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寻官 正当蔡妈妈憋着气走出门时,眼角……
正当蔡妈妈憋着气走出门时, 眼角余光便瞥到从外往里走的苏芷寒。她脸上怒色一敛,伸手掀起门帘, 朗声道:“姐儿回来了?娘子正教奴去后屋里瞧瞧您回来了。”
“那倒是赶巧了。”
“姐儿请进,我这就去端茶来。”蔡妈妈平日便是一个大嗓门,今日说话声音响一些,也没教苏芷寒觉得奇怪。
“今日铺里做的绿豆汤,我记得还有剩的,去盛两碗来吧。”苏芷寒交代一句,便往屋里走去。刚进屋子, 她便看到在案前整理账册, 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蒋珍娘:“阿娘, 您继续算账便是, 我就来说说刚刚的事儿。”
“你刚刚是去姚郎那?”蒋珍娘把手里的账册合拢,连带着契书堆到一边, 而后才起身, 拉着女儿的手离开书案,坐到旁边榻上:“可是先头说的事成了?”
“成了一半吧。”
“怎还有成了一半的?”蒋珍娘细细打量女儿, 见她额头密布汗水, 便捡着扇子给她扇风:“瞧瞧你热的, 我唤人给你盛一盆冰来。”
进了七月以后,这日子愈发热了。
卤肉铺生意好,每日卤制的食材都得制作四五轮, 为了保证味道保持,也为了避免发生变质等问题,那火炉更是铺子开多久,火炉便要烧多久。
在灶前从早忙到晚上的几人,汗水多到都能把衫子从内到外都弄得湿透。
“我来吧, 我力气大。”苏芷寒拿过扇子,她手劲儿大,扇起来那叫一个畅快。紧接着她与蒋珍娘道:“用不着盛了吧?我已教蔡妈妈给我准备绿豆汤去了,待会儿喝了,便舒服了。”
“绿豆汤是绿豆汤,冰块是冰块。”蒋珍娘不以为然,“又不值几个钱,待会睡觉时也好舒服点。”
在前朝时夏冰尚是皇家权贵能享用,价格堪比黄金白玉的存在,而如今已是流进了平民百姓家中。
不但每年到三伏天,圣人便会赏赐与各级官员,而且例如母女俩之前所在的忠勇侯府,除去朝廷赏赐的以外,还会年年在冬季囤积冰块,待到夏日再取出使用。
对于他们来说,冰块与木炭一般都是府里常备的用物。别说是主家,就是有头有脸的仆妇管事也是日常用惯了的。
就如三娘子当年养猫房里用的都是最顶尖的炭火,据说她夏日里还会使匠人将大冰块雕琢成各式雕像山峦,环列在宴席之中,既能当装饰,又能降低温度。
与此同时,朝廷与商户人家看到了商机。每年到这时候,朝廷有销冰行,民间也有卖冰铺,还有大商户支持每年冬季花钱预定,到来年夏日凭冰票去相应地方领冰块用。
“待到明年开冰的日子到了,咱们得早早寻个铺儿预定才是,我听隔壁吴嫂子说,提前订冰能打六折呢,可比咱们这般散买划算多了。”
“对了,不说这个。”蒋珍娘忽然发现自己竟是歪了话题,连忙又重新问起新活来。
恰好,去取绿豆汤的蔡妈妈来了。
苏芷寒接过她递来的绿豆汤,就着碗盏抿了一口,那绿豆汤炖煮得细腻绵密,颜色翠绿,放冰里冰镇过,一口下去通体清凉。
苏芷寒喝了好两口,才继续与蒋珍娘细细说道几人的打算来:“就是那一套的银器与瓷器,有点麻烦,我想等两日去租赁行里租一套。”
京城里的租赁行,那是什么东西都有的租,从麻衣鞋履,再到竹篮鸡笼,乃至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皆有,端的是方便无比。
“这意思是,到时候得咱们出人把菜送过去?”蒋珍娘吩咐蔡妈妈把冰盆放到苏芷寒屋里,而后才反问道。
“对,我想着到时赁几名闲汉端了去。”苏芷寒解释道,“虽然张学子说他们三到时会在门口等候的,但我们也要摆出这价格应有的架势。”
“人手可够?要不要娘来帮忙。”
“够了。”苏芷寒摇了摇头,虽说中等官席做起来琐碎些,更精细一些,但毕竟只有一桌子,比那彭员外与另几家数桌的席面要轻松不少。
“你可曾问过,那位官人的生辰是何时?我也好早做准备,免得露馅。”蒋珍娘又想起一事,连忙询问道。
“得八月初三,还有靠十天呢。”苏芷寒听出蒋珍娘话下意思,朗声笑道:“我时下的席面刚好排到月底,回头有人再来询问预定下个月的席面,您就说酷暑难耐,我得休息几日。”
“要是再问,便暗示价格低。”
“有人提起,便说张郎他们订的宴席足足花费了三十八贯的事儿抖出去。”
从十贯出头一口气翻到三十八贯,来者定然心里狐疑,估摸得去打听一二。
恰好,便能把价格事儿打出去。
且不提苏芷寒与蒋珍娘如何讨论宣扬回复之法,次日清晨蔡妈妈便领着梅姐儿,一道出门去寻陈婆子了。
她先到凉亭摊处,见着摊子未开便寻旁边摊子的人问。旁的摊主有人认识她,晓得蔡妈妈是蒋氏卤肉铺里的仆妇,便与她说道:“这位妈妈,你家娘子还不晓得?”
“晓得啥?我家娘子教我来收钱的。”
“嗐!”那摊主摇摇头,“七夕过后没两日,陈婆子就没开摊了。”
“啊?”蔡妈妈故作震惊,两眼睁得溜圆:“那岂不是有十来天没开业了?我家与她家可是签了两年的契,教她与孙女在这里卖吃食的。”
“哎?两年的契?”
“不是吧……”
且不说那好心回答的摊主,就是旁边的摊主路人闻言,也是纷纷停下脚步来看。其中不少摊主都晓得陈婆子家闹出的事儿,闻言更是议论纷纷:“好家伙,竟是长契的?”
要晓得陈婆子不是自己的摊,不是自己的手艺,却是以摊主自居的事情闹开后,陈婆子就没再来过。
周遭人还以为她们大约是签短契的,被发现做事不当后就被主家解除了契约。没曾想不但没解除,而且人压根不是短契,而是长契。
“这摊子,还是去年年底开的吧?”
“满打满算也就大半年时间……”
“嘶——”有人止不住倒抽凉气,更有人直接惊呼出声:“陈婆子好生大胆!”
离两年的契约,起码还差一年多!
周遭摊主和百姓议论纷纷,更有知情人开口道:“可我听说她家姐儿已到府里做工了,还是好大的府邸。”
此话一出,更是惊呼声不绝于耳。
“真的假的?”
“那这……不是两手卖?”
“陈婆子怎有这般的胆子?”
正当周遭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蔡妈妈也从众人口中打听一番。不过陈婆子甚是神秘,只与交好的几人说是上等人家,却从未提过是谁家。
“莫不是在说谎?”
“应当不是吧?那几日她可是得意得很,开口闭口就是红姐儿往后有大出息。”
“说不定是去了酒楼当学徒。”
“不不不,我听说是认了一位有名的灶人为徒。”
“错了错了,我听说是去伯府。”
“不对不对,是跟着灶人学艺!”
眼瞅着周遭摊主没人知道,蔡妈妈没再与人闲聊,而后又领着梅姐儿去陈婆子家。
蔡妈妈心细,教梅姐儿在巷口等着,装作与自己不认识,而自己则进了巷子,到陈婆子家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头的陈婆子才出来开门,见着外面站着的是蔡妈妈,登时眼皮子跳了跳:“蔡妈妈,您怎么来了?”
“是我家娘子教我来拿月钱的。”
“还有我听人说你和你家女儿已好些日子没去摊上做活了,这是咋回事?”蔡妈妈冷着脸儿,直接询问道。
陈婆子面上笑容一僵,心中暗骂不已,因着七夕庆典之事,而后她没少被人阴阳怪气,加之红姐儿的事情已尘埃落定,她也没了做活的心思,只想着早日能跟着红姐儿到府里享福。
陈婆子赔着笑:“蔡妈妈不晓得,我家与你家娘子签的契书不同,寒姐儿说让咱们做两年,就把手艺教给咱们红姐儿的。”
“红姐儿本是舍不得那摊活的。”陈婆子先示弱,表示红姐儿舍不得,随后话锋一转道:“哪曾想她被贵人看上,要认她当干女儿。”
“她不好意思与寒姐儿说。”
“我想着我能做,便帮忙着做了。”
“哪晓得最近红姐儿那边忙,我总得过去帮忙——你瞧。”陈婆子侧开身,教蔡妈妈瞧院子里的几箱东西:“这才耽搁了摊子上的活计。”
“原本我还想过两日去铺里去与娘子说说这事儿,既然妈妈来了就帮我回一趟,咱们选个日子去衙门把契书消……”
“你这婆子,怎恁的不要脸?”没等陈婆子说完话,蔡妈妈登时翻了脸。她晓得蒋珍娘唤她来的用意,她就是那粗人,是娘子拿来骂人用的工具,毫不客气地指着陈婆子的鼻子:“我家姐儿尽心尽力,你们倒好,手艺学了去便想装没这回事?白占咱们家的便宜?”
“你家与我家签了两年的契。”
“你跟着我去官府,我倒要问问违契要如何处理,倒要瞧瞧你家那位贵人愿不愿意要个随意毁契的干女儿!”蔡妈妈扯着嗓子陈婆子,便要拉着她去官府,要请堂上官人评评理。
陈婆子哪有蔡妈妈的力气,身体猛地往前一个踉跄。她心里发虚,唯恐蔡妈妈真把自己拉到官府去,连连赔笑:“蔡妈妈,您误会了,我当时不是想毁契,我,我是愿意出钱的!”
“您与蒋娘子说一声。”
“明日,就明日,明日我登门咱们谈谈。”
蔡妈妈狐疑地瞅着她:“你甭要骗我,要是你明日跑了怎办?”
“这屋子便是我家的,我能跑哪里去?再说明日我要跑了,您家便拿着契书去官府告我!”陈婆子心中气愤,面上还撑着笑,好说歹说才劝走蔡妈妈。
蔡妈妈出了巷子,给梅姐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擦肩而过,梅姐儿看也没看蔡妈妈,只低头询问摊上铜镜的价格。
正还价的时候,一辆驴车进了巷子。
梅姐儿探身看去,只见陈婆子教车夫与自己搬东西,把几箱子东西搁在里头,而后自己也坐上驴车,一道去了。
待驴车走远,梅姐儿也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时间,她便见驴车左拐右转进了一条巷子,而后又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里面出来了个仆妇:“陈妈妈来了。”
陈婆子从车上下来,满脸堆笑:“妈妈怎到门口来接?您进去坐,进去坐,这些粗重东西由我来搬便是。”
“这些粗活教他们做,你跟我进去吧。”仆妇唤车夫与小厮把东西搬进去,又拉着陈婆子往里走,脸上亲热得很:“红姐儿刚刚还在念叨,说你怎还没回来。”
“那丫头也是,净念叨我作甚。”陈婆子心里欢喜,又担心孙女会惹怒那位贵人,嘴里埋怨几句。
很快,她便跟着仆妇进了屋,留下车夫与另一名年轻小厮在那进进出出,把车上的箱笼搬下来,尽数送到里头去。
梅姐儿目光闪了闪,便悄悄走上前。
第82章 解约 “娘,怎么没见蔡妈妈和梅姐儿?……
“娘, 怎么没见蔡妈妈和梅姐儿?”苏芷寒往铺里转了一圈,疑惑道。
蒋氏卤肉铺的生意红火, 近来又多了几家正店,想要与她家合作,每日送到鸭货卤味到他们那边,供食客下酒用。
比如今日这等苏芷寒没席面活的日子,便会到前面帮忙。她忙得头晕脑胀,稍稍空闲下来才发现铺里少了两人。
正说着,蔡妈妈从外头进来了。
蒋珍娘怕露了馅, 忙解释道:“我教蔡妈妈带着梅姐儿去收月钱了。”
苏芷寒算了算时间, 的确差不多, 不过她还有一个疑问:“蔡妈妈和梅姐儿一道去的?”
“是啊, 我想让梅姐儿跟着学学。”蒋珍娘被苏芷寒挡住身子,故而没注意到只有蔡妈妈一个人进来, 还在那解释。
“那梅姐儿人呢?”
“哎?”蒋珍娘侧了侧身子, 对上苦着脸的蔡妈妈,才发现梅姐儿没跟着一道回来, 一时间哑然无语。
苏芷寒瞅着主仆二人支支吾吾半响, 冷汗涔涔而下的架势, 眯了眯眼:“说起来前几日我在铺里时,听食客说那边凉亭摊好几日没开张,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 蔡妈妈可曾问过?”
“这个……”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蒋珍娘吃了一惊,反问道。
“什么我也……娘。”苏芷寒刚开始还没回过神,而后才逐渐反应过来。她哭笑不得,与蒋珍娘道:“你莫非是让蔡妈妈去寻陈婆子麻烦了?”
蒋珍娘闻言,登时不乐意了:“什么叫寻麻烦?说的好像是我没理似的。”
“你瞅瞅那陈婆子哪像是你赁的人, 倒似乎她才是主家呢。我都没当面骂她,她就敢好些日子不开张,也不吱声,教我说呐,她比府里的娘子都爱摆架子。”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前头太忙把这事给忘了。”苏芷寒见蒋珍娘气得横眉竖眼,连连解释。
搬家以后又是铺里生意,又是席面活计,她恨不得一个人能掰成两瓣用,更没多余的心思放在别的事上。
要不是今日蔡妈妈和梅姐儿不在铺里,教她一下子注意到,苏芷寒觉得估摸是事情闹开才会晓得了。她顺势往下说道:“既然是陈婆子率先违约,咱们就借着这事与她提前解约。”
苏芷寒之前便已看不上陈婆子,只是碍着合同在,也只好捏着鼻子,只要对方账上没出差错,没故意占自家便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等契约时间过了再说。
现在有这机会,她也是迫不及待。
苏芷寒又想了想,道:“明日我便使人寻卫牙人来,说道说道这是。”
“上回那契书便是在他那边做的,得他在场处理才是。”
蒋珍娘这才消了气,脸上重新露出笑脸来:“我还以为你不同意呢。”
“所以您才瞒着我?”
“嘿嘿。”蒋珍娘傻笑一声,试图敷衍过去。
苏芷寒敛了面上笑容:“我又不傻。”
她加重语气道:“咱们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能教旁人占了咱们的。”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想法。”
“正赶巧。”蔡妈妈见母女俩商量告一段落,这才接话道:“今日那赵婆子也有这意向,还与奴说了,明日要到铺里来说这事。”
“另外。”
“我瞧着那陈婆子院里东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像是要搬走。”蔡妈妈又把自己从市井坊间打听来的消息转告于蒋珍娘,而后又说起:“梅姐儿跟着送货的驴车去了,我后头又回去问了赵婆子的邻居,听说他们虽然没卖房子,但最近正在搬家。”
“那红姐儿认了干娘,拜了师傅。”
“据邻居说那红姐儿认的干娘是一位气派人物,曾去过陈家一趟,坐的是马车,四周都有仆佣。”
“赵婆子和陈老爹后头不做生意,说是要跟着过去,照顾红姐儿。”
柳娘子对胡家嫉妒已久,她家女儿也去牙行寻觅活计,结果从早做到晚不说,还动不动就由着由头扣钱,每月能拿回家的钱少得可怜。
可胡家的那丫头,接二连三的撞上大运。柳娘子刚刚在屋里听蔡妈妈与陈婆子的争吵,知晓两者间的龃龉,见蔡妈妈寻上门来,登时把她晓得的事情倒了出来,巴不得蔡妈妈能拉着陈婆子去官府,然后搅黄了这件事。
“还真让她寻到门路了?”蒋珍娘闻言,心有不快,追问道:“可曾晓得是哪家的门路……哦对了,还得等梅姐儿回来才晓得。”
又过了两盏茶功夫,梅姐儿从外头回来了。她忙不迭把自己发现的事禀告与母女俩,蔡妈妈在旁听着,蹙起眉来:“那地儿虽是富贵,但也不至于府里能用得起马车与诸多仆佣的,是不是人给租的房子?”
“这,这我也不知道。”梅姐儿刚刚还兴奋,闻言便僵在原地,脑袋越来越低:“那小厮,那小厮只说这是他家娘子住的地,他家娘子姓许,我再问别的,他就不愿意说了。”
这边蔡妈妈还在疑惑,眼角余光却瞥见蒋珍娘与苏芷寒的表情渐渐古怪起来。她没再追问,而是小心翼翼问道:“娘子,姐儿,可是梅姐儿没做好事?”
“唔……不是。”苏芷寒摇了摇头。
“不关梅姐儿的事。”蒋珍娘努力摁住嘴角,忍不住嘴角又悄然往上翘了翘。她见蔡妈妈和梅姐儿都是满脸忐忑的样子,忙安慰道:“咱们梅姐儿做得好,多亏你记下了巷子与人家,我们才晓得的。”
梅姐儿听到这话,登时抬起头来。
蔡妈妈瞅着母女俩的神色:“娘子与姐儿,难不成认识对方?”
苏芷寒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对。”
她与蒋珍娘没想到,红姐儿认的那位干娘或是师傅,竟是……许厨娘!
…………
次日,卫牙人和陈婆子先后来到蒋家,来时的陈婆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发髻里还斜插着一根金簪子,瞧着与往日不同,看起来像是一位富家的老太太。
“蒋娘子,卫牙人。”
“陈妈妈你……”卫牙人满心惊愕,他实在未曾料到,那桩还是竟是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可瞧了瞧陈婆子这一身打扮,他又不禁摇了摇头,终是懒得再言语。毕竟若陈婆子真心赔罪讨好,今日理应身着旧衣布袍,放低身段,好生致歉才是。
可她却偏要将自己打扮得如同那暴发户一般,就为了能在蒋家母女跟前显摆她与红姐儿的得意。
卫牙人气得牙关紧咬,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若不是这契书是他经办的,若不是此事闹将出去,也会累及自己这做牙人的名声,他当下便要抬脚离去。
蒋珍娘瞥了陈婆子一眼,吩咐柴叔和蔡妈妈等人在铺中张罗生意,随后便领着二人往后头屋内就座。
她与苏芷寒昨日前往侯府,寻那赵婆子打听一番,将事情查实之后,心中已然有了底。此刻只在上首端坐,端着茶盏,自顾自地轻轻抿着,对这事儿只字不提。
陈婆子本怀着显摆之心而来,见此情形,心底却莫名发虚。
她抬眼瞧向蒋珍娘,见其身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也只挽了个简单的包髻,哪还有往昔的富贵体面模样,当下那口气便平顺了些,厚着脸皮开口道:“蒋娘子,您瞧卫牙人也在这儿,咱们便把那契约解了罢?
蒋珍娘仿若未闻陈婆子的话,转而看向卫牙人,轻声问道:“卫牙人呐,我家姐儿与陈婆子家姐儿所签之契书,其中可有罚例条款?”
所谓罚例,即是违背契约之时,违背方应当支付的额外费用。比如蒋珍娘与苏芷寒从侯府赎身时,多支付的那些银钱,也可以归属于罚例。
陈婆子手中正拿着契书,自是看过其中内容,当下便应道:“契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依此算来,当是三十贯。”
“三十贯?” 蒋珍娘尚未开口,卫牙人却先哂笑一声,道:“陈婆子啊陈婆子,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实在了。”
“苏娘子定下契书之时,另有约定,需你们做满两年,方肯将方子正式相授。”
“如今你们半途而废,可那方子却已然学了去,这方子的价钱,总得给个说法吧?”
陈婆子听闻此言,微微一怔,刚欲开口说自己瞧不上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卫牙人却冷着脸抢白道:“又或者,您有能耐让红姐儿把所学方子忘得一干二净?”
陈婆子顿时语塞,默不作声。
卫牙人按着市面上的价钱,一样样与陈婆子细细核算起来:“市面上有不少人曾瞧中这些方子,有意购买,也曾到我这里询问过。”
“那臭豆腐的方子,作价三十贯;淀粉肠的方子,价值二十五贯;卤汁豆干的方子,也值十贯……”
这般大大小小的方子价钱相加,竟有八十余贯,再加上先前那三十贯的赔偿之数,最后竟将近一百二十贯。
随着卫牙人算账,陈婆子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哪还有适才那副得意模样,忙陪着笑脸道:“卫牙人呐,这价格,是不是,是不是委实贵了些?”
你没钱,你嚣张个屁!
卫牙人先是一呆,险些破口大骂。他原以为赵婆子此番违约,是做足了准备,却未曾想,不过是逞一时之能,纯粹是显摆罢了!
再说了,你问我恁做甚?
卫牙人对着陈婆子好一番挤眉弄眼,示意她与蒋珍娘去商量。
陈婆子的脸就像是那调色盘,忽青忽白忽红忽紫,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挤出话来:“蒋娘子,这钱,这钱能不能少点。”
蒋珍娘瞥了一眼陈婆子,照旧没搭理她,只转身与卫牙人说话:“这银钱之数,似乎还有些不对吧?”
“我全都算了。”卫牙人下意识回答,而后他微微一愣:“您的意思是——”
蒋珍娘笑道:“依照我朝律法,给予违例者的财物,应当可以追回,不是么?”
陈婆子一听,瞬间便明白了蒋珍娘的言下之意,她本就不是真心前来道歉,此刻更是瞬间炸了毛,跳脚道:“这是何意?我家为你家忙活了恁久,难不成你还想白白占了便宜不成?”
蒋珍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静静看着卫牙人。
卫牙人神色颇为难看,这条例的确存在,只不过通常需要告官协商才得,而蒋珍娘的意思其实是——她不介意告官。
卫牙人扯着陈婆子,苦笑道:“蒋娘子,我且与陈婆子再细细商议一番,稍后定当给您答复。”
蒋珍娘自是欣然应允,冷眼瞧着卫牙人拽走陈婆子。
出了蒋家大门,陈婆子仍是满心不服气,甚至心生怀疑,觉得卫牙人莫不是收了蒋珍娘的好处,故而在此故意刁难她。
卫牙人听闻这般言语,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攥住陈婆子的胳膊,径直往官府走去,口中喝道:“你不信?那你跟着我去官府,让官府老爷给你讲讲这律法!”
陈婆子见卫牙人这般怒不可遏的模样,心中终是信了几分。她面色惨白,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嗫嚅道:“那我得出多少钱……”
“我瞅着,起码得一百五十……不。”
“我瞧着啊,稳妥起见得要一百八十贯。”
“一百八十贯!?”陈婆子闻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坐在地上,惊叫道:“便是把我家房子卖了,都没一百八十贯啊!”
“去想法子寻啊,去借啊。”卫牙人怒道。
“我家姐儿如今是侯府的人,我要回去与蒋娘子说,看她还敢不敢……”陈婆子不舍得卖房,又拿不出这钱,哆哆嗦嗦着起身,欲要回去与蒋珍娘理论。
“你去说吧。”卫牙人冷眼瞧着,阴阳怪气道:“或者你先问问一人两签是何种处罚?”
陈婆子再次没了力气,直直瘫坐在地上。
第83章 赔偿 卫牙人斜睨了一眼陈婆子,心中暗……
卫牙人斜睨了一眼陈婆子, 心中暗暗思付,瞧瞧现在这副怂样, 怎刚刚却不知道收敛,硬生生将蒋娘子得罪得彻彻底底。
说到底,这事与卫牙人并无干系。即便闹到府衙之上,他也能将这事得来龙去脉好好道来。
卫牙人这般想着,又瞅了一眼陈婆子,心想陈婆子转眼便能将恩人往泥里踩,天知道她心里对自己这个见过她丑态的牙人是何想法。
卫牙人念及此处, 心中更觉寒凉, 他懒得去搀扶陈婆子, 任由她瘫坐在地, 自个儿径直回牙行去了。
半晌,陈婆子才从地上爬起。见卫牙人早已没了踪影, 顿时慌了神, 也顾不上去牙行找他,哭丧着脸便回了家。
到了许厨娘家门外, 陈婆子忙拍了拍脸, 强挤出笑容, 与门口扫地的小厮打过招呼便往里走去。
小厮瞧着生疑,回头与马夫说道:“今日那陈婆子瞧着奇奇怪怪的。”
“咋啦?又到你跟前炫耀了?”
“不是啦。”小厮拄着扫帚,回想起今早上陈婆子出门的样子:“那陈婆子早上出门时, 浑身上下穿的都是新做的,还特地请了个梳头娘子过来卫她盘发髻,插了好些簪子,端的是富贵模样。”
“可现在——”小厮抬了抬下巴,示意车夫去看, 只见陈婆子簇新的裙子边角沾了不少泥巴,发髻也松散了,就连头顶的簪子都歪向一边。
更何况在两人的注目下,步履匆忙的陈婆子竟是连门槛都没注意,‘噗通’一声摔进了门里。
马夫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连连点头,附和道:“我瞧着是有点不对劲。”
那边陈婆子摔进屋里,可把胡老爹惊得不轻。胡老爹忙放下手里东西,把老婆子扶起,问道:“你这是怎的了?怎这般心慌意乱?”
“红姐儿呢?”
“她自是跟着许厨娘去侯府了。”胡老爹下意识回答,随后皱起眉来:“我问你这是咋回事,你问红姐儿做甚?还有,你早上就不肯说你去做啥了?”
“你到底做了甚?别是去外面闹事了吧?”胡老爹瞧着陈婆子的狼狈模样,不断追问。
“我……”陈婆子拿帕子抹着泪,呜呜咽咽地说出口来:“那天杀的蒋珍娘,竟是要我们出一百八十贯才肯解除契约。”
“……啥?”胡老爹先是一愣,而后忽地变了脸色。他赶紧合上房门,生怕旁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而后问道:“什么一百八十贯……等会。”
“你,你,你还没与苏娘子解契?”
“你这,这,这,这……”
“你做这事不是害了红姐儿吗?”
“你怎能这般糊涂?啊?”
“苏娘子对咱们有恩,我就说了咱们不该这样的……”
胡老爹只觉浑身发冷,在屋里转来转去,可陈婆子听到他不断的责备,怒上心头,破口大骂:“你说得轻巧,可我说要解契的时候,你也没说不好啊?”
胡老爹涨红了脸,怒道:“那是你说许厨娘有意收红姐儿为徒……”
“呸!”陈婆子往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寒姐儿救了你的命,可你那时想过吗?还不是看到许厨娘要收徒,就兴奋得紧,还说要去侯府里享福。”
“你那时,难道不知契书的时间?”
“我,我,我以为你早就与她解契了……”
“放你的狗屁!”陈婆子咄咄逼人,怒目圆睁,紧盯着胡老爹,“除去嘴上说些漂亮话,你还做过什么?前些日子,我日日去摊上忙活,你能不知道我有没有解契?怎么,我没说,你就当我解约了?”
“你装什么好人?难不成我拿家里钱财托人时,你不知道?你那时咋不吭声?”
陈婆子早就盼着孙女能进侯府。起初,她盯上了苏芷寒,后来见苏芷寒那艘船沉了,便又拿着钱去托人帮忙。
她怕卫牙人知晓此事,通风报信,便选了另一家牙行。陈婆子给的银钱丰厚,加上那凉亭摊颇有名气,很快牙人便带来喜讯 —— 忠勇侯府的许厨娘正派人寻觅有厨艺天赋、无父无母的年轻丫头,不过要的是死契。
可许厨娘这般人物挑选徒弟,京城里不知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去。陈婆子为了给小红争得这个机会,大半年攒下的银钱都搭了进去。
此刻,胡老爹还这般说,陈婆子望着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赵老爹双肩耷拉,转移话题道:“说说罢……现在要怎么办?”
“咱们家,哪有这么多钱……”
“可要是寒姐儿去报官的话,咱们家小红……小红可怎么办?”
赵老爹和陈婆子心里苦,终是决定一个去卖房,还有一个去蒋氏卤肉铺里求宽限些时间。
“今日我见着的是蒋娘子。”
“寒姐儿性子绵软,不如你去求求她,说不定她会应允的。”
“你们家只要按着我娘的话交了钱,咱们就两清,往后再无瓜葛。”苏芷寒见赵老爹来求饶服软,只哂笑一声,半点没有松口。
她昨晚上,便从蒋珍娘口中得知陈婆子的德行,知道他们如今认错,不过是蒋珍娘戳到他们的心肝肺,才教两人这般低声下气来。
再者,还专挑了自己。
怎么?是觉得自己好欺负吗?
苏芷寒心里发寒,愈发不待见眼前的人,冷眼瞧着他们好日子不过,非要往那深渊走。
她一转身,回了铺子里做活。
没曾想赵老爹的脸皮如此厚,竟是跟进了铺子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寒姐儿行行好,给咱们家一条活路。”
“咱们家已经卖房了。”
“您就看在我家给您家里做了半年多活计的份上,就稍稍少些。”
蒋氏卤肉铺外,排队的食客纷纷侧目看来,交头接耳说起话来:“这是咋了?”
“恁老的老人家……”
“蒋氏卤肉铺是做甚的?怎把人逼得都要卖房了?”
苏芷寒见状,气极反笑,要是脸皮薄的年轻娘子,恐是害臊掉脸子,脑子糊涂便顺着赵老爹的话往下说了。到后头回过神,事情也已传开,那是黑是白都说不清楚。
苏芷寒本以为赵老爹是个老实的,没曾想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赵老爹分明和陈婆子是一路货色!
苏芷寒笑道:“赵老爹,我怎就不给你家活路了?去年冬日你病得快死,要红姐儿去牙行卖了自己,是谁赁了红姐儿,又白教她手艺养活你们一家三口的?”
“您自问自己的良心罢。”
“过年过节的,我可曾亏待了你们?那凉亭摊的生意是有目共睹的,你们卖出一份都是有提成的,谁家能有这般的待遇?”
“且不说好果好糕,我送了红姐儿的那些衣服,外面做上一套便要数贯银钱,你说说我前前后后送了几回?送了多少套?”
“而你们是咋报答我的?”
“我与你们签两年约,教你们看顾两年摊子,便允你们拿着手艺另外开铺养家糊口。”
“这事儿说出口,谁不得夸我良心好?”苏芷寒说得大声,声音落入不少人的耳中。
蒋氏卤肉铺的生意有多好,这事便有多震撼。听到苏芷寒话语的食客登时喧哗起来,瞧着赵老爹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们倒好,瞧着我心善便想算计我,违约了还不想付方子钱,还想就拿三十贯打发我和我娘?是欺负我家里只有我与我娘在?”
“我与你们五日时间,把银钱交上来。”苏芷寒嗤笑一声,“否则我们就府衙见,我倒要看看这事谁没理!”
苏芷寒说罢,赵老爹便拿袖掩着脸,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匆匆往外奔去,唯恐被人看清了长相。
回到许厨娘家,陈婆子没少打他怨他,可两人也无甚办法,只好卖了自家宅院,又把家里金的银的,加往前攒下来的好料子好衣裳尽数卖了,可加在一起也只凑出了一百六十余贯。
最后差的十来贯钱,却是没处寻了。
赵老爹和陈婆子没了法,又不敢问许厨娘借,只得厚着脸皮寻到许厨娘那,说两人虽有些年纪,但也能做活,还想陪着孙女,想请许厨娘说句好话,教他们也卖身进府里去。
“这般年纪,卖身做甚?”
“你们就在我府里住着,养老罢。”许厨娘闻言,哑然失笑,侯府里挑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哪会要这等岁数的婆子仆佣,连洗个衣服都不好使。
陈婆子厚着脸皮道:“娘子不晓得,小红打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只有她一个孙女,白日里见不着我是日日牵挂。”
“我不求多赚钱,就想看着。”
“我家老头也是这般,就想着白日看顾些,教孩子也能别牵挂咱们。”
“再说,白住在您这,咱们也不好意思。”赵老爹忙接话道,“到府里以后咱们能做点就做点,也好报答娘子。”
许厨娘听着舒心,又觉得怕是两人住在自家府里不自在,次日便与忠勇侯府里提了一嘴。
管事自是不愿意得罪许厨娘的,便一口应下这事,就是夫妇俩这般的年纪,这般的身子骨,放外头定是无牙行愿意收去的。
管事想了再想,便总共给了二十贯。
陈婆子心里嫌侯府瞧不起人,只给这点银钱,面上却是不语还要感恩戴德,回头便赶紧把钱送到蒋氏卤肉铺去。
没曾想,蒋珍娘正等着她:“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咱们得另外签约,只要你和红姐儿在京城一日,便不得再将手艺教给旁人,再开类似摊子。”
陈婆子眼神闪烁,嘴里不愿:“那方子不是都按市价卖给我了……”
“那个是按契约索赔,并非卖给你。”
“蒋娘子,您这话就强人所难了吧?”陈婆子先要不依,可听到蒋娘子说要去官府,登时依了。她按蒋珍娘的要求签下契书,又教卫牙人和姚郎在旁看了,最后才扯着她的那张契书灰溜溜走了。
“蒋娘子……您何苦最后得罪她。”
“啥叫最后得罪她?”蒋娘子柳眉一挑,白了卫牙人一眼:“他们一家早就对我家怀恨在心了,若是不签下这契书,只怕转头就会把方子转卖给他人。”
卫牙人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心里也明白蒋珍娘所言确实在理。
他顿了顿,终是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知蒋珍娘:“他们一家进了忠勇侯府,我听闻陈婆子的孙女小红,都要拜许厨娘为师了。”
说罢,卫牙人便欲告辞离去。
蒋娘子抓了一把铜子塞给他,答谢卫牙人的好意,却并未与他透露,正因她们晓得小红一家的去向,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陈婆子一家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却不晓得许厨娘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第84章 忠勇侯府事 忠勇侯府,大厨房内。“映……
忠勇侯府, 大厨房内。
“映红妹妹,这是二娘子差我给你送来的赏钱。”来人是二娘子跟前的三等丫鬟香云, 因着映红常做小食与她,故而她很给映红脸面,刚踏进大厨房,便扯着嗓子高声说道。
直到周遭人都朝这边看来,她方才走到映红跟前,把一串铜钱送进映红的手里。
映红面露喜色:“谢二娘子赏。”
自三娘子离去之后,大娘子曾与老太太一同掌管府中事务三月有余, 而后便再度将管事之权尽数交予二娘子。
如今在这侯府之中, 能得二娘子赏赐, 可是一件极为有脸面的事儿。
映红拆开系在铜钱上的绳索, 抓了一把塞给香云,又用帕子包了两块刚出炉的糕点递过去:“有劳姐姐跑这一趟传信。”
香云见状, 脸上的酒窝愈发明显。
待她走了以后, 旁边的曹大丫便凑了过来,满脸羡慕道:“映红, 你好厉害, 竟是得了二娘子的赏。”
映红左右环顾, 见无人留意这边,便挑了一碟子获赏的糖糕递给曹大丫,说道:“你也尝尝。”
“呜哇, 我能吃?”
“有甚不能吃的?都已经放凉了,若是郎君娘子想吃,也得重新做。”映红满不在乎地说着,将盘子径直塞到曹大丫手中。
曹大丫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糕点外面的酥皮因放置时间稍长,微微有些发软,却完全不影响糖糕的美味。
内里软软糯糯,却丝毫不黏腻糊嘴,最为绝妙的是那流淌而出的浓郁糖汁内馅,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桂花糖香,真真是甜而不腻,好吃得让人不禁咋舌。
曹大丫吃了一块,没忍住又吃了一块。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这味道有些熟悉。她先是夸赞映红手艺精湛,而后压低声音问道:“这个……是寒姐儿给你的方子?”
映红点了点头,也捡起一块放入口中。自蒋珍娘与苏芷寒离开侯府,已然四月有余,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众人虽鲜少再提及二人,却又时常会忆起她们。
“依我看,许厨娘就该选你才是,再不济也该是秋月、素兰,怎会选那红姐儿。” 曹大丫大口咬下糖糕,斜眼瞥了瞥远处的胡小红,满脸的不满。
苏芷寒离开之后,曹大丫与映红相互扶持,关系比以往更为亲近,不免为映红打抱不平。
映红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灶房里有心灵手巧的寒姐儿在,加之自己手艺确实欠佳,又常年被人说愚笨,所以她对这些事并不上心。
可随着苏芷寒离去,映红凭借着反复练习的手艺,时常得到称赞,偶尔还能获主家赏赐,她在有了自信的同时,一颗心也渐渐热络起来。
尤其是许厨娘的侄女来到京城,外头又传起其相看女徒之事,映红没少在姐姐与爹娘面前软磨硬泡,请他们帮忙说情。
未曾想许厨娘不动声色,从外面买了个无父无母的回来,与自家侄女一道跟着自己学习厨艺。
后来,映红才知晓许厨娘的心思,原来她是想给自己寻个干女儿,好为自己养老送终。
虽说心里明白,可一想到往后在大厨房里做事还得看红姐儿的脸色,且这红姐儿还总是不爱搭理自己,映红心里就颇为不快。
她这般想着,还是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曹大丫,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可这话要是被人听见,在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地方,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闹,你把整盘拿去吃吧。”
“是是是——映红你越来越像寒姐儿了。” 曹大丫嘟着嘴,嘀咕两句,便端着碟子到一旁去了。
她先前便吃了两块,再吃了两块便觉得有些腻了,把剩余几块给了曹妈妈。
她先前已吃了两块,再吃两块便觉得有些腻了,便将剩余几块给了曹妈妈。
曹妈妈先是埋怨大丫嘴太挑,而后又数落她只晓得一个人霸占吃食,也不晓得考虑考虑家里人,最后把准备晚食的活儿交给大丫,便拎着糖糕往家走去,打算带回去给官人与小儿吃。
被留下的曹大丫:“……”
映红瞧她可怜,赶忙安慰道:“待会我帮你一起做。”
话说曹妈妈离开大厨房,走进下人院之时,恰好瞧见一众仆妇正聚在树荫下,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她眼前一亮,登时把归家事抛在脑后,忙不迭上前凑趣,忘了回家事,赶紧上前凑热闹,听听众人究竟在说甚的新奇八卦。
“咱们这侯府如今可是透着怪异呢,那般人竟也被放进府中,当真是……”
“谁说不是呢?”另一名仆妇附和道,“我瞧见的时候,可着实被吓了一跳。”
“莫不是在府里有什么门路?”
“你们在说谁啊?”曹妈妈听着生疑,开口询问道。
“曹姐姐,就蒋娘子他们以前住的那屋,如今又有人搬进去住了。”仆妇先是一惊,回转身见是曹妈妈,登时面上露出亲热的笑容来,忙与她讲起众人所议论之事:“你且猜猜,那是怎么一户人家?”
“咱们府里又买人了?”曹妈妈面露惊讶之色,而后压低声音道:“之前二娘子不是说,咱们府里不事劳作的闲人太多,要教仆佣屋里的姐儿哥儿早日开始当差?”
自三娘子离开侯府以后,府中诸事皆由大娘子和二娘子操持。侯府众人亦渐渐发觉,日子比往昔过得艰难起来。
尤其是这几个月,非但赏赐愈发稀少,事情愈发增多,且那些主子们也愈发难伺候了。
再然后,府里仆佣才晓得往昔的好日子,全赖三娘子与其娘家不吝嫁妆与财物,时常拿钱贴补侯府。
如今呢,大娘子手握银钱却不愿拿出,一门心思只想着贴补自家儿女;二娘子则喜好充门面,实则囊中羞涩,还妄图从府里捞些好处。
二人在人前依旧维持着体面,人后却是吝啬苛刻至极,侯府仆佣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愈发艰难。
“可不是嘛,最要紧的是 ——” 那仆妇故意拉长了语调,而后重重说道,“来的可是两个老家伙,那老头走路时还常常拄着拐杖呢。”
“你瞧瞧,连这般人都收。”
“咱们堂堂忠勇侯府,怎就落得这般地步了。”
曹妈妈听得津津有味,这边聊完仍觉意犹未尽,又到别处与人闲聊。终是在一处听闻了些端倪:“听赵婆子讲,今儿早上是许厨娘家里的马车送他们过来的,莫不是许厨娘的穷亲戚?”
“许厨娘的侄女?我没听她说提过此事啊……”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
“那到底是何来历?”
“唉,你们莫不是糊涂了。” 曹妈妈一听,顿时有了猜测:“你们忘了,咱们大厨房里还有一人呢!”
“还有一人…… 哦,对了!”
“正是,便是那红姐儿。” 曹妈妈点了点头,见几人还在那边议论着那两个老人的闲话,又补充道,“上回蒋娘子他们来的时候,你们也是这般说,说不定人家有别样本事,且再观望观望吧。”
曹妈妈回想起当年蒋珍娘和苏芷寒初入府时的窘迫模样,不由心生感叹,好心提醒几人:“再说,我听闻那红姐儿是许厨娘定下的学徒,倘若真学成了,往后几十年可都得看她的脸色呢。”
众人听曹妈妈这般一说,皆是讪讪。
曹妈妈未曾料到,她所言的这番话,被躲在角落里的陈婆子听进了心里。
陈婆子喜滋滋地回去,与一脸愁容的胡老爹讲起此事,末了还不忘说道:“…… 你瞧瞧,府里的人也是这般说的,咱们红姐儿往后必定有大出息。”
“等她当上管事,咱们家可就发达了。”
“先别顾着后头的美事,你可曾想好咱们做些什么活计?”
陈婆子听了这话,顿时又沉默不语。她瞧见那寒姐儿时常出来走动,衣裳也从破旧的粗布换成了绸缎,便觉得这侯府便是那遍地能捡金子的宝地。
后来见侯府愿意买下他们两个老人,更是信了几分。
可等搬进来之后,管事嫌弃他们不肯贿赂,又年迈体弱,做不了多少活儿,便打发陈婆子去清洗马桶,让胡老爹去做粪夫。
在外面,粪行可是收益颇为丰厚的行当,甚至京城里还出过掏粪状元,靠着收粪卖粪而富甲一方。
可在这侯府之中,那当真是无人愿意去的差事,人人皆嫌污秽不堪。
再说胡老爹也曾打听过,这府里的粪夫不似外头的。即便收集好了粪便,再交给收粪之人,自己却是一分好处都捞不着。
陈婆子那边亦是如此,更何况自打家里有钱以后,她便嫌洗衣杂事琐碎劳累,私底下还雇了一名婆子来帮着自家洗衣打扫。
像洗马桶这般活儿,她少说也有好几个月未曾碰过了。
“咱们可是红姐儿的爷奶。”
“管事娘子的爷奶去洗马桶,传扬出去,怕是要让红姐儿没脸。”
二人这般商议着,便使足了力气想要换个差事。可他们手中并无多少银钱,又怎能打动院里那些精明之人。
最后,两人借着红姐儿的名头,才借到几贯钱,可这钱就如同丢进河塘里的石子,连个声响都没泛起。
这下,他们可是真的身无分文了。
就在这对夫妇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去干那洗马桶和挑粪之活的时候,登门请苏芷寒做席面的郑管事被蒋珍娘婉言拒绝,说是自家姐儿嫌累,要休息几日。
第85章 三十贯 “此前未曾提及,怎地突然便说……
“此前未曾提及, 怎地突然便说要休息了?” 齐氏听闻郑管事回禀,登时柳眉紧蹙, 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在她看来,若不是自己施恩给了苏芷寒在彭员外府上操办席面的机会,教她得以扬名,又哪能有机会去别家操持席面。
齐氏暗暗抱怨,这好端端,提也不提,真真是年纪小, 没人教也不懂事。
她转头一想, 又回想起近来几回对话, 心头突地一跳, 登时生疑:“等等?莫非这丫头是怪我要拉她做家厨?你可曾往别家去打听过没?她有没有应下周家、吴家的席面?”
这周家、吴家,皆是与齐氏往来密切的人家, 在彭员外府聚餐时用过苏芷寒做的菜, 而后便时常唤苏芷寒去操办席面。
“这……小的未曾问过。”
“还不赶紧去打听打听!”齐氏气道,她越想越怀疑苏芷寒是被他人以利相诱, 到那时, 自己可就难寻这般厨艺出色同时还价贱的灶娘了。
再者, 她还担心要是许郎下次来府里做客时没有苏芷寒操持的席面,该如何是好。
这事说来还得怪彭员外,几次三番要自己劝苏芷寒签下身契, 到府里来当女厨。齐氏起初怀疑是彭员外生了甚念头,还把他给骂了一通,而后才知道彭员外欲买下苏芷寒的身契,再将她赠予许郎。
在彭员外看来,这是你好我好的事。许郎得到这般和自己心意的女厨, 定然对自家另眼相待,而那边苏芷寒那等普通百姓,能入许府这般高门大户做女厨,理应感恩戴德才是。至于苏芷寒本人的想法,他是问也没问。
郑管事先到几户人家打听,见苏芷寒并未接几家的席面,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他生怕齐氏再行责备,又前往市井坊间打听,而后还旁敲侧击地向姚郎打听了一番,这才匆匆回府禀报:“回禀娘子,那苏厨娘并未接周家、吴家的席面。小人从姚牙人处打听得知,她似是要涨价。”
齐氏闻言一愣:“涨价!?”
她沉默一会,方才沉着脸询问道:“有没有说,要涨……多少?”
“说是有人出了三十八贯。”没等齐氏回话,郑管事又赶紧补充道:“姚牙人的意思是,起码得涨到三十贯。”
“三十贯……好个心狠的丫头!若不是我家施以援手,教这丫头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她能有今日?”齐氏大吃一惊,虽说三十贯的灶人钱在京城里并不算贵价,只不过是寻常市价,但齐氏占过十贯钱的便宜,又哪里舍得花三十贯。
她脸色阴晴不定,半响又看向郑管事:“你可打听清楚,是哪家出了这价钱?”
“这……小人未曾打听到。”
“不过小人去周家、吴家、黄家、赵家和钟家都问过了,他们都未曾出这个价钱。听闻我说苏娘子要这个价,皆是好生惊诧。”
“你的意思是……”
“小的想了想,苏厨娘莫非是嫌以前价钱低,会不会是嫌以前价低,如今想要涨些价,这才喊出高价,又说要休息之类的话。”郑管事弯着腰,说出自个儿的想法来。
齐氏也觉得如此,冷笑一声:“既然她想休息,便随她去。我倒要看看,咱们几家不订她的席面,还有谁会订她这年纪的姐儿做席面。”
齐氏胸有成竹,坐等苏芷寒日后来彭员外府磕头认错。
到时候,也好再拿捏她一番。
即便她不愿签身契,也得逼她签了契书,往后使唤起来也能省心些。
这边齐氏如意算盘打得响亮,那边苏芷寒已提前拟定了菜单,又与张学子等人再次确认一番,终是定下了菜单。
待到八月初三那日,天蒙蒙亮,苏芷寒便早早起了身。她先唤来梅姐儿与她哥哥两个,吩咐他们洗菜折菜,而后便领着柴叔与蔡妈妈一头扎进了灶房。
片刻过后,灶房之中便烟火升腾。
苏芷寒几人或蒸或炖,或炸或炒,忙得不可开交。那腾腾热气,直将几人的面庞熏得通红,每人皆是汗如雨下。
从牙行取器皿归来的蒋珍娘见着这般景象,眼里满是心疼。
时下正值三伏天,酷热难耐,不过一个时辰,苏芷寒浑身的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这般下去,恐得了暑气。”蒋珍娘把银器搁在一旁灶台上,见女儿连抹汗的功夫都没,只顾埋头苦干,更别说注意自己,更是心里难受得紧。
在这三伏天里,窝在这狭小逼仄的灶房做事,光是想想都觉得煎熬。
她赶忙唤来其余仆妇婢女,吩咐她们将家中所剩的冰盆尽数端至灶房,只为让女儿能稍感凉爽,松快一些。
而后,蒋珍娘又端来几盆凉水,放入些许碎冰,搅了搅,将帕子浸湿,递给众人,让他们或是绑在头上,或是挽在脖颈处,以此消暑透气。
能做的,蒋珍娘都已做了。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灶房,回到前头铺子里,虔诚地对着财神和灶神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两位神灵庇佑自己的女儿顺顺利利。
蒋珍娘话音刚落,姚郎和媳妇吕氏也赶到铺子里,说是来帮忙的。
“瞧瞧你今天,可真俊啊。”
“嘿嘿,承蒙蒋娘子夸赞。”姚郎今日确实打扮得格外体面,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簇新长袍,同样崭新的幞头上还插着两朵鲜艳的花儿,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他整了整衣衫,而后将媳妇留在蒋家铺里,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坊间而去。
他此前已定下了几个模样周整,手脚麻利的闲汉,如今打算再去瞧上两眼,以免出了差错,丢了苏芷寒的脸面。
蒋珍娘听闻,心中甚是宽慰。目送姚郎离开后,她教伙计取来凳子让吕氏坐下:“你还怀着身孕,可不好太过劳累,就帮我收收钱吧。”
吕氏笑着应下。她向来贪钱爱钱,如今姚郎得了蒋家的中介活计,单这一月的收入,便快要赶上自家三分之一的房租钱了。
房租钱是固定不变的,除非圣上突然降旨开设恩科,那空房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否则每月的收入就那么多。
而如今,吕氏从这活计中瞧见了希望。要是自家郎君真能以蒋家为起点,成为数一数二的大牙人,那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吕氏瞧着铺子里忙忙碌碌的仆妇活计,光是想想便是心中火热。到那时,她也定要买上两个丫鬟伺候,也享受享受被人伺候的滋味。
“哎,哎?娘子。”食客连连呼喊,抬手在吕氏眼前晃了好几下,这才让吕氏从幻想中回到现实。
吕氏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收钱算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啊啊……不好意思,一共五十文钱。”
蒋珍娘并不知晓吕氏在羡慕自家仆佣多,还担心她不习惯,帮着做了几单,确定吕氏不累且跟得上,才转身去做自己的差事。
待姚郎挑了闲汉归来,这边苏芷寒也已准备就绪。她将一道道精心烹制而成的菜品盛入各色碗碟盘盏之中,再逐一摆在托盘上,最后送到闲汉们的手里。
“剩下的,便要劳烦姚大哥了。”
“包在我身上。”姚郎拍了拍胸口,还拿起自家娘子的铜镜和梳子,打点打点自己的外貌后才干劲十足地出了门。
“瞧他臭美的。”从前面进屋里来打探情况的吕氏瞧见,又好气又是好笑。
见着后厨顺利,姚郎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国子监去,她才放下心来……才怪呢。
吕氏与蒋珍娘一般,双手合十,在灶神与财神像前拜了又拜,只求漫天神佛都能保佑官人顺顺利利,寒姐儿顺顺利利。
未曾想,直到晚间,姚郎才被一顶青布轿子送了回来。两名抬轿的闲汉将人从轿子里搀扶出来,众人这才发现姚郎已喝得酩酊大醉。
吕氏早已等得没了最初的激动,满心都是担忧。见状,她又急又气又怒,连连捶打着姚郎:“你这人,怎地跑去喝酒了?咱们在府里等了你好些时候,你这人……”
她气姚郎不打招呼,害大家苦等,又担忧蒋珍娘与苏芷寒心生不满,往后不愿再把活计交给姚郎。
她见姚郎醉得人事不知,正欲替他向母女俩道歉,却见两人脸上带着喜色,还吩咐人去煮醒酒汤,又抓了一把铜子赏给两名抬轿人。
两名抬轿人得了赏钱,脸上笑意更浓:“这事都怪我们家官人,官人吃着菜觉着好,便唤姚牙人上前说话,又拉着他喝上几杯。”
哪晓得这酒越喝越上头,等到人都喝得晕晕乎乎了,国子监的人才想起姚牙人的去处,赶忙找来家里的轿夫把他抬了回来。
吕氏闻言,终是松了口气,只要姚郎不是私底下偷偷去喝酒便好。
至于蒋珍娘和苏芷寒,心中的欢喜更盛。果然,等姚郎酒醒,便告诉母女两人,国子监内有好几人问他要了名帖,还问苏芷寒后面何时有空,想来往后生意有望。
果不其然,次日起,便接二连三有人前来订席面,价格也如她们所愿,一场便要到三十贯钱。
国子监里,出身官家名门的学子为数不少,苏芷寒的名气也随之传开。不说六品七品乃至以上的官人,八品九品的小官吏时常来请。
另一边,左等右等没等到苏芷寒来磕头的齐氏终是忍不住了,眼见中秋将近,彭员外也时常念叨,她便吩咐郑管事登门寻苏芷寒来做中秋席面。
至于价格,齐氏想了想:“便说先给十贯,做得好再补十贯与她。”——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家里人得了甲流在挂水,每天要有人陪,这几天得五六点回到家才能开始写,过几日才能恢复稳定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