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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双方签下的契书约定了是两年光景,时下不过一年,想要提前解约反倒是要赔偿一大笔钱。”

“既然生意上没问题,就这么合作下去,再说了他们若是攀上了高枝儿,要是抖出去连签了契书的约定都完不成,谁家又喜欢与他们合作?”

蒋珍娘见苏芷寒有了筹谋,便也不再多说,不过她寻思女儿只翻看账册,又远远瞧过,手里忙碌没得空闲管那边的事,便暗中寻思着要去观察观察,免得自家女儿傻乎乎的,被占了便宜还不知道……

第76章 站稳 等到次日,蒋珍娘便借口进货事宜……

等到次日, 蒋珍娘便借口进货事宜,出了铺子往凉亭摊那行去。

因着凉亭摊离侯府距离近, 此处颇多熟人,加上她不想被陈奶奶等人瞧见,所以没走出多远她便进了杂货铺,买了一顶帷帽遮蔽容貌。

蒋珍娘拉低帽沿,弯腰缩胸,状似胆小内敛,顺着河道往里而去。如她这般戴着帷帽出门的妇人颇多, 她行在中间半点也不惹人注意, 就连往昔常买香料果子的铺子都没曾发现她是老客户。

蒋珍娘信心渐足, 渐渐往里去了。

她并没直接到凉亭摊前查看情况, 而是张望片刻,寻思自己拉着行人询问, 恐怕问不出甚话, 还是得到周遭相邻的铺里打听。

无论好事坏事,旁铺子里的人定然知晓的更多一些。最重要的是蒋珍娘尚在村里时, 便晓得一件事:且不说同行是冤家, 即便邻里朋友都常有见不得旁人好的。

明面上夸着好, 常称赞,背地里偷着损,传闲话, 巴不得能把人生意搅黄了才高兴。

蒋珍娘觉得小红乃至陈奶奶能见着没利,就对自家女儿日渐冷淡,估摸对着周遭邻里也不会客气到哪里去。

她左右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凉亭摊附近的铺面。这里铺面好些只做早上和晚间生意,此时半掩着门, 没开张,开张的就只有三家,一家胡饼店,一家香药铺,还有一家饮子铺。

且不说香药铺,勉强算得上同行的胡饼铺没的座位,蒋珍娘便把目光落在饮子铺上,见他家门面陈旧,里面人丁不丰,只坐了三人,心下满意。

最重要的是这家饮子铺,正巧在凉亭摊的斜对面。蒋珍娘进到铺里,与铺子老板要了一碗酸梅汤,而后坐在里头,从她的位置恰好能瞧见凉亭摊上。

就如苏芷寒所说,凉亭摊里并没见着小红的踪迹,只见着陈奶奶在忙碌。蒋珍娘看了半响,慢吞吞地把一碗饮子用罢,又开口唤铺子老板要了一碗荔枝膏水,再要了一碟子蜜饯。

“娘子,您要的荔枝膏水与蜜饯来了。”铺子老板脸上带笑,亲自给蒋珍娘送了过来。正当蒋珍娘打算给钱的时候,铺子老板压低声音,悄声道:“娘子可是来打听前面的凉亭摊的?”

蒋珍娘惊讶一瞬,随即又从钱袋里多抓了一把钱,塞进铺子老板手里,也压低了声音道:“您怎的晓得?”

这饮子铺的老板是个年轻汉子,手掌忒大,抓着一把铜钱颠了颠,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这铺子位儿好,常有人坐在这里观察那凉亭摊。”

蒋珍娘闻言,登时笑了,倒也不遮掩自己的想法,好奇询问道:“那凉亭摊是何时开的?”

“开的时间就久了,不过往前几家生意都不咋地,倒是这家卖恁臭豆腐、卤汁豆干与淀粉肠等物的,从去年年尾时开起,到如今已有大半年光景了。”

“开店的人是什么来历?”

“是一家祖孙三个,往常常见小的,现在就见着老的两个了。”饮子铺老板说到这里,顿了顿。

蒋珍娘看他模样,便晓得他有事藏着掖着,想要更多银钱。她打开钱袋,先是抓了一把给他,见饮子铺老板接过钱直乐的架势,沉声道:“你说的多了,我后头有赏,不过你要是想要瞒我,你吞进去多少到时我要你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饮子铺老板数钱的手微微一颤,心中惊了一跳,脑门上沁出汗水来。他定了定神,垂眸偷偷去瞧面前妇人装束打扮,见她虽然头顶戴着的帷帽是市井坊间常见的便宜款式,但一身衣衫皆是绢料的,瞧着便不是便宜货。

再加上蒋珍娘的做派,与那信誓旦旦的话语,饮子铺老板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实,连连拍着胸膛:“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娘子放心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摊子上本是个年轻姐儿做主的,打从半月起那姐儿便基本不来了。”

“那老的与咱们炫耀过。”

“说是那姐儿寻了一个师傅,已去那边学手艺了,等站稳跟脚以后便要把他们两个老的也接了去享福。”

饮子铺老板说罢,面上酸溜溜的:“这不,有好多人家看上这摊子的生意,特意过来张望询问呢。”

蒋珍娘听到前面,已是脸色微沉。

等听到饮子铺老板后半段话,更是眼睛圆睁:“来看摊子!?”

这摊子,可是自家的!

还好陈婆子的胆量还没这么大,饮子铺老板随后便解释道:“那倒不是,主要是那婆子说孙女要学手艺,他们也要跟了去……看向他们家吃食的铺子也不少,便有人想去联络一番。”

“要您也是这个打算的话……”

饮子铺老板试图打量蒋珍娘的神色,可隔着纱帘,他实在瞧不出来,只能悻悻然地往下道:“我与您说,那婆子说这摊子不是他们家的,他们也是租的,至于手艺也不外传。”

蒋珍娘抿着嘴儿,没作声。

饮子铺老板怕她以为自己撒谎,忙解释道:“这婆子应当没撒谎,虽然旁人不晓得,但我那日却是亲眼见着的,有名仆妇来问她拿账册与月钱呢。”

蒋珍娘闻言,便晓得那是苏芷寒派遣而出的仆妇蔡妈妈。她故作疑惑地点了点头,叹道:“竟是这般,那这婆子放出话来做什么?害我还这么白跑一趟。”

“嘿,还能什么,炫耀呗。”

“旁人不晓得,我可晓得的。”饮子铺老板说着说着,面上便露出酸意:“刚来摆摊子的时候,那婆子和那姐儿穿的用的,啧啧,穷酸得很。”

“现在您瞅瞅。”

“在摊子上做活呢,这婆子身上穿绸的,头上戴金的。”饮子铺老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也不晓得他们家姐儿拜了谁家的师傅……得教他们这般炫耀,巴不得教过往来人都知道。”

再多的,饮子铺老板也不晓得了。

蒋珍娘看问不出别的,又抓了一把钱给他,待出铺子前最后问了句:“说起来,那摊子上怎挂着蒋氏卤肉铺的名字?”

“那婆子说,是新开的铺子,来她这里打广告的。”饮子铺老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还啧啧称奇:“那铺子也够厉害,竟是想出这么个打广告的方式。”

“不过铺子有些远了,我也没去过。”

“也不晓得那铺子的味道如何。”

蒋珍娘藏在帷帽后的脸庞沉了沉,她出了饮子铺,又往别处行去,轮番去了几家铺子打听,终是得知小红为了拜师已是卖身为奴,至于去了谁家,周遭却是无人知晓。

蒋珍娘带着疑惑,回到铺子,而后便拉着蔡妈妈交代,教她下月去陈家拿钱时与邻里打听打听,问问小红是卖身去了谁家,还叮嘱她甭与苏芷寒说:“姐儿正在忙席面的事儿,莫要教她操心。”

蔡妈妈不晓得其中事儿,只以为陈奶奶一家是与他们租了铺的,闻言应了声,便瞒下这事。

两日后,苏芷寒又去了彭员外府。

彭员外上一场宴席便得了许郎欢心,这场宴席过后更是喜上加喜,频频称道不说,还埋怨彭员外以往藏着掖着,也没给出来亮一亮。

彭员外自是连连道罪,酒饱饭足之时又连连吹捧,终于得了许郎许诺,待下回侯府陆二郎请客时,便带他一道去拜上一拜。

彭员外大喜过望,回头便与齐氏亲香,直道自己若是这回能攀上陆二郎,她定然是头份功劳。

齐氏手上推开彭员外,心里却是欢喜得很,若是能联系上忠勇侯府的陆二郎,不但自家官人能得好处,而且她家大儿也能谋得一份前程。

她忙唤了庞妈妈来,教她多给苏芷寒五贯,另外还赏了两匹绸布。

彭员外嫌她小气,又唤郑管事来,让他从自己私库里再各两匣子好茶好酒与好粉,另外再加五贯,与庞妈妈一道给了去。

“恁多东西,也不好拿。”

“你就亲自跑一趟,送他们回去。”

彭员外加隔壁的烛户铺子,那日打发姚郎走的伙计正立在门外,偷偷瞅着隔壁的动静。他瞧着被送出门的姚郎,再与相熟的小厮打听两句,便晓得了来龙去脉,进屋里禀报与掌柜。

那掌柜听罢,好不懊恼:“恁是丢了这般的好厨子……”

“咱们要不使钱去问问?”

“恁的五贯钱,能请来么……”掌柜唉声叹气,当日是姚郎求着他们,他们要是愿意折半也是行的,而随着苏芷寒在彭员外那做上两场以后,甭说是五贯的价,就是十贯的常价,姚郎都不愿意给苏芷寒介绍。

从彭员外夫妇的态度里,姚郎愈发晓得苏芷寒手艺的厉害。他的确没得门路,可姚郎脸皮厚,又会来事,又与郑管事有过交情,借着苏芷寒的事也算有了关系。

比起市井坊间的消息,郑管事认识的中等人家便多了许多。加之其中不少人家的郎君娘子都曾尝过,或是听过彭员外府里宴席的名声,不出半月便给苏芷寒寻来四场席面,场场都不亚于彭员外府的。

苏芷寒见姚郎达成要求,也是当即与他签了契书,自此京城里便多了一位专门介绍官家席面的姚牙人,与一位苏厨娘。

暂且把席面活放一边,再说了蒋氏卤肉铺近来的生意可不得了。

上回有说苏芷寒曾琢磨着,要在乞巧节庆典上大展身手,不过因着后头席面活接踵而至,所以没来得及再行准备,便把这事交给了蒋珍娘。

蒋珍娘眼珠子一转,登时有了主意。她除去备了自家的各种鸭货卤肉,还不忘把卤汁豆干、淀粉肠等物也都备上。

除去臭豆腐因为气味大所以没置办,其余凉亭摊上有的都被她一并放上,更是叮嘱铺里仆妇伙计,与来帮忙的姚家媳妇吕氏,凡是有人询问,便要仔细说明自家才是正铺,那凉亭摊是他们的分摊!

乞巧节庆典人流巨大,各处食客四处游走寻觅吃食,自是不乏常去凉亭摊购物的食客。

食客得知这等内情,皆是大吃一惊,要晓得不少人都与饮子铺老板一般,以为陈婆子是租了人家摊子罢了,现在才晓得原来陈婆子不过是一个雇工。

陈婆子先头还不晓得,后来被人损了几句,终是知道自己以凉亭摊主人自居的事漏了陷,连着好几日都羞得不愿出摊。

越是如此,来往摊上的老客越是从周遭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那得知内情,这不都朝着蒋氏卤肉铺而来。

第77章 吕氏的主意 这事,蒋珍娘尚未与苏芷寒……

这事, 蒋珍娘尚未与苏芷寒说,只与女儿说是上回乞巧节庆典上自家铺子宣传得好, 这才教铺里的生意翻了好几番。

苏芷寒闻言,也没多想,把蒋珍娘好一番夸赞,教她继续努力,争取把蒋氏卤肉铺做大做强。

蒋珍娘自是拍着胸膛应下这事,借此也与女儿提起旁的事,说是庆典上好多食客多是住在京城西边和南边的, 离铺子有些远。

她想要再赁两名闲汉, 游街宣传铺子的同时, 也好收取城里旁处的外卖订单。

“另外我瞅着那凉亭摊生意恁好, 不如咱们在旁的市井再揽下一个,也好教客户不用跑远。”

“这等事, 阿娘看着办就是。”苏芷寒想了想, 便欣然同意,如今铺里的生意起码翻了倍, 虽说一口气买人买铺的开销的确教人肉痛得紧, 但为了增长客源, 增加收入,这些钱都是必须花的。

有了苏芷寒的答复,蒋珍娘干劲十足去办了。除去明面上的这个目的, 她还有另外一个打算,那就是让这些人去凉亭摊周遭,力求把那些不知道事儿的,又或是嫌远懒得日日过来的老客也全捞进锅里。

那边,苏芷寒见蒋珍娘办事办得有条不紊, 便把注意力集中到办席面上。她与姚郎夫妇提了一件事,希望他们能另外寻到路子,而不是把门路都压在郑管事身上。

“庞妈妈与我提了两次。”

“想教我进他们府里当家厨,不过都被我婉拒了。”苏芷寒道,“我想这应当不是庞妈妈的意思,而是齐娘子的意思。”

“原是如此。”姚郎闻言,立刻皱起眉来,他现在捏着苏芷寒这个能下金蛋的金鸡,哪里舍得教她去府里做家厨,更何况人彭员外不晓得,姚郎却是晓得苏芷寒原是侯府的。

她都能从侯府出来,哪能看上彭员外府。不过走门路这事,又不容易,待送走苏芷寒以后他便思考起来,着实苦恼得很。

“咱们要不要问问——”吕氏指了指后面,意思是租在自家里的那几位小吏。

“他们能有啥门路,一个个都穷得很,唯独出挑的又是那个。”姚郎连连摇头,又与吕氏道:“不是我看不起人,主要是能租在咱们家里的那些个,都是外乡来的,每月得的那些月俸打点上峰,再交了房租,剩下的银钱多的还能打几两散酒喝,少的那是日日把蒋氏卤肉铺当食堂了。”

蒋氏卤肉铺的名头大了,也有人觉得里面配饭配索饼的好了,每份内含一勺子卤汤、一筷子酱菜、两筷子蔬菜,再加另外自选的各色卤肉,从最便宜的肉沫到整个卤猪蹄,价格从最便宜的十文到几十上百文,节俭奢侈任由挑选,周遭人家还能送上门。

那些小官小吏为了省柴火、调料乃至买米钱,更为了不让外面人晓得自己囊中羞涩,便索性在铺里定了饭食,日日送到家里用,一月算下来还能有折扣,比自己开火还省钱。

就那穷不拉几的人,能有多少门路?

要晓得他们巷子里最有牌面的就是那位宋官人,可那宋官人的如意算盘被自己打破,恁是没脸,虽是见着人还带笑,但想要从他那得到门路……那简直天方夜谭。

姚郎连连摇头,只觉得求他们不如再去市井上打听打听旁的消息。

“他们是穷……可他们有门路,却是没办法与上峰亲近。”吕氏斜瞅着姚郎一眼,摇了摇头:“就你这水平,这事儿还得看我!”

次日,吕氏便去寻了苏芷寒,请她做了两道菜,放在屋里而后寻人去了。半响,她便来到孙官人屋前,往里喊着:“黄娘子,黄娘子。”

“在呢。”粗布帘子晃了一下,孙官人的娘子黄氏便从里头出来:“吕娘子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她年纪比吕氏大上不少,脸色泛黄,头顶别说簪钗,就是连朵珠花都没簪,只用绸布做了个包髻,上身虽是旧的,但好歹是件绸料褙子,下头只套了条粗布裙子,看着还没吕氏体面。

要不是吕氏与黄氏认识了好几年光景,晓得黄氏不但是孙官人之妻,而且其父还曾担任过司天监主簿,实属正正经经的官家娘子,恐怕还以为她是哪里的农妇。

“寒姐儿给了我两样菜,我一人吃不完,想请你跟我回去,一道聊聊天吃吃菜。”吕氏脸上带笑,拉着黄氏便往前面去。黄氏起初还有意推托,可架不住吕氏身上有孕,拉拉扯扯伤到倒是自己的过错,吩咐女儿看家后便跟着去了。

到屋里瞅上那么一眼,黄氏脸上便闪过一缕羡慕,只见墙角的箱笼上正搁着一件全新的绸衫,边上还搁着一双崭新的绣鞋,炕上铺着光洁的舒州竹席,搁着竹枕,中间还摆了张红木小桌,上面搁着两道大菜以及几道小菜和酒水。

且不说新做的绸衫缎鞋,就是那舒州竹席也是价值不低。虽瞧着款式普通,也未做花纹样式,但光这材料工费便是大半贯钱。

黄氏出嫁时备的嫁妆里,便有一床更好的舒州竹席。可孙官人无用,十几年下来还是个小吏不说,还爱在外打肿脸充胖子,早已把黄氏的嫁妆花了个七七八八,就连那舒州竹席也典当出去了,如今屋里铺的便是市井买的,价格最贱的草席。

再看那桌上的菜色,且不说几道酱菜小菜,那一道烧鸡一道烧鱼真真是教人错不开视线。

打从进屋起,香味便争先恐后的涌入黄氏的鼻中,教几日都没尝过荤腥的她不由地吞咽口水。

黄氏不晓得的是,这些都是吕氏摆出来给她看的。吕氏瞅了一眼黄氏的脸色,心里的底气便多了几分,她不提那事,喊着黄氏坐下吃饭喝酒,还是黄氏晓得她怀孕,赶紧劝着,与她说怀孕喝酒不好,还是多吃点菜。

吕氏听闻黄氏说起孕期的忌讳事,顿时面露惊色,忙不迭放下手里的酒盏不说,更是抬手亲自为黄氏酒。

紧接着,她还从盘里扯了一只大鸡腿,轻轻放入黄氏碗里,接着叹道:“我娘去的早,家里又无女眷照顾,若不是姐姐今日与我讲,我竟不知孕期不能饮酒这等要事。”

“我略知一二,不过都是些寻常的注意事项。若是吕娘子不嫌弃,我便细细与你说道说道。”黄氏正愁无法报答吕氏的关照,闻言笑着开口。

“我哪会嫌弃。”

“那我就与您说说。”黄氏接了话,细细斟酌片刻,便从有记载的开始说起:“《妇人良方》里提到 “妇人受胎之后,当宜调饮食,淡滋味,避寒暑”便是说吃的要适宜,不要过度吃肥甘厚味、生冷燥热之物,还有《千金方》里也有记载……”

就着怀孕话题,黄氏和吕氏说了大半日的话,待到天色渐晚才意犹未尽的停下。吕氏见桌上的鱼几乎未动,便索性放入食盒,教黄氏拿回家热一热再用。

黄氏哪肯,连连婉拒:“恁大的鱼,怕是要好些银钱,还是留着你与官人一道用。”

“姐姐不用担心,我家官人正与人商讨生意,晚间不回来用饭的,我就一个人哪里吃得完那么多的菜,您拿回去与您家官人儿女一道用。”

吕氏连鱼带盘一道放进食盒里,送到黄氏手里,笑道:“再者这鱼也是寒姐儿给的,没花我家银钱。”

黄氏犹豫再犹豫,终是收下了鱼。

待她走了不久,姚郎便从屋里转了出来,捡了个鸡翅膀咬了口:“就这样,能成?”

“哪能一回就抖出事儿的,你就看着吧!”吕氏白他一眼,也捡起一块鸡肉放嘴里,咕哝着道:“唔唔你等着就是。”

“行行行,您说有用就有用,反正要用的上小的的时候您开口!”姚郎满口应承,由着吕氏来办这事。

那边,黄氏提着食盒回到家中。

刚刚踏入家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光秃秃的墙面,空荡荡的屋子。再低头瞧瞧自己,身上衣物早已洗得发白,鞋子也因长久穿着而泛黄,可即便如此,她仍舍不得丢弃。

这般光景,让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吕氏屋内的模样。

“娘,好香的味儿。”

“娘,您买啥菜回来了?”

屋里的一双儿女听闻动静,赶忙迎了出来。甫一嗅到嗅着淡淡的香气,两个孩子顿时眼眸一亮,其中那名年幼的姐儿更是按捺不住,小跑上前。

还未等黄氏开口,她便接过食盒,一溜小跑到桌前,小手忙不迭地打开盒盖,随即发出一声惊叹:“哇,呜哇,好大的鱼!”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呜哇,真的好大!”哥儿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烧鱼,口中生津,不过他还有着最后的理智,拦住妹妹想去捏鱼肉吃的手:“等等!”

“哥,你拦我做什么啦。”

“你想想,咱们家连过年都没这般大的鱼,顶多就烤两条小鱼干!”

“……”姐儿登时不动了。

“娘。”哥儿沉着脸,看向黄氏,带着笃定道:“您把这几日做的绣活买了?这不会是爹要拿去送人的菜吧……”

“…………”姐儿不说话了。

“不是不是。”黄氏见一双儿女神情落寞,眼眶瞬间红了。

虽说他俩是官吏家的哥儿姐儿,可平日里餐餐不过是青菜豆腐,便是烤两条小鱼干,都觉是难得的奢侈。如今不过是一道鱼菜,便让两孩子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黄氏紧抿着双唇,只觉心酸难耐,往昔的委屈如潮水般翻涌而上,苦涩之感溢满心间 。

良久,她才勉强镇定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并非给你们爹的,乃是娘特意带回来给你们解馋的。”

“真的?”

“真的!”黄氏重重点了点头,推着两个孩子去洗手摆碗筷,自己则升起火来,先把鱼搁在上头。紧接着她抹了抹手,又把橱柜打开,看着里头半冷的麦饭,又迟疑地看向单独的那碗粳米饭。

往昔,家中唯有官人才能享用那一碗白润软糯的粳米饭。黄氏暗自咬了咬牙,心一横,撇下一碗麦饭,而后将另外一碗粳米饭与两碗麦饭端出。

然而,她刚一转身,便撞进了一双儿女那满含渴望的眼眸之中。紧接着,女儿兴奋地叫嚷起来:“哥,你快看,是粳米饭耶!咱们也能吃粳米饭吗?”

“娘,我吃麦饭就行。”

“哦,那我也吃麦饭!那碗粳米饭给娘吃!”姐儿仰着头,高高兴兴道。

“……”黄氏鼻酸,只颤着声音与他们道:“咱们混在一起,大家分着吃,好不好?”

半响,三人便坐在桌前,三双筷子迅速朝着烧鱼而去。两孩子目标都是鱼肚子,而黄氏则捡起鱼尾巴,准备放回碗里时才发现碗里多了两块肉。

“你们啊……自己吃就好。”

“娘,您每回都吃脑袋尾巴,好不容易爹不在,您就吃肚子肉吧,我吃鱼尾巴。”

“鱼尾巴刺多。”

“那您能吃,我也能吃。”

“就是就是,我也能吃!”姐儿鹦鹉学话,跟着哥哥一道分了一半的鱼尾巴,不过那鱼尾巴烧得焦脆,骨头都是酥酥脆脆的,吃起来别有风味。

“好吃……?”

“真的哎,好好吃!”

“没想到鱼尾巴都这么好吃……”

“唔,哥哥,鱼身更好吃!”姐儿夹了一块鱼身,吃得脸颊鼓鼓囊囊的,还不忘看向黄氏:“娘,您好笨哦,为啥过去只吃鱼头鱼尾巴?”

黄氏说不出甚话来,只是也反问自己:是啊,为何呢?

第78章 义绝 再迟些,孙官人顶着一身酒气回了……

再迟些, 孙官人顶着一身酒气回了家。他刚推开门,便嗅着屋里弥漫着的香气, 抽了抽鼻子,惊讶道:“你今日买了甚菜?恁香的气味?”

“那得花多少钱?”

“我与你说的话你怎就不听?”

“家里贫苦,要把钱省下来,待我打点为官,成了正儿八经的官宦,到时你想吃啥便能吃啥,才哥儿和兰姐儿也有好出路。”

孙官人一边抱怨, 一边脱下外袍, 随手丢在凳上。他坐在桌前, 唤黄氏先把饭菜给自己端上来, 再去烧盆洗脚水来:“我在外跑了一天,累都累死了。”

往日黄氏便是听了他的这番话, 日日在家里做布做活, 攒下的铜钱全数给了他,只盼孙官人能寻到门路, 往上爬一爬。

可今日黄氏便像是醍醐灌顶, 从未有这般清醒过。她瞅了一眼孙官人, 他穿的是前几个月做的绸子衣衫,幞头和皂靴都是簇新的,再看看儿女身上穿的, 都是孙官人的旧衣改的,再回想下黄氏都记不清自己做新衣是多久前的事。

孙官人催促黄氏做事后,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抱怨起来:“不过是八品的判官,使唤人的本事倒是比五六品的官人还厉害, 真真是会摆架子。”

“调查一整天,也没见查出什么。”

“嗐,这等人怎么能成为八品官的?可惜我运道差,没得人看到我的本事,否则哪用被这等人使唤。”

末了,他又唤儿子过来,让他背书,又考教几句:“……啧,你在家里怎么教孩子读书的?瞧瞧,连这些都背不下来。”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

“……”黄氏心里攒着不满,压根不想搭理他,只冷着脸把吃剩的半条鱼和麦饭拿出搁在桌上,又捡了一碗酱菜与他:“上回不是你说的,我不通几个字,叫才哥儿有问题都寻你。”

“可你日日不在,他去哪问。”

“那你也没和我提啊?你提了,我回来就会给他说了。”孙官人下意识反驳,紧接着他目光一转,落在送上来的饭菜上:“怎是麦饭,我不是与你说了我吃不惯这物……等会。”

待看到吃了一半,只剩了鱼头与一小段背脊肉的烧鱼后,他登时黑了脸,反手把筷子丢在桌案上:“怎就剩了鱼头?你都跟我多久了,不晓得我不吃鱼头的吗?”

“还有你怎买了这么大的鱼菜,也不晓得与我说一声,你花了多少的钱,哪来的钱?”

……

前头姚郎还在与吕氏闲聊,便听见外面的骚动声。他推门而出,张望片刻又转身回到屋里,表情分外古怪:“娘子,您到底是与那孙官人的娘子说了甚?咋让她与孙官人吵起来了?”

“我可没说什么。”吕氏不解。

“那……闹,你听听,外面吵得可凶了!”姚郎压低声音,使着吕氏往外听。

“嘿……还真是。”吕氏听了一会,眉头渐渐蹙起。她眼角余光瞥到周遭屋子的动静,忙拉着姚郎回了屋里:“你别扯着声音,人还以为是咱们怂恿他们夫妇不和呢。”

“……”姚郎斜着眼瞅她。

“我真没说什么。”吕氏叫屈,与姚郎解释着:“我想着黄娘子家里日子艰难,又是官家出身的,想着便把好衣好料拿出来,让黄娘子看看,教她心里记挂一番。”

吕氏对租住屋里的几名官人家世,都多有了解。另外几位官人娘子也多是农户贫户出身,没的银钱与长处,唯独黄氏是京城本地人,还是官娘子出身。

刚搬到这里来时,黄氏租的还是前后三间屋子,身边还带着一个陪嫁丫鬟,面上倨傲,瞧不上吕氏,也瞧不上旁的官娘子,日日拎着包儿,坐着小轿,往外头人家去。

直到日子久了,银钱耗费得差不多,先是从三间屋子变成两间,而后连陪嫁丫鬟也偷偷领去卖了,就这黄氏的日子还是越过越窘迫。

“我本想显摆一二,再与黄娘子说几日话,后头怂恿她去亲眷朋友那走动走动。”

黄氏还有个姐姐,她姐姐运道比她好,嫁的夫君如今为青州司马,已是正九品官,瞧着前程不错,而后更是把黄娘子爹娘接去养老。

两人虽不在京城里,远派在外头,但其姐夫家里的老人、兄弟与妹妹尚住在京城里。

据吕氏所说,黄氏以前与人抱怨,说是爹娘偏心,给姐姐说的是中书省录事之子,给的嫁妆还多,她还盼着孙官人能扶摇直上,倒是也好教爹娘姐姐瞧瞧自己的威风。

哪晓得日子越过越差,不愿在家里人跟前露了怯,连写信求家里帮忙都不愿意。

“没曾想……”

“我都还没试探出话呢,那边先吵起来了。”吕氏听着没的安静,反倒是越来越响的动静,心里担忧渐浓,唤姚郎去喊上屋里其余的住户上门去敲门劝说。

巷子里闹腾了一夜,蒋珍娘与苏芷寒次日刚起身,便听到柴叔传来的消息。母女俩大吃一惊,忙去姚郎家里查看情况,刚进屋便见着歪在榻上的黄娘子,登时惊呼:“黄娘子?”

“这?怎么伤成这样?都是那孙官人打的?那孙官人怎,怎的这般狠心!?”

只见黄氏鼻青脸肿,脖颈处还有一道掐痕,就连一双儿女身上都有明晃晃的痕迹,着实可怜得很。

蒋珍娘不由地联想到苏父尚在时的事,那时的她求助无门,想要去府衙求救却是被苏家人拦着。

苏父还扬言,她要是敢去告官,便要杀了她与女儿,顶多赔上自己那条命。

蒋珍娘看着抱着一双儿女的黄娘子,仿佛看到了那时的她。苏芷寒见着蒋珍娘神色不好,忙转移话题,询问昨日发生的事情。

黄氏苦笑了一声:“多亏了吕娘子送我那一碗鱼,才教我看透了那人。”

苏芷寒想起,吕氏是问自己要了两道菜,说是要请的人脉,没曾想竟是送去给了黄娘子。

黄氏面如死灰,说着昨日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吃了一碗鱼,又吃了粳米饭,他便像是受了大委屈,未曾想自己这般吃已有多少年了?

日日要钱喝酒吃菜,要新衣物件,哪曾想自己儿女都没得钱买笔买墨,更别提到塾里读书。

“连我儿女都晓得让我尝尝味。”

“我说他当官吏多年,一块铜板都没拿回家过。”

“没曾想,我就这么说了两句,他便发了火,先说是我嫌贫爱富,没得良心,后来,后来还怀疑我是做了别的事,才有了钱偷偷买鱼吃……”

后头,黄氏便说不下去了。

蒋珍娘气得浑身颤颤:“怎恁的没良心?竟是下这般毒手。”

“平时里还一副老好人的做派。”

“之前市井坊间不少人都夸孙官人,说他出手大方,又爱护百姓,没少帮人出钱解决事儿……谁能想,谁能想。”苏芷寒也是一脸匪夷所思,合着孙官人出的钱都不是他的钱,自然是大方不肉痛!

吕氏在旁,也是哭丧着脸,她本想要借着黄氏寻门路,没曾想事情竟是会这般发展。

她口中生涩,接着与蒋珍娘和苏芷寒道:“打昨日夜里孙官人负气离开后,便与我说要与孙官人义绝。”

蒋珍娘连连点头:“就该如此!”

若不是苏父拿两孩子做要挟,当年她也有意要离开。她想了想,不免担忧起黄氏的安危:“教我说,这段时间你和孩子先去我家里住着,免得孙官人后悔,日日上门来纠缠你!”

苏芷寒也附和道:“娘说得对,我们家里还有多的空房,又有仆佣看着,料那孙官人也不敢强闯,黄娘子您便安心住下。”

黄氏红了眼圈,昨日夜里的事儿发生以后,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心痛怜惜的。

对于自己说要与孙官人义绝之事,邻居多是劝和,有人说孙官人只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有人说她无一技之长,日后难已抚养两个孩子,还有人觉得孩子不能失去父亲,说让孙官人与自己道歉便过了这事。

可黄氏不这么想,连五岁的女儿都晓得要让一碗饭,晓得要自己尝尝鱼肚肉,而他为了这些便上手打人,甚至争吵时说出心声,竟是嫌她不愿意给姐姐去信,让姐夫给他寻寻门路。

黄氏听到那些话,心都凉了。

如今听到蒋珍娘和苏芷寒支持的话语后,她心里终是升起一股暖意,抹了抹泪:“我与您家里非亲非故的,哪能这般劳烦与您两位。”

“没的事,我家空着也是空着。”

“不必不必,我已请了闲汉往家里去,教老仆接我回家里居住。”黄氏连连推拒,又说出自己的打算来:“我爹娘姐姐虽不在,但家里还有老仆,姐夫家里也能帮衬一二。”

“再说那人极要脸面。”

“他要是敢来闹我,我便去官府告他!”

蒋珍娘闻言,这才没再劝说。

待到黄氏家里老仆接走一家三口,蒋珍娘才拉着女儿回了家。待进了铺子,她才愤愤不平道:“没曾想孙官人竟是那种人。”

母女俩初次见着孙官人时,孙官人还帮他们解了围,在百姓议论中口碑颇好,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好官人。

没曾想吃的喝的穿的住的,用来打点上峰用的银钱,原来全部都是黄氏的嫁妆。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也不晓得能不能顺利义绝。”蒋珍娘心里担忧,如今离婚说少不少,可说多也不多,很多女子没得营生手段,加上娘家不愿意扶持,常常半途而废。

蒋珍娘和苏芷寒恐黄氏也会如此,隔三差五便到黄氏那坐一坐。幸亏黄氏的爹娘并没像蒋珍娘担忧的那样,很快便来信说要返回京城,还请亲家帮忙暂时照顾女儿。

黄氏在家里呆了几日,又被姐夫林家家人接走,蒋珍娘和苏芷寒见状,这才没再登门。与此同时,孙官人受不了街坊邻里的闲话,也随之搬走。

且不说黄氏的事儿,再说吕氏暗暗叫苦,她原本还与姚郎打包票呢,没想到整个儿鸡飞蛋打。

她想了想,又把目标转向旁人,很快从租房的学子那得知国子监学正生辰将近,几名学子有意凑上一桌席面送给学正。

吕氏得知,第一时间转告给姚郎。

姚郎知晓那些学子手里银钱不多,便上门游说,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终是教那名学子动了心。

姚郎也不白让他介绍,给他减了半月房租费,又与他两道菜:“若是事情成了,我再免您半月房租!”

第79章 黄焖鸡 那学子听闻此言,略作思忖,终……

那学子听闻此言, 略作思忖,终是一口应下。倒并非仅仅是凭姚郎所许的那些东西, 最让他心动的,还是姚郎刚刚提及苏芷寒已为彭员外与另几户中等人家做过席面。

“不过,此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得与人商量一番。”

“我自是省得,到时张郎提前知会我一声,我给你们端两碗菜来,权当是个彩头。”

“行。”张学子爽快应下, 他们几个学子攒了数月, 才勉强凑齐了在酒楼里预定一桌中等席面的钱。

为了到底在谁家定席面, 几人一直争论不休, 尚未敲定出个章程,若是这位苏厨娘当真有姚郎所说的那般能耐, 那可真是让自己几个占了大便宜。

说到底, 也是各有所需,互惠互利。

张学子打定主意, 次日下课时便唤上两位同窗, 只说自己点了两个菜, 邀他们到家中用饭,顺带讨论讨论订餐的事宜。

“你说你订菜做什么,恁的破费。”

“张兄, 方兄说得在理,咱们凑这银钱实属不易,不如去旁的卤味铺里订些鸡脚鸡架,配着酒水吃喝,何必订这菜肴呢?” 另一位同窗也附和道。

张学子闻言, 连连摆手:“我都已经订下了,哪能临时退掉呢?”

旁边立着的学子恰好瞧见生意兴旺的蒋氏卤肉铺,忙点头附和,顺口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拿来的卤肉饭,便是这家的吧?”

“对,就是他们家的。”

“我之前路上好像见过扛着他们家旗帜的人,记得他们家有外卖来着……回头咱们也定上两份。”方学子瞅了一眼蒋氏卤肉铺,心里痒痒。

这蒋氏卤肉铺,生意极为兴旺,铺里的吃食,价贵的、价贱的都有。有钱之人,能买整个猪蹄,啃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没钱之人,捡个鸡架,也能配上二两小酒,嗦得尽兴。

方学子几人也有所耳闻,只是这铺子离他们住处甚远,往日里也未曾到此处来过。

“下回再说这个。”张学子微微一笑,一边领着两人往家中走,一边与姚郎使了个眼色:“眼瞅着学正的生辰马上到了,咱们差不多也得把席面定下了。”

说起此事,另外两人面上顿时泛起愁色。他们早先打听过京城酒楼的价格,本以为三人凑的银钱足够买下一桌上等席面,哪晓得去订的时候才发现,这上等席面,因使用食材的不同、器皿的不同,价格竟天差地别。

就他们先前看中的那一种,价格起码三十余贯,可他们三人手中的钱,顶多只能订一桌中等席面,而且还不是京城里最出名的那几家酒楼的。

“我想着,要不问我家里要点……”其中一人小声提议道。

“要啥?就咱们三家里的情况,能凑出给咱们读书的钱来已实属不易,哪能再多的,再多……怕是都得卖田卖房了。”

方学子连连摇头,他们能进国子监读书,在村里人、县里人眼中已是天之骄子,家里人都盼着他们能高中,步入仕途,然后飞黄腾达,赚大钱。

起初,三人也是信心满满,聚在一起畅想高中入仕,而后登上朝堂,闳言高论,呼风唤雨,执掌权势。

可进了国子监才晓得,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天才,且不说比他们聪慧有才的人多如牛毛,更何况里面不少人不仅才华横溢,而且还出身名门。

几年下来,他们也没了最初的雄心,只盼着能顺利踏入仕途。这里的顺利,并非单单指的是中举,而是中举之后的去向,也就是所谓的守选。

但凡举人,中举后便取得了任官资格,然而这不意味着他们能立即被派遣官职,而是需要等候吏部等相关部门进行铨选考核,以确定具体官职和任用事宜。

在待铨期间,他们需要在家准备各种材料,接受资格审查以及不同的部门考核。每年都有一部分举人未能成功通过,不得不成为守选官。

这些守选的举人,虽说拥有为官资格,却无任何收入,只能处于 “守候” 状态,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

对于出身富贵之家的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段潜心学习的好时机,可对于家境贫困的他们几人来说,若是成为守选官,那往后的日子可就艰难了。

为此,他们便将心思转向学正等人,有意提前与几位上官打好关系,也好为日后谋条出路。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周学子随着张学子踏入家中,坐在椅上坐定,他便苦笑着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听说范学子他们也打算给学正送席面。”

“范学子家里虽不是啥大户人家,但与咱们家里相比较……还是要富裕不少的。”

“我就怕……届时咱们送了席面过去,莫说要学正记得咱们,指不定还闹了笑话,沦为他人的笑柄。”

刚刚落座的方学子听闻此言,瞬间骤变:“当真?这……前两年都无人送席面的,怎地今年范学子他们也来凑这热闹。”

“天知道。”

“莫不是知道了咱们的打算?”

张学子听着同窗的言语,心中也不禁泛起担忧。他取来碗筷放置桌上,又拿出酒壶酒盏,为两位同窗各自斟上一杯酒水,而后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其实今日邀二位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张兄可是有什么好办法?”

“其实……”张学子坐在位置上,这才徐徐道来。他自是没说自己是占了便宜,这才被姚郎说动,只说自己觉得在酒楼里订菜色太贵,不够划算,想着不如大家一起请个灶人厨娘做菜。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可咱们在京城里无甚门路,如何寻灶人?要去牙行吗?牙人介绍的灶人也不晓得手艺如何……”

“我这里有个人选。”张学子与两人说道:“我听人说这位灶人之前给京城里的中等人家做过席面,手艺颇好,价格也不算贵,一桌席面十贯上下。”

“十贯?那算上食材费……”

“对,十五贯也就差不多了!”

“若是如此,那价格的确要便宜不少。”方学子算了算价格,登时心动不已,要是能在二十贯以内做完席面,不但在他们的预算内,而且还能省下不少,往后三人也无需像如今这般抠抠搜搜。

周学子也是双眼放光,忍不住问道:“您说的灶人是哪位?你可曾吃过他们家的菜?”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是街头那家蒋氏卤肉铺老板家的姐儿!”张学子见两人心动,便高高兴兴说出话来。

不过话音落下,周方两人便变了脸色。周学子瞪圆了眼睛:“啥?卤肉铺家的姐儿?”

方学子也是连连摇头:“那卤肉铺做的,都是几十百文的东西,哪能做官席的。”

“张哥,你莫非是被人骗了?”两人倒没觉得张学子是收了钱帮人说话,毕竟这桩事情事关三人的前途,谁能为了一点钱就把自己的前途压上去。

“不是,不是。”

“我这也是有这个想法。”张学子连连摆手,不过他还未说话便听到外面传来的敲门声,以及姚郎的说话声:“张郎,张郎?您在吗?我把您点的菜送来了。”

“来了。”张郎一边起身去开门,一边与两人解释:“我便定了两道菜,想教你们尝尝。”

紧接着,他回头道谢:“劳烦姚哥送过来。”

“没的事。”姚郎眼角余光撇了一眼屋里的另外两人,动作利索地掀开食盒,把里头的菜取了出来:“一道荷叶鸭,一道黄焖鸡,还有这道糖薄脆,是寒姐儿还送你们的。”

经过姚郎的打岔,屋里安静得很。

张学子虽已晓得苏芷寒做过中等人家的席面,也听人说起过,但上回苏芷寒请客时他不在名单内,还是头回看到她的手艺。

随着姚郎掀开食盒盖子,把两道大菜与点心陆续挪上桌,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美妙香味也随之涌出。

且不说张学子面露怔愣,其余两人也是刷地抬眸看来,满眼的惊讶。

“你们慢慢吃,待会空盘子就放食盒里搁着,回头我再来收拾。”姚郎对三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笑眯眯地交代后续事宜,而后便退了出去。

待姚郎的脚步声消失,方学子和周学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齐齐探身往桌案上的三道菜品看去。

最右侧的乃是荷叶鸭,铺在盘里的荷叶微微卷曲,里面盛着清澈的鸭汤,教人能透过汤汁看到底部的荷叶脉络。整只色泽金黄的鸭子便卧在其中,身上还落在零碎的芫荽、香葱与花椒粒,红绿黄三色交织辉映,泛着诱人的光泽。

居中的则是黄焖鸡,整颗香菇与切成大块的鸡肉堆砌在盘中,表面微微有些这周,浓稠的汤汁陷入其中,又顺着纹理缓缓滴落。

最右侧的则是‘赠品’糖薄脆,圆圆的面饼上面撒着胡麻和糖粒,又在锅里慢慢烤得蓬松焦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单看卖相,眼前三道菜品就已十分诱人,更何况扑面而来的香气更是撩人,教三人止不住吞咽起口水来。

张学子咽了一下口水,故作无事地挥挥手:“来来来,快尝尝,待会菜都要凉了。”

“嗯……”

“对对对,快尝尝。”周学子咕咚一声,吞下口中津液。他伸手捡起桌上摆着的木筷,急急朝着菜品而去。

第80章 两方施力 周学子筷子落在荷叶鸭上,鸭……

周学子筷子落在荷叶鸭上, 鸭肉炖煮得酥烂,只需手上微微用力, 筷子便将鸭皮鸭肉撕扯开来,伴随着氤氲热气而出的,是满满的肉汁。

周学子顾不得说话,夹起一大块鸭肉塞进嘴里。只需牙齿稍稍用力吸吮,瘦肉便从骨头上脱离下来,连带着肉汁瞬间充盈整个口腔,满嘴除去醇厚的鸭香外, 皆是荷叶的清香。

这道菜, 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

周学子来不及发出评价, 就听到方学子短促的惊呼声:“唔!”

他的目标与周学子不同, 向着黄焖鸡出发。切成大块的鸡肉完美被金灿灿的酱汁所包裹,散发着油亮的光泽, 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妙香气随着距离的拉近而争先恐后的挤入方学子的鼻腔, 一路攻城略地,教他失了神般直直送入口腔。

炖煮到可以用柔嫩来形容的鸡肉, 嚼起来不耗费一丝力气, 同时鸡肉更是炖煮得极为入味, 咸香鲜甜,教人胃口大开。

香菇亦是如此,肥美的香菇吸收了满满的肉汁, 肥美得不似香菇倒似鲍鱼,每咀嚼一下,丰腴醇厚的汤汁便从中涌出,毫不客气地霸占所到之处,重重砸开味蕾的大门。

方学子反反复复咀嚼着, 最后才念念不舍地吞咽下去。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一碗米饭,爽快淋上一勺汤汁,再配着鸡肉香菇一口气吃完。

想来,那定然是无比美妙的事情!

方学子都没问张学子,便自发自愿地去盛饭了,他一口米饭,一口黄焖鸡,吃得脸颊鼓鼓囊囊:“你说(嚼嚼嚼)这么好吃的菜(嚼嚼嚼)你居然一直藏着……”

张学子也在扒拉米饭,沉浸于美味之中,他听到了同窗的话语,却是无暇回答。

待酒足饭饱,三人齐齐往后一瘫,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张兄……这水平,你居然藏着掖着。”

“你特么,平日吃那么好的嘛?”

“就是就是,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周学子捶胸顿足,回想起刚刚张学子说这菜是街头那家蒋氏卤肉铺的姐儿做的。

那卤肉饭……得多少吃?

他这是错过多少回啊!?

周学子想通以后,瞅着张学子的眼神越发犀利:“你这家伙,净是吃独食!”

“就是就是!”

“不是啊——”张学子连连叫屈,忙解释道:“我是听说好吃……可没听说这么好吃啊!”

“这等席面菜,我也是头回吃到!”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方学子止住周学子与张学子的争论,双手摁在张学子的肩膀上:“你说……请这位灶人只要十贯?加上食材费也只要十五贯到二十贯?”

“对……刚刚送菜来的姚郎与我说的。”张学子冷静下来,缓缓道。

“这件事,我赞成。”

“我也赞成。”

“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方学子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实际上咱们不比学塾里其余人,原本也只是打算送中等席面。”

“方兄……”周学子双目无光,咬牙切齿:“这等事情不用您说咱们也晓得。”

张学子没作声,眼神也是幽怨得很。

方学子嘿嘿一笑,往下道:“料想我们放话出去,范学子他们为了能压过我们一头,选的定然也是类似的……”

他尚未说完,另外两人便悟出答案。

片刻功夫以后,屋里被一片嘿嘿声所淹没。

……

待到晚上,苏芷寒和蒋珍娘正在铺里忙生意的时候,就见姚家媳妇吕氏匆匆进来,神色还有点严肃。

苏芷寒与蒋珍娘打了一声招呼,净了净手,便穿过后门寻了僻静处说话:“吕娘子怎脸色不好?莫非是我的菜出了差错?还是张学子他们不满意,有别的说法?”

“寒姐儿妄自菲薄了。”

“不是不满意,就是有别的问题。”吕氏一时半会说不清里面的门道,便引着苏芷寒去自家:“我家官人正在屋里陪着说话,教我请姐儿过去呢。”

苏芷寒心里惊讶,便跟着去了。

刚掀帘进了屋,姚郎便领着张学子几人起身问好。张学子在卤肉铺里见过苏芷寒几回,并不惊讶,倒是方学子和周学子眼睛圆睁,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卤肉铺里的姐儿……

在两人看来,张郎的意思指的应当是铺子老板的女儿——张郎也的确是这意思没错。

可没曾想他是习以为常,方学子和周学子完全没有想到,那叫一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足足慢了两拍,才跟着姚郎与张郎说道:“娘,娘子好。”

问好过后,两人还齐刷刷给张学子一个眼刀,教张学子一脸懵地瞅他们,满眼都是两个字:咋啦?

方学子:“……”

周学子:“……”

两人憋屈地收回目光,刚对着姚郎分外灵活的嘴巴紧紧合着,半响都憋不出字来。

还是张学子态度依旧,与姚郎你说我补充的,把订席面的事儿与苏芷寒说了。苏芷寒细细梳理一番两人的说法,缓缓道:“您三位的意思是想做一份阴阳合同?”

张学子脸红:“也,也能这么说。”

三人希望契书,也就是实际支付的席面费能低一些,同时希望后面人询问时能把价格拉高些,简而言之,便是想请苏芷寒和姚郎等人帮忙充面子。

“你们要做哪等席面。”

“要与酒楼里那等中等席面才是。”张学子刚与其余两人商量过,听到问题便毫不犹豫地作答:“再者是用具上也要劳烦多加用心,选一整套的银质器皿……若是没的话一整套瓷器也成。”

他担心苏芷寒不懂,说得更细致:“便是要那十全十美……”

“十热炒,另要四喜美点与八味碟。”

“正是。”张学子闻言,脸上登时露出喜色来。他们虽然自己未曾订过中等席面,但曾参与过同窗宴请与国子监里的宴席,对中等宴席还是有些了解的。

刚刚三人最大的担忧便是,出身小铺的苏芷寒会不会不懂官席,用下等的寻常席面充当中等乃至上等席面。

而如今,他们也能松口气了。

随着两者深入讨论席面规格,方学子和周学子也渐渐醒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加入其中。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张学子等人愿意出多少钱。几人为了这事商讨半响,终是定下二十贯这个不高不低的数字。

“回头——”

“我们便与人说,您三位订席面用了三十八贯。”苏芷寒笑着接话。

张学子三人连连道谢,这才送了苏芷寒与姚家夫妇出门。待走得远了,姚郎才喜滋滋道:“我本见这张郎不是青菜拌豆腐,就是到铺里买最便宜的几样卤肉饭打打牙祭,想着因是家里情况不太好。”

“今日我才晓得,他们家里条件的确不算好,但也没我想得那么差。”

“几人日子过得清贫,都是在省钱……这二十贯便是他们想过了的,要凑钱订席面的。”

姚郎嘿嘿一笑,又提起那三十八贯的价钱:“只要这回顺利做出名头,咱们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涨价了。”

苏芷寒是嫌彭员外夫妇常烦她,又是说请她做家厨,又说想教她去许府里做灶人,真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至于姚郎则是嫌对方小气,回回都把钱直接给了苏芷寒,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钱给漏了,能省那半吊钱也好。

虽然苏芷寒往往会给自己补上,但这也意味着苏芷寒拿到的钱变少了。要不是后头几户都与彭员外府沾亲带故,又有郑管事引见之恩,他们早就不去了。

“希望……一切顺利。”

“是啊。”姚郎深以为然,若是顺利的话,他们不但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子,而且还能涨个价。

姚郎已不是当初那名菜鸟,这段时间他多方打听,甚至厚着脸皮去牙行里偷听偷学,总有一两个好心的与他解释几句,教他晓得十贯一场的席面,只能属于下等席面,做这些的多是没得名声的灶人,又或是刚刚独立门户的灶人。

像是彭员外府做的席面规格,起码也是中等席面,在外面的常价便是二三十贯,名声大手艺好的灶人更能收到五十贯一场。

从十贯到三十贯,便是第一道门槛。

不知多多少的灶人开始便是十贯一场,几年甚至十几年后还是这个价。

苏芷寒和姚郎两者不想接下来数年时间,都做便宜席面,就得寻出路往上走。

苏芷寒与姚郎商量罢,心情颇好的往家里去,准备把这好消息告诉蒋珍娘。

与此同时,蒋珍娘也将蔡妈妈唤到跟前,取出自家与陈家祖孙所立下的契书,递给她看:“瞅瞅,真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日里瞒着人,愣是装自己是摊主。”

陈婆子被臊得不敢再摆摊的事,终于传进蒋珍娘的耳中。蒋珍娘担心女儿心软,特意趁苏芷寒不在,唤蔡妈妈来说话:“我还道她能有多大本事,没曾想,我都没当面指责她,她便已露了怯,连摊上都不敢守了,真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那庆典之上,蒋珍娘从未指名道姓说是陈婆子占了自家名声,只是点名了自家铺子和凉亭摊的从属关系,想借众人之口来敲打陈婆子一番。

若是陈婆子如常摆摊,旁人不知内情,顶多以为是自己没问清楚,或是以讹传讹。

怎奈陈婆子自从他人口中得知那事以后,次日便不愿再开摊子,愣是把事情给坐实了。

此前,蒋珍娘也没少遭那些表面热情,背地里却使绊子阴阳人的气,故而对陈婆子的举动很是鄙夷:“明日你替我跑一趟,去陈婆子家中收取这月月钱,切记,要好生与她理论一番。”

“还有,再去她家周遭邻居那边打听打听,瞧瞧陈婆子到底是攀上谁家高枝,竟是有意毁约。”

“娘子放心,我省得的。”蔡妈妈瞧了两眼契书,双手把契书送回到蒋珍娘手上,敛容应是。

待走出门时,蔡妈妈眼里都在冒着火。

想她未来蒋家以前,也曾在一户中等人家做灶上活——说是专做灶上活,实则烧饭、洗衣、打扫、喂鸡、喂鸭、种菜,样样杂活尽数要做,从早到晚,没得片刻清闲。

直至被蒋家母女买下,起初听闻两人原先也是奴籍,这才刚刚赎身时,蔡妈妈还担忧自己往后日子会愈发艰难,哪曾想当天自己便得了一笔钱置办东西,后头又给他们量身定制衣服,平日的吃喝用度,虽说不是样样精致,但也比之前那家要好上许多。

不!莫说前一户人家,便是巷子里几户小官小吏家中的仆佣,日子也远不及自己这般惬意。

蔡妈妈想起刚刚看到的书契,又回想蒋珍娘提起的往事,再联想到之前去收月钱时见着的陈婆子,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就狠狠扇上两耳光子。

要没自家娘子姐儿,陈婆子祖孙一家早就卖身当奴了,哪有这般穿绸戴金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