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陈奶奶见着苏芷寒手里捧着……
陈奶奶见着苏芷寒手里捧着陶锅, 一边上前问好,一边伸出双手去接:“苏娘子, 我来帮您拿着。”
等入手以后,陈奶奶发现这陶锅份量并不算沉,且行走间还能听到汤汁撞击锅壁的声响,想来应当是一锅子汤水。
苏娘子拿一锅子汤水过来做什么?
陈奶奶心中好奇,未等她开口询问,鼻尖先嗅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气味。
那味道起初寡淡,而后渐渐浓郁, 从上至下席卷全身, 让陈奶奶不由地屏住呼吸, 下意识停在原地。她迅速发现气味的来源, 望着陶锅的眼神分外古怪。
“奶奶,我来帮您拿。”小红还以为是东西重, 忙上前帮忙。
只不过走近两步, 直面这股味道的她便发现情况不对。小红捏着鼻子:“唔?奶奶,您身上什么味儿……”
“是这锅子里的味。”陈奶奶回了一句, 又连忙往里走。她步子快的不行, 活像是后面有人在追着她跑一般。
陈奶奶把锅子搁在石桌上, 又赶紧往后撤出几步,大口大口呼吸几下,这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苏娘子, 这锅里放的是什么?味道,味道……”
陈奶奶犹豫再三,搜肠刮肚,最后犹疑道:“着实有些,有些奇怪。”
“这物是用来制作臭豆腐的卤汤。”
“制作……臭豆腐的卤汤?”陈奶奶重复一遍, 她确信自己有生以来都未曾听过这样的吃食。
难道这也是侯府里的吃食?
老天爷!侯府里的贵人主子们竟是口味这般重!?
陈奶奶心生敬畏,打量的眼神在锅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苏芷寒瞧着她的疑惑,并未立刻解释,而是卖了个关子:“稍稍过一会儿,再与你们细细说。”
紧接着,她询问小红:“豆腐买来了吗?”
“买,买来了。”小红闻言,连连点头,回屋里取来一筐子豆腐。
与昨日在大厨房里操作的那般,苏芷寒先把豆腐切成均匀的长方块,而后尽数放入卤汁里浸泡。
待她盖上锅盖,转身想与陈奶奶和小红说话时,就见两人已退后数步,躲到门口,惊惧交加地望着自己这边。
苏芷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当她想要解释解释时,外面有人敲响了大门:“陈大娘在吗?”
“来了来了。”陈奶奶还以为是邻里嗅着味儿,前来寻事。她心虚得很,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打算在对方开口前就怼回去。
等陈奶奶拉开门,却是愣了愣,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牙行为小红介绍这份工作的牙人:“哎呀,卫大伯?您怎么来了?”
卫牙人脸上带着笑:“陈大娘好,是苏娘子唤我到这里来的。”
陈奶奶呆呆地应了声,急急忙忙地让开身来,请牙人进了院子。她把门合上,望着卫牙人往里走的背影,着实有些迷糊,心中暗想苏娘子请牙人来的缘由。
应当……不是嫌弃小红吧?
陈奶奶心中忐忑,都快忘了那气味怪异的卤水。她跟着卫牙人来到苏芷寒,听上半响才晓得苏芷寒请牙人来,竟是为了与他们重新签订一份契书。?????
好端端的,怎要重新签订契书?陈奶奶和小红皆是云里来雾里去,满脸迷茫。
而听懂苏芷寒话语,正在提笔撰写契书的卫牙人撇了一眼两人模样,暗叹陈奶奶和小红好运。
这般大方的主户,真真是难得一见。
卫牙人撰写好契书,而后仔细与陈奶奶和小红说明情况,务必要两人知道她们得到了多大的运气:“陈大娘,红姐儿,我与你们说一说……”
陈奶奶听着听着,便愣住了,原是苏芷寒使卫牙人重新撰写契书,并非是要改赁人方子,又或是别的什么,而是需要她们祖孙二人在接下去两年里,严格保密卤汁豆干和臭豆腐的方子。
与此相对应的是,两年后苏芷寒将会把两个方子无偿教给陈奶奶和小红,让他们自行经营。
“陈大娘,红姐儿,你们这运道……”
“真真是厉害啊!”卫牙人冲着两人竖起大拇指,不由地感叹一声。
要晓得,此前还有铺子寻到他跟前,想请他帮忙联系联系苏娘子,问问她愿不愿意出售方子。
这般的方子,都是铺子里的机密。
像是陈大娘和红姐儿这般的普通人家,往后拿着方子开个脚店,便能有稳定的收入。这般过上几年,虽不能发家致富,但日子肯定要宽裕舒服许多。
陈奶奶都听得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苏娘子竟是打算把卤汁豆干的方子给咱们?陈奶奶忽略了臭豆腐的存在,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她帮衬着小红卖了好些日子的卤汁豆干,自是晓得这物收益不菲的同时,苏娘子给自家小红待遇也是好过同行。
曾同时去牙行应聘,却是没被苏娘子挑中的女郎还来醋上几句,陈奶奶后头才晓得她去人铺里打杂,说是时间宽松实则从早到晚都没得清闲,还挑三拣四,寻各种错处扣钱。
后来,周遭邻里和远房亲戚还曾到他们这里来打探过,甚至还有人怂恿他们把方子偷学来自己做的,可陈奶奶一个都没搭理,还教小红离那些人远着些,她与孙女宁可穷,也得有志气,不能做那些下三滥的,让祖宗丢人的事。
做多了那些下三滥的事,脑子也净是往歪道上走,即便后头晓得不对了,也没了回头的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
陈奶奶疾步走到苏芷寒跟前,伸手摁住那张契书:“苏娘子,万万不可啊!你赁了小红帮忙做事,已是帮了咱们家大忙,况且守信本就是咱们应该做到的事……何必,何必再重新撰写契书?”
卫牙人听着,也连连点头。他想起头回苏芷寒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个年长的娘子:“您要不要与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苏芷寒笑道:“这就是咱们商量好的——陈奶奶,我也是想着我如今在府里做厨娘,往后恐是难得有时间出门,这才想着要教你们做。”
“要是你们不愿意的话……”
“不不不……我们当然是愿意的。”陈奶奶下意识开口,却又觉得苏芷寒给的太多,立在原地多少有些迟疑起来。
苏芷寒见状,耐心等陈奶奶考虑清楚。
陈奶奶觉得自己吃亏,而苏芷寒却是不觉得的。要晓得她用卤汁豆干的方子,只是为了救急,为了在短期内攒到一笔银钱,可真要赚到能赎身的大钱,靠这个远远不够。
而等她与阿娘赎身离府以后,苏芷寒打算开个饭馆铺子,到时即便要用卤汁豆干,也会重新调整方子,味道定会比如今用的更好些。
至于臭豆腐,则是无奈之举。
制作臭豆腐的卤汤需要长时间的发酵才能制作完成,且味重,不可能放在下人院里进行制作。
苏芷寒想要经营售卖,就得另寻地方,可想要在京城里租赁灶房,又或是另外租赁房屋,且不说人房东愿不愿意接受气味这么重的吃食,就是房租和厨具的租金便是个不小的数字。
再来,苏芷寒每日还要在侯府里上工,不能常常过去,购买男仆婢女的价格又高,算下来成本忒高,怪不划算的。
即便苏芷寒手里已有了不少钱,却也不想浪费在这上头。比起租赁房屋,购置男仆婢女来做生意,她的目光投向了性子能力都很不错,还在京城有着两间屋子和小院的小红身上。
苏芷寒还扯着侯府这张虎皮,自是不好说要租小红家来用。她思来想去,便用了这个法子,借此将两家人绑在一艘船上,而卤汁豆干和臭豆腐的方子,便是两年租赁的价格。
陈奶奶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太多了,她呐呐着:“我从未听过这般的事儿啊……”
“那您今日便听说了。”
“哎……哎呀,苏娘子。”陈奶奶急得团团转,想要拒绝又不知道如何拒绝,又恐苏芷寒真去寻了旁人,那她真真是要哭死了:“不是这么说的……”
“哎,这事,这事。”
“我怎么说呢……哪有这般做的对吧?”陈奶奶拉着卫牙人,请他帮忙做说客,一道与苏芷寒说说理。
小红听着大人对话,懵懵懂懂的,她只听得帮苏娘子做两年工,苏娘子便愿意教她方子,依稀间想起街头的木匠铺子,往日也是这般教育家里的学徒的。
小红想了想,道:“师傅!”
刹那间院子里安静无声,别说陈奶奶和卫牙人齐齐看向小红,就连苏芷寒也错愕地看向她:“……哎?”
“对,对啊!”陈奶奶如梦初醒,登时喜不胜喜。她一直想让孙女与苏娘子亲近些,往后也好进侯府里做事。
拜师,不正是最好的选择吗?
时下师徒关系之牢固,便如父女母子,双方缔结正式的师傅关系以后,不但受官府肯定,更是得百姓社会认同。若是徒弟欺辱师傅,则会遭到世俗鄙夷,甚至被宗族乃至街坊邻里驱逐。
“不如就让小红拜您为师吧!”
“小红只比我小了两岁,怎么能做我徒弟。”苏芷寒连连婉拒。
“就是我也听过达者为师的话语。”陈奶奶厚着脸皮,直言道。
她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像是苏娘子这般年岁的女郎,多是和自家孙女一般不晓事,或是在到处打杂学手艺,哪像是这般能在侯府里当厨娘,随手拿出个方子便能赚这么多银钱的。
不等苏芷寒再拒绝,陈奶奶伸手推了推小红。小红平日笨拙,此刻却分外机灵,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而后给苏芷寒磕了三个响头——
第32章 羊肉菜 苏芷寒从未有收徒的心思,只想……
苏芷寒从未有收徒的心思, 只想用两张方子换两年房屋和人力的使用权。
可看着小红利索的动作,陈奶奶期待的眼神, 她拒绝的话语在舌尖转了转,还是应承下来:“……行吧。”
卫牙人瞧着,又重新帮忙起了契书,这回的契书与上一份中,除去明确写明了两者的师徒关系以外,并无多少更改。
他将契书交到三人手里,请三人查看。
陈奶奶一边看着, 一边还在唠叨:“有卤汁豆干就不错了……另外个臭豆腐, 额, 臭豆腐?”
她这才注意到契书里写的臭豆腐方, 眼角余光不由地往那陶锅瞥去。
……那物的方子?
卫牙人也未曾听过臭豆腐的名字,随口接话道:“这是何物?莫非是新口味的卤汁豆干?”
最近外面卖卤汁豆干的铺子渐多, 价格也贱, 许是苏娘子起了别的东西?
陈奶奶欲言又止:“若是那样……”
苏芷寒平静地签下字,又按下手印, 而后起身到灶台边。她吩咐小红生火, 自己则掀开锅盖, 把里头浸泡着的豆腐尽数捞出。
比刚刚更浓烈的味儿瞬间散开。
已经嗅习惯的陈奶奶和小红也就罢了,卫牙人则是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哎?这是新口味?”
这味儿, 真没关系吗?
苏芷寒往锅里倒入菜籽油,待油热便把豆腐下了进去……
只需片刻,怪味瞬间化作香味。
屋外刚刚还在抱怨有熏人气味的路人,瞬间改了口:“哪来的味儿,这般好闻?”
“好奇怪的味道……”
“这是什么吃食?”
“我觉得怎么像是从陈大娘家里冒出来的?”说话的是陈奶奶的邻居杨三娘, 她凑到陈奶奶门口:“陈大娘,您做什么好食呢?”
陈奶奶没作声,不爱搭理隔壁的杨三娘。那杨三娘不是个好的,之前她们卖卤汁豆干,她没少来蹭便宜,买之前起码要尝三五块。
等这两日市面上卖的价贱了,她又与邻里口舌,非说自家多赚了银钱,很是黑心。
最重要的是,陈奶奶的视线根本没法从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上挪开。
她望着那盖着盖儿的陶锅,心中无比震撼。原本酸臭酸臭,让她恨不得离开三米远的汤汁,仿佛披上一层金纱,宛如那财神庙里端坐在上首的神佛,教她心生敬畏和渴望。
苏芷寒把煎好的豆腐盛出,又教三人来尝一尝味儿:“屋里没蘸酱的材料,你们暂且干吃试试看。”
卫牙人又惊又喜:“这怎么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身体很诚实的接过瓷盘,视线更是完全没办法从金灿灿的豆腐块上挪开。
“这味儿,也忒香了。”
卫牙人吃了炸臭豆腐后,对陈奶奶和小红的嫉妒之情达到了巅峰。且不说那卤汁豆干,眼下的炸臭豆腐定能打出一片天。
而苏娘子竟是,竟是把这般的方子要送给陈大娘和红姐儿?卫牙人瞅瞅苏芷寒,又看看陈奶奶,最后瞟了一眼小红,要不是苏芷寒与祖孙二人长得两模两样,他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一家的了。
而陈奶奶吃了豆腐,也是彻底服气。
她想着苏芷寒出的点子,再看看这前头臭得要命,后头又香得勾魂的豆腐,觉得那老汉一家不上当才有鬼!
陈奶奶和小红重新签了契书,又送走了卫牙人,而后才听苏芷寒细细介绍卤汤。
这汤看着诡异,里面竟是用了一堆好料,也难怪煎炸后的豆腐这般好味。
“也是贵人家,才会这般折腾。”陈奶奶瞧着方子直嘀咕,又是大虾、又是香菇、又是草果等香料,好端端的料子不拿来吃,竟是放到锅里让它们与豆浆一起发酵。
“时下是冬天,适合这方子。”苏芷寒仔细与两人交代:“待到初夏时便不能用了,到时候我会换另一个方子给你们。”
豆浆与青虾等物蛋白质丰富,操作不当容易产生毒素,如今冬日仔细些不容易出问题,待到天气热了发酵不受控,那便容易出问题。
恰好到了夏日,正是开始做霉苋菜的好时节,用霉苋菜汁浸泡而成的臭豆腐,要比豆汤发酵而成的臭豆腐来得安全些。
陈奶奶不晓得苏芷寒心里担忧,只听得目瞪口呆。在她看来这做臭豆腐的方子便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可眼前的苏娘子竟是还有别的方子,教人真真是瞠目结舌,难以想象。
苏芷寒叮嘱又叮嘱,要两人制作卤汤小心再小心,并表示每回出汤时她都会亲自来检查一番。
而后,她才告别两人,往市井买了两个陶锅才回侯府。
接下来半月,苏芷寒日日清闲。
吴妈妈半点没有旁人期待的争夺反驳之意,老实得宛如普通仆佣,除去不掌厨外,其余事情做得样样周道。
就连曹妈妈都渐渐生疑,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和苏芷寒弄错,许是吴妈妈真没争斗的心思。
素兰讨好绣荷很有成效,起码吴妈妈瞧她的眼神比往日温和,时不时还会在她处理食材时指点两句。她现在巴不得吴妈妈能早日回到掌勺厨娘的位置上,那她也能正经上手下。
要她说,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前日寒姐儿又重新做了一回炝炒青菘菜和三鲜豆腐汤,昨日做的也是先头曾做过的茼蒿拌香干与咸菜汆汤黄颊鱼(汪刺鱼)。
那黄颊鱼乃是极为常见的江河鱼,价贱,府里少吃,尤其是用咸菜汆汤再煮的,听上去便怪寒碜的。
她随口打听,便从秋月口中得知这也是寒姐儿在镇上饭馆学的乡野菜。
等素兰把打听来的事转告给吴妈妈,果然今日便有丫鬟跟前抱怨菜色重复,想要吃点旁的菜色。
“姐姐要吃什么菜?”
“我要求也不高,就想吃一道葱烧羊肉。”那丫鬟毫不含糊,直接说出打算来。
这下子,灶房里众人来了劲道。
章妈妈正亲手做着蛋饺,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险些烧焦了一块蛋皮。
至于曹妈妈更是瞪着眼儿:“嘿!你这丫头倒是挺会选的?往日我可没见吴妈妈给你们全做过。”
这葱烧羊肉,乃是吴妈妈的拿手好菜,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儿,焯水过后再用特制的葱油酱汁翻拌而成,味鲜而浓,过去还曾送到主子案上,得了赏赐呢。
当然吴妈妈也是拿着捏着,往日只有些二等一等丫鬟请她,又或是三等粗使出钱请她,她才会做上一做。
那丫鬟的话语,摆明了说自己想吃吴妈妈做的菜。她先是白了一眼曹妈妈:“曹妈妈,人寒姐儿都没说话呢,您说什么。”
而后,她又瞅向苏芷寒:“这些日儿都是吃的猪肉贱鱼,好些日子都未曾吃过羊肉了。”
“且不说这道葱烧羊肉了,旁的羊肉料理也可以啊。”那丫鬟嘟着嘴儿,改口抱怨道。
打苏芷寒接受灶房这些日子以来,不是猪肉便是鱼肉。味道是还不错,可她听人说竟是乡野菜,心中不是滋味,这才开了口,想要苏芷寒压一压吴妈妈,也好教他们尝尝鲜。
吴妈妈自顾自揉着面,眼角余光偷偷瞥着苏芷寒。自女儿说出她的大心思以后,吴妈妈再是不愿,也架不住只有女儿的死缠烂打,终是决定要帮她一把。
可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是帮,绣荷都说珍珠带着旁人嘲笑了她数日。
吴妈妈,得赶紧爬回去。
而她从这些日子的观察,与素兰打听到的消息里发现了个可能——寒姐儿在厨道上天赋的确出色,做出来的菜品时不时教人眼前一亮,可她这些日子竟是没做过羊肉!
当下以羊肉为尊,因着御宴不用猪肉,所以高官权贵家里宴席也是以羊肉为美,就是平民百姓,只要家里条件允许,也以羊肉为首选。
品质越好的羊肉价格越高,别看市面上卖的羊肉价格不比猪肉高出多少,可侯府里用的羊肉皆是一斤便要三百文起步,若是从西域运送而来的上好绵羊,据说一斤肉便要九百钱。
侯府里一日便要用数头羊,除去主子们爱用羊肉,从管事妈妈到下面的丫鬟仆妇也都爱用,像是章妈妈给一等二等丫鬟做菜,几乎每日都会用到羊肉。
吴妈妈耳渲目染,自是也会上几道,可苏芷寒和蒋珍娘来府里时的窘迫模样,人尽皆知。
因此吴妈妈有了个猜测,莫非苏芷寒因着家贫,过往极少吃羊肉,所以并不会原材是羊肉的体面菜?
她把面团揉好,竖起耳朵听着苏芷寒略显为难的回答:“知道了,过两日就做羊肉罢。”
“过两日是几时啊?”
“就这两日。”
眼看苏芷寒说完话,便急急转身,避开那丫鬟的盘问,吴妈妈忙把手里揉好的面团搁在旁边,又换了一盆继续揉。
苏芷寒往吴妈妈那瞅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她看着今日的菜品,眉眼间全是纠结,很快便走去曹妈妈那。
“……羊肉……猪肉……”
“大差不差……”
吴妈妈听不清,只大概知晓苏芷寒与曹妈妈说着关于羊肉和猪肉的问题。她心里着急,却又没别的法子,也不好厚着脸皮凑上去听,只得等着素兰偷听消息,再来转告自己。
“羊肉品种繁多,做法不一。”
“我在市井上买过羊肉,那边多是卖的便宜的山羊肉,肉糙些,还得去腥膻味才能用。”
“而咱们府里的羊肉就不一样了。"
“那羊肉完全没有腥膻味,光是水煮便香得很。”曹妈妈到底是掌勺厨娘,还是吃过尝过不少食材的,加之过往做过采买,此时说的头头是道。她把自己曾见过吴妈妈和章妈妈做肉时的细节告诉苏芷寒,心里着实着急。
旁边素兰听了个大概,心中惊喜,越发肯定吴妈妈的猜测,等下值以后便把这事转告给吴妈妈。
吴妈妈抚掌笑道:“真是如此?”
素兰脸上带笑,连连点头:“我亲耳听到的,寒姐儿正询问曹妈妈府里的羊肉如何,怎么做的。”
“噗。”绣荷闻言,讥笑道:“我还以为是何等厉害的人物,结果竟是个连羊肉都不会做的?”
这边三人觉得自家胜券在握,坐等苏芷寒求上门来,那边曹妈妈寻了肉厨子,很快便取了今日府里剩下的五斤羊肉,匆匆赶去蒋家。
“寒姐儿,这个给你。”
“哎?”苏芷寒看着一篮子的羊肉,有些诧然。等听曹妈妈说她是问肉厨子要的,是府里常用的羊肉后,苏芷寒真的愣住了。
在曹妈妈等人跟前询问羊肉,只是想把自己不通羊肉的事儿传开,却没想到曹妈妈是真上心,还豁出脸面去寻肉厨子。
“曹妈妈……这事,这事。”苏芷寒心中涌现一股暖流,很是动容。
自穿越以来除去阿娘是全心思爱护她,鲜少有人能够这般想得细致周道,还特意为自己去求人帮忙。
苏芷寒见状,不由想到自己一开始故意撒谎骗曹妈妈,有意与她亲近的事。此时她竟是有些羞耻,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来:“真是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不也帮了我们家好几回了?”曹妈妈哑然失笑,见苏芷寒红了眼眶,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来府里没几回,在灶房里不认得什么人,也不好打打交道。”
“往后,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你在大厨房做事,也得与人亲近亲近,人的关系呐,都是走动出来的。”曹妈妈说罢,又细碎交代起从肉厨子那问来的其余事。
打这以后,两家关系比过去更加亲厚。
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这厢蒋珍娘回来,也从自家院里三等丫鬟口中得知灶房事,心里担忧得紧。
她见曹妈妈在,又见两人聚在一起琢磨灶台事,索性捡着钱去市井上买了点芥辣瓜儿和糟猪头肉,又回家热了热汤和酒水,招呼曹妈妈坐下来慢慢说。
“寒姐儿便喝汤罢。”蒋珍娘可不敢再让苏芷寒喝酒,只把热汤挪到她跟前。紧接着她再给曹妈妈满上热酒,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我与妈妈喝上两杯,谢妈妈一直照顾寒姐儿。”
曹妈妈欣然应允,一饮而尽。
先头她还与苏芷寒说着羊肉菜的问题,随着苏芷寒去炉边捣鼓羊肉,她又转头与蒋珍娘说起闲话来:“说起来今年这天奇奇怪怪的,再下去都得冬至了,竟是还不冷。”
“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都得穿两件袄子了,今年穿着一件便够了。有时候在厨房里忙起来,我还得把外衣脱了,换细布衣裳才行。”
曹妈妈闻言,大吐苦水:“虽说舒服是舒服的,但对咱们做活的就不太友好了。闹!上回许娘子教咱们做腌肉,说是因着天气热,已有不少坏了的。”
“光是想想,我都心疼哩。”
“我家也是,寒姐儿还赶着做呢,那鱼都臭了,最后只好丢了。”蒋珍娘说起都觉得肉痛,抱怨了两句:“而后她便做了坛子肉,说是那肉不容易坏,味儿也好。”
“啥是坛子肉?”
“便是用盐腌制过的肥猪肉,先用猪油炸制,而后再浸在猪油里,再装入陶罐中油封。”转战案板的苏芷寒头也不抬,手中动作更未停下。
她选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羊肉,剔去骨头后顺着纹理将其切成薄片,尽数堆在瓷碗里:“放置二十天以后,再取出,切片放在蒜薹蔬菜里炒制,那味儿就很好了。”
“我家里做了好些呢,待会我给曹妈妈您装一坛回去。您拿回去尝一尝,要是喜欢的话年前还来得及再多做点,可以留着年里吃。”
苏芷寒放下菜刀,抹了抹手,而后往羊肉片里加入少许盐、散酒、蛋清、胡椒粉和淀粉水等物,抓拌均匀,放到一旁腌制。
在等待肉片腌制的期间,她捡了细葱香菜等物处理妥当,随后又去把铁锅冲洗一番。
先烧干水分,而后用油润锅。
待油烧热,便将细葱蒜头和香菜等物放入其中爆香,随后落入的便是腌制好的羊肉片。
羊肉片落在炙热的铁锅上,便发出滋滋声响,粉嫩的肉片颜色迅速变深,同时室内爆发出浓烈的香气。
“好香的味儿!”
“寒姐儿,你会做羊肉?”刚刚还在琢磨坛子肉的曹妈妈嗅着羊肉香味,登时双眼放光,眼睛直勾勾往那小炒羊肉上落去,一刻都不想挪开。
苏芷寒来不及接话,又将手里的酱汁与调料陆续放入锅里,直至猛火炒匀后盛出,才回话道:“我是当猪里脊那般做的,曹妈妈您尝尝,与吴妈妈做的葱烧羊肉相比如何?”
第33章 试做菜 苏芷寒别说尝一尝吴妈妈做的羊……
苏芷寒别说尝一尝吴妈妈做的羊肉, 就是见都没见过,无从猜测那道吃食是何滋味。
从灶房里几人口中, 她得知那道菜乃是吴妈妈的拿手好菜,羊肉味鲜,口感甚佳。
说罢,她把瓷盘搁在桌案上。
曹妈妈都没注意苏芷寒的话,视线完全没法从那小炒羊肉上挪开。
这道菜,光是卖相就极为诱人。
切得细细的葱花、蒜头和香菜等物与肥瘦相间的羊肉片混在一起,上头还裹着一层油亮油亮的酱汁。
缕缕热气裹挟着诱人的香味直往上窜, 直直闯入曹妈妈的鼻腔中。她咽了下口水, 后知后觉的回答道:“那我, 那我现在试试?”
曹妈妈捡起木筷, 急不可耐地夹起肉片往嘴里送,还是苏芷寒提醒她小心烫, 才让她想起这事来。
曹妈妈放慢动作, 吹了吹凉,再送入口中。当切得薄薄的羊肉落在舌尖上, 咸香的酱汁和羊肉特有的肉香接踵而至, 重重叩响了她的味蕾大门, 让曹妈妈不由地用力咀嚼起来。
随着牙齿的上下开合,丰腴的肉汁在舌尖迸发,那酱汁没有凌驾在肉香之上, 而是衬得肉汁格外鲜甜,完全吃不出半点腥膻味。
更让曹妈妈惊讶的是,虽然羊肉切得极薄,口感却是软嫩非常,可见寒姐儿炒制时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
……真真是美味。
曹妈妈吃了一口, 便惦记起米饭了。
苏芷寒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下一秒就给她和蒋珍娘各盛了一碗粳米饭。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原来是来送羊肉,现在稀里糊涂坐下喝酒吃饭了。曹妈妈想到这里,忽地想起丈夫和一双儿女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不由地心虚起来。
想归想,身体还是很老实的。
曹妈妈屁股动也不动,伸手接过苏芷寒送来的米饭,美美夹起一筷子羊肉搁在米饭上,再来嗷呜一大口——真真是爽快!
随着不断咀嚼,满满的肉汁从缝隙间钻出,在口腔中肆意游走,配合着不软不硬,蒸煮得刚刚好的米饭,真真是一绝。
“哎呀,这味儿真真是——”曹妈妈搜肠刮肚,一时间都不晓得要如何形容,只恨自己的嘴儿不会说话,不通几个文字,不能细细介绍这般的美味。半响她才挤出几个字来:“不得了,好生好吃!”
“曹妈妈,您觉得比起吴妈妈那道葱烧羊肉,这道小炒羊肉味道如何?”苏芷寒最关注的还是这一点。
“唔……不太好比较?你们的做法差别有些大。”曹妈妈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见苏芷寒面露不解便往下解释道:“吴婆子做的那道羊肉,并非炒制的。”
“我见吴婆子做过一次。”
“大块的羊肉冷水下锅,煮开后再切成薄片。”曹妈妈仔细回想,指着跟前的小炒羊肉说道:“不过说是薄片,也要比你做的这个厚些。”
“吴婆子做的那葱烧羊肉,事实上吃的是羊肉的本味。”曹妈妈重点提到这个。
苏芷寒做的小炒羊肉,酱汁和羊肉彼此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味道和谐,同时也格外下饭。
曹妈妈想了想,往下道:“吴婆子的那道吃食最重要的是蘸汁,不过她做蘸汁时都是自己做,连秋月素兰他们都不在旁边。”
“而且那道菜根本不下饭。”
“吴婆子做的吃食更适合配着小酒,所以以往她几乎没在灶上做过,都是旁人花钱请她,她才做的。”
可见提出来的那丫鬟定然有鬼。
曹妈妈暗暗想着,仔细回想片刻后又想起往事来:“对了,我曾听章妈妈与肉厨子聊天时提过,说是吴婆子用的蘸汁特别,里头用了葱油和另外十数种香料。”
“章妈妈说这蘸汁方子厉害,不像是吴妈妈的水平能做的,怀疑是她从别处学来的。”
曹妈妈对这事记忆犹新,她听得这话以后也生出寻人学方子的心思。可外面的吃食方子要么价高,要么她看不上,想要学到更好的方子就得拜师……可那又哪里是简单事。
久而久之,曹妈妈也把这事放下。
曹妈妈把自己晓得的事,尽数告诉了苏芷寒,而后又安慰道:“教我说你做的这小炒羊肉就好吃得很,想来那帮小蹄子也没什么话好说。”
“我是这么想,就不晓得……”
果然次日,即便苏芷寒把这道小炒羊肉放进菜单,那名婢女也说不满意,又抱怨了一遍自己想吃葱烧羊肉的事。
这回,苏芷寒确定她是来捣乱的。
等晚间迟些,一溜小跑回来的映红把答案告诉她:“寒姐儿,你没猜错!我跟着那人一路走到常哥儿院子。”
“我与姐姐打听了。”
“那人叫做玉露,与绣荷关系好,常走在一起耍。”
“啊,怪不得。”曹大丫闻言,瞪圆了眼儿:“那绣荷可讨厌了,仗着自己进了常哥儿院子,没少到我娘跟前显摆。”
“害我被我娘骂了好几回……”
“……”映红很理解曹大丫的怨念,与姐姐珍珠和好以前,她也常常烦恼,最讨厌旁人动不动,就把她与姐姐拿来对比。
“寒姐儿,而后怎么做?”
“不用做什么,先吊吊他们的胃口。”苏芷寒解释了一句,又把给映红和曹大丫留的吃食交给他们:“闹,快去吃吧,再放都要凉了。”
映红和曹大丫美滋滋的应了声,快要走时映红又想起一件事来。她往秋月和素兰那瞥了一眼,悄声道:“对了,我姐说有人见着最近常有个灶房来的脸生丫鬟寻绣荷说话,我想着会不会是咱们大厨房的?”
不同于府里其他地方的仆妇丫鬟,在灶房做事的仆妇丫鬟因着油污重,所以都打扮得格外朴素干练,教人老远便看得出是灶房的人。
要映红说,不是秋月便是素兰,当然也有可能是打下手的两名粗使,又或是陌生的,可联系上绣荷的事儿,就难免让人生疑。
苏芷寒点了点头,暂且记下,她晓得有人暗地里报信反而松了口气,接下来几日照旧做着各色菜品,回头再偷偷买来羊肉试做菜品,偶尔教几人过来品尝。
素兰也在其中,故作帮忙而尝了好几回菜。回头她便把这事儿转告给吴妈妈和绣荷:“寒姐儿日日都在家里琢磨羊肉菜品,最近放到菜谱里的两道,便是刚琢磨出来的。”
“那丫头这么厉害?这么快就能想出新吃食?”绣荷大为震惊,她有个在灶房当掌勺厨娘的娘,自是晓得研究菜品的难度,这才过去四五日,寒姐儿竟是拿出两道羊肉菜了?
这水平……绣荷心里直打鼓。
素兰见她变了脸色,忙解释道:“姐姐不知,寒姐儿弄的两道菜色原是用猪肉的,并不是新创的菜谱。”
“昨日她还做了白水煮羊肉,又置办了酱汁,想来就是为了模仿妈妈您的葱烧羊肉呢。”
“那酱汁味道如何?”
“一股子葱油与豆豉混合的怪味。”素兰撇了撇嘴,冲着吴妈妈笑道:“远不如您做的,据说也是一道猪肉菜配的酱汁。”
“曹大丫几个又是没见识的,就这还不断地夸赞呢。”
吴妈妈这才安心:“多亏有你。”
经过这件事情,她如今甚是喜欢素兰。
吴妈妈自知自个儿过去糊涂,虽收了秋月和素兰家里的钱,答应要教两人手艺,实际上就把她们俩当下头的粗使丫鬟使,半点没想教过厨艺,与两名丫头也不亲近。
而时下,她终于想开了。
难怪旁的妈妈爱收干女儿,瞧碰到事儿不就能用上了吗?
眼瞅着女儿心思大,不听劝,磨尖了脑袋也要往常哥儿屋里钻,吴妈妈也没办法了。
除去努力托举以外,她也想给女儿准备点人手,往后也能帮衬帮衬。
她与绣荷交换了个视线,而后冲着素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素兰,你可愿意当我的干女儿?你晓得的,我只有绣荷一个女儿,若是你愿意,便认我做干娘,往后我们娘三一起过。”
“素兰妹妹,我娘可好了。”
“你也晓得我不爱做那灶房事,往后她那手艺也没旁处去,你跟了我娘,我娘往后也好把手艺都教给你。”绣荷晓得吴妈妈的心意,帮忙说着话。
素兰挖空心思做事,等的就是吴妈妈的这句话。她听了吴妈妈的话语,一双眼儿都红了,哽咽道:“是,是,吴妈妈,我当然愿意。”
“还叫什么吴妈妈。”
“是,干娘,姐姐!”
三人认了干亲,自是好一番说话。
按理说认干亲那得置办席面,请亲近人过来说话,不过两人都晓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便准备等吴妈妈从苏芷寒手里抢回活计以后,再行操办一番。
自觉主动权尽数掌握在自家手里的绣荷回到常哥儿院里,便找到那名丫鬟,怂恿她再去灶房生事。
“我的好妹妹,你就再帮我一回。”别看绣荷与珍珠几人关系不好,对秋月素兰几个也颇有些看不起,可真要讨好人时她也弯得下腰,说得起软话。
她先从袋里取了张交子塞进丫鬟手里,而后又补充道:“明日我请阿娘做一道葱烧羊肉,一道酱烧羊肉与你,怎么样?”
“绣荷姐姐,不是我不想帮你,为了你的事,我都被我干娘数落了一通。”那丫鬟馋葱烧羊肉,可也不乐意再去得罪人。
前两回是她见绣荷长相好,上回还被常哥儿赏过,这才起了亲近的心思,帮着去大厨房说了两回。
可那寒姐儿不做,她也没法。
再加上她在大厨房里嚷嚷要吃羊肉的事儿传回院里,教她干娘好生生气,昨日还拧着自己的耳朵训斥,还说她再在外头生事就不要她这个女儿了。
眼看丫鬟面露为难,绣荷咬了咬牙把上回素兰送她的茉莉香粉取来,连带着交子一起塞进丫鬟手里:“好妹妹,这盒子香粉是我刚从外头买的,都还没舍得用,你就再帮我一回吧!”
“哎呀……咦?”丫鬟刚想把香粉塞回去,等瞅着香粉盒子上的铺名,登时双眼一亮。这香粉价贵,像她这般银钱都□□娘拿去的小丫鬟只能眼巴巴瞅着,得到了年底发了例赏才舍得买来用一用。
“真的给我?”
“给你。”绣荷心中肉痛,面上还装大方。
“行,那我就再帮你一回。”丫鬟喜不胜喜,反手把香粉盒子收袖笼里。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补充道:“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行。”绣荷一口应下,想着要是没法的话那就得自己上了。
第34章 冬雪。 回去以后,绣荷便把事告诉吴妈……
回去以后, 绣荷便把事告诉吴妈妈,她没说香粉是素兰送的, 只说是自己拿钱买的,倒是教吴妈妈怪心疼。
她回屋里取了交子,塞在绣荷手里,让女儿多买点用着:“也要和屋里丫头打好关心,该送东西的时候就送,甭小气。”
绣荷美美拿了钱,笑着应是。
回头素兰又来寻她, 感谢绣荷帮自己说话。她塞给绣荷一张交子, 道:“谢谢绣荷姐姐替我说话, 往后我会好好孝敬干娘, 孝敬姐姐的,这是我往日攒下的钱, 数量不多, 还望姐姐不嫌弃。”
“你我都是姐妹,何必说这话。”绣荷嘴上这么说, 手上却是不含糊, 立马把交子塞到袖笼里, 顺口教素兰去外面时再帮自己带一盒香粉。
素兰笑吟吟地应下,等离开时才垮下脸来,那茉莉香粉价贵, 上回她已把自己攒的私房钱用得差不多,给绣荷送礼的钱还是家里人听自己认了吴妈妈当干娘,这才给的。
待吴妈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自己还得办席面……素兰算着手上的钱,只好回头又去自家娘身边鼓动, 想要再要些钱来。
一要钱,又是一通啰嗦。
素兰娘暗骂绣荷与吴妈妈一般,都是钻进钱眼儿里的货,可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又偷偷取了钱与她。
……
前些日子,蒋珍娘和曹妈妈闲聊时还抱怨天气古怪,迟迟不降温。
可老天真真是说变就变。
前两日还热得让人想把袄子脱了,这两日便忽然降了温,尤其是今日晚间还下起小雨,更是冷得厉害。
因着苏芷寒没带油衣,大厨房里也没多余的蓑衣,所以她只拿了一顶斗笠,顶着冬雨小跑归家。
光是回家这点路,她露在外头的双手便冻得冷冰冰,身上的袄子也湿了一层。
随着苏芷寒推门而入,一股冷气也跟着窜进屋里,惊得炉灶里得火苗不断颤动,炉灰四散而开。
正拿着烧火棍捅炉灶的蒋珍娘咳嗽两声,同时还不忘又捅上两下,免得让刚刚升起的火又熄灭。
待炉灶里的火势稳定下来,她才转身往苏芷寒那看去:“寒姐儿回来了……哎呀!快,快,快,快把湿掉的衣服脱下来,我去给你拿衣服。”
蒋珍娘瞧着湿漉漉的女儿,惊得站起身来,一边催促女儿脱去衣衫,一边进屋里取了毛巾和新袄子出来。
刚好,苏芷寒把湿掉的袄子脱下。
蒋珍娘把新袄子交到女儿手上,又把厚毛巾盖在她的脑袋上,揉了又揉,直到头顶的丫髻散乱,蹦出几根杂毛才罢休。
她把苏芷寒脱下来的旧袄子挂在椅背,挪到泥炉子跟前烘干,而后又到门口去张望:“外面怎下雨了?我刚回来时还没下呢。”
“那都不像雨,像是冰渣子。”
“嘶……这温度。”蒋珍娘拉开一条门缝,就被溜进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那冷风嗖嗖嗖的,简直如尖刀刺针般,一下一下刮在面皮上,直教人脸儿生疼。
蒋珍娘忙把大门合上,教女儿穿好衣服,就坐到泥炉子前去烤火。
“估摸要下雪了。”
“我瞧着也是。”苏芷寒换上新袄子,坐在泥炉子前,双手摊开靠近热乎乎的泥炉子。
冻得冰凉的手逐渐泛起阵阵酥麻的感觉,而后再次变得灵活起来,指节处的瘙痒渐渐强烈。
“瞧你手红的,快涂点猪油膏。”
“嗯。”苏芷寒接过猪油膏,取了一点抹在指节的冻疮上,打从进冬日起,她手上的冻疮便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冻着的时候还不痒不痛的,等烤火热起来以后才真真是最难受。
说起来,今年蒋珍娘没得冻疮,这得多亏她进了三娘子院子看猫养鸟。
得猫儿的福气,蒋珍娘日日呆在猫房里做事。要晓得猫房里不但放置着猫儿的玩具吃食,另外还铺设着从西域购置的高档毛毯,而且还有炭盆,里面烧着的是上好的红螺炭。
这红螺炭,乃是通州之地上贡于皇家的御用珍品,偏偏在忠勇侯府里,这般的珍品却只是猫儿房里所用之物。
至于主子屋里用的,更用着比红螺炭更胜一筹的香炭。这般的香炭需要在炭屑之中加入各式香料香粉,而后再行定型,燃烧之时炉内会散发缕缕清香,不闻丝毫炭火之味。
蒋珍娘瞧着震撼,当趣事与苏芷寒说道,赞誉忠勇侯府的鼎盛富贵,深受圣人宠信。
苏芷寒听着,咋舌不已,堂堂御用皇家之物,在忠勇侯府里却成了宠物用物,而那香炭做法之负责,用料之奢靡,更让她不禁联想到杨国忠权倾朝野时所用的凤炭。
她教蒋珍娘藏着,不要往外说道,同时离开忠勇侯府的迫切又多了三分。
苏芷寒心中思索,手上动作不停,连带着把耳垂也搓了搓。
蒋珍娘提了一壶水,搁在泥炉子上烧,准备烧些热水给女儿烫脚:“今年的天气也真够奇怪的。”
“前面热,现在一下子又这么冷。”
“等水烧开了,你就拿来烫烫脚,阿娘现在先去把炕烧上,等会咱们睡上去也能暖和些。”蒋珍娘说罢,起身想去外面烧炕。
“咱们轮番泡,泡好了一起去。”苏芷寒听着呼呼的风声,伸手拉住蒋珍娘:“两人一起弄的话,速度还快些。”
等两人把脚泡得热乎乎,再穿上厚实的棉鞋,才推门而出,去外头烧炕。
才走出门,蒋珍娘便惊呼一声。
苏芷寒抬眸望向前方,不知何时天空的小雨已然不见,只剩下成团飞舞着的雪花,纷纷而落,点缀着天地,很快便在屋檐树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冰晶。
“下雪了——”
苏芷寒和蒋珍娘没空感叹雪景,只捂紧了衣服,抓紧动作去把炕烧热。
再回到屋里,蒋珍娘烤了烤火,又用手掌心给苏芷寒捂捂耳朵。母女两人就着剩下的热水刷牙洗漱,而后赶紧钻进被窝里。
刚刚烧好的炕暖和得很。
只躺下一会会,苏芷寒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和蒋珍娘听着外头的风声,不知不觉间便熟睡了过去。
次日,苏芷寒是在窗户的吱呀声中苏醒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外面的声音,翻滚间才发现身下的炕已经凉透,不情愿地坐起身来。
与此同时,蒋珍娘也起身去外间烧了炉子。等屋里暖和一些,她便推开门想出去看一看天气如何。
这一打开,可把蒋珍娘吓了一跳。
苏芷寒听到蒋珍娘的惊呼声,也披着袄子出来看了眼,被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惊呆了:“怎么这么大的雪!?”
仅仅一夜之间,雪竟是积到膝盖高度,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冰冷的风从门缝里涌入,刺骨的寒意让蒋珍娘和苏芷寒同时打了个寒颤。
蒋珍娘反应速度极快,迅速把门合上,双手推着苏芷寒回里间:“小心冻着,赶紧去多穿几件衣服——上回给你做的夹棉马甲也穿上!”
苏芷寒里面穿上棉布衫子,外面套上夹棉马甲。等吃完早食去上工前,她外头又穿上了府里发的细布夹棉袄子,再穿上一层油衣,脚踩新做的棉鞋,整个人愣是包裹成颗球。
“走罢。”蒋珍娘锁好了门,牵上女儿的手,一道往府里走去。
母女俩照旧到了路口分开,苏芷寒踩着厚厚的雪,听着吱呀吱呀的声响,看着早早开始洒扫地面的粗使们,一路走进大厨房。
许是突发大雪,教整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整个中午都没几个仆佣到大厨房里用吃食。
曹妈妈眼瞅着清闲,问了许娘子一声后便使人抬了张桌子进来,而后呼喊起来。
不多时,灶房里的厨子厨娘聚在一块,他们纷纷把多做的吃食摆在上头,又热了酒水,备了饮子,众人难得聚在一起,吃着菜,说着闲话,气氛格外和谐。
打苏芷寒入府以来,还是头回如此。
肉厨子是个皮肤黝黑,高且壮实的妇人,她与专做汤羹的汤厨、专做索饼馒头的饼厨、专做海鲜鱼肉的水厨等人,才是真真隶属于许娘子,专门为府里做席面的人物。
肉厨子瞅了一眼苏芷寒,笑道:“寒姐儿怎么喝饮子?可是酒量小?酒量小也该练练,今日咱们喝的可是许娘子亲手做的梅子酒,那可是一绝!”
苏芷寒听到是许娘子做的,登时跃跃欲试,不过还没等她去捞酒壶来倒上一杯,抿上一口尝尝味,就被曹妈妈当场逮捕。
“林娘子,您可别逗寒姐儿。”
“这丫头酒量老差了。”曹妈妈把苏芷寒的手拎回来,先没收了她跟前的酒盏,而后又把红糖姜枣茶挪到她跟前,最后才与肉厨抱怨:“她娘说她喝了一小盏子就醉过去了,等下喝了,误了活计就遭了。”
肉厨闻言,罢了让苏芷寒尝尝味儿的打算。她摇摇头,笑道::“那可不行,寒姐儿回头还是要把酒量练起来。”
“咱们做厨子的,少不了用酒。”
“且不说咱们秋天做的糟蟹醉虾,那都是得用酒水做的,平日做的肉菜里也有很多是用到酒水的嘛。”肉厨也晓得苏芷寒最近在琢磨羊肉菜,他们与苏芷寒不在一条竞争道路上,乐得说上两句。
吴妈妈眼里闪过一丝不快,却是不敢作声,只与素兰交换眼神,琢磨着要不要去问问绣荷,瞧瞧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在此刻,外面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仆妇匆匆而入,在大厨房内张望两眼,急急奔至章妈妈身边:“章妈妈,章妈妈!您赶紧去看看吧!袖姐儿出事了!”
章妈妈腾地站起身来,面色突变。
许娘子瞧着仆妇惊慌模样,也未阻拦,反而叮嘱章妈妈小心路滑,教她赶紧跟着去瞧瞧。
待章妈妈走了,大厨房里才响起阵阵疑问声。见苏芷寒不认识那位袖姐儿,坐在一旁的映红悄声介绍:“袖姐儿便是章妈妈的女儿,她在二姑娘院里做事,平日不太到灶房来的。”
映红这么一提,苏芷寒也记起来了。她刚刚到大厨房时,映红曾与她说过章妈妈和吴妈妈的女儿都有了前程,这才一前一后的收了厨婢,有意收徒传授手艺。
再多的,映红也不晓得了。
大厨房里叽叽喳喳,往好里猜的有,往坏里猜的也有,均是疑惑袖姐儿能出什么事,教仆妇这般匆忙来寻人。
这一去,章妈妈便去了快两个时辰。
眼瞅着苏芷寒和曹妈妈等人都开始准备仆佣吃食,也没见着章妈妈的身影,许厨娘也暗暗嘀咕起来。她遣人去三姑娘院里打听,却得知惊人的情况。
“说是天寒地冻的,路上湿滑,三姑娘从轿子上摔下来了!大娘子发了好大火气,院里院外都乱作一团。”
“哎呀。”许厨娘闻言惊呼一声,忙询问三姑娘情况如何。婢女摇摇头:“许娘子放心,院里的赵妈妈说三姑娘福大命大,并未受伤。”
许厨娘这才放下心来,这才把话题转了回去:“那让章妈妈去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袖姐儿受了伤?”
“是。”婢女恭声应道,“据说红袖姐姐为了护住三姑娘,自己摔在地上,脑袋磕在路边石头上,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这,这……菩萨保佑啊。”许厨娘登时晓得章妈妈没回来得缘故,心情复杂得很。
“大娘子使人请了大夫,又教章妈妈陪着。”婢女仔细说着情况,“赵妈妈说章妈妈这几日恐是回不了大厨房了,还请娘子另择人做事。”
婢女的话音落下,大厨房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苏芷寒和吴妈妈。
前者脸上震惊,嘴巴微张,似乎还沉浸于这场出其不意的灾祸上,而后者眼里也写满了震惊,拿着汗巾子捂住嘴,眼里挤出两滴泪来:“好端端的……袖姐儿怎么碰上这等事?”
吴妈妈努力再努力,遮着掩着,才将翘起的嘴角按了下去。
要晓得章妈妈可是为一等二等丫鬟仆妇做吃食的,常常得做羊肉吃食,可不是寒姐儿那般的小丫头能担当的。
吴妈妈想到这里,险些笑出声来,早晓得有这般的喜事,她还与那寒姐儿急眼做什么?倒是应该在旁瞅着,等着曹妈妈与她急眼才是。
吴妈妈满眼希翼地望向许厨娘,只见许厨娘拧了拧眉心,沉声道:“这几日便由寒姐儿暂且顶上章妈妈的活。”
“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便来问我。”
“是。”苏芷寒回过神来,迅速应声,心里琢磨着回去要买些东西,分别去许娘子和章妈妈家里走一遭。
“就这么办……”
“等等!”吴妈妈没等许厨娘说完,便直接插话。她伸手指向苏芷寒,不可置信道:“许娘子,她,她怎么能负责章妈妈的活计?应当是我,是让我来负责才对啊?”
苏芷寒没作声,心里已有了答案。
许厨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吴妈妈,冷淡道:“吴妈妈,时下你是寒姐儿的帮厨。”
与此同时,苏芷寒垂下眼眸回忆众人的描述——许厨娘最是重规矩,既然提拔了自己当掌勺厨娘,待章妈妈有事离开,顶替的人选也就只会是自己。
“可是……可是。”吴妈妈白着脸儿,她跟着许厨娘已有数年,早已看出许厨娘的意思。
可是,吴妈妈实在忍不了,这般的机会她已等了数年,凭啥寒姐儿刚来就能捏着!?
一时间,她又是悔恨自己此前生出事端,白白丢了活计,又是怨恨许厨娘这般死板,自己跟着做活这么多年也没得过旁的好处。
吴妈妈气急,唯有咬死一件事“可她,可她,可寒姐儿连羊肉菜都不会做啊!她有什么资格当掌勺厨娘!?”
许厨娘当然也知道这事,她原是想等苏芷寒来询问时再教两人和解,再一道做事,毕竟袖姐儿做出这般大功劳,大娘子又将章妈妈留下,往后怕是不会回大厨房了。
到时,教吴妈妈接了章妈妈的位置,再教寒姐儿继续在三等灶房厨娘的位置上学习几年。
可吴妈妈这般大吵大闹,倒是让许厨娘心生厌烦。正当她打算开口申斥时,瞧出许厨娘心中不耐的苏芷寒上前一步,道:“吴妈妈说的是,我的羊肉菜的确做得不好。”
“你知道就好。”
“不过最近我也颇有心得。”苏芷寒话锋一转,直言道:“不如我们比上一比。”
“什么?”
“各用一口灶,做来请许娘子尝一尝。”
第35章 比拼 苏芷寒的提议一出,灶房里像是摁……
苏芷寒的提议一出, 灶房里像是摁了暂停键一般。刚刚还喜得合不拢嘴的曹妈妈,此刻急得快把手里的汗巾子扯破。
寒姐儿, 你也忒大胆了!
看到这一幕的肉厨走到曹妈妈身边,喃喃道:“其他不说,就胆量……这孩子是个做厨子的料!”
至于吴妈妈那感觉自己像是从天堂落入地狱,又从地狱飞进天堂。她又惊又喜,同时还心里狐疑得很,不晓得苏芷寒怎会这般好心。
总不能寒姐儿是个傻的……吧?
吴妈妈没有不应的道理,而后又看向许厨娘:“许娘子, 这可是寒姐儿自己说的!”
许厨娘闻言, 撇了一眼苏芷寒, 见她并无后悔之意, 便开口同意了。
眼看事已成定局,曹妈妈恨不得闭上双眼, 期待这只是自己在做梦, 从未发生这般离谱的事儿。
倒是肉厨瞧着她的反应,颇有些不解。她拍了拍曹妈妈的肩膀, 乐呵呵地指向前方:“曹妈妈, 你怕啥?你瞅瞅, 人寒姐儿都没怂呢。”
肉厨还挺喜欢苏芷寒的脾气,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就该鲜活点, 闹腾点,一板一眼的多没趣。
“你不晓得,那丫头胆大得很。”
“胆大才好呢。”肉厨并不以为然,倒是觉得挺好的。她笑眯眯地往前看,手里比划着:“做咱们这行的, 胆大总比胆小好。”
“你想想。”
“杀鸡宰鸭到杀猪,哪个不得胆子大?再说,既然有底气能与吴妈妈比一比高下,寒姐儿也应当琢磨出什么好菜了吧?我记得你们这些日子,不是天天在琢磨菜品么?”
曹妈妈先头还担心着,听着肉厨的一番话倒是心中一动。
也是,寒姐儿是个沉稳的孩子,想来定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才开的口。
曹妈妈这般想着,不由地点了点头,与肉厨说道:“对,对……你说得对,是我太过担心了。”
“寒姐儿这些日子想了好几道羊肉菜呢,像是前些日做的小炒羊肉,还有酸菜羊肉锅子、孜然烤羊肉……各个味儿都好得很。”
曹妈妈越说,越是信心倍增。
肉厨瞧着她的模样,也是来了兴致,抬眸望向苏芷寒:“你说的,我都来了兴趣……”
肉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还轻轻地咦了一声。
察觉到不对劲的曹妈妈也抬头望去,刚刚放松的表情又一次绷紧,只见苏芷寒竟是与吴妈妈一道,各取了一只羔羊腿来。?????
肉厨先是一愣,而后猛地回过神来:“等等?寒姐儿难不成也打算做……葱烧羊肉!?”
几乎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大厨房别处的惊呼声也是此起彼伏。
肉厨抽了口气,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曹妈妈,我说错了,这丫头的胆儿哪里是一般般的,真是——太大了。”
面对肉厨的话语,曹妈妈瞪着眼儿,实在说不出话来。
她原想着苏芷寒许是做这几日琢磨的其余几道羊肉吃食,没想到竟是,竟是……曹妈妈已不晓得作何反应是好,默默盯着苏芷寒,心中暗暗祈祷。
“真的假的?”
“寒姐儿也要做葱烧羊肉?”
“不可能吧?这几日,寒姐儿是做了几道羊肉吃食,可那些与葱烧羊肉相比,也,也,也有点差距吧!?”
大厨房里爆发出的惊呼声无疑吸引了吴妈妈的注意,她手上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望向苏芷寒。
只见她充耳不闻周遭的声音,自顾自将羊腿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后捡起菜刀,顺着腿骨方向将羊腿肉割下。
紧接着,她再将羊肉表面多余的囊皮和筋膜去除,逐一放入清水锅中,动作干脆利索,教人赏心悦目。
吴妈妈也不免多看两眼,换做过去她见着这般好手艺的丫头,定是会赞上一句,再借此把厨婢们责骂一通。
而如今的她看着苏芷寒出色的刀工,只是下意识拉高戒备,她不想给苏芷寒任何后悔的机会,也不想再失去夺回位置的机会!
虽不知道苏芷寒是不是在做葱烧羊肉,但吴妈妈还真生出些期待来,她曾听素兰说过,寒姐儿做的葱烧羊肉压根没寻到精髓,就那等做法定然做不出啥好味的。
吴妈妈只盼苏芷寒能这么做,好让她晓得什么是班门弄斧,自不量力!
吴妈妈绷着脸,单手提着羊腿回到位置上,同样切割好羊腿肉以后,她将羊腿肉放入凉水中,另用葱姜蒜去腥,而后用小火煮开。
紧接着,吴妈妈又问许厨娘讨要了橱柜的钥匙,从中取了数种香料,躲到一旁准备酱料。
她遮遮掩掩的,动作尤为小心,不愿让人——尤其不想让苏芷寒瞧见自己的动作,她听素兰说过苏芷寒曾偷学过旁人的手艺。
曹妈妈看吴妈妈那模样,心里便有气,以前她也是这么防着自己的:“瞧瞧吴婆子那鬼鬼祟祟的样!好似旁人要偷她方子似的。”
肉厨也抬眼望去,同意了曹妈妈的猜测,不过她想想便晓得吴妈妈的心思。
估摸是憋屈了这些日子,又碰到今日的事儿,吴妈妈这回也是铆足劲,力求把寒姐儿打压下去。
可是啊……
肉厨又看了一眼许厨娘,心中暗暗道,就吴妈妈今日的态度,即便她做的菜要比寒姐儿胜上一筹,恐怕也不会让许娘子满意。
章妈妈是为了照顾女儿,才暂时离开岗位,又没说真的不回大厨房。
再说了,章妈妈的女儿是救了主子的,你不担忧不牵挂不说,反倒是第一时间看向她留下的位儿。
真真是——
肉厨暗暗摇头,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苏芷寒,显然苏芷寒完全没注意到吴妈妈的戒备。
她把羊肉陆续放入锅里以后,又取来大葱、芹菜、萝卜和生姜等物,或是切段,或是切块,先后放入清水中,经验老道的肉厨很快发现寒姐儿所做的一切都极有条理,颇有规划,瞧着并非是一时兴起。
哎呀哎呀。
肉厨摩挲了下手心,看得越发仔细了。
那边,信心满满的吴妈妈调好蘸酱,从锅里取出羊肉,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便把葱烧羊肉端上去来。
只见切得厚薄均匀的羊肉片在盘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如玉般柔和的色泽,肥瘦相间的纹理,带着羊肉独有的淡淡清香。
最重要的还是旁边的那一碗蘸酱,以葱油打底,另外添加了十数种香料而组成的酱汁香味霸道,教人嗅着便口齿生津。
大厨房里的人多半尝过这道菜,光是看着便回想起它那滋味来。众人捡起木筷,纷纷夹上一筷子,蘸一蘸酱汁,接着送入口中。
“怎样?”
“还是老样子,味道不错。”肉厨笑着答道。紧随她以后另外几名厨娘,乃至曹妈妈等人也纷纷道好,素兰为首的几名厨婢更是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正当吴妈妈得意时,恰好瞟到端着白瓷盘走上前的苏芷寒,她心中暗暗嘀咕:明明寒姐儿比自己先开始准备羊肉,到最后竟是比自己还慢。
莫非前面是在演戏,实则并非做葱烧羊肉?吴妈妈心中怀疑,急忙望去,只见苏芷寒手里的瓷盘上,赫然也装着羊肉片。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寒姐儿与自己做的菜品简直毫无区别。
吴妈妈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从苏芷寒比自己早开始处理羊肉,结果到现在比自己迟才送上羊肉,也就是说苏芷寒炖煮羊肉花费的时间比自己更长?
要晓得羊腿肉为了保证紧实细腻的口感,对炖煮的时间要求极高,差上少许时间便有可能让口感一个天一个地。
再加上蘸料的区别。
一时间,吴妈妈只觉得胜券在握,她的目光往旁边扫去,想要瞧瞧蘸酱如何。
只是她瞥了一眼,登时微微一愣,映入眼帘的不是一种调料,而是三种!
一碟子类似自己的棕黑色酱汁、一碟子颜色较浅的酱汁,以及一碟子干粉。
这是要以量取胜?吴妈妈撇了一眼苏芷寒,面上带笑,热情邀请她来尝尝自己做的葱烧羊肉。
苏芷寒自然不会拒绝,她先是放下手里的托盘,邀请众人尝一尝,而后捡起木筷,先夹起一筷子未蘸酱的原味羊肉细细品尝。
苏芷寒眉眼不动,神色平静,又夹起一筷子来。
这回,她蘸了蘸汁。
这回,苏芷寒眉梢上挑,露出惊讶之色——难怪曹妈妈等人对这葱烧羊肉念念不忘,吴妈妈的这份酱汁真真是奇妙。
普一入口,扑面而来的便是葱油香气,紧接着白芷草果等香料造就的奇妙香味与羊肉紧密粘连。
原本略显普通的羊肉,在蘸汁的衬托下显得分外丰腴肥美,口感紧实,味道奇妙又独特。
不过同样,问题也出在蘸汁上。
这蘸汁香得独特,香得奇妙,却又只有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