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两月 郑管事得了齐氏吩咐,不敢耽搁,……
郑管事得了齐氏吩咐, 不敢耽搁,当即出门往蒋氏卤肉铺而去。
这才刚到蒋氏卤肉铺跟前, 他便发现卤肉铺子生意较之上月月底又红火了几分,排队的人竟从街头蜿蜒至街尾,好不热闹。
郑管事心里生疑,既没有直接挤进去敲响蒋家大门,也未拐进巷子里去寻姚郎打听消息,而是立在不远处,暗自观望了好一会儿。
而后, 他踱步至队伍末尾处, 面上带笑, 与前头两名面生的郎君搭话:“这位哥儿, 这铺子是做什么营生的,怎的生意这般火爆?”
两名郎君止住话头, 上下打量搭话的郑管事。见他衣着光鲜, 不似有意搭讪的,脸上也露处笑容来, 其中一人开口道:“您不常来这边吧?”
郑管事忙解释道:“那倒不是, 我住在城东, 来这儿也便利,平日里常来闲逛的。只是之前路过,没见排这般长的队。”
另一人接话道:“那您这半月必定是没来。”
“……” 郑管事闻言, 面上露出几分惊讶,问道:“两位小哥如何知晓?”
两名年轻人相视一笑,说道:“这铺子早些时候名声还没这般响亮的,就是月初时才突然声名鹊起的。”
郑管事听到 “月初” 二字,眼皮猛地一跳。他回想起与姚郎联系时, 姚郎说苏芷寒接了一桩高价席面的活儿,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当真如此?那姚郎竟没诓我?他们真的寻到了愿意出高价的新主顾?
那郎君并未留意郑管事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接着说:“月初的时候,他们为那国子监学正做了一桌席面,听说当时在场的官人不少,都夸赞这家姐儿厨艺了得呢。”
“正是正是。” 另一人连忙点头附和,“打那以后,每日都有人请这家姐儿去做席面。”
“咱们点不起那三十贯一桌的席面,也就来凑个热闹,想尝尝这让官家都赞不绝口的手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而且他们家还有卤肉饭,价格实惠,味道又好,实在是划算得很。”
“硬说不好的地方,就是这地儿太小了些。”那名郎君踮起脚尖往前看,颇有些无奈。
“对对对,瞧瞧咱们每日都得排这么久的队伍。”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回头说道,“早先还没人订外卖,如今外卖都排不上,我寻思着还是自己来排队,好歹能买上几样尝尝。”
外头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铺子里头蒋珍娘几人也是忙得晕头转向。
自从国子监学正那场宴席过后,不仅苏芷寒的席面活儿排得满满当当,铺子的生意更是一日比一日火爆,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外卖订单早上一放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不是雇不到人手,一来闲杂人等良莠不齐,苏芷寒生怕坏了自家名声;二来铺里抽出人手给她做席面打下手后,剩下人的工作量已然饱和。
郑管事就这般瞧着,心里清楚蒋家生意如今有多红火。他思量着齐氏交代的事儿,嘴里发苦,却又不得不去,只得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去。
到了姚郎家门口,郑管事脚步一顿,旋即转身,用自己的银钱买了两尾鲫鱼、两壶散酒,又扯了一匹花绸布,这才再次来到姚郎门前敲门。
来开门的是姚家媳妇吕氏,吕氏认得郑管事,忙拉开门笑道:“这不是郑管事吗?您今儿个怎么有空到咱们家来了?”
“嫂嫂,我是来找姚哥的。”
“哎呀,那您来后头做什么,我家官人正在前头铺里帮忙呢,您去那儿寻他便是。” 吕氏听郑管事唤自己嫂嫂,脸上笑意更浓。
郑管事脸皮够厚,陪着笑说道:“姚郎竟也在前头帮忙?我瞧着卤肉铺里生意这般好,没好意思打扰,就直接到后头来了。”
说着,他拎起手中的礼物。
吕氏瞧见郑管事拎进门的礼物,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就前些日子,这郑管事在自家官人面前还耀武扬威的,没少索要银钱当好处。
如今再看,都得来送礼了。
吕氏只觉像在大夏天里喝了一碗冰饮,浑身舒畅,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挚。她拉开房门,招呼郑管事到屋里坐,自己则去前头铺子唤姚郎。
不多时,姚郎便随着吕氏回到家里。他见着郑管事,笑容满脸:“郑兄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还带这么多东西来,怪不好意思的。”
“这不快到中秋了,来瞧瞧你们。”
“不愧是苏娘子的手艺,我看全城上下,没谁家的生意能比得过您家,真真是厉害啊!”郑管事只字不提自己得知一场席面三十贯的价格,只说自己是拎着东西来看望他们的:“本想着明日再去拜访苏娘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一番寒暄后,郑管事才试探着开口。
姚郎自然明白郑管事的意思,摇了摇头说:“明日苏娘子要去东作坊副使府上做席面,怕是没空。”
东作坊副使虽是八品小官,在这京城里算不上什么大官,可吓唬吓唬郑管事却是绰绰有余。
郑管事面色微变,腰也愈发弯了,厚着脸皮道:“那后日——”
“后日也不成,苏娘子得去国子监的刘博士府上。” 姚郎也不愿与郑管事多费口舌,直言道,“您要是想拜访,倒也能勉强抽出空,可若是想代彭员外邀苏娘子做席面,整个八月都没空,都已经订满了。”
“中秋节…… 也定下了?”
“国子监学正已经提前订下了。” 姚郎顿了顿,又道,“足足给了六十贯。”
每逢节日,京城里的官宦富户都要准备席面,招待亲朋好友。像中秋节这般重要的节日,更是极为重视,有些人家提前两三个月就定下厨娘灶人。
当然,也正因如此,每逢节日,雇佣厨娘灶人的费用也会有所上涨,少的翻一倍,多的翻上三五倍都有。
“你说多少?六十贯!?”齐氏听着郑管事带回来的话,两眼圆睁,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说是节日时翻倍的价格,可这价格都已触到上等厨娘灶人的价钱。
齐氏心里登生悔意,可要她出再高的钱,她却是不愿意的,一来是彭员外府外面光鲜,里头的日子却是不好过,二来是又怕得罪了国子监学正。
别看国子监学正不过是八品的小官,可这官日常接触的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上能触及将候伯府,下能触及民间出身的出色学子,要是擅长经营人脉的,短短几年便能给自己攒下不少门路。
而如今的国子监学正,正是一位长袖善舞,会拉拢人脉的人物。
齐氏没法,只能另请吕灶人,待彭员外回来便把这事告诉了他。彭员外闻言,登时没了好脸色:“我那日便说了,教你多给点钱,瞧瞧现在可如何是好?”
“…………”齐氏不语。
“钱就得花在刀尖上,时下没了苏厨娘,我怎好意思请许郎登门?”彭员外对着齐氏便是一通训斥,“咱们家里又不是没的银钱,就请个厨娘还抠抠搜搜。”
“现在好了。”
“你说说得损失多少机会?”
“请请请请请!”齐氏听到机会二字,终是绷不住了。她扯着汗巾子抹眼泪,心里委屈:“你打前几年起便说要寻法子,而后便各种请客,各种拉拢讨好人。”
“可你瞅瞅,有甚用处?”
“你别说让家里多点进项,还取了三房妾。”
“这也就罢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外头还养了一个相好,先前所谓与人去商量事儿都是去了那边!”
齐氏见彭员外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登时绷不住了:“说到底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明明人苏娘子不愿卖身,也不想签契书,你非得教我去劝。”
“你看,现在倒好。”
“人恐怕被你给卖了,赶紧就跑了!”
屋子里吵闹得厉害,郑管事缩着脖子躲在外边,听着里头瓷器落在地上的声响,说话都不敢大声。
苏芷寒尚不知道彭员外府里的闹剧,只从姚郎口中得知郑管事今日拎着东西登门拜访。
姚郎神色间带着谨慎,还有一事要问过她:“苏娘子您看,他们家要是愿意多花钱订席面,往后咱们是接还是不接?”
“就依照正常预定流程便是。”
“好嘞。”姚郎记下这件事,随后又满脸笑意地展开数封名帖,呈到苏芷寒面前:“这是太常寺主簿府上送来的。”
“这是承信郎府上送来的。”
“最重要的则是这张。”姚郎眉飞色舞,将其中一张名帖推到苏芷寒面前,兴奋道:“这张是大理□□里递来的。”
“大理正?那不是……六品官!?”
“对。”姚郎重重点头,而后解释道:“此番并非是府里设宴请客,而是他家大公子特邀您去府上置办一桌席面,说是要宴请同窗好友。”
“难道是张郎他们?”
“那倒不是。”姚郎摇摇头,“他大理正长子时下正在国子监读书,不过张郎几个与他并不相识。”
“再说了,若张郎能攀上这等高枝……也不至于要几个人凑钱请学正用席面了。”
姚郎所言皆是实在话,就如同他有幸追随苏芷寒,日子过得愈发顺遂。张郎几人若能有那等机遇,也早就不必在他这儿租房度日了。
苏芷寒听了片刻八卦,而后她便将这些琐事抛诸脑后,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席面活计。
接下去两月,苏芷寒照旧做着席面活,而蒋珍娘也没闲着,果断将斜对面的铺子盘下,又买又赁了几人,把卤肉饭的生意分至对面经营。
另一边,她又想起闲置多日的凉亭摊,而后精心挑选了两人前去打理,售卖的物件与往常并无二致,很快生意又再次红火起来。
第87章 不是个东西。 这两月间苏芷寒与蒋珍娘……
这两月间苏芷寒与蒋珍娘做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反观忠勇侯府, 却似被阴霾笼罩,气氛压抑沉闷。
究其原因,还是常哥儿再次秋闱失利。常哥儿素有才子之名,声名远扬,如今却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外界的嘲讽奚落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忠勇侯世子,自幼便在众人吹捧中长大的常哥儿, 哪能受得了这般的委屈?自此, 他再也不愿踏入国子监半步, 每日只窝在自家院子里, 闭门不出。
表面上,他说自己是在家苦读, 实则是与一群丫鬟在屋里嬉戏玩闹, 纵是年长的乳母胡氏来劝,也是无济于事。
乳母胡氏暗自垂泪, 不免在珍珠跟前唉声叹气, 而珍珠见状便有心进屋内劝说常哥儿。
哪曾想, 常哥儿在屋里玩得起劲,见她进来便直直将她摁在榻上,青天白日之下, 便要脱了她的衣裙做那等事儿。
珍珠又惊又怒,下意识挣扎两下却是先挨了一巴掌,还听他不满的呵斥:“往日倒是给了你不少脸面,不过是个奴婢罢了,既然不愿意伺候我, 往后就别进我屋里了。明日,我便选个马奴把你嫁了去!”
此话一出,珍珠心头一颤,俏生生的脸瞬间白得如纸张一般。
她先是不可置信,抬眸望着尽显戾气的常哥儿,下意识双手便往常哥儿的裤腰带探去。
她应当是,应当是常哥儿的……
可就在珍珠抬眸的瞬间,恰好对上周围几双或藏着窃喜,或饱含厌恶,亦有满含嫉妒的眼眸,她的心瞬间如坠冰窖,双手用力推开常哥儿,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常哥儿看着珍珠离开的背影,心里登时想起她往日的好来,心里多少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行径。
他有意去追,可想着珍珠不过是奴婢身,若是追出去,反倒抬举了她。心想等她回头再来屋里伺候时,说几句软话,再好好哄一哄便是。
常哥儿思到这里,便罢了心思,同时也没了继续胡闹的兴致,便摆了摆手,教凑在身侧的丫鬟尽数退下。
其余丫鬟皆听话地退下,唯有心怀鬼胎,想要借机让珍珠真真正正离开屋子的绣荷,却是迟迟不愿意走,直到落在最后。
待旁人离开,她便解开薄薄褙子,从背后抱住常哥儿,娇声说道:“常哥儿,奴替珍珠姐姐向你赔个不是。”
“珍珠姐姐也不是有意的。”
“她对你一片真心,把你当作郎君,才会管着你读书,平日里还总骂我们几个,叫咱们别打扰了哥儿……啊!”
话还未说完,一阵剧痛突然袭来,绣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摔得脸色惨白,而常哥儿则满脸寒霜,厉声呵斥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还能看不出你这等心思?”
“给我滚出去!”
“唔……呜……”绣荷吓得直打颤,可又站不起身来。她挣扎几下,忽觉得身下一热,紧接着裙摆上晕出血色。
“你还愣着做什么……嗬!”常哥儿恼怒地斥责一声,直到见着血色晕出才变了脸色:“来人!快来人!”
常哥儿院里,登时乱作一团。
奔出常哥儿院子的珍珠并不晓得后面发生的事,她跑出老远,才渐渐放慢脚步,拿着汗巾子抹泪,只觉得自己算是彻底完了。
她打小被选进常哥儿院里,就连大娘子都说待常哥儿娶妻,便给她开脸的。往日里常哥儿时拉着旁的丫鬟胡闹,对她却是不同的,她心里也觉得常哥儿对自己是不同的。
可如今看来,自己也不过个伺候人的,又与旁的丫鬟有甚的区别?就算她脱了裙子,与他胡闹,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招手即来,挥手即去的物件罢了。
珍珠见着前头有人来,抹了抹泪,可泪水根本是止不住,只能抬着袖子遮住脸,拿汗巾子胡乱抹了两下。
珍珠还不敢回家里,恐家里人问起,又不愿让妹妹映红见着自己丢脸的模样。她转了一圈,索性从后门出去,打算寻个地儿坐一坐,再想想往后该怎么般。
珍珠没走出两步,想到常哥儿说要把自己嫁给马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时下已是深秋,树叶打着璇儿落下。
珍珠瞧着这般景象,便联想到自己身上,她悲从心来,一路抹着泪往前,沿途也有人见她一人想来搭讪,不过三两下又被她骂走了。
直走到桥上,珍珠才停着脚步,她望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萌生跳下去的冲动。
与其被嫁给一个马奴,与其在府里被人嘲笑几十年,倒不如一了百了。可珍珠想着家里的爹娘和映红,又有些舍不得,扶着护栏怔怔出神。
就在此刻,她的身后探出一只手来。
来人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将珍珠往后拖了几步:“这位娘子,您这是何……珍珠?”
“珍珠……是珍珠姐姐?”
“……”珍珠听到这陌生中透着点熟悉的声音,身体一怔,抬眸看去:“……寒姐儿?”
来者便是苏芷寒,她刚刚从大理寺丞府里归来,这户娘子大方,使人赏了钱,另外还赁了三顶轿子送苏芷寒等人回去。
苏芷寒瞧着顺路,便准备去凉亭摊那瞧瞧,据负责那边生意的仆妇说生意恁好,就是地方小了点,实在有些腾不开,而旁边摊子也总是发牢骚。
没曾想,她坐着轿子往桥下走过,远远便见着扶着栏杆抹泪的姑娘。
苏芷寒心中一激灵,恐娘子想不开从上往下跳,她叫轿夫在下面守着,又一溜小跑冲上桥,直直把人扯了回来。
哪曾想,竟还是熟人。
苏芷寒盯着珍珠,心里后怕无比。
要是她没掀起帘子往外看,要是她今日没打算去凉亭摊,要是她没注意到桥上的情况……
光是想象一番,苏芷寒便通体生寒。
她定了定神,打量着低垂着头不作声的珍珠,见她身上衣衫光鲜,只裙摆和绣鞋上沾了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问她:“府里出了什么事,你怎会跑到这里来的?”
“我没事,就出来散散心。”
“就你这样,还叫散心?”苏芷寒听到这话,登时气极反笑:“我坐着轿子出门来的,我送你回侯府里去。”
“我不要回侯府!”珍珠脱口而出,对视上苏芷寒的眼眸这才再次低下了头。
“……那就去我家里坐回。”苏芷寒想了想,拉着珍珠上了小轿。两人挤在轿子里,就这么一摇一晃回到蒋家。
实际上到了轿子上,她便生了悔意,早晓得还是该直接回府里去。
可苏芷寒早看出她不安分,便吩咐轿夫直接抬着轿子进了蒋家大门,这才拉着珍珠下了轿子。
珍珠没法,只好低着头跟着苏芷寒进了屋。蒋珍娘听得女儿带着娇客回来,急忙出来查看,见着珍珠她先是一怔,随即面上带上喜色:“珍珠姑娘,许久未见了。”
“蒋娘子,好久未见了……”
“不知你爹娘可好?映红姐儿在大厨房里做得如何?”蒋珍娘连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留意到珍珠满脸泪痕,眼角红肿。她急忙吩咐丫鬟拉着珍珠进屋净面,又趁空当,悄悄向苏芷寒打听:“珍珠姑娘这是怎么了?”
想当初,母女俩离开忠勇侯府时,珍珠可是常哥儿院里出类拔萃的人物,穿着打扮与寻常丫鬟大不一样,哪曾像如今这般狼狈不堪。
苏芷寒悄声说了发现时的情况,可让蒋珍娘吓了一跳:“什么?你说珍珠姑娘瞧着像是要跳河自尽?”
“正是如此。我本说要送她回侯府,可她却称不愿回去。”苏芷寒与蒋珍娘念叨着,同时心里隐隐有着担忧。
就如她先前预想的那般,忠勇侯府的衰败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必定早有迹象显露。
比如,原本仕途顺畅的三郎君突然离世,取而代之的则是口碑与政名与他截然不同的二郎君。苏芷寒之前在彭员外府,又或是其余官宦人家做事时,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
又比如,三娘子带着儿女选择离开侯府,回到娘家寡居,换上掌管家事的二娘子远要吝啬小气得多。
饶是赵婆子上回见到来打听事情的蒋珍娘,都忍不住抱怨府里的日子大不如前,愈发艰难。
而如今珍珠的反应,似乎表明忠勇侯府中或许又有新的变故正在悄然发生。
蒋珍娘心中不安,待珍珠出来便拉着她的手,细细打听,终是得知常哥儿秋闱落选,自暴自弃,日日在府里嬉闹。
“我想劝他读书……”
“可他又是强拉着我做那事,我不愿意还骂我,说我只是个奴婢,没得资格劝他。”说起这事,珍珠又伏案哭泣起来:“你们不晓得,我这心就如刀割了一样……”
“他还说要我嫁那马夫……”
“我想着往后嫁给马夫,被那屋里的丫鬟唤着伺候她们洗脸洗脚,我就,我就……”
蒋珍娘闻言,顿时明白珍珠这般寻死的缘由,她是常哥儿跟前一等一的体面人,那时府里便说她往后是要当常哥儿姨娘的。
府里上下,多少丫鬟眼热。
即便珍珠性儿好,也天然便碍了旁人的眼。
就像蒋珍娘以前记得的那人,原是姐儿跟前的得意人,而后被赶去洗马桶,一洗便是几十年。原在姐儿跟前多体面,多少人讨好,到后来却是双目无神,麻木不堪,浑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臭味。
蒋珍娘心中不是滋味,愈发庆幸自家已出了府,乃是自由身了。只是她不能这般说,还得劝着珍珠,与她说常哥儿也是生怒,这才胡说八道,还劝她回去瞧瞧。
“你是大娘子亲自挑选的人,又自幼跟着常哥儿长大,爹娘还是府里的大管事,怎么可能把你嫁给马奴呢?”
“常哥儿不过是一时恼怒,这才说了气话。你回去以后给他一个台阶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蒋珍娘好一番安慰,见珍珠情绪渐渐平复,才雇来轿子送她回忠勇侯府。
看着轿子离开的背影,她转头对苏芷寒说:“我真想教珍珠赎身到外头来,凭她的人品和才貌,当个官娘子是绰绰有余的。”
“哪能这般被糟践……”
“偏偏珍珠又是家生子,还是大娘子瞧中的,瞧着一颗心都拴在府里……嗐。”
“还有常哥儿……啧。”常哥儿因败走秋闱便自暴自弃的样子,让蒋珍娘回忆起去世的苏父,半响她才啐了一口:“不是个东西!”
第88章 事罢。 苏芷寒深知自家娘亲心底的阴影……
苏芷寒深知自家娘亲心底的阴影, 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抬眸望着珍珠所乘的轿子远去,终是放心不下, 想了想,便与蒋珍娘道:“不如我们追上去,起码也要看着珍珠进了府里才是。”
“也是。”蒋珍娘转念一想,又觉得苏芷寒的担忧也是有理由的。她点了点头,附和道: “依我看,最好再与映红说一声,以免珍珠这孩子想不开, 往后……”
蒋珍娘摇了摇头, 不愿将心底的忧虑道出。她暗自想着, 人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掐死她往昔那般,如今回想起来, 那段时日仿若一场教人绝望痛苦的梦魇。
母女俩思罢, 一人至路口唤了轿子,一人又捡了点吃食甚的, 而后上了轿子, 匆匆朝着前面追去。
不多时, 母女俩便来到忠勇侯府的后门处,恰好瞧见珍珠从轿子上下来,迟疑片刻后才举步往里走去。
“珍珠?你怎的这会儿才回来!”
看门的赵婆子瞧见她, 心急如焚,推着她便往里走:“快快快,常哥儿院里出了事,大娘子令院里伺候的人,尽数都到院子里集中呢!”
珍珠愣了愣, 拔腿往屋里去。
赵婆子望着珍珠的背影,唉声叹气:“这丫头,啥时候跑出去不好,非得这时候,这回啊……哎?蒋娘子?苏娘子?”
赵婆子刚回转身,就被眼前两道身影惊到。她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绽放开笑容:“你们俩怎来了?”
苏芷寒把手里的卤味塞给赵婆子,而后才解释道:“咱们路上见着珍珠,瞧她神色恍惚,心神不宁的,故而跟过来看看。”
“刚刚碰巧听到你们的对话,常哥儿院里出了甚事?怎闹得如此厉害?”
旁人询问赵婆子,赵婆子可不会说忠勇侯府的事。而蒋珍娘和苏芷寒问起,赵婆子则会毫不保留地全数说出来!
“寒姐儿,你可记得绣荷?”
“自是记得,便是吴妈妈的女儿,在常哥儿屋里伺候的。”
苏芷寒对这人的印象当然很深,这绣荷没少给自己添麻烦,同时她与珍珠关系也不好:“莫非珍珠心情不好,也与她有关?”
“这我倒是不晓得……”赵婆子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听大娘子屋里的人说,绣荷刚刚被大夫查出来有了两个月身孕。”
“啥!?”苏芷寒和蒋珍娘齐齐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爆出惊天大雷的赵婆子:“真的假的?”
“居然怀孕了?”
“那小蹄子估计要乐了,说不定能教大娘子起了善心,让她当个通房。”
“哪能啊……”赵婆子撇了撇嘴,左右环顾一番,便拉着两人进了自己那看门的屋子,低声说道:“大娘子看上的,那得是珍珠几个,像绣荷这般自己爬床的,大娘子可瞧不上。”
“这事一出,不就闹大了嘛。”
“听说大娘子动了怒,正把屋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挨个盘问呢。”
“结果发现珍珠居然不在屋里。”
“嗐。”赵婆子摇摇头,“我瞧着珍珠可要吃苦头了。”
其实珍珠前面已透露不少,苏芷寒和蒋珍娘虽乍闻之下震惊不已,却也只是一瞬,而后便满心复杂。
母女俩定了定神,才请赵妈妈帮忙去寻了映红过来。映红许久未见到苏芷寒,喜得不行,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多是得了赏的好事。
蒋珍娘见状,拉着赵婆子到外面继续八卦,而苏芷寒也趁着机会,赶紧把珍珠意图自|杀未遂的事儿,告诉给映红。
映红吓得手脚发软,险些摔在地上:“什,什么?姐姐,姐姐她要——唔唔!”
苏芷寒见状不妙,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待映红渐渐冷静下来,她才松开手,苦心劝道:“映红,冷静些。”
“我,我,我怎么冷静。”
“姐姐……不是,姐姐她怎么能?”映红多少知道问题严重性,强忍着心中惶恐,急急抓住苏芷寒的衣袖。
她打小就是跟着姐姐长大的,因着愚笨,她被退回几回以后爹娘更是对她没了耐心,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让她进院子里当个粗使丫鬟,往后在府里寻个性子尚好的小厮配上便可。
唯有姐姐,还为她想得良多,觉得她多少得学一门手艺,硬是让她再去大厨房试上一试,就此教她终于看到了希望。
这般乐观向上的姐姐,竟是会……映红把头埋在苏芷寒怀里,眼泪直往下淌:“怎能这般,怎会这般……”
“你莫怪她。”
“珍珠姐姐与咱们不同,打小就被人说是要伺候常哥儿,当常哥儿的姨娘的,自是对常哥儿的情愫不同。”
苏芷寒先与映红说了原因,再劝她回去想想其他的趣事,教珍珠不要一门心思全扑在常哥儿身上,也要淡化掉情绪,最好给自己弄些旁的喜好。
映红抹了抹泪,慎重记下。
她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跪在地上便要给苏芷寒磕头。
“你这般是做甚。”苏芷寒连连拉住映红,黑着脸道:“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
映红没法,只好起来了,她抱住苏芷寒,半响才松了手。她抹了抹脸,与苏芷寒道歉后便往府里去了。
蒋珍娘见状,也差不多止住话头,拉着苏芷寒重新坐上小轿子,往外面而去:“这府里啊……真真是热闹,太热闹了。”
过了半月,映红与珍珠结伴而来,同行的还有两人的爹娘。一家人先给母女俩道了谢,又送上好些礼物,蒋珍娘原不想收的,几次推拒后才得终是决定收下。
趁着蒋珍娘与映红爹娘相谈甚欢之时,苏芷寒也悄然向珍珠与映红询问起常哥儿院里的事情结局。
珍珠还未说话,倒是映红开了口:“吴妈妈和绣荷被大娘子给卖了。”
“绣荷不是怀孕了吗?”
“常哥儿尚未娶妻,屋里的丫鬟却有了身孕,这传出去多难听。”
映红悄声解释道:“就在你来的那日,大娘子便让人给她灌了药,拖了出去。次日,连吴妈妈都没到灶房上工,我们才知晓她们母女二人都被卖了。”
“连卖去哪里,都没说起。”
“……”苏芷寒不语,只是心惊。
“不止是绣荷,常哥儿院里少了好些人。”珍珠脸色不太好,难已启齿地说出那日的事来。
原来,直到绣荷怀孕事发,大娘子才知道常哥儿并未专心读书,而是日日与一帮书童丫鬟鬼混,再仔细审讯书童、丫鬟和仆妇后,更是得知常哥儿这般荒唐行径竟已持续了大半年之久。
而这一切的开端,竟是在三郎君去世的那个月。
且不说大娘子气得不行,老太太也是怒不可遏,不仅令人给绣荷灌药拖了下去,还找来年长妈妈给院里姑娘们挨个查验身子。
珍珠想到那事,脸色便是难看得紧。一场检查下来,只有她与零星几人幸免于难,未曾通过的丫鬟占了大半。
其中不少都是家生子,连爹娘兄弟也一道受了牵连,少则挨打罚俸,多则举家发卖。
不过半月时间,常哥儿院子里都没了熟悉的面容。
然而,最让珍珠苦涩的并非这件事,而是常哥儿的反应:“明明只要常哥儿开口,总能留下一些人的。”
其中好些人,就如同自己当初那般,只是她们选择顺从,却因此被冠上勾引常哥儿的罪名,被直接轰出府去。
常哥儿只要开口,把责任揽一些到自己身上,总能留下几个的。
“可他没有……”珍珠说起这件事,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他,他,他就仿佛,就如大娘子和老太太所说的那般,都是旁人勾引他,与他全然没有干系。”
要说回去那日,珍珠还带着些许期盼,可听着常哥儿虚情假意的道歉,再看着那一片陌生的院子,她的心瞬间寒到了极点。
恰好,大娘子以她管事不力,擅离职守为由,让她回家反省。
“我想着,往后就不去了……”
“听大娘子的意思,似乎打算提前置办常哥儿的婚事。”
珍珠苦笑一声:“将来有了娇妻美妾,常哥儿应当很快便能忘记我的。”
苏芷寒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烦闷,又有些许庆幸。就如她那时的担忧般,要是珍珠成了常哥儿的通房妾室,那往后待忠勇侯府败落,想要救她出来便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
而如今,起码有了些许期盼。
苏芷寒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移话题,问起珍珠最近在做什么。
珍珠闻言,兴致勃勃地从礼物中取出两柄团扇:“这是我绣的,你看看。”
苏芷寒接过团扇,乍一看不过是寻常的团扇,上面芙蓉花开,针法甚是巧妙。
苏芷寒左看右看,正欲发问之时,扇子的侧面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翻转扇子,登时发现反面并非芙蓉花开的样式,而是蝶恋花的图案。
眼前,原来是一柄双面绣团扇。
“这,竟是双面绣。”
“怎么样?厉害吧。”珍珠见苏芷寒面露惊色,登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时下,双面绣着实少见,乃是极少数绣娘才会的高超技巧,多为富贵人家所追捧。
外面布行绣行里若是能有一位擅长双面绣的绣娘,那铺子定制寻常绣品的价格都能翻倍。而能绣双面绣的绣娘月收入也起码在三十贯以上,接到大单翻个倍也说不准。
“我闲着没事,便绣了两柄,刚好送来给你与蒋娘子。”
“就是,连我都没得。”映红噘着嘴,挽着苏芷寒的胳膊告状。
“嗐,我不是说了,回头就给你绣。”珍珠笑得无奈,只好连连发誓,这才勉强让映红满意。
“这般的手艺,还是得藏着点。”
“我晓得的。”珍珠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她不过是闲来无聊,想借着绣绣物件打发时间,倒也没有打算真去当绣娘的心思。
那边,映红爹娘也与蒋珍娘说完了话。因着他们还急着要赶回忠勇侯府里做事,便没有留下用饭,招呼着珍珠与映红往外走。
蒋珍娘与苏芷寒将一家四口送出门时,姚郎正在外面与张学子说话。
哦,对了,如今得唤他为张官人了。他通过了秋闱考核,又历经铨选考核,明年开春便要前往地方任职,如今正在县衙里研习政务。
“苏娘子的席面活如今排到元宵节了,你敲定日子,可得赶紧告诉我。”
“好好好,那就麻烦姚兄了。”张官人松了口气,抬眸朝出门的苏芷寒望去,想顺便与蒋家母女打声招呼。
没曾想,他一抬头却先瞧见了旁人。张官人止住话头,傻傻地看去,珍珠注意到周遭投来的视线,瞥了一眼,又用袖子掩着脸,小心翼翼地走上骡车。
张官人这才惊觉自己鲁莽,赶紧挪开目光,直到听不见蹄声后才转回身来,失魂落魄地往远处看去。
“张官人,张官人。”
“啊?啊,哦……”张官人收回目光,甚至忘记自己想与蒋家母女打招呼的事情,呆呆地往回走。
几日以后,姚郎便登门来,一是与苏芷寒说明后面的席面活,二是……
“张官人托我问问。”
“嗯?问那日铺子吗?我到时会提前挂出牌子通知熟客的,教他放心吧。”
“不是不是。”姚郎表情古怪得很,扭了扭身子才接着往下道:“张郎说是五日前在您家门口见到一家四口,想问问其中年长大些的可是这家的姑娘,又可曾婚配?”
苏芷寒愣了愣,而蒋珍娘则立马想到了珍珠,掩着嘴哎呀一声。
第89章 交代 惊讶归惊讶,可蒋珍娘和苏芷寒对……
惊讶归惊讶, 可蒋珍娘和苏芷寒对这事都是颇为慎重。
这世道男子占了上风,出嫁的女儿多受委屈。虽然合离之事不算罕见, 但也不是主流之事,且常常男子很快续娶,女子却很难嫁给如意郎君,运气好些家人疼爱愿意接纳,得以回到家中,运气差些遭家人嫌弃,不得不选择出家, 又或是很快成为他人妾室。
蒋珍娘想着自己并不顺遂的亲事, 一时不语, 侧首看向女儿。
苏芷寒则细细回想那日珍珠一家来的情形, 珍珠一家人穿着都颇为体面,看着像是富户人家, 加之珍珠容貌出众, 教张官人起了心思也是正常的。
苏芷寒忽地想到一个问题,微微蹙眉, 她最近去的官家多了, 也渐渐发现官家奢靡之风颇盛。除去愈发声势浩大的宴席等事, 官吏府里多有小娘侍妾。
只娶一位娘子者,有,但极少。
大多数人都有着一二妾室, 其中带有不少身家的良妾居多。
苏芷寒想着,要是张官人单纯是看上珍珠的外貌与家境,尚未上任便染上了养小的念头,这事也就作罢。
想罢,她慎重问道:“张官人时下已是官身, 这是想娶大的,还是娶小的?”
姚郎笑道:“自是想娶大的,要是他是想纳小的,我可没脸替他来说这话。”
这下,就连蒋珍娘也来了兴趣。
虽然张官人长相普通,同时家里乃是富农,只能勉强算是中等出身,但他毕竟是通过了秋闱,又通过铨选考核,如今已有正儿八经官职的官人。
且不说旁人了,就说之前闹出家暴事来的孙官人,在不入流的小吏职位上便能娶到官家娘子。
像是张官人这等岁数,这等能力,只要放出想要寻亲的消息,定然有中等乃至上等媒人寻来,为他寻个六七品官家的娘子做正房,还是轻松简单的。
“这……”苏芷寒心里犹豫。
“苏娘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姚郎见蒋珍娘和苏芷寒迟迟不能给出答复,心里疑惑:“难不成是那位娘子家里定了亲?这也不是大事,我回头与张官人说一声,教他歇了心思。”
“不是不是,珍珠并非定亲。”蒋珍娘连连摆手,忙叫停了姚郎的猜测。
“到底是何缘故?”
“难不成是两位娘子担心张官人的人品?我觉得张学子的人品还是不错的。打他来京城读书这几年,便没有拖欠过房租、喝酒喝多了也不会耍酒疯、每年过年我娘子送了腌肉给他,他来年都会带家里的笋来送我家……”
这些都是一点小事,不过小事上来看起码张官人的人品无甚大问题。
“就是吧……”
“其实。”苏芷寒眼神闪了闪,赶在蒋珍娘开口前拦住了她。
苏芷寒并未将珍珠的来历说出口,只说要知会珍珠的爹娘一声,这才好知道对方的想法,另外也与姚郎说要是张官人真有这意,最好是选上日子,挑个清净点的去处,两面细细谈谈。
待姚郎将这事转告给张官人的时候,蒋珍娘也摸不着头脑:“寒姐儿,你为何不让我说?”
“若是人看上的是珍珠的出身来历甚的……往后还借着珍珠想与侯府联系怎么办?”
“那有甚的,这也正常。”
“再说常哥儿的妾室虽是不错的前途,可到底不是正头娘子,加上珍珠时下对常哥儿也没以往上心,难保后头是甚前途。”
“就是当上那通房小娘,也不一定好。珍珠可是家生子,要是未来的正头娘子是个如老太太年轻时那般厉害的,天晓得后头会如何呢。”
“我瞅着张官人就不错,侯府里的大丫鬟,当他的正头娘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娘……”苏芷寒说不过蒋珍娘,心里有个念头越转越快。她早想与蒋珍娘说一件事来,只是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说。
苏芷寒先让屋里的人都出去,而后才合上门,拉着蒋珍娘的手,悄声说起一件事来。
蒋珍娘刚开始还疑惑呢,听到后头已是目瞪口呆,努力压低声音道:“你说你……梦到侯府被抄家了?”
苏芷寒点了点头。
蒋珍娘噗嗤笑出了声,半点不信:“我的宝贝儿,你怎这么可爱?那梦里都是反的,忠勇侯府怎么可能会倒!”
顿了顿,蒋珍娘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啼笑皆非道:“你不会是为了这,非要出府吧?”
苏芷寒:…………
蒋珍娘捂着肚儿,险些笑歪了身子,她没曾想自己女儿拼尽全力努力,竟就是为了一个梦。
“那怎么可能!”
“……朝代都能颠覆,何况是一个侯府。”苏芷寒闷闷道。
“……我的祖宗,你可别瞎说话。”蒋珍娘被苏芷寒的话惊得汗毛竖起,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好好好,好好好,我信你还不成么?”
苏芷寒知道蒋珍娘这是安抚自己,压根没信。她憋屈又无语,继续往下说道:“人今日能为侯府的能耐,能为人的相貌而看上,那往后容貌败了,侯府倒了又会如何?”
蒋珍娘的笑容瞬间凝固,光是想想便眼皮跳了跳。
“听闻现今圣人上位时,京城里也倒下几户国公侯府,他们家的姑娘丫鬟,娘可曾听说过?”
蒋珍娘不语,虽然她觉得忠勇侯府稳稳当当,但女儿都这般说了,她便顺着她的心思罢。
再说,要两方有意,这事终归是会拿出来的。
与此同时,姚郎也把母女俩的话转告给张官人。张官人连着好几日没睡着,闻言更是喜得不得了,连连点头:“我晓得的……我知道的……我这就与家里去信。”
到了次日,蒋珍娘得知张官人已去信给爹娘后,也去了一趟忠勇侯府,把这事告诉珍珠爹娘。
“真的?对方是一位官人?”
“千真万确!”蒋珍娘重重点了点头,“还是今年秋闱入选的官人,又通过了铨选考核,开年便要去外头当官的。”
“他家里条件一般,只是京城周遭的富农,不过身家清白,在我家后头的巷子租房几年也未欠过房钱,也没甚赌博□□的习惯。”
蒋珍娘还是颇为看好这场婚事的,忙把从姚郎和吕氏那打听来的事情逐一告诉珍珠爹娘:“他那日见着珍珠,便心里欢喜,时下已去信请父母到城里来,我想着不如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喝个茶。”
时下喝茶也有名头,叫相亲茶,多是双方父母在场,携子女一起见个面。若是男方能看上女方,便在茶盏里放上金簪、耳环等物,若是女方收下便表示愿意继续接触,若是无意便会将茶盏送还给男方。
珍珠爹娘又惊又喜,同时情绪还有些复杂。他们都是家生子,理所当然地觉得两个女儿都应当留在府里,珍珠相貌好又聪慧,打小就进了常哥儿院子,前途更可谓是板上钉钉。
没曾想,木板到半途裂开了。
自打那事发生之后,女儿珍珠郁郁寡欢,躲在屋里不愿出门,更不用说回常哥儿院里做事。
珍珠爹娘看着生愁,却是无法,他们都是当奴婢的命,哪是说不去就不去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安慰安慰女儿,教她早日放下心结。
可如今,珍珠爹娘忽地发现他们也有旁的选择。只是要迈出侯府的选择,教两人多少有些惶恐,他们思来想去也是想不好,终是决定回家讨论讨论,再做决定。
恰好,张官人才刚刚去信,即便对方家里人要到京城来,也还要好些日子。
珍珠爹娘想了想,决定三日后把答复转告与蒋珍娘,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先回去了。
过了三日,珍珠坐着一顶小轿亲自来了。她是个有主意的,甚至主意比自家爹娘还多,听闻这事后便有了想法,特意请蒋珍娘和苏芷寒到屋里说话,头一件事问的便是:“这位张官人可晓得,我是在忠勇侯府里做事的。”
苏芷寒笑道:“我与我娘未曾说过,不过因为巷子里的人晓得我和娘乃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所以也说不得有这些猜测。”
“那……还劳烦苏姐姐与人说道一番我的的来历。”珍珠苦笑一声,缓缓道:“他若是不晓得也罢,若是晓得,便说娶我以后也不得用我的名义与府里经营往来。”
外人想娶大户里的丫鬟,多是想借此与大户增加联系,添点关系。
珍珠因着常哥儿的事,所以有了离开侯府的心思,可她并不希望娶自己的人便是为了后面的侯府。
苏芷寒闻言,松了一口气。
蒋珍娘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的,倒是如了苏芷寒的愿。
有了珍珠的同意,蒋珍娘便寻了姚郎过来,与他细细说了,教他告诉与张官人。
“那位珍珠姑娘竟是侯府里的?”
“难怪是这般……那般如神仙般模样的人物。”张官人又惊又喜,同时竟是还生出些许怯意。
侯门里的丫鬟,说是副小姐都不为过,外面多的是人求娶,可能娶到的却几乎没有。倒不是侯府拦着,多是里头的丫鬟根本不愿意出去嫁人。
那位珍珠姑娘,真能看上自己?
张官人失魂落魄,反而没了一开始的自信。
姚郎瞧他模样,连忙开口:“你可别高兴得太早,那位娘子说了她不愿嫁给想借由她接近侯府的人,若是你有这等心思,便早些歇了吧。”
“我哪是那等人!”
“……”姚郎斜眼睨他,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懂谁了。
张官人要不是为了前途,能办那场席面?就像他私底下与苏娘子说的那般,要是能抱上旁人的大腿,张官人早就去抱了。
第90章 牌位与消息 姚郎与张官人一番言语过后……
姚郎与张官人一番言语过后, 便告辞离开。
张官人踱步回到屋里,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 心里一会火热一会冰凉。
那日,他初见珍珠姑娘便是一见钟情。
只可惜,心动虽易,深情却难付。这世间男子,但凡有些权势,大多觊觎着与权贵之家或是富商巨贾联姻,以求仕途顺遂、家业昌盛。
而自打张官人进入府衙开始学习以来, 便有不少上峰打听他的家世, 得知他尚未婚配, 家境普通, 都有意为他牵桥搭线,其中不乏六七品官员的次女, 三女。
这与时下婚姻习俗有关, 因着嫁妆奢侈之风愈演愈烈,寻常官家通常会给长女大额陪嫁, 嫁去同等或者更上等的人家, 待到次女三女便会少给些陪嫁, 嫁到比自家略差些,或者更次等的人家。
而出身富农的张官人,便是后两者最好的人选。
张官人心中明白, 这于他而言,不失为一条平步青云的捷径。然而,每每躺在床榻之上,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珍珠的模样,想起她回眸时的怔愣, 想起她提袖遮脸时的矜持。
等梦醒时,张官人总能惆怅上许久。次数多了,他也注意到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譬如,珍珠平日里的穿着极为考究,那身上的褙子与裙子,皆用上等绢绸制成,一套下来,价值数十贯钱,绝非寻常百姓家所能负担得起。
再者,珍珠手指宛如葱白,雪白细腻,纤细修长,一看便知她平日应当是养尊处优,从未做过粗重活计。
起初,张官人以为珍珠许是官宦人家,又或是富户商贾家的娘子,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期待,才求姚郎帮忙去询问一二。
可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存着别样疑虑。虽说他们看似一家人,可同行的另外三人所穿衣物的料子,明显比珍珠的逊色许多。
而且,那三人手指上满是劳作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与珍珠出自同一富贵之家。
张官人想着,珍珠或许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又或是已嫁人的。
却未曾料到,珍珠不仅尚未婚嫁,还是忠勇侯府的一等丫鬟。
张官人出身富农人家,家中为供他读书,已是倾尽所有。若是不能寻觅到一门好亲事,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在底层官场中苦苦挣扎。
而如今,忠勇侯府的大门似开非开,那里面透露出的光芒,仿佛已然照亮了他的仕途之路,令张官人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可偏偏,珍珠提出的条件是,不得借忠勇侯府的名义行事。
这忽高忽低、忽冷忽热的境遇,让张官人彻底乱了分寸,脑袋好似那搅成一团的浆糊,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暂且不说张官人与珍珠两家欲谈相亲茶之事,且说蒋珍娘此刻正在与苏芷寒商量一件事:“打从出府以后,我便有一件心事未了。”
“娘,您说。”
“眼瞅着都大半年过去了,你薛大伯还未回来。”
蒋珍娘说起这事,眼里满是忧虑。她沉默片刻,凑在苏芷寒耳边悄声说道:“我想着去城外庙宇,给你哥立个牌位,做个衣冠冢。往后清明冬至,也好有个地方给他烧点东西。”
因着母女俩离开侯府时撒下的那个‘离谱谎言’,所以蒋珍娘出府以后一直不敢贸然行事,生怕被忠勇侯府亦或是大娘子发现,把母女俩告上官府。
如今,时间长了,蒋珍娘发现大娘子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更无人留意到她们家的事情。
再者,前往边疆的两支车队,一家无功而返,而薛大伯家似乎是出了变故,至今音信全无。
蒋珍娘见状,彻底断了念想,这般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苏芷寒想了想,觉得也是时候了,就是这设立牌位和衣冠冢还得精心挑选地方和良辰吉日,最好再寻一位懂行的先生查看一番。
她说出心中顾虑,蒋珍娘犹豫着说道:“我想着,不如……就回家吧。”
“咦?回家?”苏芷寒先是一愣,而后吃了一惊。要知道,自打来到京城后,蒋珍娘这两年都未曾再提过苏家村:“娘,您真打算把哥的衣冠冢放到那边?”
“那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蒋珍娘也不想回去,可又觉得那毕竟是生养儿女的地方:“你哥若在天有灵,定是会喜欢小时候住的地——”
“不会吧?”苏芷寒连连摇头,坦诚道:“比起放在苏家村,我觉得大哥若泉下有知,应当更想与咱们在一起,而不是与那个人待在一块地方。”
“…………”蒋珍娘闻言,沉思一会,缓缓道:“你说的也挺有道理?”
“对吧。”苏芷寒直言道,“咱们还不如在京城外的寺庙买一块地设个衣冠冢,再把牌位放在家里,往后逢年过节也好祭拜,给他烧点东西。”
“真要是放在苏家村,咱们不得每年跑一趟……更何况难道娘您还想给苏家人上香?给苏家人修祖坟?给苏家人烧东西啊?”
要不是如今改姓换名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的关卡繁琐得很,苏芷寒都想改姓了。
“那边剩下的人再少,也总归有一些。虽然他们现在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但万一厚着脸皮登门,要咱们救济,要咱们寻工作……咱们可怎么办?”
苏芷寒越想越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连连摇头道:“被那些人黏上,阿娘不觉得恶心?”
蒋珍娘光是想了想,便开始犯恶心,她宁可把钱直接砸水里火里,也不愿意给那帮人一个铜板!
蒋珍娘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做,咱们不回苏家村。”
苏芷寒满意:“这就对了嘛。”
母女俩商量妥当,抽空赶在年前把这事办好了。她们用布遮着,把牌位从寺庙带回了家,正准备安置在神龛时,前面的柴叔过来通报,说是外头有位大伯求见。
“哪里来的大伯?”
“大伯姓薛,说是教我进来传一声,娘子就能知道的……娘子?”
“快,快请他进来。”
“是,是。”柴叔匆匆而出,片刻时间便领回一名头顶斗笠,身上披着蓑衣的中年汉子。
他摘下斗笠,朝着蒋珍娘拱了拱手:“蒋娘子好。”
“真是薛大伯。”蒋珍娘又惊又喜,急忙迎上前去,“您这么久没消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嗐,运道不好,我所在的商队被卷入战事里,连人带马车都不让走。”
薛大伯回想起那段经历,满脸苦涩:“直到一个多月前,我才得了机会,得您家大郎帮忙,得以逃出生天。”
且不说蒋珍娘,怀里还揣着牌位包裹的苏芷寒也腾地睁大双眼,直接把东西丢在一边,上前来问:“薛大伯,您见着我家大哥了?”
“大郎……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呢。”薛大伯听得问题,哑然失笑,忙与母女俩解释:“大郎如今已是副指挥使,乃是堂堂的七品官!”
“七品,七品!”
“竟是……七品官!”
蒋珍娘和苏芷寒喜得都不知道说甚好,她们都以为苏砺锋早已去世,没曾想他竟是在边疆做出了一番事业。
“好好好……好好好……”蒋珍娘眼眶泛红,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抽泣起来:“他怎么就没有回信过……他怎么就不知道给家里去信……”
薛大伯忙从随身的斜挎包里取出信件,送到蒋珍娘手里:“我说我是得蒋娘子和苏娘子所托,送信来寻他的,大郎起初还以为我是骗子呢。”
“直到我说出你的人家,而后又说出你们的名姓,他才相信呢。”
“薛大伯,您,您快坐。”苏芷寒看着蒋珍娘翻信,才发现两人过于激动,愣是忘了请薛大伯坐下。她请人坐下,又使人去取了茶水点心来,这才凑到蒋珍娘身边,探身去看那信件。
苏芷寒看完信,心中怒火中烧。
她们那时与大娘子扯谎,说苏家人故意瞒着他们,不教他们与兄长来往,没想到苏家人更无耻,竟是年年模仿着母女俩的口气写信往来,年年问苏砺锋要钱。
直到苏父去世,蒋珍娘带着苏芷寒逃离苏家村,苏家人这才改了口,说是苏父病重。
到了冬日,许是恐后头事发,便改口说是蒋珍娘与苏芷寒都遭了难,都已死在雪灾之中。
他们以为苏砺锋死了,没曾想苏砺锋竟然也觉得母女俩已经死了。
薛大伯送信寻这人,险些被当作奸细直接一刀砍了,好歹有着信件,后头又通报出名姓,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好好好好好……”
“娘,还好咱们没回苏家村。” 苏芷寒心有余悸,苏家村人竟捏造她们死亡的事,还想教唆苏砺锋继续出钱给苏家修缮房屋、学堂,购置田产。
要是发现她们出府,恐怕还会生出别的歹念,说不定直接把她们杀了,也不是没可能。
蒋珍娘闻言,顿时后怕不已。她紧紧攥着信,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
她渐渐冷静下来,先是给薛大伯赔罪,而后又使柴叔去账上拿了银钱来,直拿起二十贯钱的交子塞进薛大伯的手。
薛大伯唬了一跳,连连推拒。
蒋珍娘忙说道:“您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丢了性命,我们家给您些补偿也是应该的,还请您务必收下!”
“我娘说得对,薛大伯这一趟吃了大亏,又损失了那么多生意,您就收下吧。” 苏芷寒也在一旁劝说。
在母女俩轮番劝说下,薛大伯终是红着脸收下了。听说他是先来与母女俩说了这事,再准备回家,苏芷寒又赶紧亲自送薛大伯出门,使了轿子将他送回家。
待她从外面回到屋里,便见着蒋珍娘捧着信件迟迟不肯撒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终是泣不成声。
苏芷寒站在屋门口,似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头又有些复杂起来。
前身对兄长的印象皆是伟岸,与苏父不同,是个极有担当的人物。
而苏芷寒,却从未见过。
她努力回想那本书里的剧情,却怎么都没有寻到苏砺锋的痕迹,或者说就连其余剧情也已变得模模糊糊。
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已改变,又或是是因为,苏砺锋与母女二人一般都是这方世界的NPC,痕迹少到几乎察觉不到。
苏芷寒不知道多了个兄长,是好是坏,她垂下眼眸,望着轻轻颤抖的手掌,那似乎正在透露着前身遗留下来的情绪,激动的、惊喜的,快乐的,又或是在透露着自己的情绪,激动的、惶恐的,以及高兴的。
起码,她们又多了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