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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解释 老太太许氏,其祖父曾官居枢密使……

老太太许氏, 其祖父曾官居枢密使,太子太傅。只可惜许氏后继无人, 待到这一代已是在京城里无甚名气,全仰仗着许老太太与忠勇侯府过活。

许老太太也知晓家中情况,待出身侯府的大儿媳嫁入家中,便渐渐把管家权交了出去,平日养育孙儿孙女,日子倒也清闲自在。

因着惦记娘家人,所以她还把侄女嫁给次子, 不求两人能大富大贵, 只求他们能日子顺遂, 安心如意。

可没曾想, 竟是给她这般‘惊喜’。

老太太沉着脸坐在暖榻上,身侧坐在大儿媳赵氏, 下首坐着三儿媳周氏。

周氏发髻还泛着湿意, 勉强扎了个垂髻。她拿着帕子抹着泪,将蒋珍娘打听来的事逐一道来:“……儿媳要家里人帮忙, 去四处寻觅良医为夫君看病, 家里人忙着那头, 便把准备货船的事给忘了。”

“怎晓得……竟是耽搁了府里的事,害得二嫂竟是到外头寻食材……”周氏没说二娘子许氏的错,只说是自己家里忙于寻觅大夫, 才忽略了这事。

她越是这般说,越是让老太太生恼。

要不是周氏与她们说,她们竟是不知道二房的许氏捅出这般的篓子来。

若是许氏与她,又或是与赵氏说一声,哪会有现在的问题?老太太黑着脸, 吩咐身边仆妇去催促二房夫妇。

正当仆妇掀起厚帘子时,外面响起二郎君的大嗓门:“娘,您唤儿子回来做什么?我正和同僚喝酒呢!”

二郎君掀帘而入,紧随其后的是二娘子许氏,她对老太太唤她来的缘故一无所知,甚至还在屋里盛装打扮了一番,头顶团冠,发髻斜插着一支鎏金花筒簪,眼角和脸颊上点缀着粒粒珍珠,再配上金耳环、项链与手钏,端的是富贵非常。

“你就晓得喝酒……娘!”许氏脸上带笑,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冲着老太太撒娇道:“您可得好好说说他,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

“我那还不是为了与同僚交际。”

“……”三娘子周氏笑不及眼底,她家三郎醉心于公务,除去必要的交际外,一贯是不爱与同僚出去。

而二郎君上任以来,倒是巴不得日日跟同僚出去吃喝玩乐,虽然周氏的管家权尽数交给二娘子许氏,但过往的人脉尚在,早已知晓他这段时间开销巨大。

周氏屏气凝神,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讥笑。她垂下眼眸,眼角余光轻轻撇了一眼老太太的手。

那双放在华贵裙子上的手,颤了颤。

二房夫妇进屋说着话,半响才察觉屋里安静的有些过分,从老太太到大娘子赵氏,再到三娘子周氏,竟是安安静静的,无人接话。

直到这时,两人这才觉得有些奇怪,也跟着渐渐安静下来。二郎君扯了扯衣领,只觉得气闷,呐呐问道:“娘,大嫂,三弟妹……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老太太不搭理他,只朝着许氏抬了抬下巴,沉声道:“跪下。”

两个字一出,许氏登时傻了眼。

她茫然地看看丈夫,又迟疑地看向老太太:“娘,我,我是做错了什么事?”

老太太拄着拐杖,缓缓起身。她挥退试图上前搀扶的仆妇,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二娘子许氏身边,冷着脸看着茫然无措的许氏。

“娘……”二郎君下意识开口。

“砰!”二郎君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老太太的拐杖落在自家娘子的腿上。

随着许氏重重摔跪在地上,老太太厉声喝道:“你还有脸问,我家怎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娘子素来贤惠,怎就变成祸害了?”三郎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许氏跟前。而后他心生怀疑,往三娘子周氏那撇了一眼,道:“您不会是听了谁的闲话,误会了娘子?”

这里的谁,这里的闲话,指的是谁不用说。反正三娘子周氏听得二郎君的话,那眼里的火都嗖地窜了起来,她手上用力,指甲重重掐入胳膊,那股子连绵而上的刺痛让周氏重新冷静下来。

她是媳妇,是外人,而二郎是老太太的亲生子,如今是许氏没理,要吵起来可就不一定了。

大娘子赵氏斜了一眼许氏,悄然喟叹一声,她往日便是嫌二房夫妇愚蠢,更看重三弟和三娘子。

侯爷功勋三代,已是烈火烹饪,老太太选择儿媳时也考虑了这点。

除去自己是伯府出身,妯娌皆出身普通,且不说乃是富商之女的三娘子周氏,二娘子许氏虽是老太太的侄女,但许氏一族早已败落,许氏之父仅仅是个七品小官,靠着过往的门楣勉强撑着脸面罢了。

偏生二房夫妇都是愚笨之人,别说给远在边疆的郎君添些助力,还只晓得钻营。

还好三房夫妇却是难得的脑袋灵清的,

三郎扶摇而上,对自家夫君也是颇有助力。

而三娘子知情知趣,既帮衬着自己管家理事,又不显山露水,把出风头的事儿尽数让给自己。

大娘子捻着腕上的佛珠,思绪落在三郎君的病情上,哪晓得老天爷竟是这般狠心。

她问了家里也请来几位名医,而后又再次请问太医,无一例外大夫们都给出同样的答案——三郎君的病,无药可医。

若不是三娘子这般精心周道的照顾,又用各种顶尖药材吊着,或是早些日子就没了。

就在此刻,老太太也动怒了。

大娘子和三娘子都能听出二郎君话里得阴阳怪气,更何况老太太。老太太忍了数日的怒火骤然升起,厉声喝道:“够了。”

她看向二郎的眼神分外阴沉:“你说你娘子贤惠,那你可知道她做了什么事?”

老太太光是想想,便恨得牙痒痒,要知晓权贵人家最重视的便是脸面,而儿媳妇许氏恰好是她的侄女,这番出丑简直是把忠勇侯府和许氏一族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娘?”二郎君心中惶恐。

“许氏,你说说,你为何要在外头败坏我们忠勇侯府的名声?”老太太不与儿子多说,如冰刃般冷厉的视线落在二儿媳的身上。

“败坏我家的名声?”二郎君傻了,忙不迭看向娘子:“等等?许氏!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我,我没做什么事。”

“哈!你为何使人到外头去寻觅过年用的食材?”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是怎么说我们府的?”老太太说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阵发闷:“你害得外头都传流言蜚语,说咱们忠勇侯府竟是连新年的食材都供不起!”

二郎君傻了眼,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忽地想起前两日有同僚邀请自己喝酒时还询问家中情况,这才晓得有的人是在暗暗提醒他,而有的人怕是在看他的好戏。

二郎君的脸渐渐惨白,怒火直往上蹿,没等老太太再说话,他回手便是一巴掌甩在许氏脸上。

二郎君力道用了十成十,许氏本就被吓懵了,这下更是头歪向一侧扑在地上,斜插在发髻上的花筒簪和花冠摔在地上,绢花与珍珠四散于地,好生狼藉。

“你这蠢妇,到底在做什么?”

“我,我,我是为了家里好……我也不知道。”许氏吓得面无人色,捧着红肿的脸颊哭诉。

“那你为何不与我说,不与你大嫂,你三弟妹商量,就擅作主张?”老太太冷着脸,呵斥道。

“我……”许氏的眼神躲闪起来,她自是不想丢了脸面,才不愿意说的。

可面对气势汹汹的老太太等人,许氏不敢这般说,她眼角余光瞥到嘴角上扬的周氏,一股怒意从胸口迸发,脱口道:“娘,娘!您听我解释,这事定是周氏陷害于我。”

许氏话说出口,不再犹豫:“临到前几日,我才从许厨娘这知晓新年食材尚未送达,询问货行那边说是咱们家往年定的货船不在,才不得不延迟送货。”

“这事,周氏从未与我说过!”

“要我说,她定然是故意记恨于我,这才故意使人不定船只的。”许氏攀咬住出错的最大问题,哭诉道。

“周氏?”老太太转身看向三娘子,眼里满是冷意。周氏望着老太太眼里情绪,心中冷得厉害,她原以为老太太会对她和三郎抱有丝丝愧疚,可现在看来却是错了。

周氏闭了闭眼,还好她早有准备。

周氏再次睁开双眼,眼里皆是不可思议。她面向二娘子许氏,颤声道:“嫂嫂,我一贯是最是敬重您的。”

“你从未说过要定货船之事!”

“二嫂嫂,上回交接府里事务的时候,徐妈妈将府里诸事禀告于你,还留了各项事务处理的册子。”

“后头,我还要徐妈妈去帮衬您。”

“是二嫂嫂您说的,您身边的人都会做的,无需徐妈妈协理。”

“我起初担心,后头看腊八节宴上您又是拿出建州的莲子、又是拿出九晒而成的桂圆,就连腊八咸粥里用的火腿,原料都是吃香料,听着曲儿养成的猪……”

周氏把腊八节家宴上听来的话逐一说出口,苦笑道:“我想嫂嫂都能拿出这么多我从未见过的吃食,想来过年年节要用的食材定然会比我过去用的精细千百倍,又哪里要我担心的。”

“蒋娘子与我说这事,我还不信呢!”

“直到蒋珍娘说她女儿在大厨房里做事,也提到许厨娘在为食材困扰,我才使人出去打听一番……哪晓得得到这般的消息。”

“要是嫂嫂早些与我说。”

“我即便是豁出命去,都定然会准备好的。”周氏说到这里,禁不住落下两行泪水来。

大娘子赵氏也知晓腊八节宴上的事,忙递了帕子与周氏,同时叹道:“可不是嘛?儿媳也是觉得二弟妹把腊八节宴办得妥妥当当,半点差池也没有,这才彻底放了心的……”

周氏和赵氏,顺势脱了身。

故意在腊八节宴使坏,把一堆食材吹破天的许氏傻眼了,疾呼道:“我,我,我根本没有那什么九晒的桂圆,建州的莲子……那些都是许厨娘胡乱写的!”

等许厨娘被招来询问情况,她登时沉了脸。许厨娘才不给许氏面子,直白道:“回禀老太太,二娘子临到腊八节宴前两日才忽地使人与我说,说是往年的腊八粥不够好,非要我换个方子做。”

“老太太也晓得的,这哪是说还就能换的,我劝了几回,还送去好几种改良的方子,可娘子都不满意。”

“到后头,我问缘由。”

“二娘子说是不够精细,我这才没法往上添了形容的。”

“大厨房里的人,院子里的人都晓得的。”许厨娘不怕许氏,当日的事情可是满府的人都晓得,况且用上各种描述也是许氏的心思。

甚至许厨娘还不放心,怕许氏又把别的黑锅砸自己身上,索性将许氏寻来食材质量远不如往年的事尽数说出,只差指着二娘子的鼻子说她滥竽充数,尝到上回的甜头,这回就想拿着次等的货来冒充上等的货。

二娘子许氏没把锅甩出去,更是连底子都被人掀开。

许氏白着脸儿,哑口无言,她为了踩周氏一脚,为了让周氏丢点脸面,为了逞强而不敢求助……

窟窿从小,渐渐变大。

待到了现在,已变成她完全无法遮掩的存在。

老太太捂住了胸口,跌坐在榻上。

不用她发火,目裂欲眦的二郎君又是一脚踢在许氏的心口:“你这贱妇,你,你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光了!”

还是赵氏劝道:“二弟,现在打骂都是无用功,咱们还得想想要如何办才好。”

第52章 主意 “寒姐儿,你听说了没?二娘子屋……

“寒姐儿, 你听说了没?二娘子屋里的苗妈妈一家被发卖了。”秋月匆匆进了大厨房,第一时间来寻苏芷寒等人八卦。

自那日起, 二娘子许氏好几日没出门,直到交年节宴才出现在人前。据送菜的仆妇讲,二娘子的脸上脂粉涂得格外厚,瞧着穿着打扮又与过往一般,

最重要的是二娘子许氏的管家权再次被夺了,只是这回管家权也没落回三娘子周氏手里,而是由老太太亲自拿捏着。

这事儿传开, 登时引发府里骚动。

有人说二娘子是争风吃醋与二郎君打起来, 这才引得老太太大怒, 还有人说是苗妈妈背主, 偷偷把府里的消息放出去。

府里众说纷纭,各种猜测都有。

苏芷寒竖耳听着,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许厨娘, 并未作声。那日许厨娘沉着脸回来,便唤了自己过去, 吩咐她要保密, 切勿将事儿传开, 同时苏芷寒也得知,虽然许厨娘并未被牵连,但也被罚了三月的月例, 就连去年的例赏都没了。

“还不止哩。”正在处理鸡肉的映红停下手上动作,回首接话道:“我听我爹说庞管事一家,连带着他几个干儿子和徒弟都被送去乡下庄子上了。”

“嗬,真的假的?”在旁听八卦的曹妈妈闻言,惊得脱口而出。

她话语说出口, 又细细回想,的确好些日子未见得庞管事一家子了。曹妈妈没忍住,呐呐道:“现在可是年关前啊……”

年关将近,无论皇亲权贵又或是普通百姓,大家都希望有一个祥和的气氛。邻里口角,小偷小盗,官府都是能劝则劝,或是推迟到年后再行处理,更何况是府里。

即便仆佣犯错,主子们大多也会选择轻轻放过,免得破坏年节的喜庆气氛。

曹妈妈还是头一回见着,府里在这个节骨点上发卖仆役,驱赶管事的。她忧心忡忡地念叨几句,最后还是苏芷寒看许厨娘的眼神越来越犀利,默默抬起胳膊肘撞了撞曹妈妈。

曹妈妈果断闭了嘴,做事都麻利许多。

与此同时,蒋珍娘跟在徐妈妈身后,低眉垂目地进了屋。厚帘子一掀,热气随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一道涌出,那味儿着实冲鼻,教蒋珍娘不由地屏住呼吸,好半响才适应过来。

她垂首敛容立在屋里,不敢抬头。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三娘子周氏坐在凳上,目光落在蒋珍娘的身上。

按理说蒋珍娘发现了二娘子的异动,理应赏赐夸奖才是。可这府里的风向只让周氏心生疲惫,根本顾不上这事。

待如今尘埃落定,周氏也终于记起这回事来,唤了蒋珍娘进来说话。

她见蒋珍娘垂着脑袋,分外拘谨的模样,忙教人搬来小凳,教她坐下,而后又让人送香饮子上前与蒋珍娘喝。

蒋珍娘肉眼可见的,胆大了些。

周氏脸上带笑,眼底却有些遗憾:“这回你立了大功。”

没有蒋珍娘注意到寻觅人牙子的苗妈妈,恐怕府里内外还有几日才晓得许氏做的事情。

假如再晚上几日,待交年节宴一过,恐怕忠厚侯府的笑话要传遍整个京城。

而如今,虽说外面也有些风言风语,但只要交年宴办得稳稳当当过去,那些风言风语也自然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老太太说是日日吃斋礼佛,慈悲为怀,可真动起手来,那气势仍不减当年之凌厉,尽显雷霆手段。

周氏见许氏倒霉以后,心头的郁积之气顿时消散殆尽,而她原本留存的那一丝争强好胜之心,在瞧见老太太的手段后,也如轻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周氏对蒋珍娘还留有些许怜惜之意。她不吝赏赐,出手甚是大方,赏了蒋珍娘一副鎏金银制头面,另外还与她个钱袋。

蒋珍娘起初没注意,待跟着徐妈妈出了屋子,捏了捏钱袋,这才惊觉钱袋的厚度惊人。

徐妈妈领着她,进了后罩房。

蒋珍娘想分些赏赐与徐妈妈,只是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交子面额,登时大吃一惊:“……这是!”

周氏出手大方,自然不会给那三五贯钱的小额交子,每张皆是十贯钱。

问题在于数量。

蒋珍娘哆嗦着手,清点了一遍:“这,这,这……徐妈妈,这也太多了吧?”

足足十张,也就是一百贯钱。

蒋珍娘见寒姐儿置办了摊子,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回头也与她打听过,晓得女儿已攒到近百贯钱,这才狠狠心用了五十贯置办摊子。

寒姐儿辛辛苦苦,这才攒下这么一笔。

蒋珍娘又惊又喜,惊大于喜,捧着钱袋的双手微微颤抖:“徐妈妈,这,这是不是娘子弄错了?怎,怎,怎给了这么多?”

“你之前不是说的么,你女儿说要使人去寻寻你家大儿。”徐妈妈像是晓得里面的银钱数额,显得分外平静,她抬眸看向蒋珍娘:“娘子已赏过我了,你啊不必给我其他的。”

顿了顿,徐妈妈又道:“你把钱收好,往后有用得上的时候。”

蒋珍娘听着这话,嘴里应了声,心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想了想,还是悄声问道:“妈妈,您,您可是晓得什么事?”

徐妈妈欲言又止:“珍娘啊……”

半响,她拉着蒋珍娘的手,心中倍感遗憾:“我原是觉得与你有缘分,想收你当女儿的。”

“干娘,我自是愿意的。”蒋珍娘早有这个心思,闻言更是顺着徐妈妈的话往地上跪。不过她还没彻底跪下去,就被徐妈妈拉住,徐妈妈眼里含着泪:“可你……可你的身契不在娘子那,而在老太太那。”

“娘子原想问老太太要你和你女儿的身契,到时也好一道回许家,没曾想老太太却得知你是当年蒋妈妈的女儿,便没同意……”

蒋珍娘还有些迷迷瞪瞪,正想与徐妈妈说自己身契在府里也无妨,自己认徐妈妈当干娘是自己愿意的。

只是她话还没说出口,便感觉徐妈妈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话锋一转,说起另外一件事儿来:“外面说庞管事是送回庄子上,实际上……”

徐妈妈轻声道:“庞管事一家并没有被遣送去庄子上。”

“莫非……”蒋珍娘听到这里,暂时忘记了原本想说的话语,只看着徐妈妈的脸庞打了个冷颤。

再后来的对话,蒋珍娘都记不清了。

她神情恍惚,脚步虚浮地返回家中。待合上大门,整个人仿若被抽去了筋骨般,登时瘫软在地。

苗妈妈去寻人牙子做中介寻觅食材,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实在是大错特错,被府里发卖还在情理之中。

可那位庞管事,此前费尽千辛万苦,才采购到相应食材,好歹也属有功。本以为遣去乡下已是重罚,哪曾想府里竟是如此狠心,连在府里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人也直接发卖。

一股寒意从蒋珍娘心底往上涌,教她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隔着数十年,她终于回想起当年爹娘离开忠勇侯府时的对话。

“姐儿手段狠厉,真真不留情面。”

“趁着咱们在姐儿跟前有点脸面,不如早些抽身而去。”

“珍娘天真,咱们也得给她寻条路。”

“真要跟着姑娘去了,你说姑娘让她当通房,落得胡娘子的下场可怎么办?”

娘亲的哭诉,仿若昨日。

蒋珍娘幼年时还不晓得娘亲的心思,只觉得离开侯府,日子日渐难过,爹娘争吵日渐变多。

直到如今自个当了娘了,站在当年自家娘亲的位置上,才知晓当年娘亲为何会毅然离开侯府。

而自己带着女儿,刚出虎穴又钻进了狼窟。蒋珍娘心乱如麻,又不想让女儿知道后担心,勉强打起精神从地上爬起来,她呆呆坐在泥炉子前,拿着火箝有一下没一下子地戳着炉灶。

苏芷寒到家门时还以为蒋珍娘没回来,等拉开门见着对着没烧起来的炉子戳戳戳的蒋珍娘,登时愣了愣。

她合上门,走近:“娘?”

蒋珍娘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火箝直直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她吓得直直蹦了起来,半响见着身后的女儿才长舒一口气,勉强挤出一缕笑来:“寒姐儿?你,你回来了?我正在生火……生火……”

蒋珍娘把火箝捡起来,回头才看到空荡荡的泥炉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娘,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

“……您脸上都写着出事了。”苏芷寒哭笑不得,取来木炭点燃泥炉子,又把吃食搁在炉子上热着。紧接着她翻了翻旁边的米袋,舀出一勺粳米来:“家里白米要没了,明日我出门时多买点,不然后头怕是不好买。”

“没啥白米,买点糙米就是了。”蒋珍娘下意识回答,“要吃白米的话,买回来娘来研磨就是。”?????

苏芷寒这下是真知道蒋珍娘不对劲了,她把白米淘洗过后,放入锅里,加水烹煮,而后抹了抹手才来盘问:“娘,您怎么突然想着要省钱了?”

倒不是说蒋珍娘浪费,而是自打日子渐渐好过以后,蒋珍娘就频频给家里更换并添置东西,更不用说布料头面等物,更是攒了不少。

像前两日,她还买了颜色鲜亮的绢布,说是要给自己、给她,还有徐妈妈等人做些鞋袜。

“我往日,也,也很节俭的。”

“可是上回研磨糙米的时候,你还抱怨太费手了,以后都买白米就是了。”

苏芷寒拿出蒋珍娘之前说过的话语,然后仔细打量着蒋珍娘的神色:“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哪里急着用钱……等等?娘,您不会和人去打叶子牌了吧?”

“怎么可能!”蒋珍娘立刻反驳,她最是厌恶赌博相关的事儿,即便府里打的叶子牌多是消遣,她也是敬而远之,绝不触碰的。

“那是什么地方要用钱?”苏芷寒百思不得其解,母女俩在府里亲近的人不多,多是家里宽裕无甚问题的,也不存在借钱的事儿。

“……你晓得庞管事吧?”

“嗯,映红说他们一家都被送回乡下庄子上了。”苏芷寒不懂蒋珍娘提起这事得原因,但也能联想一二:“娘是担心咱们犯了错?倒也不必如此担心……”

“不是送回庄子上。”蒋珍娘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打断苏芷寒的话,淌下泪来。

“娘?”苏芷寒心里一咯噔,顺着蒋珍娘的话语猜出个大概,好一会儿没作声。

片刻后,蒋珍娘这才缓过神来。她打起精神,将庞管事并非是遣回庄子,而是被拉到别处发卖的事告诉与苏芷寒,另外还说了三娘子向老太太索要娘俩身契无果的事。

苏芷寒沉默良久,才道:“三郎君……快要不行了吗?”

蒋珍娘听到苏芷寒的话,先是一愣,而后下意识回想起刚刚进屋里时闻到的那股甜腻香气。

蒋珍娘进屋里几回,闻到的香皆非这般浓郁,或是梨香,或是梅香,种种皆是香味悠长,淡雅清冽,唯独这回的味道分外浓郁,像是为了遮盖什么。

蒋珍娘想了想,便知晓是为了遮盖什么。她手指颤了颤:“原是这般,怪不得娘子想问老太太要我们俩的身契。”

时下婚姻观念较为开放,寻常百姓之中寡妇再嫁是极为常见之事,而在官宦富贵人家,也并非罕见之事。

另外,若是寡妇的娘家富裕,双亲均在,许多寡妇即便不选择改嫁,也会选择回娘家居住。

三娘子周氏问老太太拿身契,存的便是往后三郎君去世,好带着蒋珍娘和苏芷寒一道回家的心思。

蒋珍娘抹了抹泪,又是感动又是遗憾,她把攥在手心里的钱袋塞在苏芷寒手里,颤声道:“三娘子与我一百贯,另外徐妈妈也给了我二十贯钱。”

苏芷寒瞧了一眼,愈发心惊,再是功劳大,府里也不会直接给百贯银钱作为赏赐,通常更喜欢赏赐些头面与随身之物,教仆佣穿着戴着,显着得主子重视疼爱,也显得富贵体面。

苏芷寒觉得三娘子这般大方,恐怕还有别的缘故。她想了想,又细问一番后,很快得出答案来:“娘……你是不是在担心府里会把咱们俩也发卖了?”

蒋珍娘原本便心神不宁,默默淌着泪,等听到苏芷寒的话语以后,她更是抽噎起来:“我娘俩进府这么久,老太太也从未询问起我这个人来,三娘子就算晓得,又何苦与老太太说我的来历……”

蒋珍娘与徐妈妈交谈之际,心中便已暗自揣度起来,三娘子为何会突然道出自己的来历,又为何连自己的身契都讨要不得?

她思虑许久,终是得出个让她背脊生寒的答案来,莫非是老太太已然升起要把她们母女俩发卖出去的心思,故而三娘子才不得不说出她们的来历,已打消老太太的心思。

可偏生交代出来历以后,两者又成了府里老仆之后。若是这般轻易地将身契交予三娘子,反倒是显得府里行事不够仁善。

蒋珍娘哽咽着,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来,她把湿透了的帕子丢到一边,又拿着汗巾子捂住嘴:“……苗妈妈一家被卖了,庞管事一家被卖了……你说,你说。”

“事情应当还没到那个程度。”苏芷寒掌心生汗,强打起精神安抚蒋珍娘:“您瞧,府里不都没人提起这事了嘛。”

府里的意思,便是让风波尽早过去。

只是苏芷寒也没曾想过,老太太竟是这般狠心,伺候几十年的老人说是发卖便是发卖。

蒋珍娘止住泪,哽咽道:“真的?”

苏芷寒点了点头,与蒋珍娘说道:“想来三娘子赏了头面,又悄悄赏了银钱,便有提醒娘亲赎身的心思。”

“可如何让老太太同意咱们赎身?”蒋珍娘算了算银钱,满脸愁苦:“虽说加上三娘子给的银钱,咱们只要再攒上一些时候,估摸便能攒到赎身钱。”

蒋珍娘话说出口,还觉得恍惚,母女俩卖身进府一是为了躲避苏家人,二是为了归还苏父留下的赌债而卖身进来。

苏父的赌债约是三十二贯,对于半年前的母女俩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而时下她们手里竟是有近两百贯现钱!

即便赎身要支付相应的补偿费用,加上出府以后得租房钱,生活钱,她们也只需再攒上一段时间便够了。

而难就难在,如何让主家同意。

蒋珍娘曾听人八卦时聊起,说是那种小门小户的人家,凡是有仆佣想要赎身的,便会拿各种借口将仆佣身上的银钱搜刮一空,然后再堵了嘴巴发卖出去。

她以往不曾联系在忠勇侯府,如今心里却免不得升起些许怀疑来。

“……应该,不至于吧?忠勇侯府偌大的侯府,要是做这等事岂不是被全京城当笑话?”苏芷寒没曾想,蒋珍娘直接来了个极与极,以前说多信任便有多信任忠勇侯府,而如今怀疑起来,也真真是怀疑彻底。

“我这不也是……担心则乱嘛。”蒋珍娘看出女儿眼里意思,面色讪讪的,忙转移话题道:“除此之外,要是咱们赎身出府又被你叔伯他们寻上怎么办?”

提到这点,蒋珍娘又难掩焦虑,倒是苏芷寒犹豫了一下,悄声道:“您还记得卖豆腐的李大伯吗?”

蒋珍娘当然记得,还晓得女儿目前依旧在李大伯家里进豆腐的事。

苏芷寒见蒋珍娘记得,便与她说起上回雪灾时的事。诸人闲聊时,李大伯曾与他们几人说他家周遭的村庄也都遭了难,好多村子冻死了十之八九,剩余的多是在原地活不下去,也选择各奔东西讨生活。

“我与人打听了一番。”

“……”蒋珍娘的眼睛渐渐圆睁,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装模作样的掉两滴眼泪。她摁住努力往上翘的嘴角,咽了一下口水,说道:“莫非——”

苏芷寒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可怜叔叔伯伯,都早早下去寻爹爹了,往常我们还念爹爹在下面冷清,这下子他们兄弟相逢,定然倍感亲切。”

“该啊……咳咳!”蒋珍娘乐得笑出声,而后又觉得不太好,赶紧改口道:“你这孩子也不早说,早知道冬至时,咱们也应该给他们扫扫墓,上柱香,烧点儿纸钱的。”

人冬至的时候,还活着呢。

苏芷寒欲言又止,瞅了一眼红着眼睛还努力憋笑的蒋珍娘,想了想,便把原本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蒋珍娘没了后顾之忧,待笑过以后便开始与女儿商量,如何能得到主家同意,赎身出府。

苏芷寒曾打听过这些,便逐一与蒋珍娘说了侯府往前出府的类型。

或是像赵婆子那般逐出府的,身契还在府里的,又或是主子的妾室养娘,在郎君去世后得已出府,亦或是像蒋珍娘母亲当年那般施恩放出去的,那通常要么是年岁高,伺候时间长,与主家情面足的,要么就是儿女选择平民婚嫁,必须要取消贱籍的。

“……这不是毫无办法吗?”蒋珍娘闻言,登时傻了眼。出了自己那桩事,蒋珍娘可不敢随随便便给女儿挑个‘如意郎君’,天晓得那是人是鬼。

她在虎穴里爬了又爬,才带着女儿出来的,可不想再在同个地方再爬一次。

“不,有个办法。”苏芷寒与蒋珍娘说起之前提过的事情,她准备使人去边疆送信寻觅兄长:“若是大兄还活着,那是最好不过。”

“若是你哥他不在了……”

“咱们就使人冒充。”苏芷寒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

第53章 富裕鬼 爆竹声声,响彻街巷。不觉间,……

爆竹声声, 响彻街巷。

不觉间,时间已至正月十八。

映红犹自沉浸在年节的热闹氛围中, 无心工作,而是挽着苏芷寒的胳膊,娇声撒娇道:“寒姐儿,去嘛去嘛,咱们一道去嘛,今日再不去,明日就要收灯了。”

时下的元宵节, 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直至正月十九, 官衙才会收起那满街华灯, 灯会也随之落下帷幕。

“昨日咱们去的迟。”

“都没看上几盏灯呢, 就回来了。”

昨日忠勇侯府里也有宴席灯会,大厨房里和各院里伺候的仆佣都没的空闲。待到府里宴席告一段落, 仆佣们这才得空出去看灯。

虽元宵节时并无宵禁, 百戏摊贩都是通宵狂欢,但架不住身为府里的仆佣, 不能耽搁各自的差事, 只能稍稍转了一圈便早早回家里歇息。

映红只捡了几样吃食, 便回来了,如今说起来还扼腕不已:“我瞧见还有套圈的,十个铜板八个圈, 二十个铜板二十个圈,那大奖是个银镯子,老好看了。”

“银镯子?这是拿来哄人的吧?”

“那银镯子放得远,很难投到的,不过还有很多奖励, 比如糖果、豆干、香肠,还有烤鸡烧鹅的兑换券呢!”映红嘟着嘴儿,掰着手指细细说道:“另外还有面脂黛笔,耳坠腰带,哦,还有皂靴哩。”

“真的假的?”曹大丫瞪圆了眼睛。

“真的啦,昨日我看到人套到的,换的就是周记的烙鸠子!”映红脸蛋涨得红通通,别提多期待了。

苏芷寒听着套圈,眨了眨眼,那好像是自家的摊子。不同市井所对应的厢坊官不同,比如自家凉亭摊所在的厢坊官便要求每家商贩出琢磨活动,或是猜灯谜,或是挂灯笼,或是请人来击丸蹴鞠,表演百戏的,总归一句话得把人气拉起来。

苏芷寒得在府里做活,没得空闲,而陈奶奶一家三人也腾不出手,他们也不想花大价钱请个戏人来演杂耍,最后凑了个套圈摊子。

原本只想凑合凑合,没想到虽然套圈活动价格不低,但架不住年节时分百姓乐得花钱,加之奖励教人眼花缭乱,参与的人竟是络绎不绝。

映红与曹大丫解释半响,而后回头又来怂恿苏芷寒:“寒姐儿,去嘛去嘛。”

苏芷寒被缠得没法:“行,行,行。”

她话语刚刚落下,忽闻外头一阵喧嚣,惊呼痛哭声不绝于耳。

正当众人困惑,并想使人出去瞧瞧的时候,一名小厮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奔入大厨房里。他未站定,便放声哭嚎:“三郎去了——!”

一时间,大厨房内仿佛时间凝固,众人鸦雀无声,独留锅釜之中汤汁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安静半响,众人蜂拥走出大厨房。

此刻正值太阳西落,天边的云霞在落日余晖中被染成一片浓烈的红色,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头。

“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回家换衣服去!”许厨娘敛起表情,像赶鸭子般把灶房的人驱逐出去,要他们去换上缟素,再到大厨房里来集合。

苏芷寒小跑回家,蒋珍娘比她早一步到家。她披上早已准备好的麻衣,又把手上的金镯子与发髻里的簪钗尽数取下放在匣里,最后把头发梳理团成圆髻,外面同样用白麻布盖上。

“寒姐儿回来了?”蒋珍娘穿好以后,回首看了一眼苏芷寒:“你的衣裳都在旁边,快去换上,娘再给你的头发也包上。”

苏芷寒应了声,不多时便准备就绪,小跑回大厨房去了,别说晚上去市井上耍玩,大厨房里又得忙碌起来。

事实上府里从上到下,大多数人都知道三郎君去世是早晚的事儿,直到发生以后才齐齐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老太太亦是如此,她先前还镇定自若地招待宾客,等到启殡那日她却是控制不住情绪,直直扑在棺材上,哭得不能自我。

还是二郎君教常哥儿与堂兄弟姐妹上前,轮番劝说才让老太太放了手,由着孙儿们搀扶着,跟着送葬队伍往外走。

待丧事办完,三娘子周氏也瘦了两大圈,单薄的犹如一片柳叶,让人担心一阵风便能将她卷了去。

打从那开始,周氏便深入简出,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就连苏芷寒,也只是偶尔在蒋珍娘口中得到一二消息,比如周氏遣散了屋里的两名通房,各给了她们百贯作为陪嫁,教她们另寻出路。

三娘子周氏,似乎还在,又似乎不在。

随着缟素敛起,桃花绽放,侯府里关于三房的议论渐渐消失殆尽。仆佣们仿佛忘记三郎君,所有人都对二郎君倍加推崇,想进屋伺候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很快,老太太又将管家权交到二娘子手里。比起上回的鲁莽,得到教训的二娘子许氏做事越发周道仔细,处处都先询问大娘子和老太太的意见,就连曾在老太太和大娘子跟前驳了她脸面的许厨娘,都没得到她的坏脸色,反倒还得过两句称赞,获得几回赏赐。

忠勇侯府,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在这之后,又过去三个多月。待三郎君的百日祭过后,府里便传出三娘子周氏许是要回周家的消息来。

又过了半月,三娘子周氏的兄长和弟弟便千里迢迢赶至忠勇侯府。在征得老太太允许后,他们带守寡的三娘子周氏、一双儿女、陪房与陪嫁一道返回周家。

而三郎君院里的人,除去服侍小郎君的仆役得以一道离开后,其余身契在府里仆佣便尽数留下,其中便包括蒋珍娘。

临到周氏离家那日,侯府大门处三郎君所出的一双儿女正与老太太依依不舍,而后门处众多仆佣也是抱头痛哭。

郑妈妈还能控制着情绪,而徐妈妈早已是泪洒当场,与蒋珍娘抱在一起。

“干娘……”

“珍娘啊……”

蒋珍娘一手揣着金珠,一手抹着泪儿,哽咽道:“往后,我定然去您那边看您。”

徐妈妈心里知晓蒋珍娘的意思,也拿着帕子抹了抹泪,叹道:“傻女儿,咱们家离京城好些路呢……等四姑娘大了,我陪她回来,到时咱们再见面。”

蒋珍娘重重点了点头:“好!”

留给几人叙旧的时间也就这点,随着前头的马夫来唤,徐妈妈接过喵呜喵呜叫唤的金珠,跟着郑妈妈一道登上马车,从窗户里探出身来,又朝着蒋珍娘挥了挥手。

蒋珍娘也挥了挥帕子,又与其余熟人说道几句,便目送着一行人的车马远去,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再见面,也不晓得要何时了。”

“蒋娘子,您没事吧?”徐婆子见蒋珍娘送徐妈妈等人出门,又抹着泪回来,赶紧上前问候。

徐婆子也是这场风波的受害人之一,她家二顺原在三郎君跟前伺候,颇有脸面。

而随着三郎君病重,原本院子里的管事地位都一落千丈,更何况跑腿的二顺。

徐妈妈耗费了不少家资,这才让二顺在府里寻了个跑腿的活计,可瞧着日子远不如过去,也不晓得猴年马月才再有起来的机会。

她想着儿子和儿媳回家偷偷叹气的事,愈发感同身受:“我家二顺也是,这两天都吃喝不下……咱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打从三娘子要回娘家的消息传开,三房院里那抱着最后一丝念想的仆佣们也都化作无头苍蝇,到处求人帮忙寻个差事。

连往日众人看不上的洗衣房都成了香馍馍,洗衣房的管事这辈子还是头回收到那么多的礼,险些挑花了眼。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忠勇候府里不是白养人的,要是没有差事就没有月钱。

日子长了,主子也不记得跟前有你这个人,到最后沦落到灶房里捡粗使吃食过活,日子越来越难过。

徐婆子心里苦,抽出汗巾子抹了抹泪,安慰道:“实在难受的话咱们就偷偷哭一场,回家好好休息休息……有苏娘子在呢,蒋珍娘您也不必担心去处。”

“况且我听苏娘子说,你们还使人去边疆寻您家大儿了?教我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说不定你们一家马上就能团聚了!”

“……是啊。”蒋珍娘勉强挤出笑来,这消息是她和女儿商量后,偷偷放出去的,为的就是给后头做个铺垫。

毕竟去年为了进府,她也与管事交代了许多,比如苏家人狠心,又比如大儿充军三年没有音讯,这些事让管事动了恻隐之心,让母女俩成功留下。

可如今,两人又得把这些话圆过去,比如蒋珍娘去官府走了一遭,得知苏家村的确是死伤大半,活下来的少许人或是搬往别处,亦或是投奔亲戚。

蒋珍娘见状,便抹着泪回了家,与人说苏家人藏了自家大儿给她寄的信件,直到如今,自己才晓得苏大郎其实常捎回钱来,只是之前都被苏家人给霸了去。

既然有来信,便有去信联络。

虽然蒋珍娘放话出去自己正在联络大儿,但听到徐婆子随口提起了无音讯的儿子,面上露着欢喜与期待,心中满满都是难受。

蒋珍娘有心给儿子立个衣冠冢,也好烧些纸钱,偏生现在尚在府里怕被人瞧见。

她了又想,还是把这事往后推推,准备等她们母女俩赎身出府,再去城外庙里给儿子立个牌位,烧点纸钱,教他在下头也能好好做个富裕鬼,最好还能请牛头马面把苏家那帮害人精统统都痛打一番。

蒋珍娘想着事儿,稍稍与徐婆子说了两句后便回家里去了。

第54章 采买 晚些时候,苏芷寒手里提着一条宰……

晚些时候, 苏芷寒手里提着一条宰杀好的鮰鱼回到家里,见着蒋珍娘, 便拎起来给她看:“娘,您看,好大一条鮰鱼。”

“嗬,怎么这么大一条?”

“这不常哥儿要参与春闱,大娘子为了给常哥儿补补身子,使采买的人去各处寻了不少时鲜食材回来。”

春闱通常要连考三日,这三日考生不得离开贡院, 吃喝拉撒尽数在其中。听二房屋里人说, 二郎君当年春闱失利, 便是因其受不了其中气味, 身心俱疲的缘故。

“这几条鮰鱼已养了几日,用了一些, 还余了几条没地儿去, 许厨娘便教咱们几个分了。”苏芷寒脸上带笑,时下正值各种鱼儿丰腴肥美的季节, 刀鱼、鲥鱼和鮰鱼皆是府里常见的食材。

不过忠厚侯府主子们吃食上甚是精细, 像是鮰鱼这般的时鲜, 除去刚开始尝鲜用了几条以外,后头便只用最为肥美丰腴的鱼肚(鱼泡),剩余部分就弃之不用, 尽数便宜了大厨房的人。

苏芷寒与蒋珍娘一边闲话,一边用热水将鮰鱼重新清洗一遍,刷掉鱼身的粘液后,再切块放盆里待用。

蒋珍娘见怪不怪,已是没了过去的惊异。她从屋里拿出竹篮, 翻出布料,最后又询问道:“寒姐儿,你真的做布裙子就行?”

“布裙子就行了,另外都不顶用。”近四个月的时间,苏芷寒的身量往上窜了窜,去年冬日蒋珍娘给她做的裙子,还未穿上两回就短了一截,最后拿去给小红了。

在灶房里做事,苏芷寒觉得还是布衣布裙最是清爽,洗涤起来也方便:“后头天气愈发热了,棉布衫子还吸汗,洗起来也不费事。”

蒋珍娘勉为其难同意:“行吧。”

苏芷寒抽空瞅了一眼她:“咱们现在以攒钱为主,除去赎身钱外,往外买房子买铺子买人丁都得花钱呢。”

母女俩想要在富裕的京城站稳跟脚,这绝非易事。为了往后的日子能尽可能好过,她们必须攒下足够的银钱才是。

“等过年时,阿娘再给我做套。”

“行。”蒋珍娘咬断手里的线,一口应了下来,伴着苏芷寒切菜的笃笃声,垂首缝着衣裙。

苏芷寒从竹篮里捡出两根春笋来,时下也是吃春笋的好季节,只要去市井上溜达一圈,便常常能遇见挖了一筐子春笋的乡下老汉。

而权贵豪富则爱临安春笋,其笋尖洁白如玉,笋身丰腴肥硕,口感鲜甜爽脆。

只可惜竹笋成长速度极快,刚冒头便要及时采摘,而且采摘之后会慢慢产生苦味,不复最初的鲜甜滋味。

从临安运到京城,唯有十之二三可用,其余的都尽数老了,许厨娘挑了一些尚可的,另行处理为笋干等物,另外的又分给苏芷寒等人。

苏芷寒把一部分也同样做成笋干,另一部分则做了酸笋,至于手里这两株春笋,则是今日早上她去市井上买回来的。

剥去薄薄的外皮,再拍开并切段。

苏芷寒热锅烧油,爆香葱姜蒜后再下雨鮰鱼块,煎至鱼肉两面五成熟再倒入热水,猛火烧上片刻。

随着鱼香味起,雪白的奶汤也成了。

苏芷寒撇去汤上的浮沫,盖上锅盖,焖上一盏茶的功夫。趁着鱼肉炖煮的间隙,她先是把饭煮上,再把春笋焯了焯水,再放入鱼汤内,加少许盐、糖和胡椒粉调味,继续炖煮半盏茶功夫。

即便盖着锅盖,也挡不住里面的味儿直往外飘。蒋珍娘缝着缝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肚子里的咕咕声愈发响亮。

“还有多久能吃?”

“快了快了。”苏芷寒熟练地敷衍着蒋珍娘,她掀开锅盖,调整火力,把汤汁收到浓稠,再洒上一把葱花,最后盛出到盘里。

馥郁的鱼香蜂拥而出,瞬间将房屋的每一寸尽数侵略。香味尤不满足,又顺着门缝窗隙直往外钻,涌入旁的人家。

“嗅嗅这味,真香呐。”

“那是苏姐儿屋里的味吧?”说话的仆妇说的苏姐儿,指的也是苏芷寒:“真不愧是是苏姐儿,厉害呐。”

随着苏芷寒在大厨房里站稳跟脚,按理说府里不如她的仆妇都得称一句姑娘,娘子,可姑娘称呼的都是院里的大丫鬟,苏芷寒的地位还未到,娘子吧又是称呼大些的妇人,唤寒姐儿又不显得不知轻重。

仆妇们如曹妈妈般亲近的,又或是管事妈妈还唤苏芷寒一句寒姐儿,旁的为显亲近便唤一声苏姐儿,至于关系远的,便还是喊着苏娘子。

“怪不得蒋娘子不慌不忙呢。”

“可不是么!要我有这般能干的女儿,我也不急,在屋里休息几日也是好的。”

“不过。”有人提及苏芷寒,便有人联想到灶房里的事:“我之前听人说许厨娘有意收苏姐儿当徒弟,可后头就没下文了?到底收了没啊?”

“这……我也不晓得。”

“我好像也未听人说起过了。”聚在一起说话的仆妇闻言,回想了下,好像他们也许久未听人说起了。

“莫不是又想教自家侄女?”

“这也是常事……要我有那手艺,肯定舍不得教旁人!”有仆妇觉得有道理,“况且有道是教出徒弟饿死师傅……”

“说啥呢,苏姐儿不是那种人。”

“这哪说得准的……”

“嗐!往日你可没少吃苏姐儿给的好肉,咋这般说话,回头我要告诉苏姐儿去。”那仆妇闻言,登时双手叉腰。

前头个仆妇也晓得失言,好说歹说才用半只烧鸡哄住她,末了还咕哝着:“我这不就是觉得奇怪嘛……”

另一边,许娘子下值后也回了家。她换了一身常服,拿着缔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蹙着眉发着呆。

仆妇见状,端着一盏热水上前。她将茶盏送到许厨娘手里,又:“姐儿,您又想着三娘子说的事儿?三娘子也只是说说的,按您的手艺,忠勇侯府里哪能舍得卖了您。”

像是许厨娘这般的上等厨娘,饶是富贵人家宁可用不着,也都是养着的。

许娘子之前也不信,可她有疑虑也是有缘故的:“今日,大娘子身边的吴妈妈与我说……府里要挑几个新厨子。”

“新厨子哪里比得上自家的。”

“问题是二娘子家里也给送了几位南厨来。”许厨娘心里惴惴的,不由懊恼自己当时为了脱身,把二娘子做的事都抖出来,倒是把二娘子得罪狠了:“还好……说说是二娘子管家,终究诸事还得要大娘子说的算的。”

只不过许厨娘心态也变了不少:“回头你给家里捎封信,教他们把霞姐儿和环姐儿送来。”

“娘子,您之前不是看上那个叫寒姐儿的丫头?”仆妇记得苏芷寒,那丫头打那以后登门过几回,回回礼物周道,还不忘给自己也带些东西,瞧着是个聪慧的。

按着年前许厨娘的态度,虽说是打算继续观察观察,再行决定,但仆妇跟着许厨娘多年,还是能看出自家姐儿的态度的,起码已是五六分的满意。

对此,许厨娘也很是无奈:“寒姐儿是挺好的,就是到底年纪小,小事也就罢了,大事都听她娘的。”

“我听府里的风声,寒姐儿的兄长似乎并未去世,瞧她娘的架势,怕是想要和儿子团聚的。”

“我探过口风。”

“瞧寒姐儿的意思,要是她娘要与兄长团聚,那她也是要去的。”

许厨娘无子无女,收了徒弟便是要对方继承自己的衣钵,同时给自己养老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寒姐儿学了自己的手艺,然后丢下她跟着蒋珍娘走了,她哪里寻人去?

许厨娘本来看不上家中几个侄女,可经过此事以后,她却转了念头,觉得应当还是侄女亲厚。

不过她也没把全部期待投注在两名侄女身上,准备再挑两个丫鬟养在身边,最好是无父无母的,日后也能全心倚靠于她。

仆妇未曾想到这事竟是这般曲折,心中暗自嗟叹,上回她见蒋娘子虽行事莽撞,姐儿尚未表露心意,放出口风,她便急不可耐领着女儿登门,但好歹慈母心肠。

可这回,她竟是将这等隐秘之事大肆张扬,生生断送了女儿的大好前程。

教仆妇说,寒姐儿跟着蒋娘子出府,跟着兄长过活,哪有侯府里安稳。

日后兄长娶妻生子,他们成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可这蒋娘子的女儿,往后日子如何便难说了。

可怜那寒姐儿,竟摊上这般糊涂娘亲。

仆妇暗自为苏芷寒抱不平,那边蒋珍娘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她拿着帕子抹了抹脸,揉了揉鼻子,最后拢了拢衣裳。

“是不是穿得太薄了?”

“这天儿热着呢。”蒋珍娘不觉得自己穿得少了,去年冬天有多冷,今年这春天便有多热。不过她才刚刚咕哝了一声,就得到女儿的死亡凝视,蒋珍娘忙捡起丢在旁边的褙子往身上套:“好好好,我穿,我穿。”

苏芷寒这才满意,她给蒋珍娘盛了一碗饭,又夹起几块肥美的鮰鱼,舀起几勺汤汁,尽数放进蒋珍娘的碗里。

逃过一劫的蒋珍娘松了口气,夹起鱼肉就往嘴里送去,甫一入口,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鲜、香、浓、厚!

鮰鱼的鲜香便一阵阵地涌上前来,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用力冲撞着味蕾的大门。

这还没完,鮰鱼肉嫩如膏,入口甚至不需要用力咀嚼。仅仅只是吮吸,只是唇瓣用力一抿,鮰鱼肉便瞬间在口齿间融化,口感绵糯嫩滑,奇妙到教蒋珍娘的心尖都颤了颤。

她头回尝到这般的美味,简直停不下来,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扒饭。

鱼肉丰腴,春笋清甜,拌着米饭的汤汁,更是如牛乳般醇厚。

随着蒋珍娘一口一口吃下,鱼肉香味在舌尖不断绽放,温润的汤汁顺着咽喉直入胃部,又往四肢百骸涌去……

蒋珍娘念念不舍地咽下口中鱼肉,迫不及待地夸赞道:“好美的味!这般精细的菜,可是你从许厨娘那学来的?”

刚到侯府时,苏芷寒净是挑大油大酱的菜,这些菜味油水足,确实不够体面,像是市井酒楼里的菜色。

她与府里人说是从外头学的,与蒋珍娘说是偷学来的,而如今在大厨房里待久了,她也能在蒋珍娘跟前露两手:“是啊。”

蒋珍娘得到肯定答案,心中遗憾:“嗐……你要留在府里,也能跟着学学厨艺,要是能把许厨娘那一身本事都学会,到外头酒楼里做个正头厨娘都成。”

“娘,真要学了,府里还能让我走?就是赎身,都得再翻上三五倍。”

苏芷寒瞅了一眼蒋珍娘,恐她事到如今又起了反悔的心思,无奈道:“我在厨房里都不敢露出这手,就恐落主子眼里,往后想跟娘走都走不成。”

蒋珍娘登时回过神:“……也是。”

卖身容易赎身难,会点手艺的丫鬟仆妇能卖出高价,又何必教他们自己赎身走。

当然忠勇侯府也要脸儿,像是京城里的权贵人家,除非是山穷水尽,又或是犯了大错,轻易不会把人发卖了。

可就怕背地里,偷偷拉去卖了。

有了庞管事一家被卖的前车之鉴,蒋珍娘刚升起的遗憾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她又盛了一碗米饭,就着白汁春笋炖鮰鱼大快朵颐,间隙还不忘与苏芷寒念起府里事,末了她又提到关于日后活计的事情。

纵然外头凉亭摊赚钱,也架不住赎身价高,加之蒋珍娘还想攒点钱到外头赁间好屋子住,自是舍不得呆在家里不干活。

“院里估计去不了……”

“不如再回洗衣房去吧?可洗衣房人手也多……”蒋珍娘也知晓府里情况,往日最是点头哈腰的洗衣房管事也抖擞起来,巴结的人多了好些。

“或是去园子里伺候花草?”

“娘。”苏芷寒笑了笑,“明日您跟我去大厨房。”

“我做吃食?那不丢你的脸!”

“不,我想让您跟着采买出去瞧瞧看看,学一学。”苏芷寒深知开个饭馆铺子并没有嘴上说说那般容易。

其他不说,光是货源便是一道大难题,无论是寻觅货源,又或是与提供货源的商户保持良好关系,刚好蒋珍娘得空,去了解一番也好。

“跟着采买……我能行?”

“怎么不行?”苏芷寒觉得蒋珍娘能言善道,又会与人交际,特别适合这事:“待往后,咱们出去开铺子也刚好用得上。”

蒋珍娘闻言,登时心动了,她又细问了一些事,听女儿说已与说好了才下定决心,次日便拎着东西寻采买的人去了。

第55章 准备 蒋珍娘提着礼物,往采买的管事和……

蒋珍娘提着礼物, 往采买的管事和小厮家里各走了一趟。

负责采买的管事妈妈姓梁,是大娘子的陪房, 见着蒋珍娘过来,胖乎乎的圆脸上便带了笑,看着很是亲切。她先唤丫鬟泡茶,而后拉着蒋珍娘的手道:“说起来我还与珍娘你见过的,可惜你娘早早带你远走,咱们都没得亲近。”

蒋珍娘故作疑惑地瞅上两眼,正当梁管事纳闷时她展颜露出笑来:“难怪我瞧着妈妈这般眼熟。”

“那时妈妈可是跟着娘子伺候的?”

“我娘带着我来给大娘子磕头, 回头便说妈妈瞧着可亲可爱, 又得娘子宠爱, 前程不可限量。”

蒋珍娘顺着话拍马屁, 她是跟着她娘给大娘子磕头过,只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 她早就忘记当年伺候大娘子的是哪几位妈妈。

不过这也不碍事, 昨日蒋珍娘询问女儿细节,已知晓梁管事乃是大娘子的陪房, 能走到采买管事这般油水丰腴的位置上, 便说明她有本事, 且得大娘子的宠。

故而,她说了这番话。

蒋珍娘的话语落下,便见梁管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两人说着往事,又对着礼物推拒片刻,最后梁管事才收下东西。

梁管事吩咐丫鬟,唤了一名小厮进来,与蒋珍娘介绍道:“这是谭平, 你唤他平哥儿就是。”

“平哥儿,这是大厨房寒姐儿的娘,你唤蒋娘子便是,往后蒋娘子便在咱们这里做事,你带着她一些。”

苏芷寒原是照看一句,想教蒋珍娘跟着采买的人学习一二,哪晓得梁管事松了松口,蒋珍娘在采买处便有了名份。

采买处可是全府里上下油水最多的地方,没有之一,不晓得有多少人磨尖了脑袋想往里面钻。

“阿娘,还是你有本事。”

“嗐,是你有本事。”蒋珍娘高兴归高兴,心中却也是门门清的。

梁管事哪能为几句好话而让人进采买处的,真要这么简单,府里愿意喊她当娘的人或许没有百余人,但起码手指脚趾都填满的数,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那是为了拉拢你。”

“拉拢我做什么?”苏芷寒摇了摇头,要晓得采买处油水的来头之一便是大厨房,例如肉厨汤厨等人手里都拿捏着采买食材的权利。

像是专门给仆佣做菜的苏芷寒、吴妈妈和曹妈妈等人,手里购买食材的权利就接近于零,想要贪点油水便是从许厨娘划分的食材费用里走,别说得采买处讨好,还得倒着讨好采买处帮忙。

“你年纪小,就是本钱。”蒋珍娘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知晓梁妈妈的心思。

那锦上添花,哪有雪里送碳的好,苏芷寒如今还年纪小,便有了一番不错的手艺,待年长些说不定能接许厨娘的班子,又或是成为肉厨汤厨这般的专厨,后头几十年都会与采买处打交道。

可惜梁管事想得好,就没想到母女俩压根不想呆在侯府了,正一门心思往外钻。

蒋珍娘干劲满满,不过去采买处半月,她便把忠勇侯府的采买事宜给摸熟了,晓得了城里哪家的鱼肉新鲜,哪家是自家养猪养羊的,日日宰杀的,就连柴米油盐,蔬菜瓜果的铺子也摸了个清清楚楚。

回头空闲时,她还与苏芷寒八卦:“这采买处着实油水足,足得都有点吓人了,像是那春笋……”

即便是在家里,蒋珍娘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悄声道:“说都是从临安取的,实则,实则都是周遭采买来,放置两日再与临安取的混做一起送进府里。”

“真的假的?娘从哪里晓得的?”

“我偷偷听来的,没与人瞧见,也没跟人说起。”

苏芷寒也是头回听说这桩事,不由地连连抽气:“恁多银钱,难不成都是梁妈妈贪下了?”

蒋珍娘犹豫了下:“……教我说,八成都是给大娘子了。”

这些也不是她瞎猜的,主要是采买处里有不少都是大娘子的人。

蒋珍娘与那半个多月,日日与众人吃吃喝喝,常听里面的人吹嘘各种大房的事儿,其中不乏关于大姑娘和大郎君的消息。

比如嫁入王府的大姑娘,光是嫁妆便掏空了半个侯府,如今传来怀孕的好消息以后大娘子又是送礼又是挑人,没少折腾整个侯府。

而大郎君正值关键时刻,大房更是好吃好用的供着,外加还有给师傅同窗送礼,帮忙打点日常。

另外大娘子还有其余女儿,她们的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到了相婆家的岁数,要相看婆家,就得准备嫁妆单子,瞧着要耗费好大一笔银钱。

蒋珍娘道:“大娘子缺钱得很。”

苏芷寒不由地联想到曹妈妈之前曾提起的事来,曹妈妈原是采买处的人,而后才被调到灶房给粗使们做饭食,而在此之前,老太太管家的时候即便粗使也要一素一荤,另外还有菜肉馒头、饼子和粟米饭等物。

她震惊之余,还有些困惑:“大娘子也是伯府出身,怎会如此窘迫?竟是这般贪府里的银钱。”

“时下嫁妆攀比之风渐重,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得好,听说不止是咱们忠勇侯府,旁的侯府伯府也是如此,再下面的小官之家,生女儿多了掏空家底的都有呢。”

蒋珍娘摇摇头:“一来大娘子有四五个姐妹,分到她手里的嫁妆怕是不多,二来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嫁妆便费钱,更何况如今的攀比之风,又比那时还要厉害不少的。”

苏芷寒蹙着眉:“可又不是这几年,按着曹妈妈说的,起码得有十来年了……”

蒋珍娘耸了耸肩膀:“天晓得。”

苏芷寒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把这件事搁置了。她潜心向学,不遗余力地从许厨娘等人口中了解府里各种席面流程、菜品、摆盘乃至各种细微的规矩。

与此同时,蒋珍娘也在采买处混得风生水起。苏芷寒没看错,她娘真真是个擅长此道的,等蒋珍娘在采买处呆了一个月,不但吧采买流程摸透了,而且还把整个京城都摸得透透的。

往日在三娘子院里伺候,蒋珍娘没得空闲到京城里细细逛逛,如今借着采买的活计,她是仔仔细细把京城转了一圈。

蒋珍娘不但打听哪些地方的酒楼饭馆价钱实惠,生意红火,而且打听了京城哪几个地段最是安静,周遭邻居和睦,哪些地段瞧着便宜实惠,实则藏了暗娼,住了外室,周遭都是三道九流之徒。

这一转,教蒋珍娘发现虽然许多铺子住宅贵得出奇,但也有很好价格合适大小也合适的铺子住宅,价格也比她想象的要合适得多。

往前蒋珍娘说着要离府,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恐又如上回那般,没过上好日子倒是愈发艰难。

然而当她自己去了解一番以后,蒋珍娘忽觉在京城生活要比村里合适许多,消费贵了,但赚钱的机会也多,登时就对未来有了期待。

回到家里,她便拉着苏芷寒说个不停,好些内容都是苏芷寒往前请卫牙人与自己说,卫牙人还不愿意说的:“……我原以为买间宅院,起码要上千贯钱,现在才晓得原是市井旁边的价,像是陈奶奶那般大小的,放离市井远些的地方,只要百贯不到,再大些的两百贯也是够了的。”

“至于更便宜的地,也有。”

“不过我打那边转了一圈,便晓得那里头住的都是些腌臜人。”蒋珍娘撇了撇嘴,说的便是那些外室妇,暗娼住的地儿。

正经人家不会买那,可架不住那些地方地段好又价贱,外地来的不小心便会上当买了,等后头发现有问题也难以出手。

蒋珍娘庆幸自己如今有时间去打听打听,张望张望,免得以后离开忠勇侯府,一不小心便上了当。

在那等地方住着,还有两个弱女子,碰上闲汉醉汉,那真真是麻烦了。

苏芷寒晓得的还不如蒋珍娘多呢,闻言便把这事尽数交给蒋珍娘,自己则把匣子里的钱翻了出来,细细清点一番:“咱们攒的钱,也差不多够了。”

蒋珍娘舔了舔嘴唇:“那……”

苏芷寒点了点头,母女俩坐在炕上,你一句我一句,悄声商量着后面的事儿。

……

没几日,映红便在灶房里提起这件事情来:“寒姐儿,我听人说你娘说寻到你哥哥了?”

苏芷寒点了点头:“是。”

周遭不少仆妇正竖耳听着,听到这肯定回答登时发出阵阵惊呼声。

曹妈妈挤了过来,问道:“你哥真是在边疆军里?”

苏芷寒笑着点头:“巧合得很,听说我阿兄就在侯爷所在的镇关军内。”

这下子,仆妇们的惊呼声更是此起彼伏。这事实在巧合得厉害,教人啧啧称奇,更有仆妇询问各种问题来。

到最后连吴妈妈也没忍住,凑上前来询问道:“我听人说,蒋娘子想赎身出府与儿子团聚,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话音里的意思,人尽皆知。

曹妈妈和映红几人不由地看向苏芷寒,只见苏芷寒脸上带笑,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那你……呢?

吴妈妈张口欲言,又尴尬地合上嘴。她为了大厨房里的活计,与苏芷寒闹得不愉快,此时追着问,愈发显得她斤斤计较。

还好曹妈妈没忍住,抢先开了口:“那寒姐儿您呢?”

苏芷寒迟疑了一下,道:“我自是想跟着我娘走的。”

大厨房里,惊呼声不绝于耳。

到晚间,曹妈妈还特意到蒋家屋子里,拉着蒋珍娘一通说话,可挡不住蒋珍娘一心要扯着女儿寻儿子去,还说他儿子也晓得他们母女俩卖身为奴的事,甚是心疼,遣人捎带了银钱回来,要她们俩赎身出去。

“好端端的,出去做什么?”

“您瞅瞅咱们府里用的穿的,哪样不如外头人家?”曹妈妈苦口婆心,想不通蒋珍娘上过一回当的苦,咋还不爱呆在府里,就爱往外头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