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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凉亭摊 苏芷寒越走,心中担忧越浓。待……

苏芷寒越走, 心中担忧越浓。

待来到陈奶奶家所在的巷子,看着周遭众多坍塌的民居, 她的脚步愈发快了。

直至来到陈奶奶家门口,苏芷寒的心也终于落地——果然也塌了点啊!!!

“陈奶奶,小红,你们没事吧?”

“还有胡爷爷,他没受伤吧?”

“苏娘子来了?”正与几人一道搬运砖块和木板的陈奶奶听见询问声,急急直起身来,又哎呦一声扶住自个儿的老腰。

苏芷寒惊了一跳, 与另一人一道上前扶着陈奶奶。等陈奶奶站稳, 她才抬眸看向那名皮肤黝黑的脸生妇人:“您是——”

“苏娘子, 这是李大伯的媳妇。”陈奶奶想起苏芷寒未曾见过她, 忙开口介绍。紧接着,她又与李媳妇道:“这位是苏娘子, 就是咱们家的主户。”

“见过, 见过苏,苏娘子。”李家媳妇吃了一惊, 强忍着疑惑问了好。她听自家公公说过, 家里豆腐坊寻了个大户, 没曾想这大户竟是这般年纪的小丫头。

苏芷寒怔了一怔,与李媳妇打完招呼后便环顾四周,果然见着卖豆腐的李大伯, 在他身边还有个穿着个宽袖里衫,外穿对襟夹棉褙子,头顶旧纱幞头的中年汉子,与两个扎着冲天辫,裹着厚厚的袄子瞧着像两颗圆球的小娃娃。

“那这人又是……”

“那是李大伯的儿子, 有才。”陈奶奶带着苏芷寒过去打了个招呼,后头才知道原是李大伯的腿伤没彻底好,儿子儿媳担忧,便全家跟着车到城里来,想往后由他们送货。

“哪晓得早上来时还无甚风雪。”

“待到晚间快要走的时候,那风雪愈发大了。”李媳妇面带愁色,与苏芷寒解释道:“咱们原本还想回去的,哪晓得走到山脚就被拦住。”

原是李大伯家所在的县城便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上回便有不少屋子被压塌,死了不少人。

这回说是更厉害,先前便有人来求援,说是有货车滚到山谷里了。因着雪积得太厚,官府援助的官兵也进不去,所以如今山路已封,李大伯一家人没的回家,只能回京城落脚。

至于为何会在陈奶奶家,则是因为京城客店价高。李媳妇说起这事,怪不好意思的:“后头陈大娘听闻咱们的事,就邀请咱们一家到这里住几日,待山路通了再走。”

末了,她还咕哝了声:“京城客店的价,也忒黑了。”

随着大雪封路,京城物价频频上涨,客店客栈里住满了因大量被堵在京城无法离开的商户过客,剩余房间的价格可谓是节节攀升,据说最便宜的房间从一日三十文,涨到一日三百文还供不应求。

往来的商贾还能承受,像是李大伯这些平头百姓可就遭了大难,有些人不得不留宿于庙宇,甚至去衙门廊下凑合。

从李媳妇口中,苏芷寒越发晓得外面情况的糟糕。另一边陈奶奶也说了自家的情况,因着前面赚了点钱,过冬钱她还找工匠帮忙修缮了屋子,所以她家就被雪压塌了半个屋顶,实属于周遭情况最好的了。

“咱们屋里好歹还有柴火木炭。”

“外面的柴火价……原先一束三四十文钱,冬日贵时也就六七十文,可现在。”陈奶奶说到这里,不由地再次庆幸自家的幸运。

正是因苏芷寒赁了小红做工,又把事务尽数交给自家制作,自家才会花大钱囤积木柴木炭,才没了买柴火之苦。

陈奶奶叹了口气:“现在外头一束竟是要两百文,这还算是常价,昨日我去听杨三娘说他们去的迟了,没买到便宜的,只好买了那家两百三十文一束的。”

柴火翻了六七倍、住宿翻了十倍,更不用说其余吃食物资,皆是比往年翻了数倍。

外面的情形,比苏芷寒想得更惨烈。她叮嘱陈奶奶和小红这几日便不要出门摆摊,在家好好休息,而后出门继续去周遭市井转了转。

市井上说热闹也热闹,可与往常摊贩无数,吆喝众多的热闹不同,今日市井上来往百姓面色沉郁,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更有人满脸怒色往远处而去。

正当苏芷寒瞧着疑惑,想要跟上前去瞧瞧时,旁边肉饼铺子的老妇人唤住她,劝她不要再往前走:“小姑娘,你听大娘一声劝,别往前去了。”

“大娘,那是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是柴火木炭价高,惹了众怒。”老妇面上带着忧虑,叹道:“那些个商贾真真是黑心,说是有人昨日订了,今日那铺子翻脸说还得再涨价。”

“这不……吵闹起来了。”

“前面的炭火铺子聚集了好多百姓,小姑娘就甭去凑热闹了,小心他们打起来伤到你。”

苏芷寒往那边看了两眼,听了老妇人的劝,她道了谢,而后换了方向往牙行而去。

遇灾时常有商贾借此大发灾难财,从中谋利,同时也有许多家贫受灾,不得不选择卖儿卖女的普通百姓。

这些人多是不得已,卖也愿意卖给正经牙行,这不今日牙行分外热闹,苏芷寒顺着人潮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张望半响才寻到熟悉的卫牙人。

卫牙人忙于工作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她在旁边瞧了一会,便见着四五个来卖儿女的,价要的极低,几乎只有苏芷寒和蒋珍娘当时卖身的五分之一,有些更直言只要能给口饭吃,能给袄子穿,再便宜些也行。

这价贱的,让苏芷寒瞠目结舌。她心里盘算了下,租用小红一年的价便能买上一个。

苏芷寒听着,有些心动,只是想想自家在京城里都没落脚处,把婢子带回家过于招摇,还是很快把心思摁了下去。

最重要还是卫牙人的反应,面对眼前几人的说辞,他反应平平,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收,实在是这两日卖的丫头太多,我们收了也没地儿去,你们回去罢。”

苏芷寒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卫牙人空闲。她走上前去,招呼一声:“卫牙人。”

端着茶盏的卫牙人抬起头来,登时露出笑脸来。他起身与苏芷寒打招呼,又亲自给苏芷寒倒了一盏茶:“苏娘子,好久未见,今日来可是有什么想要买的?”

“许是要买仆佣?”

“现在仆佣价贱,正是好买的时候。”卫牙人有意推销,特意挑了几个会厨艺的与苏芷寒道:“我手里有好些不错的,有脚店出来的会点手艺的,还有往日在大户后厨帮过工的……”

苏芷寒的确如他所想,略有些心动,不过随即也好奇道:“怎么连这些人都放出来卖了?”

卫牙人沉默一瞬,拉着苏芷寒到空处说话:“上回豆腐坊的事儿出了以后,城里涉及案子的商户尽数入狱,想要减轻判罚就得缴纳大量罚金。”

这是当下律法中的赎刑,既未造成受害人死亡,且归属于民事纠纷或经济犯罪的案件中,犯罪人可以通过缴纳钱财来抵罪。

而赎刑对应的罚金,则是按照犯罪情节和犯罪人的经济状况来制定的,通常犯罪人多要卖房卖田产,才能缴纳得起。

那几户贪心用了变质豆腐的摊贩铺子,为了让家人得已减刑,自是铆足了劲凑钱,大大小小的物件能卖就卖。

除去这类私人铺子,还有些铺子实则为京城中官吏富户家所有。这些仆佣选择购买变质豆腐,自是贪图差价,借此谋利,这等行为传到主家跟前,自是不被容忍,有些人家甚至将一整个铺子自上而下所有仆佣尽数发卖。

苏芷寒听罢,登时歇了购买的心思。卫牙人不知内情,还以为他们只是恰逢其会,不晓得这一切都是苏芷寒谋划的。

苏芷寒自是不想在自家弄个定时炸弹,虽然仆佣伤主,刑罚严苛残酷,几乎无人如此做。

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苏芷寒对这些人兴趣缺缺,倒是对卫牙人提到的另一件事颇有兴趣:“你是说不少人家把铺子挂牌转卖了?”

卫牙人见苏芷寒对这有兴趣,乐得介绍一二,不过商铺的价格高得令人发指,苏芷寒知道的那间豆腐铺,连带着后面两间民居加院落,便要两百七十贯。

苏芷寒所有的财产加在一起,还没这铺子一半的价钱,她细细听了一会,发现此类位处市井,地段和大小都合适的,价格大多类似,都在二百三十贯到三百贯之间。

卫牙人见苏芷寒,知她嫌价贵,转而又提到另一些小铺子。这些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是固定的,有遮风挡雨之处的摊位,一间大体都在五六十贯钱上下。

“要我说,这处就不错。”

“对方急着出售,价格也是目前为止最低的了。”卫牙人取出一张单子,与苏芷寒看。

这地方在陈奶奶和小红售卖豆干的那条街道尽头处,也是她到牙行的必经之地,一侧是学府衙门,另一侧是妓馆瓦舍,再往前是另一片市井,的确是个好地方,最重要的是价格很是便宜,只要五十贯钱。

要晓得此前陈奶奶和小红,凡是下雨天就很难出摊,像是下雪天更是困难,要是有个固定位置,也能与旁的脚店正店合作,把豆干等吃食送过去。

苏芷寒心中意动,而卫牙人瞅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户人家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们急着用钱,要一次性付清全款。”

别看时下乃是古代,按产揭债已成为规模。购房者只需与售房者达成协定,并由牙人与当铺钱庄作为中介,可以先行支付三成到五成的钱款作为定金,而后在约定时间内将尾款交给当铺钱庄即可。

当然,牙行、当铺和钱庄都需要收取费用,算下来月利大约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

一般有能力直接购买铺子的人,看不上这等凉亭摊,而看上这等凉亭摊的人家往往手上钱资不足,加之这等凉亭摊大小尺寸不能放置许多器物,能售卖的吃食颇有局限,这才放着好些日子。

卫牙人也是想苏芷寒使人售卖的乃是卤汁豆干,不需多大的地,这才试探着询问。

而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苏芷寒细细想上片刻,又与卫牙人去凉亭摊所在的位置瞧了瞧,估量一番,很快就把事情敲定下来。

她返回府里,拿上银钱,正准备再次出门时便听到正门处的惊呼和尖叫声:“三郎君!三郎君!?怎,怎么如此?快,快,快去通知老太太!”

苏芷寒心头一跳,与徐婆子同时朝侯府正门看去——

作者有话说:凉亭摊便是设置在凉亭内,有固定位置,可遮风挡雨,但地方很小不能制作大样吃食的摊位。

第42章 昏迷的三郎君 忠勇侯府,正门处。伴随……

忠勇侯府, 正门处。

伴随着惊呼声起,数名仆佣从府里蜂拥而出, 七嘴八舌上前询问情况。

直到李管事闻讯赶来,呵斥两句才止住乱象,他疾步上前,口中赔罪,手上则掀起轿帘往里瞧了一眼,骤然色变:“三,三郎!”

“福全!你赶紧去请潘郎中来。”

“二顺, 你到三娘子院去禀报……”

“双瑞, 你去老太太屋里禀报一声……”

到底是李管事, 惊慌一瞬又迅速冷静下来。他有条不紊地示意众人前去通报寻人, 随后又令人取来床榻,先将昏迷不醒的三郎君挪到榻上, 再令数人一道抬起, 稳稳将三郎君往院里送去。

苏芷寒和徐婆子只远远瞥到一眼,便心头震颤, 只见三郎君面色惨白, 头部绑着的绢带被洇出的鲜血染得血红。

竟是尚在头顶, 且伤得不轻!

苏芷寒面色微变,而徐婆子更是大惊失色。

要晓得她家儿子二顺才刚刚被提拔到三郎君跟前做事,便遇见这事。她心里忐忑, 与苏芷寒说上两句便匆匆回府,寻儿媳妇去了。

苏芷寒留在原地,竖耳听着李管事与护送三郎君归来的官吏对话。她认得这几名官吏,正是曾见过的街道司之人。

李管事使人将三郎君送入府里后,这才朝着街道司官吏拱手致歉, 并请诸人到府里坐一坐,也好教主子们感谢。

不过街道司官吏却是婉言拒绝,借口公务繁忙,匆匆离开。

苏芷寒的心骤然一沉,后背都冒出汗来,护送回来的官吏竟是不愿进府,避之如蛇蝎的态度只说明一件事……三郎君伤得极重,重到他们担心进去不但不能得赏,而且会被怪罪牵连。

半响,苏芷寒才冷静下来,到底是主人家的事与她关系不大。苏芷寒想了想,又拿着钱匆匆赶去牙行,卫牙人见着她来,取出契书等物教她签字,按下手印,另将钱款交付于主户。

对方亦是如此,将契书等物尽数交出。

卫牙人取出另一份契书,领着苏芷寒和那人前往官府,进行投税印契的手续。没曾想这事办到一半,负责官吏翻找资料半响,迟疑地看向苏芷寒:“你是忠勇侯府的家奴?”

卫牙人晓得苏芷寒是大户人家的下仆,却不曾想她竟是忠勇侯府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诧,又闭口不语。

苏芷寒点了点头:“是。”

倒是卖方面露惊色,呐呐道:“忠勇侯府的丫鬟?咋个丫鬟还能自己买房的?”

官吏闻言,笑道:“那是你见识少。”

他在京城为官多年,日常操持土地买卖之事。京城勋贵世家豪门众多,其门内仆役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甚至上万人,这般的人家家里的仆佣也是非同寻常,在外置办房屋,乃至雇婢赁佣再常见不过。

官吏稍稍解释两句,便从文册里取出一份契书交到苏芷寒的手里:“是你家里人要你买这摊子的?”

“恐怕你家里人忘了与你说,家奴名下要置办房产,皆需府里知晓登记的。”

“你把这契书送回去,与府里主人知晓,签字并按上指印,或是盖章亦可。”

“而后再拿到我这里,存档即可。”

“是,麻烦您了。”苏芷寒面上发红,伸手接过契书,只看了两眼便仔细折好,放入随身斜跨包里。

在周遭三人看来,苏芷寒大体是为了忘记这事而羞惭,唯独苏芷寒自己知道她脑海里的思绪正如历经暴风雨的海面般波涛汹涌。

糊涂,糊涂,糊涂!

她怎又把这事给忘了?

许是前身晓得这些常识,苏芷寒却是记不太清,常常要思考片刻才能翻出这些来。她光看着铺子价贱,大小也刚好适合,却忘了购买不似租赁,是需要通过府里的。

苏芷寒的心直往下落,偏生她还不能在卫牙人和卖家跟前露出异色。她与卫牙人和卖方走出衙门,先是与两人道歉,而后表示自己回府得了主家应允,便会把契书送到衙门去。

卖方手里拿着钱,自是欣然应允,而卫牙人也以为是苏芷寒头回操办,过于着急而忘了这码事,同时也是笑着安慰几句:“苏娘子不必着急,空了送去官府便是。”

苏芷寒告别两人,只背过身去的那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心情沉重地回家去了。

她推开门,抬眸便见着坐在泥炉子前发呆的蒋珍娘:“阿娘……”

蒋珍娘蹙着眉,闻声也抬眸看来,恰好与眉眼间带着愁色的苏芷寒对视上。

母女俩面面相觑:“你……”

蒋珍娘脱口而出:“也听说三郎君被暴徒袭击至昏迷的事?”

“被……暴徒袭击?”

“嗯?你还不晓得?”蒋珍娘吃惊,把这件事儿和女儿讲了一遍。原来三郎君时下为右司员外郎,正辅佐协助上官进行京城内外赈灾诸事。

哪晓得商贾黑心,竟是趁着雪灾发起国难财,三日时间便让木柴炭火等物之价翻了数倍,今日更是引发京城百姓暴乱。

三郎奉命,带人前往阻止,却是遭到红了眼的百姓攻击。等人潮散去,旁的官吏才发现被击打晕倒的三郎。

“如今,三郎君发起高烧……”

“刚我下值回家时,三娘子院里还乱作一团呢……”

“眼看都要过年了。”

“怎么就,怎么就发生这等事了。”

竟然是她先前路过的炭火铺子!

苏芷寒这才知晓里面的缘故,登时心生后怕,想着下回遇见那位好心提醒的老妇,定要感谢一二。

“这里还是京城,竟是这么乱。”

“也不晓得别的地方,要闹成什么样子。”蒋珍娘忧心忡忡,唏嘘得不行,更是叮嘱女儿最近要低调做事:“出了这般的大事,恐府里上下主子都不高兴,怕是有些难熬了……”

苏芷寒眼看三郎君出了这事,估计难以从三娘子这里下手。她暂且没把自己买了凉亭摊的事告诉蒋珍娘,打算观望一二。

与此同时,三娘子院里却是乱作一团。

且不说泪流满面,无法相信眼前事实的三娘子,屋里还呼啦啦地来了一大批人。

为首的正是忠勇侯府的老夫人李氏,她嗅着屋里的血腥气,再看头顶裹着绷带的幼子,捂住心口便是晕过去,急得立在后头的大娘子与两仆妇扑上前,在老太太摔在地上前一刻将人扶住。

“老太太,老太太!”

“快,快,快扶老太太躺下。”

“郎中,潘郎中——”

跟着一道过来的大娘子赵氏又惊又急又气,领着仆佣搀着老太太,送她去外间软榻上休息。

好半响,老太太才醒过来。她遥望着躺在床榻上的幼子,又是捶胸又是跺脚:“我的儿啊!这不是活活割我的心——!老天爷,求您开开眼罢!您要有不满意的就冲我来罢,我这把年纪没了也无妨……”

“娘——您说甚胡话。”二娘子闻言,悚然一惊,忙上前劝说。她心里还牵挂着二姑娘的婚事,还巴望着老太太发发力,让女儿寻个好亲事。

不过她想归这么想,倒也没真傻到把自己念头露出来,而是出着主意:“教我说潘郎中一贯是在府里为娘您调理身子,又或是治些面疮风寒等常见病的,许是不懂三郎头部受伤之症?”

“教我说,不如咱们再请几位大夫,再请御医为三郎君瞧瞧!”

别说老太太眼前一亮,就连三娘子周氏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头回认识这位妯娌,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二嫂嫂说的是!”

周氏连连抹泪,要郑妈妈即刻出府,把京城上下的名医都请来为三郎君看病。

而老太太更是遣人送信到合门司处,想要求见圣人与皇后娘娘,为幼子寻觅太医诊治一番。

几日之内,便有数名太医和知名大夫赶赴忠勇侯府为三郎君看病,他们或是开了药方,或是使用针灸,却都是一无所获,三郎君紧紧闭着双眼,毫无睁开的迹象,就连身体也渐渐瘦削下去。

眼瞅着腊八节至,三郎君也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三娘子周氏以泪洗面,整个院子的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蒋珍娘脸上也没了笑意,总是叹着气,时不时带回消息,与苏芷寒说着三娘子院里的消息:“今日来的太医,竟是教府里好准备后事了……”

除去周氏还抱着希望,全府上下似乎都觉得三郎君命不久矣,就连口口声声说着舍不得的老太太亦是如此。

往年府里操办年节宴席,来往礼物,都是由大娘子和三娘子操办,今年她却教三娘子照顾三郎君,把诸事交给二娘子操办。

“这也正常吧?”苏芷寒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奇怪之处。众人皆知三娘子周氏与三郎君乃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这般昏迷不醒,周氏忙于照顾,府里置办年节宴席的琐碎事理所当然应当二娘子接手。

“话说如此,可是……”蒋珍娘把自己从屋里听来的消息,悄声告诉苏芷寒:“二郎君升官了,职位恰好便是三郎君的。”

苏芷寒倒抽了一口凉气。

待蒋珍娘再往下说,她才知晓缘由,竟是老太太上书哭诉幼子遭遇,圣人感念三郎君乃是公务期间不幸遭难,下令褒奖忠勇侯府。

而褒奖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二郎君。

圣人晋其为右司员外郎,并将赈灾的事务交予其办理,据说其办得不错,年后还能再升半级。

蒋珍娘唏嘘一声:“听说赈灾诸事都是三郎君操办好的……二郎君摘了个桃子,这不是踩着三郎君往上爬吗?”

“……更过分的是。”

“昨日二郎君醉醺醺的归来,说是与人庆功去了。”蒋珍娘说到这点,也不由地露出气愤来。

老太太、大娘子和二娘子都在吃斋念佛,为三郎君的安危祈福,而二郎君竟是跑去喝酒,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蒋珍娘光是回想下,都嫌恶心,更不用说说给女儿听了。

苏芷寒光是听这些,便已明白三娘子这般愤怒的缘由。要是没旁的事,她的确能接受老太太的安排,偏生二房踩着三房的血肉往上爬,还坐在上头大吃大喝,张灯结彩,真真教人看不下去。

苏芷寒不由地又庆幸自己慢了一步,没按原本想的那般进二姑娘院子,对兄弟尚且这般无情无义,对妻女又会是如何?

她和蒋珍娘谈论几句,便歇下休息了,只是蒋珍娘很快入睡,而苏芷寒却是睁着眼儿半响都没睡着。

原本她想待三郎君醒来,再请徐妈妈帮忙,可不曾想三郎君久久未苏醒,此时想求恩典恐怕难于登天。

苏芷寒想了想,次日便寻上他人。

第43章 腊八粥 苏芷寒寻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珍……

苏芷寒寻上的不是别人, 正是珍珠。

她提着东西到常哥儿院外,请眼熟的丫鬟帮忙唤了珍珠出来。

几名丫鬟认得她, 甚至没要钱,便小跑着进去了。不多时珍珠匆匆而出,面上还带着忧色,不住地往苏芷寒身后看去:“寒姐儿……许是映红做了什么事?”

“映红好着呢。”

“她最近刀功练得不错,那萝卜片切得又薄又透,连林厨娘都夸她把鱼片得好。”苏芷寒收了此前珍珠送的礼,也是不吝指导, 另外肉厨和曹妈妈也纷纷帮忙, 最近映红、曹大丫、素兰和秋月的厨艺都有了十足的长进。

“啊……我倒是听人说起过。”珍珠闻言, 瞬间想起小丫鬟们的抱怨, 说是前段时间大厨房里下人的吃食总有萝卜——从刚开始的萝卜块,到现在的萝卜薄片,早食还吃萝卜丝饼, 甚至多到开始做腌菜了。

至于珍珠家里,也多了不少萝卜滚刀片, 吃了不少日子的萝卜丝, 都是映红回家显摆切的。

虽说只是点刀功上的进步, 但也让珍珠和爹娘宽心了不少,期待着映红能多学点,往后能有一技之长。

珍珠收回思绪, 又心生好奇:“既然不是映红的事,寒姐儿寻我做什么?”

苏芷寒面露无奈:“其实是……”

她把自己在外买了个凉亭摊的事告诉给珍珠,不过苏芷寒并未说起这全是自己的主意,只道:“我原是想攒了钱,也好开春雇人前往边疆, 去寻觅我哥哥的踪迹。”

“可曾想……”

“你也晓得,三房出了这事。”苏芷寒眉心蹙起,满脸愁容:“三娘子一心都扑在三郎君身上,我也不好为了这事前去打搅,便一拖再拖,拖到今日。”

“可那定金已付,拖不了太久。”

“我实在无法,才想着来寻珍珠姐姐您,瞧您可有法子。”

珍珠闻言,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是这点小事,你可带了契书来?”

苏芷寒一怔,从包里取出契书。

珍珠打开瞅了一眼,皱了皱眉:“怎是个凉亭摊?那等铺子能有什么赚头,不如我给你添点钱,你去买个大些的铺子吧。”

“不,不用,凉亭摊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苏芷寒话语都磕绊了一下,完全没料到珍珠会是这般的反应。

珍珠以为苏芷寒是不好意思,便也作罢,教她在外面等一会,而后匆匆往屋里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又从里头出来。

珍珠把契书交到苏芷寒手里:“闹,拿去吧。”

苏芷寒低头瞅了一眼,一双眼儿睁得溜圆,直接上面已签着常哥儿的名谓,旁边还附有印章,完全符合官府要求。

“这,这,这……多谢珍珠姐姐。”

“谢什么,小事一桩。”珍珠摆摆手,并不把这事放在眼里。

或许在外头的普通富户人家,又或是刚刚采买来的丫鬟仆佣眼里,置办私产是个天大的事儿,可在珍珠之类的家生子眼里,是再小不过的事儿。

就她家里,在外也是有房产的。

珍珠未放在心上,更没细想,以为三娘子晓得这事,只是恰好碰到这事三房那顾不得苏芷寒家里的事,没曾想苏芷寒会抱着想要离府的心思,私底下在外置办摊子。

苏芷寒望着珍珠的背影,又看看手里拿着的契书,心情颇有些复杂。亏她还在炕上辗转反侧数日,已准备拿消失的兄长做借口,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便做到了。

不过……苏芷寒盯着那行龙飞凤舞的文字,想起曾在素兰口中得知的消息——珍珠是常哥儿预备的通房?

她脑海里骤然浮现那一抹白绫飘飘的景象,心情略有些沉重。若是事情发生时,珍珠已成了常哥儿的通房妾室,恐怕难已逃脱被牵连的命运。

到时候……

苏芷寒心中忽然五味杂陈,手指不由地用力捏紧手里的契书,眼里情绪跌宕片刻,又很快重回平静。

苏芷寒吐出一口长气,自嘲一笑:她现在连守护自己和娘亲的能力都没,又哪里能顾得上旁人。

苏芷寒冷静下来,将契书折好放入包中,打起精神出门去了。她到官府衙门的时候,还是上回那名官吏招待的她,他抬眼看了苏芷寒几回,从记忆里翻出人来:“是……忠勇侯府的姐儿?”

听到忠勇侯府四字,旁边不少官吏投来视线,见着扎着双丫髻,上身穿着青色厚棉袄子,下面穿着旧罗裙的苏芷寒,又兴趣缺缺的收回目光。

眼前的丫头,怕是被派来跑腿的。

唯独办事的戴官人,接过契书瞧了一眼,登时露出惊讶之色,原是上面的签字和盖章不是旁人的,竟是忠勇侯世子陆常风的。

他惊诧地看了一眼打扮朴素的苏芷寒,暗暗称奇,要晓得忠勇侯世子自幼便声名在外,才名远扬,坊间皆称其文武兼修,有经天纬地之能。

不过戴官人也听过些流言蜚语,据说他并不打算追随其父进入军队,反而欲凭满腹才学,投身科举,与他那三叔般投身科举之路。

戴官人心思甚多,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五除二便把事情办好了。

他在苏芷寒上交的契书上敲了几个章,又夹到对应的名册里,而后又将另一份契书取出,双手送到苏芷寒的手里:“闹,苏姐儿是吧?这是你的契书,收好罢。”

“谢谢官人。”苏芷寒双手接过,强忍着喜意。她把契书放入包里,离开衙门时才终是露出笑容来,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转告与陈奶奶和小红。

陈奶奶和小红喜不胜喜,经历过上回雪灾近半月时间都不能出摊的事儿,众人对凉亭摊的期待值齐齐拉满。

有了遮风避雨的凉亭摊,往后众人售卖不但有了固定地址,而且延长了售卖时间。

苏芷寒高兴,而拿提成的陈奶奶和小红也欢喜。他们几个去凉亭摊的位置转了一圈,回头又细细商量后面做的吃食。

除去销量稳定的卤汁豆干、日渐有了回头客的臭豆腐,苏芷寒还准备之前因无法保温而难已售卖的虎皮鸡蛋放回去,唔还能加个茶叶蛋,瞧瞧哪个销量更好些。

另外还可以再弄块铁板,做做铁板豆腐、淀粉肠与面筋韭菜之类的烧烤吃食。

苏芷寒盘算着地段,打算各种夜市小吃来一波,轮番把招牌打出去。

想归想,在开业以前她不得不又掏出一笔银钱到各个铺子里,给摊子定下招牌、铁板和各式要用的灶具。

等纸条上写明的东西备全,苏芷寒的心和身体一般冻得冰冰凉。她没时间担忧摊子生意如何,又疾步赶回府里上值。

今日大厨房里分外热闹,这也正常,要晓得再过两日便是腊八节,灶房里得提前开始准备腊八粥。

在寻常百姓人家,腊八节时邻里亲朋互相馈赠自家做的腊八粥是为了分享节日喜悦,教邻里亲朋团结和睦。

而到如忠勇侯府这般的富贵人家处,送腊八粥的事已彻底变了味。除去互相攀比谁家得了圣人赏赐的腊八粥,谁家收到的腊八粥最多,另外还得说道说道谁家做的腊八粥味好,谁家做的腊八粥金贵,谁家做的腊八粥比往年差了……

简而言之,要是送了差的,错的,丢的便是整府的脸面。

许厨娘接手大厨房的事务已有数年,更是不晓得做了多少回的腊八粥,却从未有这般头疼的日子。

苏芷寒刚进去,便看到许厨娘摁了摁太阳穴,斜了一眼跟前的丫鬟:“二娘子说——要改一改腊八粥用的方子?”

被逮住的倒霉丫鬟正是映红,她苦着脸应声:“回禀许厨娘,二娘子是这么说的。”

许厨娘冷着脸儿,低头查看方子,提笔圈了几个圈,又在旁写上几个字,再教映红拿回去,上呈给二娘子看。

苏芷寒见许厨娘脸色不好,不想撞在枪口上,她蹑手蹑脚地溜到曹妈妈和曹大丫等人身边,正好见着曹妈妈正领着曹大丫几人一道剥核桃和松子。

瞧旁边两大盆的量,显然是剥了不少时间了。作为腊八粥的食材之一,核桃和松子都要去掉外壳,并将核桃仁和松仁上的薄衣完整去除,后者还算是轻松,前者便是细致又繁琐的事儿。

腊八粥又名七宝五味粥,其中的七宝指的是胡桃、松子、乳蕈、柿、粟、栗和豆。这些食材煮制之后,共包含五种味道,也因此得名七宝五味粥。[1]

不过侯府里准备的腊八粥可不仅仅只有这些食材,比如米便有大米、小米、鸡头米、江米和高粱米,而豆类包含红豆、绿豆和芸豆,另外还有百合、莲子、桂圆、胡麻、甘栗、芋头……

这还是甜口的,另外还有咸口的,那里头得用上提前做好的腊肉、腊排、腊肠、火腿、酱肉、海米、鸡蓉、青豆、乳蕈等物,做法更是繁杂。

苏芷寒努努嘴:“那边是……”

曹妈妈先望了一眼许厨娘,随即压低声音道:“咱们府里的腊八粥素有定例,许厨娘便照旧安排了。”

“哪晓得刚二娘子使人来要料单。”

“映红那倒霉丫头,刚买了红豆回来就被许厨娘撵去二房回话了。”曹妈妈摇了摇头,同情映红片刻,那丫头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还以为能拿几个赏钱,没想到别说是赏钱了,反而是挨了一通训。

“可怜映红了……”苏芷寒瞧了一眼捏着方子出去的映红,“二娘子怎突发奇想,这时候要改方子,要晓得后天便是腊八节了。”

甜口的腊八粥还好些,咸口的腊八粥里的食材好些都是提前准备着的,临时说换,那怎么换?

曹妈妈耸耸肩膀:“二娘子是今年头回接手这事,哪晓得这些。”

苏芷寒闻言,登时恍然,要晓得二娘子李氏出身比不得大娘子,夫君又不如三郎君有出息,在府里积年累月,受尽憋屈。

直到如今境遇好转,扬眉吐气的她自是鼓足劲想要做出些名堂来,好在亲朋邻里间彰显一二,博些脸面。

眼下腊八节,就成了她顶好的机会。

苏芷寒闻言,想了想:“按你这么说,恐怕没个三五回,二娘子是不会定下的。”

“不会吧……”曹妈妈瞅着满屋子摆着的食材,喃喃道:“这腊八粥再怎么改食材,也改不出个花来吧?”

曹妈妈这般想,可二娘子却不这么想。

她得知府里腊八粥的单子乃是三娘子敲定以后,只觉得自己按她的方子所做,外头怕是又要传起自己占了她功劳的话语来。

二娘子心有所动,便遣人吩咐许厨娘,要她把腊八粥的食材改上一改,美其名曰打从前两年起,她便听人抱怨过,说是她们家的腊八粥年复一年,了无新意。

有没有人说这话,不打紧。

最重要的是二娘子这般交代下来,许厨娘再是不愿意,再是觉得时间紧张,也只好改了。

映红跑第三趟回来的时候,已不敢看许厨娘的脸色。她低着头,苦着脸,双眼瞅着脚背,结结巴巴地说道:“二娘子,二娘子说……”

“这方子还得改一改。”

“……这回又是哪样不满意?”许厨娘已经撑不住表情了,捏着方子的手微微用力。

映红想了想:“说是不够精细。”

许厨娘憋气,偏生跟前的是映红,又不是提意见的人。再说提意见的是二娘子,是府里的主子,她也不能责备,只能憋着火气继续盯着方子发呆。

平日负责做汤羹,今日打下手准备腊八粥的汤厨看了眼时间,上前一步道:“许娘子,不如我们先把末等的腊八粥准备了罢?”——

作者有话说:[1]: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追忆南宋临安(即今杭州)的繁华时说:“八日,则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音xùn,蘑菇)、柿、栗(外加粟米和豆)之类做粥,谓之腊八粥。"

第44章 预赏元夕 忠勇侯府的腊八粥,分为三等……

忠勇侯府的腊八粥, 分为三等。

其中末等是给予府里下人仆佣以及府外施粥所用,里面用的是最基础的胡桃、松子、乳蕈、柿、粟、栗和豆, 最后还要浇上一大勺香蜜,据说寓意来年过得顺心如意。

次等则是送往道观寺庙,乃至常有联系的低品级官宦人家的。这一批的腊八粥便会分甜咸口味,甜口的除去最基础的食材外,另外还会添加红枣、桂圆、百合和甘栗,而咸口的腊八粥里要放少许绿菘菜,腊肉腊肠乃至芋头。

上等则是府里主子以及送往亲朋好友处的。这一批腊八粥也是府里主子到许厨娘最为重视, 也是许厨娘与二娘子正在争执的。

许厨娘收回目光:“也是。”

她先吩咐汤厨带人把末等的腊八粥煮开, 又唤来苏芷寒、吴妈妈和曹妈妈, 教她们三年先按往年习惯去布置府外施粥之地, 明日便轮班带人去门口发放腊八粥,同时还叮嘱三人不要忘了府里的差事。

说是对着三人说, 其实也只是对苏芷寒说的, 毕竟吴妈妈和曹妈妈往年也都做这事,对这事的流程烂熟于心。

苏芷寒仔仔细细应下, 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正当她回转身时, 恰好见许厨娘指尖轻轻敲击在方子上, 眉梢微蹙,眸色微沉。

精细,精细!

苏芷寒跟着曹妈妈和吴妈妈去准备的时候, 还忍不住琢磨起来,这精细两字,颇有嚼头,二娘子还偏说是外面人嫌自家的了无新意,问了三遍才问出缺了精细。

往年不提, 偏生今年才提。

苏芷寒想了一会,终是回过味来,二娘子哪里点的是腊八粥,分明点的是三娘子的心肝。

这精细,分明是在指三娘子是商户,就连做的腊八粥都是一派暴发户的味儿,拉低了忠勇侯府的档次。

精细啊,精细。

苏芷寒摸透了二娘子的心思,也迅速晓得到底要怎么改了。

她往许厨娘的方向望去,她能想到,许厨娘自是也能想到。也就是说,这哪里是二娘子刁难许厨娘,分明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一场戏!

果然,许厨娘垂眸看着方子半响,重新捡了一张来,在纸上添了几行字,又教映红再次送去二房处。

映红满脸疑惑的去了,又一脸懵的回来了。只不过这回她拿到了赏钱,还想分大半给许厨娘:“二娘子说这回的方子不错,就按这个来办。”

许厨娘点了点头,连赏钱也没要,便教映红回去做事。映红回到曹妈妈身边,曹妈妈难得好奇:“许娘子改了什么地方啊?”

“……不知道?”

“你不是在旁边看着,也没发现?”

“我看是看到了,可是……”映红苦着脸,半响才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许娘子就在食材的前头,加了一些,一些字。”

曹妈妈一愣:“啥?”

映红想了想,道:“比如那甘栗,便写着取固安之甘栗,仅用栗心一寸之物……”

固安栗颇有名气,据说从前朝起当地便有专人培育甘栗,更有上贡与圣人的御栗,说是栗之佳地也不为过。

旁处的甘栗一袋不过百文,可此地甘栗一袋便要数千文,像是冬日乃至腊八节前需求量暴增时,更是要翻上三四倍不止,要是其中几棵老树所产,价格还得再往上涨。

像是忠勇侯府里要用的这些,便价值数千贯钱,真要按许厨娘所描述的去做,怕是再翻个三四倍都不够用。

曹妈妈听得瞠目结舌,而映红的话语还没完,她又说别的食材,反正在许厨娘的描述里样样食材都各有来历,就连清洗的井水都被许厨娘描绘成无根水,又或是落了梅花的雪水。

曹大丫听到后头,下意识接话:“原来那雪水里落了梅花,还能有梅花的清香?”

怪教人好奇的。

曹大丫的眼睛往外瞟,那大雪是停了,不过屋顶上还积着不少尚未融化的雪,要不自己去摘一捧梅花来,放在里面试一试?

别说曹妈妈无语,就连映红、秋月和素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苏芷寒忍了忍,面对曹大丫茫然的脸儿还是提醒道:“唔……大约是心中有梅,水中自有梅香。”

曹大丫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那,那不就是在忽悠人吗?”

苏芷寒笑道:“也不能说是忽悠人,许厨娘就是给食客一些遐想的空间?”

就比如品茶,不能单单说茶叶是从哪里来的贵茶,而得从茶马古道说起,得从老茶树的历史说起,用味觉唤醒记忆,追寻那遥远的迁徙之路。

又比如里面要用的火腿,不能单单说其肉质的芬芳,而是要说其是山的味道、是风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时间积累所沉淀下来的味道。

吃的不单单是味道,而是故事。

秋月和素兰若有所思,就连映红也面露恍然,难怪刚刚二娘子见了方子便露出笑靥来,里头竟是有这般的说法。

曹大丫瞪着眼儿,听着话语,满脸的匪夷所思,半响才咕哝着:“就是忽悠人!”

刚听映红说到一半,也渐渐回过味的曹妈妈哑然失笑,伸手弹了弹女儿的脑门,对这宁顽不化的脑袋也没了法子。

眼见着二娘子没了意见,大厨房里也开始忙碌起来,很快屋子里便弥漫起腊八粥的香味。

待到次日,苏芷寒起了个大早。

今日她得领着映红和秋月,到外头去分发腊八粥,也代表了侯府的门面,不能像往日那般穿着旧袄子旧罗裙。

蒋珍娘早早把新袄子和新做的罗裙翻出去,又拿红绳给她扎了发髻,额间还用胭脂点了颗梅花。

最后,蒋珍娘给苏芷寒整了整衣裳,才放她出去。待苏芷寒来到侯府门口,忠勇侯府外已排起长队,见着众人出来便是阵阵欢呼:“来了来了。”

随着小厮和仆妇把一桶桶的腊八粥从府里抬起来,外间的欢呼声愈发响亮。苏芷寒问了映红才晓得,忠勇侯府发腊八粥是封候起便做的事,到如今已有几十年的历史。

队伍里的老人闻言,连连点头:“没错,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便喝过。”

“对!我家每年都要喝上一碗。”

“我家也用了十来年了,忠勇侯府的腊八粥是顶顶好喝的。”旁边的百姓也笑呵呵的接话,“不喝就感觉没年味儿。”

自打进了十二月,年味便愈发重了。

尤其是大雪停了以后,京城街上到处能能见到卖糍粑的铺子,时不时便有汉子光着膀子当街捶打糯米,借此来吸引顾客的目光。

要不是李大伯全家唏嘘镇里村里死伤无数,苏芷寒都得以为之前的雪灾是自个儿做梦。她望着脸上洋溢着笑容,有说有笑的百姓们,不由地感叹他们的坚韧。

待时辰一到,苏芷寒和映红几人也一头扎进工作里,又是舀腊八粥,又是说着吉利话,时不时还得接待路过化缘的僧尼,直到中午换班的人来,他们才得了空闲,能到旁边喝上一大盏热汤。

这还没完,苏芷寒和映红等人回了大厨房,换上旧衣又开始做各自的差事。

忙完以后,他们还得再去给许厨娘打下手,开始准备上等和次等的腊八粥。

等到腊八粥尽数炖煮上,也到了下值的时辰。苏芷寒从袖里取出帕子,沾了沾额头冒出来的汗,难得有点儿疲惫,不过她还强打起精神,准备回家唤上阿娘,到外头去看看灯。

这灯,叫做预赏元夕。

原是朝廷和府衙为确保元宵节灯正常进行,而进行的提前预演,到如今也成了习俗,每条街巷都会在腊月期间点亮不同的灯笼,以求来年红红火火,繁荣昌盛。

苏芷寒还是昨日回来见着灯笼,随口问了句才晓得有这般的习俗。她小跑着回家,拉上愁眉不展的蒋珍娘,便往府外而去。

蒋珍娘起初还不知道苏芷寒是去做什么,等见着漫天的灯笼,才是一愣。

“阿娘,你快看!”

“……”蒋珍娘的眼睛圆睁,望着悬于绳索下的灯笼:“是……预赏元夕啊。”

“阿娘晓……哦,阿娘小时候是在京城里度过的。”苏芷寒一愣,而后忽地醒过神来,登时脸颊鼓了起来。

“……”蒋珍娘收回目光,垂首便看到女儿圆鼓鼓的脸颊。她笑弯了眉眼,无心再担忧心里的事儿,伸手掐了把苏芷寒肉肉的脸颊:“阿娘还是头一回和寒姐儿一起哦。”

母女俩个挤在一块,牵着手往前走着。蒋珍娘瞧着眼前景象,把情绪全丢在脑后,兴致勃勃指着上头的灯笼说着话:“哎,这是薛家商会的灯笼?都过这么多年,这灯笼都没变化。”

“阿娘……人都在瞪你了。”

“我说的是实话……走走走。”蒋珍娘拉着女儿一溜小跑,走远些才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多时,她又瞧见了别的灯笼,忙伸手指着:“寒姐儿快来看看,这灯笼好像兔子!”

“从这边看就像是猫了!”

“哇……这边看起来像是小狗!”

母女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边看着花灯,一边还从摊子上买了吃食。

刚刚打出来的麻糍又粘又软,洒上一层胡麻,再浇上一层蜜汁,又甜又香。

除去甜的还有咸的,裹上一层带有咸菜和肉丁的鸡蛋液。外皮鸡蛋煎得焦焦脆脆,油香、蛋香、肉香和咸菜香融合在一起,再配上软软糯糯的麻糍,一口下去可真是太绝了。

爱吃糯叽叽的苏芷寒完全无法抗拒,吃完甜的吃咸的,把嘴巴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还没完,刚吃完麻糍的她手里又被塞进一只烤兔腿。这兔腿是刷了豆豉酱,现场用炭火烤到外皮焦脆,外皮油香四溢,而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还粉嫩嫩的,饱含汁水。

旁边的百姓许是嫌贵,还又买烤鹌鹑的。小小的鹌鹑烤得焦脆,连骨头都可以啃得干干净净,不知成了多少人的心头好。

母女俩个一路吃着,很快来到过往卖豆干的河边。这里靠近官府与国子监,因此灯火更是旺盛,还引来了不少吟诗作对的学子,河边别提有多热闹。

蒋珍娘瞧着身侧路过,正忙着销售小吃的女郎,不由地想起之前自己与女儿一道忙于销售的场景:“说起来,你那生意还在做吗?”

话说出口,蒋珍娘又摇了摇头,自家女儿在大厨房里这般忙碌,哪还有什么精神出来售卖吃食。

至于赁人做事,也不简单。

蒋珍娘想了想,许久没见苏芷寒在家里捣鼓卤汁了。

苏芷寒笑了笑,没回答而是拉着蒋珍娘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此刻,一缕异香落入蒋珍娘的鼻尖,这味儿着实古怪,不知是该说臭,还是该说香。

她循着味儿望去,恰好看到拿着竹签吃炸物的百姓,那百姓眯着眼儿,正吃得津津有味,手里的炸物是金黄色的方块,依稀能见着上面涂抹的酱汁。

蒋珍娘再定睛一看,发现这般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或者说周遭十有五六都捏着竹签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

“这炸臭豆腐,闻着怪吃着香。”

“嗐,我现在每天都得吃上两串,不吃就心里难受。”

“我也是,还有那卤汁豆干也好吃!”

“对对对,那物拿来下酒真是一绝!往日不是中午还不好寻地方买,现在终于有了固定的摊子。”

熟悉的名字教蒋珍娘先是一愣,而是瞪大了双眼。她顺着百姓涌出的地方看去,惊了个目瞪口呆:“这是——”

“这是咱们家的摊子哦!”

第45章 当日 “李郎,您的臭豆腐好了。”“这……

“李郎, 您的臭豆腐好了。”

“这边要两串——再来两袋豆干。”

“好的,一共十一文。”

“我要两个虎皮鸡蛋, 再来一串额,臭豆腐?”

“好的,总共是六文钱。”

“我要两串臭豆腐。”

“好……哎呦,苏娘子。”摊子上忙碌的不止是陈奶奶和小红,身体刚刚好转的胡爷爷也过来帮忙收钱。他抬眸看到苏芷寒,先是一愣,下意识打招呼道。

“胡爷爷, 我是来光临你们家生意的。”苏芷寒赶在胡爷爷说更多以前, 眨了眨眼。

时下街上人实在有些多, 保不准还有侯府里的人在这, 她不想教自己置办摊子的事传得全天下都知道。

就像她今日也不是特意带蒋珍娘过来看凉亭摊的,而是顺路走来, 恰好看到尚未做好招牌便勤劳出摊的陈奶奶一家。

“哦哦, 小苏娘子好久没来了。”胡爷爷一把年纪,很是看得懂眼色。他笑眯眯地接话, 而后从苏芷寒手里接过几枚铜钱:“您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酱汁?”

“甜口的吧。”

“好嘞。”胡爷爷动作利索得很, 很快便把两串臭豆腐送到苏芷寒的手边。

至于陈奶奶和小红忙得晕头转向, 甚至都没注意到苏芷寒什么时候过来,什么时候离开,还是晚间收摊才知晓苏芷寒来过的事。

蒋珍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知道臭豆腐,也知道臭豆腐在大厨房掀起不小的水花,可吃是真没吃过。

那缸风味独特……的卤水,到现在蒋珍娘都不敢回想那股气味。至于等事情发生以后,女儿又连锅子带卤水一并带走, 教她也没得尝试一二。

蒋珍娘瞅着炸臭豆腐,刚刚从油锅里捞起的臭豆腐,散发着缕缕热气,金灿灿的表面还刷上一层红润油亮的酱汁,显得格外诱人。

蒋珍娘深深嗅了一口,涌入鼻腔的是油香、豆香和酱香所组成的独特香味,反正和臭字毫无关联。

最后,她再轻轻咬上一口。

伴随着耳边响起的咔嚓声,酥脆且带着一丝韧劲的豆腐外皮被撕扯开,里面炸得空洞的豆腐裹着酱汁一道滚入口中,迅速将热力和香味带到口腔深处。

“呼呼……”蒋珍娘张着嘴,嘶哈嘶哈几下才细细品尝。说是甜口的,实则甜味并不突出,淡淡的清甜味道反而更突出了豆腐的本味。

一口接着一口,一块接着一块。

眨眼的功夫,蒋珍娘便把一串炸臭豆腐尽数吃完。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要不是看凉亭摊前的队伍越来越长,恨不得再去买上两串尝尝。

这丫头,怎不说这么好吃?

蒋珍娘幽怨地瞥了一眼女儿,下一秒目光便落在苏芷寒冻得红通通的手背上。

她想了想,又去旁边的摊子一趟。

等苏芷寒吃完臭豆腐,手里又落入一只裹着油纸,热乎乎滚滚烫的肉馒头。

温热的暖流沿着掌心蜿蜒而上,徐徐落入心中,刹那便将苏芷寒浑身的寒意驱散一空。

“来,吃个肉馒头暖暖身子。”蒋珍娘指了指那家羊肉馒头摊,教人惊讶的是卖馒头的竟是两个眼眶深邃,鼻梁高耸,一头卷毛的西域商贩。

西域人常见,做馒头生意的西域人就少见了。周遭围着不少京城百姓,七嘴八舌询问的同时纷纷掏出腰包,或是买上一个羊肉馒头,或是买上一块羊肉烤饼。

“哎?西域人做的羊肉馒头?”苏芷寒饶是掌心被肉馒头烫得微微泛红,也没舍得松开,往西域商贩那瞧了一眼后,忙咬上一口尝尝。

蒸得暄软蓬松的面皮,薄而轻盈,内侧已被羊肉的汤汁所浸透,一口下去便粘在舌尖上。

紧接着羊油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满满的肉汁冲入口腔,迅速占据了所有位置。

这羊肉馒头做得极好,里头的羊肉切成大块而非剁成肉糜,把羊肉的鲜美保留彻底,一口下去羊肉和沙葱的鲜美在口腔里接踵而至,粗犷又直接的美味与其他铺子所售卖的羊肉馒头做法截然不同,教人不禁好奇起塞外风光来。

苏芷寒眯着眼睛,吃得欢畅。

蒋珍娘环顾四周,很快寻到了一家饮子摊:“咱们到那边去,再喝碗甜汤?”

甜汤是当下常见的冬日饮子,一般便是用桂圆、红枣、姜片与枸杞等物炖煮而成,还有用杏仁的,又或是直接煮梨子汤,口味略有不同,但多是甜口,故而唤作甜汤。

“不用了啦。”苏芷寒握住蒋珍娘的手,往兜里塞了塞:“现在已经很热乎了。”

母女俩相视一笑,看着灯往回走。

走到一半,蒋珍娘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她脚步一顿,悄声问道:“寒姐儿,你是如何买的凉亭摊?”

不同于后头进府里的苏芷寒,蒋珍娘却是晓得身为家奴置办产业的流程,更知道里头的不容易。

别看她以往说等家里阔绰,便要在京城置办个院子,再买上两个丫头,可那些是住宅并非商铺。

主子能同意置办院子,让仆佣自行居住,却多是不会愿意让他们坐拥铺子田产。

更何况购置住宅也是要经过主子同意,通常只有管事妈妈们才有的待遇。

寻常的三等仆妇人家,能买个小丫鬟到屋里伺候,都是颇为有脸的事儿。

苏芷寒只说是珍珠帮忙办的,具体细节却是没说。蒋珍娘记得珍珠,咋舌道:“难怪上回送礼送得如此大方,原来竟是这般有能耐。”

“我听人说常哥儿屋里有几个丫鬟,都是打小跟着妈妈学规矩的,想来她便是其中一个。”

这些丫鬟和姐儿们的陪房丫鬟一般,都是打小便从家生子里挑出来的,跟着妈妈读书写字,往后帮衬前后院做事。

即便不能当上郎君的通房妾室,也会被配给管事或是跟前伺候的亲信小厮,属于是家里前程最好的。

蒋珍娘感叹两句,又把话题转回到苏芷寒身上:“不过你弄个凉亭摊做什么?怪招人注意的。”

自家才进府里半年不到,便在名下置办了个凉亭摊。虽说是顶顶小的铺面,但也是个铺面,万一传出去恐怕惹人闲话。

原来蒋珍娘还想再念叨几句,可想到刚刚苏芷寒与胡爷爷打眼色的事,又把话语吞回肚子里。

看起来,女儿还是注意着的。

蒋珍娘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又听苏芷寒说道:“事实上我想攒些钱,开春使人去边疆看看,送送信,瞧瞧能不能寻到……寻到大兄。”

苏芷寒试探着,把理由说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看见蒋珍娘脸色突变。

苏家人能这般肆无忌惮,待苏父一死便打起他们母女的主意,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蒋珍娘的大儿子,苏芷寒的哥哥苏砺锋被抓去参军后,起初还有信件传来,而后连着三年竟是一封书信也未见过。

还在村里时,蒋珍娘不信儿子离世之事,想使人去边疆军营寻人,可那时家里已经彻底没了钱,亲戚也早已无人愿意借钱。

到后头,蒋珍娘也不再提这事。

蒋珍娘万万没想到,寒姐儿竟是会提到锋哥儿,一时间只觉得百味横杂。

她……早就放弃希望了。

倒不是蒋珍娘不盼着儿子活着,只是觉得苏家人这边张狂,许是村里早就收到儿子阵亡的书信,乃至抚恤金,只是他们偷偷瞒着自家,把钱给昧下来了。

这是有可能存在的事,毕竟当下书信一般都送到县镇上,而后再由县镇官吏经手,转送到里正或是村长手里,最后下发放到村民手中。

这些仅仅是蒋珍娘的猜测,可要自己把那个猜测说出口,她却是做不到的,更别提劝女儿放弃寻觅。

蒋珍娘眼眶泛红,下意识抬头看着悬在上空的灯笼,免得眼泪滚出来。好半响,她才哽咽着开口:“还差钱不?阿娘这里还有一些钱的。”

“不差多少,使人去寻罢了。”苏芷寒听着蒋珍娘带着颤音的声音,心弦一颤。

她又何尝不晓得前身兄长恐怕早已逝去,只是这事与她往后出府的法子有关,苏芷寒只好硬着心肠继续往下说道:“我想着要是阿兄还在,往后咱们也得赎身出府与他团聚,这才想努力多攒些银钱的。”

蒋珍娘张了张嘴,这才明白女儿这般巴结赚钱的缘故。她瞧着苏芷寒期待的模样,点了点头:“往后,阿娘与你一道攒钱。”

多攒些钱,总是没错的。

至于锋哥儿去世的事,蒋珍娘想女儿大些应当就会晓得的。

母女俩牵着手,往侯府而去。

路上,苏芷寒感觉鼻尖一阵凉意,定睛一看才发现天空又落起了小雪。

“又下雪了……”

“哎,真的。”蒋珍娘望向天空,嘴里咕哝着:“希望这回不要再下大了。”

还好,这回只下了点小雪便停了。

次日,蒋珍娘送别女儿,疾步赶到三娘子院里上工。

刚走到院子,看门婆子便给她使了个眼色,悄声道:“三娘子发了火,刚罚了两个屋里伺候的丫鬟,蒋姐姐小心点……”

蒋珍娘道了谢,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自打三郎君迟迟没有苏醒,三娘子的脾气也一日比一日暴躁,院子里的气氛也日渐凝固低迷,没想到今日连屋里的丫鬟都挨了罚。

她想了想,往院里走去。

往日空闲的时候,廊下总是聚着几个小丫鬟,捡着丸子逗鸟雀玩耍。可如今外面却是空荡荡的,丫鬟仆妇们怕闹出声响讨嫌,尽数挤在茶水间里。

别说是嘻嘻哈哈打闹,众人就连说话都是极力压低声音。蒋珍娘刚走进去,便听到丫鬟的抽泣声,还有其余丫鬟的抱怨声:“娘子也是气急了,才会撵你们的。”

“你们不晓得……”

“今日早上咱们跟娘子去正院里请安,二娘子直接占了三娘子的位,还说以为三娘子要照看郎君,恐不会过来。”

“小人得志!”

“还有大娘子,往日对娘子多亲热,可如今都冷冷淡淡的,见着那事都没说话,还教三娘子别与二娘子置气。”

“往日三娘子对他们恁客气,能帮衬就帮衬,他们怎么这样?”屋里为三娘子打抱不平的都是三娘子的陪房,突遭这事皆是心寒的同时,众人也为三娘子的遭遇愤愤不平。

“你们说……郎君还能醒来吗?”

“……”屋里掀起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寂静到只留下呼吸声。

过了片刻,才有人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把话题转回到腊八节上:“去年娘子还赏了我一碗咸粥,怪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