睡的桑野，他像人一样叹口气：“你说桑桑是怎么来到这么深的内陆的呢？进了内陆水就越来越浅，而且水里的盐分也不够，海神女可游不进来。”
林长离没反应。
小凤凰转回去，嘀嘀咕咕：“你小心她被人利用了。”
“不要把她当成小孩，”林长离笃定地说，“她又聪明又敏锐，她能察觉的未必比我们少，你要相信她的判断。”
“你就这么确定吗？”
林长离点点头：“是的，我确定。”——
作者有话说：涨收藏好难哦，我也上不了榜，唉[化了][化了]
第72章
洛达平原基地很欢迎桑野的到来, 她们中有部分人参加过雪山的作战，体验过桑野的美食疗法。能在洛达平原再次见到桑野，属于是意外之喜。
她们像是一群可爱的小狗一样,眨巴着眼睛期盼桑野投喂。
桑野也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没有太大意外, 她承诺第二天会做。
林长离拿着她的终端去找基地的技术人员修复，留下了小凤凰陪她。
等林长离回来时,桑野又沉沉睡着了。她没有受伤，但是精神上疲惫。
小凤凰像只鱼一样，伸着两只爪子,趴在她脑边。
林长离把修好的终端重新套回她手上，等她醒来之后重新通过夏娃的认证, 终端的所有功能都会恢复。
桑野迷蒙间, 感觉到有人朝她靠近, 贴得很近。
但是熟悉的气息让她没有心生警惕，但是越来越不对劲。
因为这个人越来越放肆。
桑野推了推, 试图把人从自己唇边推开。
推不动。这人很坚决。
桑野只能躲,她想把头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着：“下次嘛,我今天好累好累了。”
闻言,林长离才停了下次,他没有放过桑野，带着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逼近问道：“下次是哪次？”
桑野：“”
*
黑塔星主基地医院。
看管最严密的顶层病房中,各种仪器进入了狂暴状态,疯狂作响。每种仪器声音都不同，汇聚在一起像是大杂烩，响彻顶层。
医生护士慌乱的脚步声在顶层响起, 最终诡异而又一致地停在某个病房前。
黑塔星基地的富裕从病房便可见一斑。
一个单人病房做得像豪华总统套房一般，双开大门，雕金描画。
此时，大门只开了一个小缝，门口站着一个洋娃娃一般的年轻女性，胜似黄金一般灿烂的金发，黄澄澄，泛着鎏金的艳丽光泽，自然弯曲至膝盖。
她的身后跟着一只身披金鳞、长着独角的巨兽，没有巨兽的攻击性，反而显得憨态可掬。
女人举起手，皮肤惨白，清晰可见手上突出的血管。
“吵死了。”她指指门内的仪器，“你们把这些东西关了呗。”
“小公爵，”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姜思礼从人后来到她面前，“你终于醒了。”
“好久不见了。”梅露辛·赛伦小公爵笑眯眯，脾气很好的模样，“上次见你，还是给首都星博物馆平账的时候。”
姜思礼礼貌的微笑，但是没有搭这个话茬。
梅露辛见他神色无异，自己先感到无趣起来。
“我的终端呢？”梅露辛摸摸手腕，“给我个终端玩玩吧，我要跟妈妈联系下。”
远在首都星的薇拉·赛伦公爵收到独女苏醒的消息，激动地从正在进行的内政会议中离席，申请航线赶往黑塔星。
林双婋看着手上来自黑塔星现任执行官递交的申请，阿索·门特提交了精神稳定等级的测评、以及产检记录、预产期等等资料，申请一年后辞去黑塔星执行官的职务，返回G13军团。
林双婋没有拒绝的理由。
阿索·门特战功赫赫，G13军团均是她的旧部，至今军团元帅位置依然空置，这原本就是为了她而准备的。
空降上将根本无法管理她们，先后任命的几名上将都在任职一段时间后请辞。
埋没这样野心勃勃又实力强劲的人才，也不是林双婋的风格。更何况林长离离开后，军队亟需补充S级高级军官，扩充实力。
所以看着满脸高兴的薇拉，林双婋递上一个平板：“薇拉，恭喜你。”
薇拉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圈里面的资料。
“梅露辛的精神状态现在还不能离开黑塔星，你过去探望的时候，顺便交给她一个任务。”林双婋带着真心的笑意，也为薇拉感到高兴。 “黑塔星现任执行官预计一年后离职，返回G13军团。既然梅露辛正好在黑塔星，就由她来审查黑塔星的历年财政，闭环现任执行官的任职周期——算是一个正常流程。”
薇拉：“遵命，陛下。”
*
“你起开啦。”桑野受不了了身后黏人的大狗。 “我答应了今天给她们做午餐呢。”
林长离不情不愿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桑野迅速起身。
“准备做什么吃？”林长离拉了下没拉住，懒洋洋地问道。
“大锅菜嘛，做猪肉白菜炖粉条。”桑野回答，“这个越炖越好吃，也不怕烂了。再做个肉饼蒸蛋和杂烩汤。”
她薅了一把蹲在床头的小凤凰，也不知道它看了多久。 “下次能不能让它回去，它待在这怪怪的。”
“我回去也能看见”小凤凰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捏住嘴。
“闭嘴吧。”桑野弹了它一个脑瓜蹦。
洛达平原因为地理原因，矿产最容易开采，也因此派遣驻扎的哨兵最多。根据基地的预测，洛达平原矿场将在3星年内开采完毕。
终端上传来师傅和戎橙的问候信息，她俩还不知道桑野在潮海遭遇的危险，桑野也不想说出来让她们平白担心。
正好戎橙休假期结束后下一个驻军地就是洛达平原，当听说桑野到了后，她准备带着杜沅提前过来，傍晚就能到。
桑野去了分基地的厨房，履行诺言，几个哨兵过来帮忙。
大锅饭最大的优势是量大管饱，但是口感的问题很难解决。
多几个人来帮忙，就可以多分几只锅做小锅菜。
猪肉白菜炖粉条难度不大，一点点油润一下锅，猪肉煸出油脂，加葱姜蒜、一点辣椒提味，炒香后加酱油上色，猪肉颜色变成琥珀般的酱色后，加入洗干净的大白菜一起翻炒，最后加进先前已经泡软的粉条。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加水炖时，需要加热水，加冷水会导致猪肉变硬、口感变差。
炖煮只需要五到十分钟便能出锅。
肉饼蒸蛋做单人份，每个人三个鸡蛋。
先把猪肉打碎，加入鸡精、盐、蚝油、生抽、黑胡椒搅拌均匀后腌制10分钟，平铺在小盘中。整蛋打上后，直接放进蒸锅中。出锅后可以撒上一把葱花提鲜。
杂烩汤，顾名思义就是很多种菜放在一起做成的汤。
桑野常用的食材是猪皮肚、火腿肠、肉圆、小青菜、木耳、胡萝卜。猪皮肚要先下油炒一下，这样炖出来的汤会变得金黄味鲜。
做好后，哨兵们自己会分配。
桑野另外烤了一些栗子，上次没有吃成的，这次一定要吃到。
她没有像林长离那样丧心病狂地刷一堆蜂蜜，每个栗子浅浅裹着薄薄一层淡黄色蜂蜜，栗子本身就味甜，太齁根本吃不下几个。
二人没有和其她人坐在一起，她们躲在厨房后的小阳台上，面前便是广袤无垠的平原。
桑野偷懒没有给栗子开口，但是小凤凰的喙非常厉害，一磕就开。他剥一个桑野吃一个。
小凤凰什么都吃，完全不像林长离这样挑嘴。
林长离漫不经心地翻着终端上的消息，和桑野闲聊：“执行官递交辞呈了，陛下已经批准她一年后离职，返回G13军团。她是准备把孩子留在这里吗？”
“上次是这么跟我说的。”桑野回应，“索菲亚女士会留在这里看顾小孩，不清楚姜思礼的打算，但是我觉得她们肯定不会一直让孩子待在黑塔星。”
“她之前就物色过星球，但是没找到满意的。”林长离回答，他只是单纯的询问，并没有表露出惊讶。
他小时候也和林双婋聚少离多。不过还好在彻底长大之前，没有错过还能和她亲近的年纪。
妹妹林泱川则是由林双婋亲自抚养长大，她完全不信任林泱川的生父，生怕再造成惨剧。
不过林长离对林泱川的亲生父亲全部的印象，也仅限于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性，当时刚成年，还没林长离当时大，看见林长离总是战战兢兢。但是他的精神体等级也是S级，林双婋也是看上了这点。
至于他现在在哪，林长离完全没兴趣了解，林双婋是个大方的皇帝，不会亏待他。
其实桑野有些好奇，林长离失去继承权，竟然如此平和。
提及到这个问题时，林长离神情有些愣怔，他想了一下才回答桑野：“其实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就差一点点，就屈服于我见不得光的欲/.望，差点做出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我现在也耻于告诉你。”
这是他成年之后最大的心魔。
“我差点毁了母亲的皇朝，差点毁灭了我们厮杀多年得来的胜利。”
他皱眉，神情低落又难以形容。
突然，桑野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
小梧桐快乐而又缓慢地摇摆，释放清凉的精神力，像甘霖一般坚定浇灭他精神图景里又燃起的熊熊烈火。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桑野凑近，带着栗子的香气，“所有人都有阴暗面，但是你在你精神最不稳定的时候都能控制，你没有造成任何恶果。所以你一直是你母亲最强大的战力，她一直包容你，所以你也会一直守护她和你妹妹。”
二人相视，平静相和。
*
梅露辛和姜思礼对视，梅露辛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姜思礼神情平静。
梅露辛向他展示了手中的平板，密密麻麻的金融数字，代表这个星球至今所有的矿产开采记录、每日平均产量、各地区对比、营收收益、利益分配而在这些精密复杂的数字中，藏着一条红线。
这条红线指向一个一直借助黑塔星牟利、早该消失的星际大盗团。
白狼团。
“又被我抓住了。”梅露辛带着天真而又残酷的洋洋得意。
姜思礼依旧面色平和。
“吱呀”一声，豪华的病房门推开，金发女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她的步伐声消失在厚厚的地毯中。
阿索·门特站到了姜思礼身边、梅露辛对面。
梅露辛丝毫不惧，她昂着头，像是骄傲的小兽。
第73章
首都星。博物馆。
形似青铜鼎状, 古朴而又肃穆的铜绿色。据说建筑师灵感来自远古时代的祭祀礼器。
博物馆里，每一块砖都是远古化石，里面还残存着动物的标本化石。
博物馆里古今荟萃,代表人类文化历史记忆、语言传承的集大成之地。
一直被重兵把守, 尤其是在数年前那次震惊首都星的失窃之后。
在那之前, 谁能想到居然有这样一群亡命之徒，敢偷到首都星头上？
又有谁能想到, 干出这种事的会是曾经帝国军校的佼佼者、被视为对抗虫族第一人的姜思礼？
在那之后，多年追查都毫无踪迹。
首都星博物馆一直由秋家掌管，现任馆长秋菱辛现在面色难看, 脚步声很重，恨不得把化石都踩碎。
她身边的的助理大气不敢喘。
前段时间,姜家的小女儿姜思为突然推出不少美食新品,而且不知道她从哪里获得的原材料,产量骤升，抢占了不少市场份额。
秋菱辛本来不关心。
秋家和姜家的发展路径并不相同。
一个是占领市场、扩大版图的商业逻辑。
另一个则是占据艺术文化领域话语权, 把持各种艺术品定价的学术经济。
只是偶然想到姜家依仗的姜思礼, 她就止不住的憎恶。
谁都知道那批失窃的珠宝文物是谁偷的，但当年皇帝陛下力压所有非议, 把他发配虫族边境、既往不咎。
这些她都忍了。
毕竟陛下为了安抚两边, 把姜思礼交出来的赔偿款80%都分配给了博物馆, 并且这些年给博物馆的资源也多有倾斜。
但是前几天得到的消息，让秋菱辛的怒火无法抑制。
姜家的合作对象, 是那个该死的向导！把她妹妹害成植物人的桑野！
妹妹秋菱华比她小三十岁, 母亲忙于公务，是她把妹妹带大的，如同她的女儿一般。
“二小姐生命体征平稳,精神体状态也稳定，只要向导定期梳理，应该很快就能苏醒。”身边的助理收到医院传来的消息，即使知道秋菱辛正在气头上，他也不得不汇报。
“铛！！！”秋菱辛的精神力爆发，冲向博物馆正中央悬挂着的青铜钟，青铜钟发出响彻整馆的钟鸣声。
“她该死。”秋菱辛攥紧了拳头，“她，姜思礼都该死！”
“大小姐！”助理似乎有些惊慌。
“她到黑塔星的那天我就想办法对付她的，不该让她活这么久。”秋菱辛心中愤恨，“多派几个向导到二小姐那里去，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灌输精神力。”
“是。”
“小公爵是不是醒了？”秋菱辛想到那个邪恶洋娃娃就有些头痛。
梅露辛·赛伦小公爵立场不明，她更喜欢看热闹，无所谓利益。
当年就是她从金钱流动中抓住了白狼团的踪迹，但也是她最后平了博物馆和姜思礼之间这笔烂账，粉饰太平。
“我不信姜思礼这么多年没和白狼团联系过，只要小公爵醒了，他怎么都瞒不住。”秋菱辛想了想，“前两天是不是拍卖场是不是刚送来几件拍品，我记得里面有地球纪元的野生黑珍珠？”
“是的，8mm点位，一共16颗，孤品中的孤品，价值不可估量。”
“送给薇拉·赛伦公爵。”秋菱辛昂起头，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青铜钟，她的情绪冷静下来，“小公爵再怎么行事悖乱、混乱无序，母亲的话总是会听的。”
助理只能答应。但他还是忍不住劝道：“大小姐，其实没有必要。如果踩不死姜思礼，又被他发现了我们在背后，只会让我们多个敌人”
“我什么时候和他不是敌人了？”秋菱辛冷笑，“我可能弄不死他，但是还不能毁掉白狼团吗？”
她转过身，神情傲慢冷酷：“他又能拿我怎么办？他和他妻子，经商起家，就算做到了上将之位也毫无根基，没有任何外部助力。也想和我、和我母亲、和我的家族抗衡吗？”
*
“你拉不过我的。”林长离恶劣地笑，“虽然你也很强壮。”
桑野拽着衣服，气得脸都快红了：“你幼不幼稚！你撒开！”
“我不。”林长离更是用力一拉。
桑野整个人撞上他的胸口，duangduang弹了一下。
“我们能去做点正事吗？”桑野简直无奈，“我师傅她们就要到了，让她们看见也太不像样了。”
“那她们早晚要知道的。”林长离有点不开心，“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桑野愁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她不知道杜沅会做什么反应。
桑野还是很在意杜沅想法的，毕竟是把她养大的师傅。
而等见到杜沅时，杜沅仙气飘飘地从战舰上下来，带着帷帽，白纱垂下，像是古典画中的神仙。
桑野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和林长离之间来回打转，隔着白纱桑野都如芒刺背，她低下头不敢看师傅。
“哼。”杜沅理都没理站得笔直的两人，轻哼一声就从两人中间横穿而过。
戎橙这次没那么傻愣愣了，她看了一眼两人，但是识相地闭上嘴跟着杜沅进了屋。
桑野跟进去，还没来得及和杜沅说什么。
杜沅先开了口：“昨天你不在，那个叫姜思为的小姑娘过来了。我做主给了她不少食材，她说过两天就把分红打给你。然后她让你最近小心一点，说你之前的同窗有人苏醒了。”
她叹了一口气，其它什么也没提。
姜思为昨天也给桑野发了消息，终端修好后桑野就回复了她。
但是同窗苏醒这件事，姜思为没有在信息里提及。
“那些人很危险吗？”杜沅转过来，摘下帷帽，有些担忧。
她已经知道“桑野”犯了什么事，颇有些担心。
但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桑野，对她曾经的同窗们一无所知。
她连自己被判死刑都是从电视上知道的。
但是想想也知道，同窗们都要恨死她了。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了白狼团会帮忙偷渡，但是现在想还没发生的事也没有意义。何况就算要复仇还得来到黑塔星，然后要精准出现在她面前，哪一步都不容易。
就算突然出现了，林长离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但桑野还是等下就跟林长离提一下这件事，他肯定有办法盯一下。
林长离拎着到处乱跑的小凤凰回来时，桑野指挥戎橙切青菜，她则切了满满一大碗生肉片。
小凤凰飞到桑野肩上，亲昵的蹭蹭，桑野喂了他几块生肉。
“这是做什么吃呀？”
“肉菜饭。”桑野回答，手上没停。
这是既能当主食又能当配菜吃的一道美食。只靠猪肉、青菜、白米饭相辅相成，入口咸香清淡。
刚才切肉时，桑野把肥肉和瘦肉全分开。
这会先把锅烧热，然后直接加肥肉进去煸出油，肥肉很快缩成油渣，多余的油舀出，用剩下的油倒入瘦肉后，和葱姜蒜一起炒，去腥、出香。
接着直接把小青菜倒进锅里一起翻炒，加入玫瑰盐、鸡精提味，只需要炒到断生后，加入蒸好的米饭一起翻炒，让猪油均匀的裹上每一粒米。
清淡的香味随着她翻炒的动作溢出，烟火气浓厚。
林长离在另一边切苹果、橙子和柠檬，加了一点糖和清水一起，加进玻璃壶中煮开，壶内泛着好看的浅黄色。
戎橙切完青菜就坐到了杜沅身边，她瞅了瞅板着脸的杜沅，再看看对面登对的一双人。
她想了想，安慰杜沅：“没事的师傅，都星际时代了，大家恋爱自由。说不定师姐就是玩玩，又不当真。”
杜沅闭上眼，懒得搭理这个傻徒弟。
林长离转头，瞪着戎橙。
戎橙缩了下脖子，闭嘴了。
饭后，桑野和林长离带着小凤凰出去消食。
小凤凰吃得肚子涨大了一倍，这会还在打嗝，慢悠悠地飞在两人头顶。
“你师傅为什么不喜欢我？”林长离有些委屈地问身旁的桑野。
桑野想了想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现在要是有个男生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他要和你妹妹谈恋爱了。你会开心吗？”
林长离闭上了嘴，但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而且我师傅很不喜欢有权势的男性。”桑野说，“有权有势的人更容易做负心汉。”
“这也太偏见了。”
桑野笑了一下，没有回应他这个抱怨。
桑野也不可能告诉他杜沅的过往。
杜沅在加入十方坞修仙之前，在人世间有过一段婚姻。她出身高贵，嫁的人也门当户对，本以为姻缘圆满。谁知道她父亲失势死去，最大的依仗后，她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丈夫的真面目也露了出来。
过程不必细说。杜沅失去了亲生的孩子。
为了换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杜沅被死亡了。
她被沉进河流。
如果师祖那天没有出现，世间就再也没有杜沅，自然也不会有桑野。
杜沅再次醒来时，两岸的杜若花盛开得正好，像是庆祝她的劫后余生。
所以杜沅会逼着所有弟子认真修炼，磨炼厨艺。实在不是这块料的，她也会想尽办法送到其它宗门学艺。只为了她们未来能自己立足。
她对所有贵族子弟都敬而远之，她教桑野最多的，就是不要探求别人的真心如何，一开始就远离。
人都会陷在自己的认知里，要转变靠的是行动，从来都不是言语。
至于害了杜沅的那位权贵，桑野也问过他们后来的下场。
在夜晚的微风中，桑野回忆了一下当时杜沅说的话。
想起来了。
杜沅那时候在给戎橙扎小辫，她神色淡淡：“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死了不是很正常的么？”
第74章
桑野交代给林长离的那件事, 他很快就给了回复。
当时变成植物人的同窗哨兵一共有三人。
其中一人已经苏醒，并且返回了军队。但是她的精神体受创，战斗能力严重受创, 目前只能正在军队复健、担任文职工作。
秋菱华和另一人还在治疗中。
这两人都不需要担忧, 出身高贵、家境优渥。
在向导稀缺的情况下, 秋菱华家里能以每天一次的频率给她找向导。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你准备怎么办？”林长离询问。
“也没什么好办法。”桑野叹口气，“冤有头债有主的,要来找我也行，要么把话说开，要么”
桑野没说完剩下的话, 但是林长离明白她的意思。
一定要把桑野置于死地，那她也只能反击。
只希望最后别走到那步。
*
“桑桑, 桑桑。”
朦朦胧胧间,桑野感觉有人再喊自己,但是她睁不开眼睛。
这种感觉很难受，桑野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是我啦。”那个声音很欢快, “我是桐桐呀, 你快进来看我。”
桐桐，她的精神体梧桐树,什么时候都会说话了？
桑野将精神沉入洞天,才发现短短几天,梧桐树长到了十人环抱才能抱紧的腰围。枝繁叶茂的不像一颗梧桐树，更像榕树。颇有独木成林的感觉。
桑野惊喜地走到树下,抚摸着它新长出来,还带着泥土的湿意。
而在树干上，同心藤依附着梧桐树而生。藤蔓粗壮，同样绿意盎然。
同心藤上的红线亮着微光,师门众人的信物绑在红绳上。
有些信物已经失去了用处，在星际时代已经失效。
红线围绕着一层莹莹的微光，代表众人都还平安活着。
梧桐树的灵力滋养着洞天万物，而桑野最期待的海洋，已经出现在洞天边缘的尽头，海洋两岸是遍布盐土的高山，可以培育岩羊等兽类。
原本桑野还在苦恼盐的消耗，靠洞天的珊瑚兽和她储物戒里的库存，很快就要坐吃山空，但是现在不愁了。有海有盐山，她现在就是整个星际最富裕的食材生产商。
但是更让桑野惊喜的，是梧桐树会说话了。
“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桑野拍拍她粗壮的树干，夸赞道。
“你给林长离精神图景里种了个小梧桐的标记，小梧桐可以吸收他洞天的精神力反哺给我。凤凰的精神力太适合我了，那个小凤凰还特别喜欢趴在我身边睡觉。加上你送出去的食材、给潮海族的精神治疗都能反哺给我。”
“等你出去，你会发现自己精神力等级突破了哦。”梧桐树得意洋洋地炫耀。
“哇塞。”桑野竖起大拇指。
配得感很强的桑野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毕竟她的精神标记也每时每刻都在修复林长离的精神图景，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收利息。
和桐桐聊完后，桑野赶紧给洞天重新种上一批作物。
现在她的洞天作物众多，上次姜思礼给的杜兰小麦种子已经收获，桑野还没有来得及达成面粉、做意面，只是挑出了不少饱满的小麦种，等待下次栽种。
姜思为带来的那些有些“坏”的种子，桑野也本着不浪费的心态全种了出来。
作物长成后，桑野翻了一晚上星网，才找到对应的名称。
不仅有美洲树莓、蛇果、佛手柑、草莓、火龙果、杨梅等多种水果，甚至还有郁金香、瓷玫瑰、粉掉鸟、球兰、蜜柚果汁等各种各样的花卉。
还有些种子种进土里毫无动静，还是在杜沅的建议下种进了水里。
然后桑野获得了蔓越莓、睡莲、马蹄莲、茨菇、茭白、莲藕、红毛丹
桑野当时的田地和池塘里，展现出了花朵、蔬菜、水果混合的奇妙景象。
也只有洞天里才会出现这一幕奇观。
种下需求量最大的蔬菜后，桑野给池塘里撒下淡水鱼苗和虾苗、去海里撒下各种海鱼苗和蟹苗，以及水生植物。
各种禽类和兽类肉食来源，完全可以放心的交给梧桐树看管，桑野只等收获，在洞天里它无所不能。
洛达平原基地的驻地中将，白天给桑野看了一圈已经开采完毕的区域，那些区域现在已经完全闲置，挖空的地面留下了巨坑。
基地在修复矿坑上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这和过往政策也有关，这颗星球原本就是打算开采完毕即抛弃的。林长离作为皇室成员，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原住民要是不肯离开，那就只能放任她们自生自灭了。
但是桑野看着她漫山遍野的黑土土地，生出了别的心思。
于是第二天驻地中将醒来后，准备照常前往矿山时，发现几艘运输舰里，堆满了黑土，脏兮兮的哨兵还在往其它几艘运输舰里运送。
而那位出名的向导正在一边指挥。
当中将带着好奇询问时，桑野轻松地回了一句：“给你们种树呢。”
这件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对她来说仿佛易如反掌。
*
运输舰倾倒下黑土后，很快就有重型机器人将大大小小数十个矿坑填满。
桑野便和哨兵还有机器人们一起植树造林。
也许是桑野精神等级提高的缘故，她能明显察觉到这次黑土的灵力流失，要比上次改造西小楼少很多。
而黑土带着灵力，也就意味着它能快速“蔓延繁殖”。
而这落在哨兵眼里就变成了敬仰。
她们从未见过有向导可以将精神力覆盖在没有生命力的物体上，这是连几大S级向导都做不到的事。
等黑土填好后，桑野在终端上标记了这次的边界，第二天对比就能看出黑土蔓延了多少。
种田的同时，桑野划分出了田亩的区域，在灵土的滋养下，没有光照也可以生长。
这次首先填充的区域离洛达平原群居地很近，也是考虑到这点，这里才成为了最先被开采完毕的区域。
眺望远处群居地时，桑野想到了上次鬼鬼祟祟而来的几人，和遮掩不提的姜思礼。总感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压得心口有些沉甸甸。
她的身后，有一人正靠近。
她孤身而来，身形和正常哨兵对比，显得有些瘦弱，像是大病一场刚醒来，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
林双婋按着额头，看了那份由梅露辛提交的审查的记录。
那条红线标注到最后，给了一个结论——
根据各矿产出产总数、日均产量、对比系数，洛达平原区存在定额减少状况，由于黑塔星天气状况、各类突发状况导致的人员调动，无法定位具体原因。但地下黑市流出的黑晶石数量和洛达平原减少总量，存在时间上和数量上部分重叠，无确凿证据，本次审查不做具体推断。
其余审查无误。
“梅露辛倒是少有这种情况。”林双婋翻了翻这份文件，看向对面的薇拉公爵，目光在她脖子的黑珍珠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薇拉明白她的意思。
梅露辛的能力让她可以看见所有金钱流向，只要是被她看到的财务记录，她都能看见起点、终点和中间所有节点。当年她还在帝国内任职的时候，许多家族都会谨慎藏起财务记录，防止被她看见蛛丝马迹。
做好的财务记录只要结果无误、计算过程无误，能骗过超级计算器。
但是骗不过梅露辛。
薇拉看到这份报告后，以为女儿是受到了威胁，出了什么事。
她急匆匆赶过去时，女儿正和基地里一个小孩子喝着下午茶，神色如常。
梅露辛解释道，是她受了重伤，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测试仪上显示的精神等级，也证明了梅露辛没有撒谎。
这份报告是她现在的能力能做到的一切。
梅露辛目光也落在了那串黑珍珠上。
面对女儿，薇拉没什么好隐瞒的，“这是秋菱辛送给我的，她想知道姜思礼在黑塔星有没有和白狼团联系过。不过你要是觉得不能说，我就把项链还回去。”
梅露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现在看不出来什么，说不定等我能看出来的时候，姜思礼他们都离开了。用脑子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半点联系都没有。不过她想要切实的证据，那我给不出来。”
薇拉点点头，“就算你有证据，我也只能暗示一下，我们只对皇室负责。她们之间的恩怨，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是啊，”梅露辛若有所思，“要是我在那种情况里，我也不会做得更好了。”
薇拉以为她在说秋菱辛。
于是薇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梅露辛知道薇拉误会了，但是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喝了一口巧克力奶，什么都没解释。
在面对林双婋时，薇拉依旧带上了那串黑珍珠。
“陛下，我觉得给出合适的答案，才是最重要的。”薇拉如是说。 “毕竟门特上将一定会返回G13军团，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失察不能构成她职业生涯的污点，她的婚姻对象也不能。”
林双婋只是和得力干将对视一眼，她便满意地笑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篇章主要是写围绕洛达平原和白狼星盗团，会涉及到姜思礼和阿索·门特的往事，这个伏笔在这本书开头稍微铺垫过。
前途一片光明的S级青年男人“自甘堕落”，野心勃勃的青年女人暴露柔软。
第75章
“不要动。”
被冰冷坚硬的物体抵上腰部时, 桑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此刻正在矿坑的外部边缘种树。
那是一把脉冲枪，通过精神力凝聚，可以瞬间洞穿她的肾脏。
“你是谁？”桑野听见自己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声音,这不是她胆识过人,而是在黑塔星锻炼出来了。
身后那人寂静了一瞬, 讽刺地说：“才过多久，已经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吗？”
桑野心中飞快搜寻, 原本她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位先苏醒的人。但是根据得到的情报，那人精神体受创, 失去作战能力，不可能回来到这里。
而有能力瞒下苏醒消息的, 还偷偷赶到黑塔星的, 只有一人。
秋菱华。
桑野精神图景中的梧桐树警铃大作, 立刻向小梧桐发去求救信号。
没管那边做什么反应，桑野再次开口,想要稳住她：“你是要来报复我的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背后的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只是沉思了一下。 “我这次过来,只是想跟你聊聊。”
但是抵在桑野后腰的那把脉冲枪丝毫没有移动。
“你说, 我在听。”
“季沁她们死了,越城还是植物人状态，陶柳失去作战能力。”这段回忆很痛苦,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恨我们？我们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待在军区，做一份朝九晚五的底薪工作,未来会有好出路？”
“”即便不能完全感同身受，桑野依旧感到非常可笑。
她们几人仗着背后的家世和地位，理所当然地操控别人的人生，还要打着为你好的幌子，不停正义化自己的行为，末了居然还要问受害者“为什么恨她们”。
“问这个问题之前，你自己就没有想过吗？”桑野回之以同样讽刺的语气。 “你，和你们那些人。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愿意接受你们居高临下的施舍？有没有意识到我完全不需要你们？知不知道没有你们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们”秋菱华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立刻被桑野打断。
“如果你们自以为是的安排很理所应当，那为什么又不能接受我对你们理所应当的反击？为什么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又觉得难以忍受了？”
“你现在看见我了，我被流放到这颗星球上，你觉得我过得不好么？”桑野的反问像是给了秋菱华最后一击，原本还没恢复好的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我本来还有点愧疚的，看到你现在这副死性不改的样子。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桑野转过来，无视指着她腹部的脉冲枪，“我会再杀你们一次。”
从小，杜沅就说她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绝不与人虚与委蛇。
桑野觉得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个性。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小凤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快如闪电，利爪狠狠嵌进秋菱华的手腕，几乎要把她手腕抓断一般。
脉冲枪掉落。
秋菱华吃痛的叫出声。
桑野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我一不在，你就要出事？”林长离心跳的很快。
桑野自己还想问这个问题呢。
“没想到还真来。”林长离感到不可思议，“不是说她在医院里没醒的吗？她是怎么过来的？”
“元帅，人走茶凉了啊。”桑野调侃了一句。 “你派去盯梢的人这都没盯紧。”
小凤凰死抓不放，要不是桑野制止，他尖锐的喙已经把秋菱华脑袋叨出一个洞来。
桑野走上前，把小凤凰挪到自己肩上，分出精神力来治疗秋菱华。
在精神力的梳理下，秋菱华的外伤飞速愈合，只是神色从痛苦变成了惊愕。
她双唇剧烈抖动，几乎只能发出气音：“你不是她”
桑野只是露了个精神力，就被察觉。
原来的桑野和她不是同一个精神体。
桑野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她的手腕上。
“她呢？”秋菱华费力凑近，不敢置信。
“她也离世了。”桑野没有选择欺骗，“就在事情发生不久后。”
秋菱华撑起身来，长久卧病在床，全靠她的精神体，她的双腿肌肉才没有萎缩。
“殿下，你怎么会”秋菱华看着林长离。
林长离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你走吧。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大家各走各的路。”桑野说道，秋菱华长久地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应该能自己走的？”桑野站起身来，“带你偷渡过来的人应该会带你回去的吧，总不能是一趟单程票。”
目送秋菱华离开的身影，桑野拧着眉。
“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被你骂一顿，然后被我打一顿么？”林长离站在她身边，双手抱胸。
“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吧。”桑野能理解这种心态，又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智行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桑野心中始终沉沉地压着一块石头，感觉山雨欲来。
而第二天清晨时，这件大事便发生了。
秋菱华失踪了。
最先发现的，是每天早晨给秋菱华做精神梳理的向导。
紧接着，秋菱辛收到了消息。
而秋菱华的终端定位，消失在黑塔星上。
为了每日检测秋菱华身体状况，她佩戴的终端功能众多，其中就包括了录音。
她和桑野的对话被完完整整传回秋菱辛这里。
偷渡的罪名固然大，但在人口失踪面前显得不值一提，尤其是这个人出身贵族，家族势力庞大，又有一个溺爱她的姐姐时。
秋菱华录音里的那声“殿下”，让秋菱辛立刻闹到了皇帝面前，要求彻查黑塔星，并且问询桑野和林长离。
在黑塔星能被称作殿下的只有一人。
于是当天傍晚，代表皇室和法院的军舰降临黑塔星。
一名年轻女性率先从军舰上走下，她有着和林长离相似的外表，都很像林双婋，黑发金眸，鎏金一般熠熠闪光。
她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秋菱辛、神色平静的帝国大法官、一脸刚正的警察厅厅长等人。
“这几天黑塔星真热闹，从没来过这么多人。”阿索·门特神色淡淡，要是只有秋菱辛来，她还真不会站在这里迎接。
“那位就是公主殿下吧。”姜思礼站在她侧后方，夫妻俩神色一样的淡定。 “和元帅长得很像。没想到皇帝陛下会把宝贝一样藏起来的公主派过来。”
“要论爱子，哪有不偏袒自己孩子的。”阿索·门特说道，“有秋菱华消息了吗？”
“估计得等过了那几个人造卫星运输站后才能得到确切消息。”姜思礼回答。 “空间跳跃的时候没有讯号。”
阿索·门特微微皱眉。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姜思礼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桑野几乎是同时和林长离返回了主基地。
“哥哥！”林泱川兴奋地迎上。
“我妹妹呢！你们把我妹妹绑到哪里去了！！”秋菱辛恨不得撕碎桑野，却被身后警察厅的几人死死抓住。
警察将桑野和林长离带往不同屋内问询。
梅露辛·赛伦小公爵出现在门外，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桑野拍了拍林长离，安抚了一下他，进屋前，她回头看了姜思礼一眼。
姜思礼回避了她的目光。
“桑野上校，您应该知道，现在对您的情况非常不利。”警察厅厅长短发干练，她看着手中的文件，“您和失踪人先前就有过摩擦，有充足的作案动机，而且失踪人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黑塔星，录音也显示和您产生了争吵，最后下落不明。声纹对比显示一致，虽然这只能作为辅助工具，但是在现有证据链上的推断，如果上法庭，陪审团对您的判决，将会受到极大影响。”
“我想您应该明白的。”厅长说，“所以我希望您积极配合。”
这场问询根本问不出任何答案。
桑野心中有一个隐约猜测，但是她没有证据，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
深夜。停机库。
主基地的停机库里，停放着很多专属战舰。军队高官都会有一架专属定制战舰，通过精神力认证，允许和夏娃短暂断开联系。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停机库内。
他脚步无声，像是蛇类潜伏爬行。
他走向其中一架专属战舰，银白的机身上印着黑色的腾蛇花纹，这曾经是G77军团的专属纹样。
“你这是自暴自弃了吗？用自己的战舰？”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清亮如凤鸣。 “这也太显眼，太容易被追查到了。”
姜思礼停在驾驶舱门前，维持着伸手触碰的动作。
他看着曾经代表荣耀的纹样，想了想才回答：“何必再牵连其她人呢，当年没能解决的事，还是由我一人承担吧。”
林长离和桑野从黑暗中现身，“所以你知道秋菱华在哪。”
姜思礼摇了摇头：“你可能不信，但我确实不能确认。但是有很大可能，她现在在白狼团。”
“所以你确实没再和白狼团联系过？”
“我只和我姐姐联络过一次。”
“梅露辛提交给陛下的审查报告，陛下发给我看过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条红线指向哪里。梅露辛看的出来，陛下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林长离说道。
“白狼团一直在暗中做偷渡生意，不仅是向导，还有想来黑塔星探望、但是官方申请耗时太久的哨兵家人。她们也一直和洛达族合作，定期从矿山里偷盗走部分黑晶石，卖到黑市上。这中间没有难道没有你和阿索·门特的默许吗？”
“你只能装作看不见是不是？装作看不见，背后平账，暗地里保护她们。”林长离说得置身事外，仿佛被偷走的不是他的钱。 “一个人只能站在一个立场上，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累？”
姜思礼放下手，垂在身侧。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白狼团遇上了一些事，她们现在急用钱。以至于连秋菱华，这个她们曾经偷过的博物馆家族次女都没认出来，接了她的单子，把她偷运来了黑塔星。然后继续偷盗黑晶石，但是被秋菱华看见了。她们没有时间处理，只能把秋菱华绑走。”桑野猜测道，“上将，我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吗？”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梅露辛小公爵明明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这太不像她了。”
姜思礼转过身来，一贯温和的面孔此刻一片冷凝，像是阴森蛇类——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点情节，删掉了陶柳这个人物，秋菱华出场能直接引进冲突
第76章
“我们替你去,把秋菱华接回来。”昏暗的停机库内氛围凝滞，桑野提出建议，“你留在基地,拖住秋菱辛。”
这样一来, 姜思礼不会暴露, 桑野也不用面对失去理智的秋菱辛。
还能趁着没被再次限制人身自由的时候，还自己一个清白。
白狼团日常偷渡的路径是依靠各类人造卫星运输站搭建的空间跳跃通道。
只要稍微给点好处, 看管通道的人并不会严格审查身份，尤其是人员流动性大的岗位。
所以白狼团才能在星际宇宙各星球间协助向导们偷渡。
空间跳跃通道的建立是为了俭省能源消耗和减少旅途时间，最主要的便是前者, 因为能源燃料非常昂贵。
至于太空堡垒和大型战舰则会配备跳跃引擎，无需依靠通道,只需要地点坐标就能实现跳跃。同时这对战舰材料、体型有着非常严苛的要求,否则战舰会被撕裂在引擎产生的巨大能量漩涡中。
而桑野和林长离的选择, 则是林长离停放在人工岛上的私藏战舰。
这些战舰没有被登记过，无法被追踪, 而且每一艘都安装了跳跃引擎。
所以林长离能经常不开心就跑别的星球逛逛。
姜思礼给了一个坐标,伽玛星系最偏远的一颗星球，围绕着它的全是荒星。
多年来, 那里一直是白狼团的根据地。
“准备星际旅行了。”坐上驾驶座后, 安全带自动扣紧, 林长离开玩笑一般对桑野说，“虽然有点偏了, 但是空间跳跃过去很快, 半小时左右就能到。”
桑野刚把终端的定位取消，就听到林长离的询问：“你好像很相信姜思礼。”
桑野抬头和他对视，“他不值得相信吗？”
“我只是感到好奇。”
桑野想了想：“人都有私心, 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你觉得呢？”
“有个词叫理想主义者，他就是这样的人。”林长离淡淡回答，“但是也没有勇敢到能为理想殉道的程度。”
*
在姜思礼加入白狼团的前一月，他参加了毕业考核。
要求是摧毁边境处的虫族小军团，规模大概500只左右。
非常危险的任务。
虫族不仅拥有虫母的精神力传承，而且各个都有致命的精神毒素。
S级虫族释放的精神毒雾连最先进的防毒面具都无法抵御。毒雾蕴含精神力，会入侵精神图景，破坏精神体。
乌唤声脸上的伤疤就是因此而来，至今无法愈合。
毕业考核会为毕业的哨兵们定级，考核通过之后，姜思礼进入进团便会是上校，前途光明。
而姜思礼是最适合执行这个考核任务的人。
腾蛇免疫一切毒素，他的毒性远胜虫族。
这是他的导师为得意弟子量身定制的任务。
姜思礼也如所有人所愿，顺利完成。
但在那里，他遇上了人生第一次立场选择。
他碰上了自己的远亲姐姐姜昭远和她率领的白狼星盗团。
这个臭名昭著的星盗团，来到战场附近，捡走了战争遗孤。
正常的遗孤会被她们送回各自国家，交给孤儿院抚养，总会有人负责。
而那些不正常的，被她们带在身边抚养。
这里的不正常，指的是混血儿。
人类和虫族的混血。
她们有着人类和虫族的特征，长着虫翼、触角甚至多双手臂，眼睛呈现无法遮掩的复眼
长久以来这些混血儿都存在，至于如何诞生的，根本无法细究。
她们被两边社会唾弃、抛弃、拒绝，没有人愿意这样的生命存活，出生就会被绞杀，无法自己下手的“父母”会抛弃到战争边境，让不长眼的战火碾碎。
而白狼星盗团的前身，就是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混血儿成立的，她们抱团在夹缝间求生，没有正常工作，只能以偷盗为生，又因为兼具两边的能力，因此来无影去无踪。
即便偶尔有成员落单，但是两边都抓不到她们的大团体。
白狼团靠这种方式，养活自己和混血儿们，又接纳了许多社会少数群体，一直藏在一个废弃行星中。
姜昭远是其中外表最正常的一个，她可以控制自己保持人类的外表。
她被姜家老祖母偷偷藏起来，又因为无法正在融入人类社会，最终选择离家。
前任白狼团团长临终前将白狼团所有成员托付给她。
她接下了这个重担。
姜昭远和同伴偷偷出现在战争结束的深夜，刚出生孤儿被抛弃的高峰期，她捡走了这些刚出生的孩子，仔细辨别。
那个晚上，姜思礼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有些疑惑。但是身边的导师和那些久在边境战场的哨兵们闭口不谈。
导师说：“有些事不要在意，你也不该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他的表情那么居高临下，漠不关心：“这晚过去就好了。”
那时候年轻气盛的姜思礼还是偷偷出去了，他按捺不住好奇心。
爬上满目疮痍、尸体遍横的壕沟，他看到了那些被随意扔在地上、陷在烂泥、火药、废弃枪械中，肢体变异的婴儿们。
有些刚从虫蛋里爬出来，幼小无助，只能哭泣着寻找双亲。但是没有人会回应。
除了姜昭远。
姜昭远头上两个触角像是两个小灯泡，一闪一闪。
撞上姜思礼的那一刻，她同样震惊。
对战争过后的战场保持沉默是惯例，她没有想到会有愣头青出来。
姜思礼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切，以往受过的那些正直教育、伟大光明的未来，被不被允许说出口的残酷现实冲击。
姜昭远看看怀里抱着的一个婴儿、一个虫蛋，再抬头看着壕沟上，高高在上的姜思礼，问：“我们本来也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不是吗？”
他的导师像是鬼魅一般出现在姜思礼身后，他带着蔑视和厌恶，让姜思礼亲手抓住这些大盗。
“她们偷了首都星博物馆许多文物，还有不少星球的矿产资源，你要是能把罪魁祸首带回去，帝国高层那里的人脉你就搭上了。”他说得轻松，落在姜思礼心口上像是大山。
姜思礼不敢置信地看着导师。
导师不喜欢他的眼神：“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我在害你吗？”
“用无辜的人命，搭我的梯子吗？”姜思礼问，“这些孩子会怎么样？”
“她们无辜？孽种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导师看着他，看是看着一个发疯的人，“你这么多年努力，可不是为了今天优柔寡断！”
“如果社会能抚养，她们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吧？”姜思礼轻声反驳。
“你疯了吗！你这是在质疑帝国吗！！”
沉默无言的对视中，姜思礼明白导师是真的在为他做出“最好的选择”，也明白他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思想。
可在前途和内心的道义上，他最终要做出选择，并为之负责———
姜思礼滑下壕沟，站到了姜昭远身边。
一直到最后被捕。
*
战舰降落那颗偏远行星时，姜昭远如临大敌。
心中衡量过战力差距，明白根本不是对手，她准备让所有人登上现有战舰逃跑。
她受过太多伤害，甚至不愿意分辨来者的真正意图。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桑野连上通讯频道，急忙阻拦，“我们只想把秋菱华带走。”
桑野跳下战舰。
“是你？”姜昭远认出了来人，但是跟在她身后的林长离又让她如临大敌。
“没事，”桑野伸手推了推林长离，示意他往后站站，“他听我的，你放心。我们没有敌意。”
“接到秋菱华，我们就走。我们不会透露这颗星球。我连定位都关了。这艘战舰是私人拥有，不在基地频道里，无法追踪。”桑野举起手腕，示意她看终端。 “她在哪里？”
姜昭远额上触角向前探，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知对面真正的情绪。
桑野说的是实话。
“她在楼上，陪孩子们玩。”姜昭远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桑野沉默。秋菱华有这种耐心吗？
但是存疑无用，只能亲眼所见。
桑野和林长离跟着姜昭远进了屋。
一路上遇到人形态各异。
长着各种各样的虫翼、四双手臂、触角不断分泌粘液
还有兽化到一半停止的人类，顶着兽头人身。
这里都是不被社会接纳的边缘人。
白狼团把这颗星球改造的不错，各种风格的建筑形成一个小城镇，围绕着城镇一圈用巨石垒起，像是安全的防护墙。
但在城镇后方，漫山遍野的，是一个个小坟。
姜昭远顺着桑野的视线望去，解释道：“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活不长的。人类和虫族的基因本身就冲突不可调和，我能活这么久，还是因为人类基因战胜了虫族，只是有一点显性——”她指指触角，触角收放自如，“大多数只能活二三十年。我们确实对社会没价值。”
活得短，一直在消耗资源而不是创造价值。只是负担。
被社会主流排斥，不被施舍同情心。连虚伪的政客都不愿意拿她们做文章。
桑野无言以对，林长离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能在这里活到生命尽头，偶尔出去看看宇宙，再自然死去。”姜昭远找了个形容词，“也是很好的一生了。”
走廊尽头的门扉上，挂着育儿室的牌子。
推开门，秋菱华一手拿一个奶瓶，喂着两个刚学会坐的小孩。她们额头上也长着触角，长长短短。
秋菱华没有被绑架的愤怒，反而显得异常平和。
哪怕有个小孩吊在她脖子上对着她耳朵叫嚷。
第77章
“你们这么快？”秋菱华抬头看向出现在门口的桑野和林长离, “我的终端丢了，姜昭远说要给我一个，还没给。我还打算拿到终端就跟我姐姐联系,让她别着急。”
“资源紧张, 我们最近被盯上了, 有点好东西都拿去换钱了。”姜昭远耸耸肩，“我过两天去给你偷一个。”
桑野无从探究秋菱华和姜昭远这两人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握手言和的。
喂完两个小孩, 秋菱华伸手拽过背后大喊大叫吸引注意力的小孩。
桑野扒拉了下储物戒，上次丢了终端之后她长了记性，随身携带五个备用的。
她递出一个终端给秋菱华。
“哎呀, 多谢。”这颗偏远行星上联系不了夏娃，有些认证做不了, 但是基础的联络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们希望我怎么说？”秋菱华一边佩戴一边说, “就说我见到你之后心里烦,扔掉了终端跑到别的星球上旅游散心了？”
桑野眨巴眨巴眼睛：“你姐姐会相信吗？”
“应该问题不大，我挺任性的,我姐姐只要我活着就行,对我又没什么期望。”秋菱华带着娇生惯养的无所畏惧。
秋菱华明显也不想暴露白狼团。
虽然照常理她俩应该是仇人。
“你，不在意吗？她好像偷走了你家博物馆的文物。”桑野坐下来, 几个小孩立刻跑过来要她抱抱。
被抛弃的孤儿非常缺爱,非常渴望温暖的怀抱。
桑野小时候也这样。
“那不是姜思礼偷的吗？后来还赔了我们家一大笔钱。”秋菱华一手抱一个, “而且我记得他没偷什么文物，大多数都是拍卖场上的珠宝,在运送途中被盗的。”秋菱华笑了一声, “本来那些珠宝也未必来路正当，不过是多过手几遍，背地里的卖家到手钱就干净了而已。所以东西流到谁手里也没区别。”
秋菱华没有展露出对家产的丝毫占有欲,像是一个纨绔，直到看见她们身后的林长离，他身上爬满了小孩，最会分泌粘液的那个把他裤子粘的湿哒哒。
“忘了你还在这了，你可别说出去。”
林长离都懒得说话。
“你跟我们回去吧，不见到你人，你姐姐肯定不会放心。”桑野说，心里补充了一句，肯定也不会对我们善罢甘休。
“也是。”秋菱华掂了掂手上的小孩，这是个刚从虫蛋破壳的女孩，出生就是人形，和姜昭远一样，除了触角没有虫族特征。
“那你记得给我新坐标，我到时候过来帮你们。”秋菱华和姜昭远碰了一下终端，加上好友。
“顺便给我们带两件珠宝过来吗？”姜昭远期待地问。
“行，我偷我妈妈的，她常年不在家。”
桑野目瞪口呆。
直到桑野上了战舰，终于忍不住询问：“你怎么，突然就”
而秋菱华一直看着战舰下方，漫山遍野的小坟堆。小坟堆可以看见天空和宇宙，躺在里面的人也能看见。
从小娇生惯养，没见过社会另一面、也没经过磨炼的贵族少女，像是突然被打开了遮在眼前的梦幻窗帘，看到了窗外的迷蒙现实。
“你说的对。”秋菱华答非所问，“没有人有权力决定别人的人生。”
桑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看向身边的林长离，他一直沉默。
桑野明白他不能做什么，他的身份和立场从出生开始就无比鲜明，比所有贵族、所有军队高层都鲜明。
虫族残害了无数平民，一直是人类的心头大患。民众对虫族厌恶情绪横穿了千万年，双方矛盾无可调和，只有你死我活。
他是皇室的代表，民意的象征。
他做的一切都会被放大，比如当年只是正常作战，因为精神力爆发烧掉了整片战场，就被小道媒体恶意渲染成“虐待战俘”。
他无法背离民意，即便知道混血儿的无辜。
任由白狼团偷黑晶石但是不制止，已经是他目前能做的极限。
“白狼团要搬走了？”桑野询问。
“偷的太多了，被几个大贵族盯上了。在攒钱搬走呢，能卖的都卖了。”秋菱华回答，“但是现在肯定不会告诉我具体坐标的，都未必会告诉姜思礼。”
“一直偷下去也不是事。”桑野喃喃。
“那也没办法，哪有工作岗位给她们？不管是保持虫类形态，还是维持人类形态都很难，消耗精神力巨大。本来寿命就不长”秋菱华说。 “只能怪她们的父母，管不住自己，这些人最该死。”
*
林长离的战舰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西小楼后的悬崖上——上次戎橙炸掉的那个悬崖——也没人能修悬崖，就让这个小坡一直存在。
从出发到把秋菱华带回来，耗时才五小时，基地的天都还没亮。
秋菱华走在前面，身形瘦弱但是步伐坚定。
林长离和桑野远远落在后面。
“林长离，你后面对这颗星球有什么打算吗？”桑野轻声询问。 “我指的是黑塔星。”
林长离摇摇头：“没有。这颗星球被开采完毕后，应该只会作为精神暴动哨兵的流放地，她们会被安置在这里继续疗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