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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内幕,母女俩不好说。

尤其这个节骨眼上,她们半点不能透露。两人宛若是被鬼迷了心窍,一个咬定要出去与儿子团聚,一个咬定要跟着娘亲一道出去团聚,最后直把曹妈妈气了个仰倒,气呼呼地走了。

待曹妈妈走了,屋里母女俩也消停了。蒋珍娘埋怨地斜了一眼苏芷寒:“瞅你想的好主意,人人都觉得我是个糊涂的。”

苏芷寒嘿嘿一笑:“没事,明天我也是糊涂蛋了。”

就如苏芷寒所说的一般,两人的事儿很快在府里传开,最后就连大娘子都听到了风声,特意招梁妈妈去问话。

“回娘子的话,真有这么回事。”

“……他们还真联系上了?”大娘子赵氏啧啧称奇,又细细盘问梁妈妈:“还说要教母女俩赎身出去?当兵的能拿出这些钱吗?咱们家的人价可不便宜,少说也要十倍。”

倒不是赵氏黑心,想要从赎身的仆佣身上扒下一层皮,而是侯府的招牌在那边。

从侯府里出去的丫鬟仆妇,那真真是香馍馍,不知多少人曾出高价想要求娶府里的丫头,又或是请府里的妈妈去教导儿女。

赵氏一贯看不上那些,她手里缺钱归缺钱,可候府又没败落,随意发卖仆佣,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蒋娘子说,她儿子立功了。”梁妈妈还真晓得一些内情,蒋珍娘曾与她打听过两者赎身得多少钱:“……我听蒋娘子说他儿子使人捎带三百贯钱回来,给她俩赎身用。”

赵氏愣了愣,惊道:“三百贯?”

她惊讶的是金额,又不是金额,三百贯钱对于侯府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可三百贯对于寻常百姓,又或是官兵那便是不小的数字。

“能攒下三百贯……”大娘子垂下眼眸,细细盘算,要晓得驻扎在京城周遭的禁军,普通士兵的年收入不过三十到六十贯,补贴全部算上还能另外加上十贯钱。

然而他们是中央军,驻扎在地方的厢军年收入只有一半,到民兵性质的乡兵更是只有少量补贴,收入唯有厢军的四分之一到一半。

旁边的仆妇不由叹道:“娘子,照这般看来蒋娘子的儿子还真是有些出息,起码得八九品的武官,才能攒下这些银钱吧?”

赵氏点了点头:“军里也不是能尽数攒下来的,能一口气拿出这些,恐怕起码是个八品武官了。”

“我记得她那儿子不过入伍几年罢了,怎升得那么快?能攒到这些钱?”

梁妈妈想了想,说道:“我听人说,蒋娘子的儿子好像就在咱们侯爷军里的,许是在边疆杀敌立功?”

“竟是侯爷军里的?”赵氏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那岂不是侯爷的直系下属!?”

仆妇笑道:“娘子,侯爷乃是一军统帅,八九品的低阶将士哪能算是直系下属。”

赵氏摇头:“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从侯爷军里出来的,天然便是站在侯爷这边的,况且若是蒋氏之子能在几年时间内靠实打实的军功升上去,那其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这般的有功之臣,回京定有褒奖,虽不知是何功劳,但往上提拔几品也有可能。

赵氏这般一想,心中微动,忽然想到一桩事上,要是褒奖名单送上前去,教人发现有功之臣的母妹在侯府里做仆婢……

“蒋珍娘和其女拿的是几等的月俸?”

“蒋珍娘拿的是三等仆妇的月俸,其女要好些,如今已是掌勺厨娘了。”梁妈妈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还是三等的仆妇和厨娘……

赵氏不由地蹙起眉梢,觉得这事不太好。

第56章 赎身 立在赵氏身侧的蔡妈妈瞅了一眼大……

立在赵氏身侧的蔡妈妈瞅了一眼大娘子赵氏的脸色, 笑着开口:“娘子,三等仆妇和掌勺厨娘瞧着是差了些, 教我说,不如让蒋娘子到屋里来,给管事妈妈的月俸,教她陪娘子您说说话解解闷。”

“再让蒋娘子的女儿到两位姐儿的屋里,跟着一道学学规矩,读读书写写字,拿着大丫鬟的月俸。”

“人儿子是在军里做事, 传开怕是不好。”赵氏听着蔡妈妈的话, 心中意动, 嘴里却还说着蒋家大郎的事。

“娘子, 她们母女无亲无故,去外面一是不安全, 二来也没得教养, 往后便是蒋家大郎真升了官,她们也不好帮忙打理后院。”

“倒不如跟着娘子多学学。”

“多少人想跟着娘子您学学, 到您跟前说说话, 那都没有门路呢!”

“还有蒋娘子的女儿, 人听过是在咱们家教养过的,往后婚嫁都能往上提一提。”

“到那时,人人都得夸娘子有情义, 而且蒋娘子一家也念着娘子的恩德。”蔡妈妈的一番话,说的赵氏心花怒放,觉得很是有道理。

梁妈妈却是开口劝道:“娘子,蔡妈妈虽是想得好,但……也要人愿意才是。奴婢听蒋娘子话里的意思, 好像颇为期盼着出去,咱们拦着还如何让她惦记着咱们府里的恩德?”

“她那是过于激动,咱们劝一劝便好了。”蔡妈妈对梁妈妈的担忧并不以为然,反驳道。

就在此刻,另一位仆妇也开了口:“娘子,教我说当提了一等放府里也不太好。”

大娘子赵氏身边,数得上名字的陪房便有大几十人,能在屋里伺候,又比如掌着买卖处活计的梁妈妈,都是她数得上号的亲信。

这些仆妇之间也有竞争,各自拉帮结派,互相争着娘子跟前的地位。

赵氏也晓得,只是他们互相竞争对于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贯来是不管的。她听得这名仆妇的话,便点了点头,教李妈妈说来听听。

“如娘子所想,那蒋家大郎回京以后少则是个八品,多则六品乃至五品武官都有可能。”李妈妈说得夸张,直接把未曾见面的那位蒋大郎拔到五品武官,要晓得二郎君如今才刚刚五品。

可偏偏战场之上,谁又晓得风云变化,本朝还有原为马奴,而后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将军的人物。

李妈妈瞅了一眼大娘子的神色,缓缓往下道:“若是如此,蒋娘子便是官家太太,蒋家丫头便是官家娘子。”

“咱们侯府名声虽旺,但把官家太太和娘子放屋里当仆妇丫鬟,恐怕也不好听。”

“饶是娘子您是好意,可她们娘三个都是乡野出身的,能知道什么?奴婢怕她们被人怂恿,别说感恩,反倒是怨上娘子呢。”

李妈妈没说的是,旁人也不是傻的,只要稍稍打听,就能晓得蒋珍娘母女过往在侯府里是三等仆妇和掌勺厨娘,能有多少尊重。

“教我说,不如咱们放她们出去。”

“娘子乐意,往后便请蒋家母女到府里坐坐,陪着娘子说说话。”

“她一介平民妇,有这般荣耀那已是能拿出去显摆显摆的了。”

“到那时说起来,人也承咱们的情。”

“再说梁妈妈不也说了,人有心思想出去,咱们也不好拦着。”

李妈妈说得有理有据,着实让蔡妈妈没法反驳。至于最后一击也是李妈妈说的,她附在赵氏耳边悄声低语几句,说的便是老太太原有意发卖蒋氏母女,还是三娘子拦住,这事才没办成。

赵氏脸色微变:“还有这事。”

李妈妈仔细说了说:“娘子没见着人,对不上名号呢。这位蒋娘子,便是以前大姐儿身边那位蒋妈妈的女儿。”

“家里遭了难,才到府里的。”

“哪晓得是她夫家人不做人事,让官兵把大儿拖去充军,又藏了信件,这才教她不得已,又拉着女儿回了府。”

“还是妈妈细心,竟是连这些事都晓得。”赵氏没曾想蒋娘子这般坎坷,没忍住唏嘘两声,不过再细的事儿还得商量商量。

梁妈妈拿了赏赐,退出了大房院子。回到采买处,她寻上蒋珍娘:“我与大娘子说了,我瞧着大娘子心情好,应当会愿意放你们出去的。”

“真的?谢谢梁妈妈!”蒋珍娘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就好似她刚刚没从人口中得知梁妈妈被大房的人唤去了一样。

她从袖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交子,喜盈盈地送进梁妈妈手里:“谢谢梁妈妈,待我儿从边疆回来,到时梁妈妈一定要到我家里去用用饭!”

“……行。”梁妈妈瞅着蒋珍娘欢喜的模样,也说不出劝说的话语,只暗道无奈,谁晓得竟是会生出这等事儿,又谁晓得蒋家母女俩能一心要跟那大儿去的。

梁妈妈目送蒋珍娘离开,微微叹息,原来她还想在寒姐儿身上下注,现在瞅着还得再琢磨琢磨,再挑个好人选。

不过梁妈妈回首想了想,心中纳闷,她都还没开口,倒是李妈妈帮着说了好些话,放了蒋珍娘母女俩出去。

莫不是蒋珍娘还寻了李妈妈帮忙?

正当梁妈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大房屋里得了赏赐的李妈妈回了自己房里休息,又唤干女儿过来。

“干娘,可是事儿妥了?”

“你个没良心的,你娘我累得够呛,你倒好上来就问这个。”李妈妈虎着脸儿,斜着眼睨那丫鬟,丫鬟圆脸带着笑,忙上前又是揉肩又是捶腿:“干娘对我最好了!”

“真真是欠了你的。”

“你与绣荷说一句,娘子已发了话,允了蒋娘子赎身出府。”

“不愧是干娘,我这就——嗷!”

“瞧瞧你那样,到底收了多少好处?”

李妈妈揪住干女儿的耳朵,恨铁不成钢:“我与你说的话,你是不是都不放在心上,那绣荷瞧着心思忒多,不如另外几个姑娘好。”

“娘,我晓得的。”

“这回帮绣荷姐姐,也是看在她为了她娘做事。”丫鬟龇牙咧嘴,从李妈妈手里抢救回自己的耳朵,嘟着嘴抱怨:“后头她好几回给我香粉吃食,我都没收嘞。”

“我也想与珍珠她们好,可珍珠她们不爱搭理我。”丫鬟偷偷瞅了一眼李妈妈的神色,往下抱怨:“人绣荷都与常哥儿有了来往,她们没呢,还这般傲气……”

李妈妈人老成精,哪看不出眼前小丫鬟的心思,狠狠掐了一把她的咯吱肉,往地上啐了一口:“还好意思说!你看她与常哥儿有了苟且,但常哥儿敢开口给她个名分吗?”

“三郎君去世半年未到,他身为子侄竟是做那等事。”

“还想与珍珠几位姑娘抢?要大娘子晓得,不撕了她那层皮!”李妈妈冷着脸,斜睨着丫鬟:“往日我太过纵着你了,教你愈发猖狂,竟是连我也想哄骗了!往后你甭唤我干娘了,我没你这般的女儿!”

李妈妈下了狠心,当即便把小丫鬟轰出屋去。小丫鬟傻了眼,哭哭啼啼去寻绣荷,没曾想绣荷面上安慰几句,后头见她与李妈妈没了关系,竟是搭理都懒得搭理,这才后悔莫及。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再说蒋珍娘辞别梁妈妈,没回家而是一路小跑去了大厨房,见着女儿正指导着映红和曹大丫几人处理食材,制作些许简单的菜品。

苏芷寒之前得了珍珠等人的好意,眼瞅着自己已步入离开侯府的倒计时,有空便会拉着映红几个,轮番细细指导她们的厨艺。

至于更多的,得等走的时候。

苏芷寒不想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映红眼角余光瞥到外面的身影,伸手戳了戳苏芷寒:“寒姐儿,你娘来了。”

苏芷寒停下动作,转身看去,对上蒋珍娘眼眸的瞬间她的心颤了颤,一股酸意从鼻腔深处升起,让她的手也接着颤了颤。

苏芷寒强忍着翻腾的情绪,吩咐映红几个继续练习后,来到蒋珍娘的身边。蒋珍娘嘴上说着家里的白米快吃完了,教苏芷寒晚间去外头买些回来,实则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苏芷寒的掌心。

这是母女俩的暗号——说明梁妈妈已把事儿传给大娘子那,而且大娘子也想放她们出府了。

苏芷寒眨了眨眼,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事儿,半响待缓过情绪,才笑着催促蒋珍娘回屋里去,自己则转身再次走向大厨房。

“寒姐儿,是啥事啊?”

“没什么,就我娘忘买米了。”

“嗐,待会儿灶房里拿点去用便是。”

仆佣们叽叽喳喳,凑趣的说着话儿。

唯独映红还站在灶台前,聚精会神地做着菜。待全数做好,她忙把里面的菜品盛出放入盘里,这才得空去请苏芷寒:“哎哎哎,快让开些——寒姐儿您快来瞧瞧,我做的红烧排骨咋样?”

苏芷寒走上前去,只见盘里的红烧排骨色泽鲜亮,酱汁粘稠,上面落着葱花和胡麻,瞧着分外诱人。

单看颜色,便是上品。

苏芷寒接过映红手里的木筷,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那排骨炖得极烂,只需唇齿合拢微微用力一吸一吮,瘦肉便从骨头上脱离下来,肉香交织着酱香一道在口腔里迸发开来,所有味道都恰到好处。

“如何?”

“唔……”苏芷寒先是蹙眉,欲言又止,待映红收敛笑容,满脸紧张时又展颜一笑:“要我说,你可以出师了!”

映红愣了愣,紧接着惊呼起来。

曹大丫忙挤开她,也要苏芷寒帮她瞧瞧:“寒姐儿,你看我揉的面!”

苏芷寒仔细端详:“很好!”

曹大丫也发出欢喜的呼声,秋月和素兰也不堪落后,纷纷上前要苏芷寒看自己的手艺,大厨房里充斥着清脆的叽喳声,倒是把苏芷寒的忧伤挥去了大半。

过了两日,大娘子赵氏便把蒋珍娘母女唤到大房院里。她先是问了两人意向,知她们是想出府的,便叹了口气:“自打你进府里,弟妹便频频与我夸奖你聪慧机灵,不愧是大姑娘身边走出来的人。”

“原来我想着你是大姑娘身边出来的丫鬟,还曾想过两月使你去杭州府瞧瞧大姑娘,好让大姑娘晓得家里惦记她哩。”

“没曾想你儿福大命大,有了这般的出息,还要你们出去一家团聚。”赵氏说着,抹了抹眼角:“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拦着你们。”

“往后你们出去了,也要常来。”

“你儿在侯爷下面做事,咱们也该亲热亲热,你得回来瞧瞧,陪我和老太太说说话。”

大娘子赵氏慈眉善目的,说的话也很是动听,好似蒋珍娘进府里以后便在三房,又或是大房里伺候的一样。

其实不然,就比如李妈妈会帮干女儿出头,干女儿的怂恿是一码事,另一个原因便是她也想赶紧把蒋家母女送出门。

去年蒋珍娘母女进府的事宜,便是经过其丈夫李管事的手,他见消息递到大娘子跟前,大娘子却压根没提要见一见,便随便糊弄一番了事。

就比如到现在,赵氏也不晓得蒋珍娘进府时曾在洗衣房里做苦活,女儿曾被赵婆子等人欺负许久,挣扎数月才在府里站稳跟脚,还以为她们进来就被拨到三娘子那去了。

赵氏自觉对蒋珍娘母女亲厚,蒋珍娘和苏芷寒却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只当她在说客套话。

母女俩心中嘀咕,面上却是恭谨得很,蒋珍娘顺着赵氏的话语往下说,比如表示不晓得三娘子这般说自个,不然早就来给大娘子磕头了,又比如说自家儿子也无甚出息,不过是借侯爷的荣光罢了,当然也不忘表示自己出府以后定然会记得府里的恩德,时常回来瞧瞧的。

你一句,我一句,屋里气氛渐渐融洽。

赵氏也终于提起赎身的事儿,不过她说的内容与母女俩预想的有些不同,赵氏表示那些银钱是蒋家大郎在战场上奋勇拼搏所攒下的,哪里好让他们尽数拿来赎身用,只教母女俩出卖身钱就是。

这话一出,蒋珍娘和苏芷寒齐齐动容,纷纷推拒:“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

“当时咱们家里遭了难,多是府里救济才救了咱娘俩的命。”即便老太太有卖了她们的心思,蒋珍娘却不能否认当初也是府里给了她们活路。

“咱们吃府里的,用府里的。”

“这一年以来还拿了府里不少月俸,哪能就出点卖身钱的,起码得按市价来算。”

“你这话就太过客气了!”

“你儿在前线浴血奋战,我身为侯爷的娘子本就该好生照顾你们。”赵氏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同意。

蒋珍娘再是推拒,又换了李妈妈等人上前劝说,她还是不愿,又是磕头,又是劝说,最后好说歹说提到一百贯才罢休。

转头,大娘子赵氏便送了她好些东西,从绢料、布料到鎏金镶珠宝的头面,再到香烛、熏香、摆件等物,要不是蒋珍娘连连推辞,赵氏还想送她些安置屋子的家具陈设。

要说前面蒋珍娘对赵氏无甚好感,等乌泱泱的礼物送进自家屋里,就蒋珍娘瞧着赵氏,也觉得人金光闪闪的,瞧着特别和善可亲。

末了,赵氏又要李妈妈送两人出去,李妈妈带着母女俩出了大房院子,没让母女俩回家,而是送着她们到侯府招待宾客住宿的小院里落脚,另外还唤了丫鬟仆妇伺候。

李妈妈见蒋珍娘母女俩震惊,忙开口解释道:“娘子说蒋家大郎帮衬侯爷良多,她也只是代侯爷照看两位,你们尽管放宽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蒋珍娘和苏芷寒听着,险些没控制住两者的表情。这还没完,不必两人自行去官府里办事,李妈妈便使了小厮去衙门里给二人办手续,又陪着两人去屋里整理行囊,把大小物件都挪到院子里。

不过个把时辰,母女俩便拿到了民籍的证明。待屋里只剩下蒋珍娘和苏芷寒,母女俩坐在凳上,瞪着眼儿瞧两张证明。

半响,蒋珍娘道:“寒姐儿……”

苏芷寒慢吞吞地应了声:“啊?”

蒋珍娘环顾屋里,虽说付了一百贯的赎身钱,但屋里这些足以装满几只箱笼的东西,价值恐有百贯的数倍之多。

她心里愁得厉害,捂着胸口感受着乱蹦的心跳,努力压低声音:“要是后头穿帮了……咱们会不会被人当骗子啊?”

苏芷寒:“…………”

她干巴巴地回答道:“……咋就成骗子了?咱们又没骗人,顶多是夸张了些。”

第57章 房契 “这……”蒋珍娘犹犹豫豫的。“……

“这……”蒋珍娘犹犹豫豫的。

“您就说咱大兄是不是被人绑去充军了?”苏芷寒理直气壮地反问。

“是, 是的?”

“当时前来充军的官兵是不是说去的边境?”苏芷寒又接着问道。

“没,没错?”随着苏芷寒提起, 蒋珍娘回忆起这件事来,原本尚且未轮到他们家出男丁前去参军,没曾想苏父的兄弟听闻是去边疆,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花了大钱收买了负责此事的府衙官吏,把名额推给了孔武有力的苏大郎。

“那不就得了,咱们只晓得去边境, 侯爷也是镇守边境的, 我们哪懂军队的区别, 误以为是在侯爷手下做事也正常。”苏芷寒振振有词, 说得蒋珍娘一愣一愣的。

“对不对?”

“好像……也是?”蒋珍娘呐呐着回答。

“再者。”苏芷寒声音放缓,握住蒋珍娘的手:“阿兄为国捐躯, 也无人知晓得他究竟是……死在何处。”

开春时, 苏芷寒和蒋珍娘为了取信府里人,专程去牙行请卫牙人寻了两名往返边境做生意的商户, 再教他们帮忙送信寻人。

不同的是归来的那人未曾寻到苏大郎的消息, 而另一人则至今未归,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返回京城来。

要说使人去寻觅时,蒋珍娘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那现在她真是彻底死了心。她闻言, 忍不住攥紧了女儿的手:“是啊。”

忠勇侯爷作为一军统帅,即便再关怀下属,也记不得所有阵亡士兵的名姓。

待到过个三月半年的,再与府里人说道蒋大郎去世,这事自然而然也就过去了。

蒋珍娘摁下心思, 次日便与女儿一道出门瞧房舍铺子去了。经过蒋珍娘前段时间的观察,加上两人这回资金充足,没几日便经过卫牙人的介绍,定下了一间两进的院子。

“除此之外,还要两个仆佣。”

“没错。”蒋珍娘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要是能点厨艺什么的就更好了。”

“要短期的,还是长期的?”

“要长期的。”

短期的便是小红那一类,多是家里贫困,日子难过,把妻女送去做工补贴,有全职住在主家那当丫鬟仆妇的,也有日常做杂活,平日可以回家了的,通常每月拿钱。

长期的便是说蒋珍娘和苏芷寒这等情况,或是直接卖给主家,或是直接卖给牙行。前者便是直接进主家做活,后者则是由牙行卖到各处府里去,通常一次性给一笔费用,而后就不必给月钱了,偶尔发发例赏即可。像是忠勇侯府这般,另给仆佣月钱的,那都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

另外,两者之间的雇佣契约也有很大区别。前者只需在牙行处办理并造册,官府批量敲章登记即可,无需核查两方身份信息,而后者则需主家和仆佣双方尽数明确身份信息,并至官府登记造册。

若是来源不合法,亦或是信息内有不真实的内容,不但买卖会被中止,而且双方还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旁处不晓得,就往年京城还真有牙人在给人去官府办手续被查到仆佣来历不明,官府随即寻觅出人贩子的线索。

卫牙人按着母女俩的要求,从册里挑挑拣拣出不少名单来,又领着两人去后头相看。

这点上,长期又与短期不同。比如上回蒋珍娘和苏芷寒挑人后,还得卫牙人使人去唤那几人到牙行里集合,再请两人来挑选,中间很是耽搁时间。

而这回,牙行收来的人丁都住在后院里的格子间里,卫牙人唤了一声编号与名字,里面的人便出来了,立在诸人跟前等待挑选。

母女俩看着册子,仔细商讨着,而后定下四人来,一个是曾在脚店做后厨事的男仆,因铺子老板去世,铺子转型而被主家出售,价格足要四十贯。

另外两个则是妇人,以前都做过体力活,瞧着身材壮硕,一个会点针线活,一个会点灶上活计,加一起共计四十贯。

母女俩确定了人丁,卫牙人便将三人领了出来,使人去取三人身契的同时,他与母女俩道:“买卖人比上回买卖商铺要方便,待会人画押以后您便直接领回府里,我把身契单子送到官府,敲了章再给您送去。”

“卫牙人。”苏芷寒打断卫牙人的话,尴尬一笑:“这人不是给府里买的。”

“不是给府里买的?”

“我和我娘赎身了。”

卫牙人大吃一惊:“赎身?”

苏芷寒见卫牙人满眼的不可置信,接着又重复一遍。

卫牙人听着肯定的答复,只觉得头晕目眩,那可是忠勇侯府!全京城不晓得多少人家磨尖了脑袋,想往那地儿钻呢。

就连旁边三个人丁,都听得目瞪口呆,频频侧目。像他们这般的,属于中低档的,多是去小户或者中等人家为奴为仆。

别说是侯府了,就是再次许多的官家,采买时都青睐岁数小的,好教导的,几乎不会选选他们这种市井出来的,手里无甚能耐的。

三人心中诧异,垂着头不敢说话,而卫牙人原是想开口劝说,后来想到两人已赎身,便把话语吞了回去,只领着一行人去官府办手续。

办理房契的并非是戴官人,而是另外一名陌生官吏。他瞥了一眼房契单子,捧着茶水喝着,捡着点心吃着,别说给盖章登记了,仿佛与母女俩说话的劲道都没:“搁着吧。”

蒋珍娘见状,迟疑道:“官人,咱们家往前还有份凉亭摊的房契。”

官吏啧了一声:“你们名下没别的东西,去去去,把东西放下就好走了,别碍着本官做事。”

且不说母女俩是最后办事的,就这名下没旁物的事也得说清。蒋珍娘连忙与官吏解释:“官人不晓得,那凉亭摊是放在主家名下……”

“什么主家不主家,没的事。”

“官人。”苏芷寒见状,从她从袖里掏出钱袋,抓了一把铜钱送到官吏手里:“这些钱不成敬意,您拿去喝两杯茶。”

官吏总算抬眸瞧了一眼几人,颠了颠手里的份量:“你年纪恁小,倒是挺会做人的,说吧,什么凉亭摊?”

待苏芷寒说罢,官吏却是没给解决,咬定要侯府管事来确认,才能把房契挪到二人名下。

就连苏芷寒想再给钱,那官吏也不愿意。母女俩暂且没法,只好先拿上自家房契,再去办理三名仆佣的身契。

卫牙人冷眼旁观着,没作声,这天下便是这样的,有权的欺负没权的,没权的再往下欺负,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欺负人的。

平头百姓没的倚靠,便是如此。

京城好歹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们还要担心御史与旁的官吏弹劾等事,不敢做得过火,要是那些穷乡僻地,那富贵人家真真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平头百姓更是要被踩到地里去。

教他说,眼前的蒋家母女真真是想不开,去年见着她们俩时,母女俩瘦得和猴儿般,穿着旧衣裳,明明是忠勇侯府的仆婢还出来摆摊赚钱。

瞧瞧如今,却是变了样,两人精神气好了不少不说,身上的衣衫都是绸的罗的,不比外头小门小户的娘子差。

偏生好好府里的日子不爱待,非要到外头来,真真是没苦硬吃。

瞧着吧,待会去处理身契处也是这般。

正当卫牙人暗中腹诽的时候,没想到负责处理身契的官吏瞧了下单子,紧绷的脸上瞬间绽放笑容:“蒋娘子和苏娘子对吧?前两日,薛哥儿还与我提起两位呢。”

薛哥儿,便是李妈妈之前遣人出来给蒋珍娘和苏芷寒处理身契的仆佣。

“您认得薛哥儿?”

“哎,当然认得,来来来,我给你们办了。”官吏笑眯眯的,干脆利落地处理了身契,面对蒋珍娘送上来的银钱也是连连推拒:“这点小事,给钱做什么?”

前头的官吏,闻声频频回首来看,眼中满是疑问,要知晓麻官人可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手段比他黑得多。

自己处理房契时顶多收上半吊钱作为好处,而去麻官人那边办理人契手续的平头百姓,也差不多得给上半吊钱。

今儿个咋这么客气,竟是连个茶水钱也不收?待苏芷寒几人刚拿着东西离开,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好奇道:“麻兄,你对那两人咋这么客气?那不就两赎身的仆妇吗?忠勇侯府好端端的放他们出来做甚?莫不是犯了错?”

麻官人睨了一眼他,端起茶盏来。

那官吏忙端起茶壶,给麻官人倒了一盏,还拱手鞠了个躬:“求哥哥教我。”

麻官人露了笑脸,悄声道:“段兄听我一句劝,赶紧帮着都给处理了吧……”

段官人愣了愣:“哎?”

麻官人抚了抚胡须:“且不说前两日的手续是侯爷夫人使人来办的,你晓得他们住在哪里吗?”

“住在……哪里?”

“薛哥儿与我说,她们正住在侯府招待客人的院子里。”

段官人先是一愣,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刚刚的轻视瞬间消散一空,忙不迭起身去翻找房契。

那边,蒋珍娘出了官府大门,不由地悄声抱怨起来:“我瞧着那官吏的态度,怕是还得来个两三回。”

苏芷寒点了点头,她对于这般情况早有预料。在后世也是如此,不少城市乃至县城,普通百姓想要办个事情往往比登天还难,常有人感叹没招惹任何人,可就是不愿意给你办,非要找后门才能办事。

当下,大体也是如此。

苏芷寒安慰道:“先试上一试,若是不行我再去请珍珠姑娘帮个忙。”

卫牙人闻言,想着这位珍珠姑娘应当是母女俩在忠勇侯府的人脉。他暗暗摇头,却是不以为然,能帮上这一回,后头还有下一回,再下下回,难不成次次都寻人帮忙。

他不看好母女俩的未来。

卫牙人的思绪还未落下,便听见阵阵呼喊声:“蒋娘子,苏娘子!”

“请停步!等等我!”

“……是不是有人在喊我们?”蒋珍娘听见声响,下意识脚步一顿,往身后看去。

“应当是别人……吧?”

“蒋娘子,苏娘子——”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苏芷寒也忍不住顺着声音寻去,只见远处街角一道身影渐渐变大,朝着几人狂奔而至。

苏芷寒再定睛一看,赫然是刚刚那官吏!?她与蒋珍娘相视一眼,母女俩齐齐扬起笑脸迎上前:“段官人,可是寻我们?”

“是,是。”段官人顾不得周遭的诧异视线,扯着汗巾子抹着汗。他脸上带笑,忙把房契等物交到蒋珍娘手里:“你们走得太急,东西都忘了拿。”——

作者有话说:[小丑]补昨天的,晚上还有更新[亲亲]

第58章 谣言 蒋珍娘手里拿着房契,起初还没醒……

蒋珍娘手里拿着房契, 起初还没醒过神来。她瞅瞅手里的东西,下意识道:“您不是说要过两日……”

蒋珍娘话还未说完, 就感受到女儿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终于醒过神来。她忙改口道:“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把东西丢在官府里就忘了,还劳烦官人帮我送来。”

蒋珍娘说罢,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来,取出交子往段官人手里塞。

段官人连连推拒:“也是我刚刚疏忽, 未曾注意到, 哪好意思要您的钱。”

两者推来推去半响, 终是随着周遭视线渐多而停止。蒋珍娘送走段官人以后, 悄声询问女儿:“这是咋了?瞧着和变了个人似的。”

别说蒋珍娘疑惑,就连卫牙人也是瞪圆了眼睛, 脑袋里空白一片。

他常与官府的人打交道, 尤其是这几位负责各种书契的官吏,他们虽为小吏, 但掌着油水丰厚的位置, 一贯瞧不起人。

牙行里新进的, 无甚门路的牙人常会被刁难,就是常请他们喝酒吃菜,又送礼讨好的卫牙人, 碰上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被损上两句。

卫牙人张口结舌,半响视线才重新落回母女俩的身上,他眼神闪烁不定,想不通其中缘由。

偏生蒋珍娘也想不通,倒是教卫牙人不知如何发问是好。

苏芷寒有了几分猜测, 却是没说,只拉着娘亲辞别卫牙人,领着仆佣去了自家买的屋子。

因着手上银钱充足,所以母女俩买的是带铺面的两进院子,院子倒座房的区域被上一家拆除改造成饭馆。

这里除去略有些陈旧以外,格局方面做的相当不错,甚至厨房区域还留有用砖石砌出的炉灶以及打好的木柜,只需重新翻新装潢一番,便可以直接使用,省下了不少银钱。

从铺面出去,旁边则是两进院子的大门,门旁还有间屋子,刚好适合拿来给男仆柴叔住,也方便其往后管理铺面生意。

众人再往里走,便到了内院。

内院是标准四合院的模样,从正房到东西厢房,再到耳房与露地都被前一家住户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等家具用物搬进去,即可移居进去。

从露地穿过小门,便可到后厢房处,这里本是给仆妇居住以及储藏东西所用,不过蒋珍娘嫌去前头远,加上自家人少清净,索性把这块全数挪出来当了库房,让仆妇住到耳房里。

剩下的,便是置办家具家私。

苏芷寒与蒋珍娘列了单子,分别交予三人手里,教两人去市场上购买东西,剩下的银钱再给自己屋里也添点日常用品和物件。

接着苏芷寒又去市井寻装潢的匠人,蒋珍娘听着报价,算着银钱,很是肉痛:“寒姐儿,这装潢用的钱会不会多了些?我瞧着木匠活计不如请胡大伯来做,也好省点银钱。”

这里的胡大伯,便说的是胡爷爷。

苏芷寒摇摇头:“胡爷爷都这个岁数了,前面又生过一场大病,哪能这般操劳。”

更关键的是,见过官吏前后突变的神色,苏芷寒又想起上辈子吃到的另一个苦头。

装潢啊,除非你不想要亲戚朋友了,否则千万别寻他们做!

上辈子苏芷寒家里也是开饭馆的,最开始那回装修,她爸没请专业公司,而是请了亲戚帮忙。

价格是便宜了,后续麻烦却是一箩筐。更惨的是对方在外还要说压根没赚苏家几个钱,说苏父苏母还老嫌弃,忒不是人。

等到苏芷寒接手饭馆,重新装修时,那名亲戚还厚着脸皮上门来想承包呢。

除去这点以外,另外一点也让苏芷寒心里藏着芥蒂。她还记得陈奶奶当时听闻自己是忠勇侯府里的仆佣才变了态度,后头不但去徐婆子那打听自己的来历,而且还几次从自己口中套话,想教自己也让小红跟着进忠勇侯府里做活。

有句老话,人心隔肚皮。

苏芷寒与他们相处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她觉得慎重些好,专业的事儿教专业的人做,免得后头出现问题,教大家都难过。

蒋珍娘听罢,也觉得有道理,只不过她看了一眼匠人给的报价单子,不由地捂住胸口:“原来我还以为咱们攒的钱足够生活了,可没曾想……就这么两日功夫,咱们存的钱就没了大半,后头咱们得省一些,好过日子。”

这还是大娘子赵氏只收了一百贯的卖身钱,要是按他们原本算的三四百贯,现在还不知道得愁成什么样。

“娘,那咱们就不会买这般的宅子了。”苏芷寒闻言,忍俊不禁。

穷有穷的过法,富贵有富贵的过法。要是母女俩花了三四百贯赎身,那她们就先赁了屋子落脚,开个脚店,或是凉亭摊子过活,等攒够了钱再开饭馆。

“也是。”蒋珍娘想想买的两进院子,还有三仆佣,心里喜滋滋的。

有了自己的屋,和寄人篱下感觉自是完全不同,脚踏实地的滋味可比随波逐流来得好的多。

“说起来,咱们还得备些礼。”

“的确。”苏芷寒原本想临走前请曹妈妈等人吃喝一顿,可如今母女俩成了侯府的客,再请仆佣吃饭便显得不太合适。

她与蒋珍娘又往市井而去,挑挑拣拣买了些东西,回头又将屋里的箱笼整理一番,最后苏芷寒使薛哥儿请了几人到屋里来坐,把准备好的礼物逐一送给诸人。

“曹妈妈来了?”蒋珍娘看着率先过来的曹妈妈和曹大丫,脸上带着笑,先挥手示意屋里伺候的仆妇丫鬟退下,而后教两人赶紧过来

蒋珍娘拉着曹大丫的手,瞧她一身淡黄色刺绣褙子,豆绿色百褶裙子,要间系着一根红绸腰带,上面挂着坠子汗巾子:“瞧咱们大丫今日穿的,多好看,比往日好看多了……对了,往日你和寒姐儿一样都在大厨房里。”

说到这里,蒋珍娘又白了一眼苏芷寒:“寒姐儿也是,往日在大厨房里嫌油烟重,都不爱打扮。这两日我好说歹说,她才肯换新衣穿着。”

曹妈妈闻言,往上瞅了一眼,见上头端坐,穿着新绸衣裳裙子,宛如官家娘子的蒋珍娘和苏芷寒,心里情绪复杂得很。

刚府里传开蒋珍娘联系上儿子,并准备赎身离府时,府里不少人都说蒋珍娘是上当一回还不够,还要再上当第二回 。

也有人认定蒋珍娘是被骗子蒙了心智,还有人觉得蒋珍娘渴求名利,被官娘子的名头迷了双眼。

“上回这般,这回还这般。”

“不过是一士兵武夫,不晓得能不能安全回来是一码事,到时不过八品九品的小官,甚至是不入流的小吏,拿着一年十几几十贯钱过日子,瞧她怎么哭。”

侯府里的仆妇丫鬟,可瞧不上那八品九品的小官小吏。

上回蔡妈妈的女儿听闻蒋珍娘的事儿,便闹着取消婚事——那人还是一个在国子监里读书的秀才。

国子监里的监生,可不像蒋珍娘那时嫁的秀才,除去蒙荫进入国子监读书的官宦子弟,剩下的都是从天下各处而来的才子。

府里人都觉得蒋家母女要后悔的,曹妈妈也是这般想的,这才上门劝说。

哪晓得前两日大房屋里传出话来,蒋家母女竟是被李妈妈亲自送到待客的偏院里住下,好事者去打听一番,才晓得远在边疆的蒋家大郎竟是成了五品官!

那可是五品官!

忠勇侯府里的仆佣虽面上没说,但心中都晓得二郎君爬了恁多年,还是个六品官,直到踩着三郎君的尸骨,用着三郎君攒下的功劳,这才成了五品官。

这下,府里大小仆佣也算明白蒋家母女赎身的缘故。毕竟众所皆知,五品官的母亲已是命妇,可获县君之封号,甚至还有朝廷给予的俸禄。

而苏芷寒也摇身成了官家娘子,自是不必再做厨娘之类的活计。

曹妈妈努力把思绪挪回来,恭声答道:“哪好拿娘子姐儿的礼。”

曹妈妈摆正了态度,又拧了把曹大丫,教曹大丫跟着自己行礼。

蒋珍娘被曹妈妈的动作惊了一惊,忙与苏芷寒一道起身上前去。她们一个拉住曹妈妈,一个拉住曹大丫,蒋珍娘更是急道:“曹姐姐,这里又没旁人在,您与我行这般礼做什么?”

曹妈妈鼻酸,低着头与她道:“我晓得蒋娘子您好心,可咱们……往后到底是两条道儿的人,您还是别与咱们这些下人说好话了,到时传出去倒是与您脸儿不好看。”

别说蒋珍娘听得目瞪口呆,就是苏芷寒绷不住脸上表情:“曹妈妈,您这是什么话?”

蒋珍娘和苏芷寒轮番说话,曹妈妈憋着没说,可年纪小的曹大丫忍不住落了泪,抽抽搭搭说出府里的猜测来。

对于蒋珍娘和苏芷寒,差不多就是晴天霹雳的程度。母女俩面面相觑,啼笑皆非,万万想不到外头越传越夸张,竟是传大郎是五品官来。

蒋珍娘扶着肚子,哈哈大笑:“要他真能拿着五品官阶回来,我可得请曹姐姐和大丫一场好席面,谢谢你们的话!”

这话一出,曹妈妈和曹大丫愣住了,茫然地瞧瞧蒋珍娘,又傻傻地看看苏芷寒。

“咱们联系上是联系上了。”

“不过不是这么回事,这,这是谁传出来的话?说的实在太夸张了!”

蒋珍娘还记得母女俩商量的事,接着附和道:“我家大郎是立了功,捎带了一些钱回来。”

“还是大娘子听闻我家大郎在侯爷麾下做事,心疼得厉害,这才教我们住到这里的。”

曹妈妈信了一半,侯爷麾下数万大军,哪里各个都能入他的眼,教大娘子关照着的。

教她说,恐怕蒋家大郎跟着侯爷做事,大娘子才这般清楚蒋家大郎的前程。

曹妈妈偷偷瞅了一眼蒋珍娘,没把心里话说出口,而是顺着蒋珍娘的话往下接,再也不提蒋家大郎如何了。

母女俩送走曹妈妈,又迎来秋月等人,等到最后,珍珠与映红才一道过来。

比起前面几人的拘束,珍珠显得格外落落大方,她掩唇行礼,笑道:“恭喜两位娘子。”

“这事……”解释了几波的母女俩双眼无光。

珍珠瞧见她们的反应,不由地轻笑起来,紧接着她与两人解释:“我晓得外头的传闻不对,但特意没与人解释的。”

“娘子,姐儿不知道。”

“院里有些人的嘴,真真是教人看不上。”珍珠撇了撇嘴,对那帮子人很是嫌弃:“看不得人有了福气,恨不得尽数进了泥坑才如他们的愿。”

“这传闻也好,免得人打搅。”

“待往后您家大郎回来,日子定能一日过得比一日好。”

第59章 请客 要晓得母女俩出府以后,并不打算……

要晓得母女俩出府以后, 并不打算远走他乡,而是要继续留在京城生活。

虽说已远了府里, 但难保有那些闲言碎语流淌而出,等立稳了脚跟也就罢了,尚未立稳脚跟时真真叫难熬。

就如先前母女俩遇见的官府小吏,晓得你是平头百姓,又或是侯府娘子善待的宾客,那态度都完全不同。

蒋珍娘和苏芷寒没曾想,里面竟然还有珍珠的推波助澜。

等她们听完珍珠的话语, 蒋珍娘不由心中动容, 拉着珍珠的手说了好一番贴心话。

而苏芷寒则取了册子来, 送到映红手里, 叮嘱她道:“这里头是几道菜的菜谱,再加上往日我教你的那些技法, 想来后头接收我的差事应当不难。”

映红与曹大丫两人在厨艺上的天赋都很普通, 要苏芷寒说是不如小红的,不过两人自有两人各自出色的地方。

比如映红做事细心, 擅长观察四周, 同时还极富有耐心, 只要给予标准的菜谱配方,加之反复练习,便能做成几近完美的菜品。

而曹大丫性格跳脱, 并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做菜,总喜欢灵光一闪,加点‘创意’。

若是在外面铺子可以反复研究,直到让‘创意’化作现实,只可惜如今她还在侯府里做事, 那些‘创意’反倒是容易遭来质疑,苏芷寒便劝着教她私底下与映红一道琢磨琢磨,等有了心得再使出来。

映红晓得菜谱的重要性,连连推拒,苏芷寒笑道:“不是啥名贵菜,都是些乡野菜品罢了,都是我平日在灶房里做惯了的,你们也常常见到的。”

映红的脸,微微泛红了,她与大丫仗着与苏芷寒关系亲热,时常凑在苏芷寒身边,缠着她要吃要喝不说,也常见着苏芷寒做菜。

也就寒姐儿不嫌弃,回回她们来问都细致教导她们,从来没不耐心的。

映红晓得里面有些是承她们帮忙的情,可那些也太多了,连自家爹娘看到自己进步的厨艺,都叮嘱姐姐与她要好生对待寒姐儿。

她眼眶微红,伸手扯住苏芷寒的袖角,闷闷不乐:“寒姐儿……你走了以后我想说话都没的人说了。”

珍珠闻言,瞪了一眼妹妹:“寒姐儿这番离开,是去过好日子的,你哭哭啼啼的做什么?还不赶紧收了眼泪。”

映红抽了抽鼻子,闷声闷气地应了声,只是她垂着脑袋,满心满眼都是不舍。

这模样把苏芷寒给逗笑了:“大厨房里还有大丫,还有秋月她们呢。再说我往后又不是到旁处去,你想我,便日后去我家里寻我耍。”

映红张了张嘴,没作声,她与曹妈妈等人想得一样,往后她是奴婢,寒姐儿是姐儿,玩在一起倒是教人笑话。

还是珍珠笑盈盈地应了声,接下话茬来。她与妹妹不同,早就晓得自己往后是给常哥儿当小娘的,而常哥儿是未来的忠勇侯爷,侯爷的通房妾室与官娘子有来往,不算什么稀奇事,好些家里人都在外头当官呢。

苏芷寒瞅了一眼珍珠,有心劝她,又不好说,只话题一转说起旁的事儿来。

府里近来,的确也有几桩事,其中最大的事儿便是常哥儿败走春闱。

往日外头人人都夸忠勇侯世子文武双全,才华横溢,最近却是频频传出别的说法。

“大娘子急得口角都长疮了。”

“难怪我那日瞧着大娘子脸色有些憔悴。”

蒋珍娘听罢,不由叹息道:“大娘子气这些作什么?珍珠你也要劝劝娘子,咱们常哥儿年轻,头回参与春闱不适应也是正常,待到秋闱时再来过便是。”

“理是这个理,我也不好说。”

“回头我与大娘子说说。”蒋珍娘近来经常去大娘子赵氏屋里坐,陪赵氏说说闲话,早没了起初的惧怕。

珍珠也点了点头,只是面色沉沉的,没有多少笑意。

珍珠是常哥儿的屋里人,虽拿的是二等丫鬟的份例,但一贯来是贴身伺候的。两者关系亲密,打从常哥儿知事儿后,就好几回想拉着她成事。

只是珍珠常听爹娘说三郎君当年参与科举的不易,担忧常哥儿陷入温柔乡,忘了读书大业,加上大娘子的吩咐,故而一直不愿。

可珍珠不愿意,屋里多的是愿意的。这半年来珍珠发现常哥儿对她日渐冷淡,而屋里多了四五名与他关系亲昵的丫鬟,常轰她出去,与她们在屋里胡闹。

有人劝珍珠也去,可珍珠拉不下脸儿。她想起那些事便心烦得很,有意与蒋珍娘抱怨几句,可她毕竟还是黄花大闺女,张张嘴还未说出话,脸皮子便羞得通红。

到最后,珍珠默默把那些事儿压在心底,打起精神说起其他事儿来:“听说姑爷要回京述职,大姑娘也来信,说是要来探望老太太、大娘子与大姐儿,要回府里住些日子。”

“还有啊……二娘子给二姑娘相看了好些人家,可二姑娘皆是看不上,到现在都还没个定论。”

“我听人说……二姑娘想与大姑娘较较高下呢。”珍珠不愧是常哥儿院子里的人,说的好些事儿都是旁人不知道的,那八卦听得蒋珍娘和苏芷寒都打起精神,非要细细说道不可。

“大姑娘都嫁去王府了……这要怎么比?而且大姑娘是侯爷之长女,二姑娘是二郎的女儿……”

放在忠勇侯府里,这是二姑娘,可婚嫁之时二姑娘的名册上只会写她是五品官陆二郎之女。

上等媒茬便是同品级,又或是三品官四品官,可想与王府处却是万万不能的。

“天晓得。”

“那日在屋里与二娘子吵起来了,闹得厉害。”珍珠顿了顿,压低声音低语道:“说是愿当侧妃呢。”

蒋珍娘倒抽了一口凉气,苏芷寒的眼儿睁得溜圆,不得不庆幸自己当初运气好,没进二姑娘院里做事。

王府侧妃,哪是这般好当的,如今圣人数子闹得正凶,大姑娘在荣王府里,二姑娘又去旁的王府当侧妃,这不是把侯府放在火上烤么。

苏芷寒想着自己曾见过一面的二姑娘,只觉得她糊涂得很。

与珍珠映红两姐妹闲聊罢,已是日落之时。两人辞别而去,而后蒋珍娘又到大娘子赵氏那说起话来。

这般那般,又是过了五日。

待外边宅院置办好了,蒋珍娘也领着苏芷寒一道去大娘子处辞别。

“何必急着走。”大娘子赵氏闻言,心里还有些不舍得。

自打三娘子走了以后,赵氏便觉得日子没往日舒坦,她嫌二娘子不会说话,又不好日日请伯府侯府,乃至旁的官家娘子过来做客,有了蒋珍娘陪她说话玩牌,这几日竟是舒畅得很。

上回说不舍得,是客套话,这回说不舍得,是真心的。

赵氏有意留,蒋珍娘便又留了三日,而后再次辞别。

再辞别再挽留,直到蒋珍娘见屋子已装潢好了,又在府里呆了有些日子,便说后头一个月都没良辰吉日,这才让赵氏松了口,叮嘱蒋珍娘定要回来探望自己。

蒋珍娘自是一一应下,接着便是忙着乔迁新居。她先使着三仆先将米缸水缸送入新宅,而后再往里搬运旁的箱笼,门上贴上福字和对联。

末了,母女俩到门口还要跨火盆,再是安神谢土,这才算是正式搬入新家了。

紧接着,母女俩又开始筹办宴席招待亲朋好友与周遭邻居。她们亲朋不多,便请了卫牙人、小红一家还有李大伯一家过来吃饭,另外还请了旁边市井巷子里的人家来。

话说母女俩这院子占了巷子最外侧,这才有地儿改造成铺面。再往巷子里的院子没了门面,但也比母女俩的院子要清净。

这里的住户或是府衙里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又或是租赁了屋子备考的学子,还有几个在京城做点小买卖的商贩。

大多数人对最外头院子的人家都有些好奇,纷纷应允过来凑热闹。

他们到来才晓得,蒋家的男丁在边疆参军打仗,屋里只留母女二人,时下搬到这里,准备开铺子做生意。

其中一名学子登时竖起大拇指来,赞道:“蒋娘子,您家大郎投身边疆,保家卫国,实乃真英雄!”

“王哥儿说的是。”

“往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来寻咱们帮忙。”邻居们脸上带笑,纷纷开口附和,直教蒋珍娘与苏芷寒连连道谢,又请诸人进来坐下说话。

卫牙人、小红一家与李大伯一家迟些抵达。陈奶奶见着蒋珍娘,不由地埋怨道:“蒋娘子真真是太见外了,您与寒姐儿搬家,怎不与咱们说一声?我和老头子也好过来帮忙。”

蒋珍娘只说生意繁忙,又说胡爷爷身体不好,教她们过来帮忙着实过意不去。

“蒋娘子真真是客气。”

“来来来,不说这个,快点坐下罢。”

那边,苏芷寒抬眸瞅了一眼陈奶奶,她注意到陈奶奶换了称呼。

今日乃是乔迁新居的大好日子,苏芷寒不爱说这事,只使着仆佣三人把准备的饭菜尽数端上前去,又让乐伎弹起琴来,这就开了席。

因着是乔迁的粗席,所以在场的街坊邻居都无甚在意,直接坐下吃吃喝喝。

不过只吃了两口,便有人惊诧出声来:“这肉怎恁的好味?”

惊呼的人不是旁人,还是蒋珍娘和苏芷寒的老熟人——孙官人。他也住在巷子里头,初见蒋珍娘母女时还未认出来,等见着小红一家才想起母女俩来。

孙官人神色未变,心中称奇,暗暗思绪不已,直直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入嘴里。

刹那间,酸甜的滋味在他舌尖上绽放开来,让孙官人脑袋里的那些思绪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瞪圆了眼细细端详面前的菜品。

桌上菜品大大小小,共计十道,取的便是十全十美的寓意。孙官人没注意旁的,只仔细端详着筷子夹中的那块排骨。

那排骨炖得极好,软烂脱骨的同时肉质紧实,肉汁丰腴肥美得很。单单那一口下去,肉香和那酸甜口的酱香便同时在舌尖迸发开来,就连那骨头都是酥脆酥脆的,嚼起来那叫一个回味无穷。

酸甜口的酱汁黏黏糊糊,奇妙独特的滋味还是孙官人头回体验到。他喉结滚动,只恨跟前米饭未上,不然配着这般美味的酱汁与肉,定然大快朵颐吃上一大碗……不!两大碗呢!

没等孙官人惊呼出声,旁的邻里也纷纷出声:“好美的味儿!”

“这鱼汤怎恁地鲜美?”

“我上回吃到这般好吃的羊肉,还是在东市的酒楼里!”

第60章 酒蒸鸡 孙官人闻声,往四周瞧去,只见……

孙官人闻声, 往四周瞧去,只见周遭邻里皆是面露惊奇, 各自发表着自个儿的看法。

有人夸鱼汤做得醇厚鲜美,也有人夸羊肉做得丰腴多汁,还有人赞叹那虾做得咸香酥脆,另外还有人在赞叹鸡肉:“这鸡肉也很是美味!”

“鸡肉也是……哎?宋官人,这鸡不就是酒蒸鸡么?这东西做出来不都一个味,能有啥差别?”正与旁人说那青虾个头大,价贵的姚家汉子转身看来, 疑惑道。

姚家汉子和其娘子都是闲人, 既不读书也不做活, 整日捏着钱去斗鸡打牌, 全家人的收入便靠巷子里的一间大宅子。

姚家汉子把祖传的屋子用砖块隔开成小间,专门租给外来来参考的穷苦学子或是小官小吏用, 平日能有个十来贯钱的收入, 遇见春闱秋闱乃至加试之时能有二三十甚至五十贯钱。

宋官人拿着眼瞅人,就差把看不起人几个字挂在脸上。他不待见姚家人, 不爱搭理对方, 而姚郎也不介意, 厚着脸皮转身去问孙官人。

孙官人笑道:“姚郎有所不知,这酒蒸鸡与酒蒸鸡,之间的差别大了去了。”

“这道酒蒸鸡虽说不算少见, 京城里常有铺子在做,但大酒楼里用料可用得狠哦。”

“我曾吃过一家,那家上头用的是枸杞、红枣乃至人参虫草花等物,再配上八年陈酿女儿红蒸鸡,那味儿真真是……”孙官人咂了咂嘴, 不由地眯上眼睛,回味起那番滋味:“如今回想起来,都是让人魂牵梦绕。”

孙官人上回吃到,还是好两年前,那时上峰升职,请诸人一道前去酒楼用席面。

原来他的品级,还轮不到去,恰好他曾帮过上峰一些小忙,这才教人记得,唤他一起过去。

“我也只曾吃过一回。”

“那鸡皮紧致,鸡肉软嫩多汁,鲜得教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放了虫草人参的?”姚家汉子禁不住瞪圆了眼,抬高了声音:“那得什么价钱啊?”

“这……”孙官人闻言,不免有些心虚,他光是置办身上穿的用的,与同僚交际便花光了月俸钱,像是那远超自己消费能力的酒楼,他连问问价的胆量都没。他摸了摸鼻子,犹豫半响后才回答:“许是……几百文?”

“几百文?”宋官人听着,不由嗤笑一声:“那得一贯钱起步,贵些的要两三贯钱,我曾应邀去郎中宴席,那上面的菜品乃是请了京城有数的厨娘登门来做,光是请厨娘便耗资五百贯。”

姚郎没注意宋官人讥笑的口吻,全数心神都被价钱所震撼:“一道便要两三贯钱!?那我可得尝尝!”

姚郎伸长脖子望去,只见那陶盆之内,俯卧着一只金灿灿的蒸鸡。

乍一眼瞧去,只以为是普通的蒸鸡罢了,顶多鸡肉色泽金灿,油润光亮的,鸡汤透彻晶莹,不见油腻。

再细细查看,便见陶盆里的蒸鸡瞧着尺寸不过一两斤左右,除去缺了个腿儿外很是完整。

当然这道酒蒸鸡上配的不是人参虫草花之类的食药材,而是配以切得细细的香菇丝、火腿丝和胡萝卜丝等物,衬得颜色更加鲜亮好看。

姚郎看着便口生津液,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去取。只等他的筷子落在上头,微微用力,将紧密相连的鸡皮撕扯开来,瞧着里面滚滚而出的肉汁,看着纹理清晰的肉质,嗅着氤氲而起的肉香,才惊觉这压根不是什么普通的蒸鸡。

姚郎夹起一块放娘子碗里,随后又夹起一块放自己鼻前嗅了嗅,你还别说,这味儿怪香的!

孙官人见状,没夹鸡肉,而是舀起一勺鸡汤来。

别看他刚说了一大通,实则心里却是不信蒋家这般的小门小户,真能做出教人惊叹的酒蒸鸡来。

教他说最能看出这鸡做得如何,还是得从汤开始看。孙官人舀起鸡汤,便被那金灿灿,同时又清澈透亮的色泽所吸引。

孙官人舀入碗里,嗅了嗅,淡淡的酒香悄然飘入鼻腔,教人心尖尖那么颤了颤。

孙官人没作声,心中的期待却是加深许多。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登时鲜美的滋味如闪电般直击味蕾大门,将口腔鼻腔乃至脑海深处都轰炸了干干净净。

……怎,这么好喝?

“哇,这鸡肉也太好吃了?”姚郎双眼圆睁,脱口而出。

入口便是浓郁的鸡香,鸡肉与鸡皮紧密连接在一起,鸡皮滑嫩,鸡肉紧致,两者交错在一起不但富有嚼劲,而且鲜嫩无比,回味中还带着一缕酒香。

要是驼峰熊掌,鲍鱼鱼翅等山珍海味也就罢了,眼前只是一只鸡啊,甚至看着无甚搭配所蒸煮出来的鸡!

与此同时,姚郎还听见哧溜哧溜的喝汤声。他侧首看去,只见孙官人正眯着眼儿,顾不得烫,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鸡汤,时不时还要喘口气吹吹凉。

一时间,席面上只留咀嚼声。

宋官人见识多广,尝了几块便停下动作。他抹了抹嘴,好奇道:“蒋娘子,今日席面是哪家厨子做的?”

原本宋官人觉得应当是蒋家自家的厨子,可单这一道菜,就体现出庖厨的功底。待他尝完所有菜品后,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估计蒋娘子是从外面寻了庖厨来做。

听到宋官人的问题,除去小红与陈奶奶几人外,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心中暗暗好奇。

蒋珍娘闻言,忍俊不禁:“宋官人说笑了,这是我家的菜。”

宋官人瞪圆了眼,孙官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暗暗好奇这蒋家饭馆主厨的来历,莫非是哪家酒楼出来的人物?

孙官人心中好奇,目光先是落向两名仆妇,只打量片刻便暗暗摇头,又转而看向侍立在门口的男仆。

那男仆掌心虽有茧子,但瞧着身处的位置,着实不像是主厨。

孙官人看得生疑,最后还是看向蒋娘子:“蒋娘子,您家饭馆的大厨是哪位?能否请出来让咱们见一见?”

与他反应一般的,还有其余邻里。

蒋珍娘听着议论声,自是心中得意,难掩面上骄傲。她掩唇笑道:“那人近在眼前,正是我家女儿做的。”

“什,什么?”

“蒋娘子您家女儿做的?”

邻里闻言,纷纷看向苏芷寒,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毕竟他们面前的小娘子着实年轻,甚至能用年幼来形容。

看她脸上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细软的头发,还有完全是块平板,没有丝毫女子柔软弧度的身量,众人努力往大的方向猜测,觉得她顶多……也就十二,三岁罢?难不成是侏儒?

苏芷寒察觉到冒昧的视线,眼神凌厉地扫去。那名打量的邻居惊了一跳,慌慌张张的收回目光,暗暗腹诽,年纪虽小,但气势倒是强悍得很。

“蒋姐儿……几岁了?”

“唤她寒姐儿就是,她今年十四岁。”

“十四岁!?”宴席上的众人都已经惊麻了。虽说十四岁比十二三岁要大一些,但也很年轻啊!

要晓得这条巷子里的住户家境多是不错,算得上中等人家,常常在外头下馆子,吃过的酒楼饭馆也不在少数,从没有人见过这般年纪就有如此手艺的女厨。

“恁小的年纪,不知姐儿是从哪学来的手艺?”宋官人实在忍不住,好奇发问道。

“往前在官家学过一段时间。”蒋珍娘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嘴,旁人再追问却是没说了的。

“官家里学的?”周遭邻里闻言,将信将疑的。

外头饭馆酒楼,凡是到京城里开铺子的都爱吹嘘来头,说自己给谁家大户做过餐食,说自己曾是官家的厨娘,甚至还有拿宫里御厨做噱头的。

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假的。

正当众人怀疑蒋珍娘也是胡说八道时,听着众人夸赞,已忍不住挺起胸膛的小红开口道:“寒姐儿以前是忠勇侯府的厨娘哦!”

屋里安静一瞬,而后爆发出惊人的呼声。屋里官位最高的便是宋官人,他还是末流的九品官,便能教蒋珍娘请他坐在上首。

至于其余人,或是像孙官人这般不入流小吏,或是寻常百姓,听到忠勇侯府四字都是惊得咋舌。

有人信了,也有人没信,蒋珍娘和苏芷寒也没多加解释,由着众人议论片刻,便招呼着大家继续喝酒吃菜。

等到众人酒足饭饱,纷纷告辞时,天色已黑。蒋珍娘欢欢喜喜地送别邻里朋友,转回屋里时脸上的笑容还没落下,冲着正清点诸人送礼的苏芷寒道:“瞧着几位官人脸上挺满意的,也不晓得能不能如咱们的愿,往后给你寻两场席面试试手。”

开饭馆,就得揽席面赚得多。

一场下等席面,通常厨娘要收取少则三五贯,多则十余贯的费用。而中等乃至上等席面,收的费用更是能翻倍,翻十倍百倍,最好的厨娘一场席面五百贯千贯都有。

“刚开始不求席面,让我做两道菜也好。”苏芷寒手上动作一停,眉眼间带上几分期待来。

“寒姐儿,你志气也太小了。”

“这路得一步步走,这饭也得一口口吃。”

事实上,蒋珍娘和苏芷寒都想给人做席面,揽生意挣钱。遗憾的是席面赚得多,同时门道也深,无人举荐很难步入其中。

一开始,蒋珍娘选择去寻做此事的牙人。可对方一听苏芷寒的岁数,连试菜都不教他们尝试,直呼胡闹,便让人把她赶了出去。

十四岁的姐儿能当什么事?放在酒楼饭馆里,这岁数的姐儿哥儿能当上打荷的都属天赋绝佳。

唯有不入流的脚店,才会在没人的情况下让十四岁的姐儿顶大梁。

蒋珍娘不死心,又去别家,还是吃了闭门羹。后头她再去寻卫牙人打听,才晓得如今京城里数得上数的庖厨大多是四十岁上下,更有六七十岁的年长者。

别说十四岁的姐儿,就像许厨娘那般岁数的都实属年轻。

“可我家女儿有手艺……”

“人也不知道啊。”卫牙人连连摇头,解释道:“人办席面,多是宴请宾客,要是出了差错丢了脸面,得罪了人,那可怎么办?再说,那些牙人手里好些个合作的庖厨,就连那些个庖厨的儿女徒弟,都是由人介绍的。”

“各个有来头,有门道。”

“您家女儿手艺再好,人也不知道,更不愿意担这个风险。”蒋珍娘听罢,这才死了寻门路的心,回头寻女儿好生商量起来。

借着乔迁新居之事,苏芷寒做了这一场席面,邀请后头巷子里的邻居来尝尝,为的就是要里头那几位官人尝尝味,往后能让他们这里点上两道菜品,把名声打出去,这番席面也就不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