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油的味儿本就强烈霸道,配上十数种香料后,堪称是蘸鞋垫也好吃的酱料,直接将羊肉的本味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严丝合缝的香味后才能寻觅到一丝本属于羊肉的丰腴之味。
苏芷寒没有点评,只望向其余人。
此刻以许娘子为首的众人正纷纷伸出筷子,落在苏芷寒的那份羊肉上。
待取起一筷以后,许厨娘立刻察觉到入手的触觉不同。她拿到近处细看,登时面露诧异:“这……并非羊腿肉,而是羊舌?”
众人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并非是普通羊肉,而是由羊腿肉,羊舌和羊颊肉组成的拼盘。
苏芷寒应了声是,并简单介绍了一番三种酱汁。三种酱汁并无固定搭配,反而可以由众人喜好随意抉择。
许娘子闻言,便选了胡麻油的那款。羊舌厚实肥美,软糯香甜,几乎是入口即化,配上这用胡麻油打底的酱汁更是鲜香非常,教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哎呀,这味儿!”
“……这味道,好生厉害!”肉厨尝到的是羊颊肉,这羊颊肉肥瘦相间,富含胶质,软糯黏吧的独特口感教她眼前一亮。
当舌尖触碰到脂肪的那一瞬,脂肪便骤然融化,而瘦肉则在牙齿的挤压下不断渗出汁水,让羊肉的丰腴香气彻底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在三种调料中,肉厨选择的是朴实简约的风味胡椒盐。醇厚踏实的咸香与羊颊肉很是契合,简直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交错着朝着味蕾发起冲刺。
最后一种则是与吴妈妈选择一样的羊腿肉,出自同一只羊的羊腿,品质并无区别。
也因此,更能尝出彼此做法的区别。比起只是简单去腥的吴妈妈,苏芷寒在水煮这一步便做得更为细致,堪称是完美地去除羊肉多余的膻味,又最大保留羊肉本身的风味。
无需酱汁,单吃都变成享受。
自苏芷寒入大厨房做活以来,许娘子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是过去,她顶多夸赞苏芷寒有些小聪明,而这回是真露出惊讶之色。
最让许娘子惊奇的是,苏芷寒用的手法与她所晓得的法子截然不同,与侯府里其余厨子也完全不同。
是另有师傅,还是……天才?
许娘子放下筷子,按捺下心中好奇,又淡淡地撇了一眼吴妈妈:“吴妈妈,你觉得如何?”
自打刚刚夹起一块品尝后,吴妈妈便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她面色灰败,整个人都如同哑巴一般,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菜品,仿若没有听到许娘子的问话。
“大家还有异议吗?”许娘子收回了目光,又抬眸看向其余人。在众人的沉默中,她重新宣布了一遍往后的安排。
第36章 雪尚未停 吴妈妈低垂着头,沉默寡言,……
吴妈妈低垂着头, 沉默寡言,即便许厨娘吩咐她负责三等丫鬟仆妇的吃食之事, 她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笑意,整个人木讷木讷的。
怎,会,如,此?
比吴妈妈更茫然无措的是素兰,巨大的惶恐袭上她的心头,望着秋月等人簇拥上前恭贺的身影, 素兰的脚尖动了动, 又迟疑的停在原地。
她, 已经认了吴妈妈作干娘。
素兰口中生涩, 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落入冰窖般彻骨冰凉。
怎,会, 怎, 会……如此?
素兰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做完的活计,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离开大厨房, 只记得她原本跟着吴妈妈, 想说几句话, 却在吴妈妈冷淡的目光中瑟缩了下,终是白着脸儿回家。
“素兰,你回来了?”
“……嗯。”素兰抖抖斗笠, 积在上头的雪花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她垂着眼眸,犹犹豫豫,斟酌着话语,想要与娘亲说说大厨房里发生的事。不过她还未说出口,便听到娘亲欢喜的笑声:“你先别脱油衣, 先拿着钱去市井上买点好酒好菜回来……”
“你爹、你哥和你嫂子要回来了。”
“哎?”素兰把话语吞回肚子里,下意识道:“原本不是得冬至才回来吗?”
素兰娘没注意女儿的脸色,高高兴兴说道:“你爹使人送信,说是外头雪太大,连河都冻上了,运货行货都运不进来,更别提其他的了。”
“主子心善,发话让他们回家先休息两日,待后日再去上工。”素兰娘早上看着大雪还心烦,现在心里都是欢喜。
素兰把想说的话吞进肚里,她嫂嫂是个小性的,因家里花钱送礼,使她去吴妈妈那当学徒的事,就没少给她脸看,话里话外便是嫌她花钱,怂恿她哥与娘争吵。
要晓得阿娘又花钱供她讨好吴妈妈,指不定又在家里闹起来。素兰看着满脸喜色的娘亲,再想想好些日子没回来的阿爹和阿兄,把那些话儿吞回肚子里,接过钱袋出门买东西去了。
走到门口时,素兰还遇上了正与吴婆子说话的苏芷寒,心中泛苦。原本秋月与她,还是秋月与寒姐儿几个有些牵扯,而刚刚秋月与她们有说有笑,倒是自己……
“苏娘子,我都听说了。”
“徐妈妈,您唤我寒姐儿就是,唤苏娘子怪让人不好意思的。”苏芷寒抿嘴笑了笑,打断了徐婆子的话,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手指捏着斗笠边缘,低着头,侧着身子出府的素兰。
“那哪里行?”
“您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掌勺厨娘!”徐婆子乐得合不拢嘴,嘴里不断说着恭贺话的同时,她还有些担心。
要晓得上回自己寻苏芷寒帮忙时,人苏芷寒还是给三等丫鬟仆妇做餐食的,而如今顶了章妈妈的位置,也不晓得寒姐儿愿不愿意了……
苏芷寒看出徐婆子的担忧,贴心地把话题转到那件事上:“说起来徐妈妈,您上回说要我帮您做两个菜,时间确定下来了吗?”
徐婆子眼前一亮,叠声应道:“确定下来了,确定下来了——就是五日后。”
“那就是冬至前?”苏芷寒想了想,而后对着忐忑不安的徐婆子道:“我目前没什么安排,你前一日把要用的食材送到我家里便是。”
徐婆子喜形于色,连连道谢。
末了苏芷寒又问她近来有没有人来打听她,徐婆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想起了什么:“打听您的没有,不过有个闲汉,跑来与我打听臭豆腐的事。”
“那闲汉,恁的大胆!”徐婆子嫌那人流里流气,还胆大包天,竟是拿几十个铜子就想从自己这里打听事情,别说搭理两句,使着轮班的家丁把那人驱出老远。
徐婆子在忠勇侯府做了几十年的看门婆子,最是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苏芷寒闻言,便晓得陈奶奶和小红那边进展不错。她心下一松,又与徐婆子说了几句话,约好明日帮忙做菜以后,又戴上斗笠,回家里去了。
“这雪还未停。”
“可不是嘛。”苏芷寒拍了拍油衣上的雪花,将其高高挂起,而后窝到炉子边,暖了暖手。
蒋珍娘听闻苏芷寒升职的事,原是想出门买些吃食庆祝下,可没曾想天色黑沉沉的,而雪也是越下越大,最后在苏芷寒劝说章妈妈女儿还在危急时刻,不是庆祝的时候,这才作罢出门买吃食的心思。
蒋珍娘想了想,索性去取了之前做的坛子肉。掀开坛盖,只见雪白平整的猪油,而五花肉则被秘密存在深处。
她用大铁勺用力舀了两下,取出几块的坛子肉来。蒋珍娘先烧火热了肉,待上头厚实的猪油尽数融化在锅里,再把五花肉捞起切成薄片。
另外她又捡起一些蒜薹和豆芽,把豆芽泡清水里,放入一小撮盐浸泡,再把蒜薹切段堆在盘里。
蒋珍娘再次热锅,先往里倒入葱姜蒜薹和豆瓣酱。等爆香以后,她接着把坛子肉片倒入其中,煸炒数下,直到肉片薄而透明,肉香四溢而开,便尽数盛出到盘里。
锅里还剩下不少猪油,这也不能浪费。
蒋珍娘先把豆芽菜控干水分,拎出备用,而后往锅里倒了些葱姜蒜爆香,打入两颗鸡蛋,最后把豆芽菜尽数倒入里头。
片刻功夫,鸡蛋炒豆芽便出锅了。
苏芷寒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两道菜,不由称赞道:“阿娘,您的手艺好了不少。”
“是吧?以前我做的不好吃,那是咱们家没钱,就那些野菜啥的……你娘我也做不出啥好的菜来。”
“现在都有那么好的食材在,阿娘的水准自是上升不少喽。”蒋珍娘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她日日瞧着女儿捣鼓,还是稍稍有点心得的。她喜滋滋地给女儿盛了一大碗饭,又给女儿夹上两大块肉:“那快点尝尝?”
“嗯!”苏芷寒低头看那肉片,坛子肉片煎得边缘焦黄,脂肪层几近透明,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香味。
吃饱喝足,母女俩便早早睡下了。
次日醒来,苏芷寒发现外面的雪竟是没有停,又一次积得堵住了门,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
侯府里的情况,也比预想的要更差些,道路两侧有不少被雪压垮的花草,负责洒扫的丫鬟仆妇和家丁不知忙碌了多久,一遍又一遍清扫着。
苏芷寒还在人群里见着杨柳,她穿着府里发的袄子,手里拿着专门用来扫雪的雪梳子,费力地穿梭在雪地间,瞧着比前两月在灶房时略微瘦削些。
……
就如肉厨所猜测的那般,过了两日二姑娘院里便有人来大厨房传话,说是往后章妈妈就留在二姑娘院里伺候,不再回大厨房了。
原本还是暂时顶替工作的苏芷寒,正式成了专为一等二等丫鬟仆妇做吃食的掌勺厨娘。
不过快两月功夫,便完成了三级跳,从洒扫的粗使丫鬟摇身成了掌勺厨娘。
这消息传开,不知羡煞多少人。
曹大丫和映红更是喜不胜喜,缠着苏芷寒定要为她庆祝庆祝,苏芷寒被缠得不行,终是应下了。
不过她年纪小,除去曹妈妈和肉厨答应到她屋里坐一坐,如许厨娘和另外几名厨娘先后婉拒了她的邀请,教她们年纪小的一起去耍。
苏芷寒笑眯眯的应了声,打前日她往许娘子和章妈妈屋里送了礼,许娘子的态度也和善不少,甚至还提点她那账册的事。
苏芷寒事不宜迟,索性邀请众人次日到屋里坐坐,同时还给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收到示意,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素兰,等事罢便跟上前去:“素兰姐姐。”
“……秋月。”
“待会儿去寒姐儿那,你打算拿多少礼钱啊?”秋月宛如过去那般,亲昵地挽着素兰的胳膊,随口问道。
“我,我,我去做什么?”
“你怎么不去?”秋月故作疑惑,瞅着素兰埋怨道:“你这几日怪怪的,莫不是嫉妒寒姐儿当上掌勺厨娘了吧?”
“不是……不是。”秋月心中生涩,说嫉妒当然也有些嫉妒的,那日她嫂子还嫌她学了几年手艺,却只能炒那三瓜两枣的菜。
娘心疼她,同时又恐嫂子抱怨,便没说出给她银钱的事。可她现在认了吴妈妈当干娘,哪好意思去寒姐儿那坐坐。
“那是怎么了嘛。”
“我认吴妈妈当干娘了,你往后甭来寻我……”素兰狠狠心,攥出自己的手来。
“你认吴妈妈作干娘了?”秋月大吃一惊,“吴妈妈不是有亲女儿的吗?你认她作什么?再说就吴妈妈那性,拿了咱们的钱恁久,连什么菜都没教我们过……”
“我和你说,林厨娘说她想挑徒弟。”
“那不是有寒姐儿在,和咱们有啥关系。”素兰苦笑一声,她若是有那般的好天赋,还用得着巴巴送钱给吴妈妈。
“那如果许厨娘也有意收寒姐儿当徒弟呢?”秋月犹豫了下,悄声说了个消息。
这猜测倒不是假的,而是秋月娘提起的,要晓得许厨娘与丈夫无所出,又与家里关系冷淡,看不上家里人介绍的侄女,在府里挑挑拣拣好些年都没看上眼的。
原本使人捎了信去老家,说是明年开春便要自家侄女进府里的,而前两日又突然把信要了回去。
“我娘还巴望我抱上许厨娘大腿了。”秋月耸耸肩膀,很是丧气。
秋月娘巴巴来问,便是怀疑许娘子许是看上人了。秋月不算聪明,却看着时间也晓得了许厨娘的目标,说不定是瞧着寒姐儿聪慧,动了心思。
“这事,我只和你说了。”
“你与我说……做什么。”
“我的素兰姐,咱们一道这些年了。”秋月苦口婆心,“你还不晓得吴妈妈啥人品?指不定还在记恨你呢。”
“你说你认了干娘,可吴妈妈连收女儿的席都没办。”秋月看素兰还犹犹豫豫,连连摇头:“她又不图你养老,又能拿捏着你伺候她和她女儿,府里那么多收干女儿的,也没几个有儿有女的对干女儿真心实意的。”
“咱们都是做奴婢的……”
“何必去做那奴婢的奴婢!”
“你瞅瞅寒姐儿,靠自己手艺上前,多威风,多厉害!要那样子,得多有脸儿?”
秋月见素兰还不做声,索性松开了手,她摇摇头道:“你自己再想想吧。”
她说罢,扭身就走。
不过秋月才走出几步,就再次被素兰唤住:“等等?秋月,你……打算送多少钱?”
第37章 事发 因着白日大厨房的婢女仆妇都有各……
因着白日大厨房的婢女仆妇都有各自的活计要做, 所以苏芷寒把席面摆在晚间。
次日下值,映红和姐姐珍珠率先提着礼物进了蒋家, 随后到的是肉厨、曹妈妈和曹大丫,再然后大厨房里另外几个厨婢丫鬟也纷纷拎着礼物抵达。
最后,秋月拉着素兰也进了屋。
素兰进了屋,便见着坐在炕边与苏芷寒说话的珍珠,珍珠相貌好,穿戴也和一屋子厨房仆佣不同,更何况素兰认得她, 晓得她是绣荷最嫉妒的人物。
她惊了一跳, 诧异珍珠竟是给苏芷寒面儿, 跟着妹妹一道来参加席面。
其实, 苏芷寒心里也惊讶得很。
要晓得她请了映红,并未邀请珍珠, 哪晓得映红回头与她说她姐姐也想来。
苏芷寒还收过珍珠给的铜钱呢, 自是不好意思拒绝,这才有了素兰见到的一幕。
“这就是秋月妹妹和素兰妹妹吧?”珍珠见着两人进来, 起身热情打招呼道:“寒姐儿刚刚还与我说你们俩在大厨房里对映红多有照顾呢, 待会我要敬你们一杯。”
秋月和素兰诚惶诚恐, 连连应好。
她们往日哪照顾映红过,没少支使她做些粗活累活,此刻不免感激地看向苏芷寒和映红。
苏芷寒察觉到诸人视线, 倒是哑然,她自是没说过这些话的,珍珠这番话是想帮自己,更是想帮映红拉拉关系。
毕竟章妈妈离开,吴妈妈失了势, 苏芷寒上了台面,大厨房里也有了更多机会。
“还有寒姐儿,我也得和你喝一杯。”
“那感情好。”苏芷寒听出珍珠的意思,笑盈盈地取了酒水来:“这是许娘子做的杨梅酒,我求了又求,才拿了一罐过来。”
“那是许娘子担心你醉酒误事,前面才不舍得给你。”曹妈妈掩着嘴,乐得肩膀乱颤,她伸手接过酒壶,自告奋勇去热上一热:“如今已是晚上了,你稍稍尝点也没事。”
“……我那是许久未喝,才露出点醉态。”苏芷寒鼓着脸儿抱怨,惊起周遭一片笑声。
放在上辈子,她也是酒量极好的,只是穿越到这世,前身又从未喝过酒,她一时贪杯,没想到那酒瞧着不起眼,度数竟是挺高的,这才醉了酒。
传到现在,一杯倒成了她人尽皆知的糗事,凡是聚餐席面上,又或是灶房里要用酒水之时,便有人提起这一茬事情来。
苏芷寒心中忧愁,捧着脸儿叹了口气。
众人刚刚止住笑,看到她委屈的样子,又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酒量嘛,一点点练起来。”
“映红小时候,咱爹拿箸沾了点酒给她尝尝,她就醉成小猪了。”珍珠把映红幼年时的趣事拿出来,登时引发一片人共鸣。
“我娘说了,我爹以前也这么逗我。”
“我爹也是,现在还老拿这话说我。”
话题一打开,众人也没了刚刚的尴尬,嘻嘻哈哈说起各自的糗事和趣事来。其中不服气的映红把珍珠的糗事说了一串,然后又很快被姐姐镇压,连小时候抓虫往嘴里塞的事都说出来。
正当几人有说有笑时,蒋珍娘也把吃食尽数热好,逐一端上桌来。她脸上带笑,热情招呼众人坐下用餐:“大家甭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赶紧尝尝吧。”
“好。”
“谢谢蒋妈妈。”
桌上菜色颇为丰富,除去到市井上买的烧臆子、脆筋巴子、鹅鸭排蒸,姜虾等吃食,另外还有苏芷寒自制的酱猪肝、红焖肉、豆腐炖鱼、红烧萝卜和醋溜菘菜。
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香味扑面而来。
珍珠环顾一圈,眉眼间露出一抹惊色,旁边一直偷偷关注姐姐的映红得意地扬起嘴角:“阿姐,怎么样?寒姐儿是不是很厉害?”
珍珠的确吃了一惊,要晓得秋月娘消息灵通,而珍珠和映红家人都是管事,也是早早便从人口中知道了许娘子的事,心里也有点蠢蠢欲动。
只不过一家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与许娘子送礼,请许娘子收映红当徒弟的心思。
不是珍珠和家里人瞧不起映红,只是许娘子要真看上映红,也不会拖到如今。比起从外面采买来的寒姐儿,自家的情况算得上是府里排名前列的了。
珍珠和家里人商量一番,决定还不如把赌注压在寒姐儿身上,没想别的,就想教苏芷寒能多关照映红,教她多学点手艺,往后即便不能在大厨房里做活,也好到常哥儿院里的小厨房里做事。
即便打算是打算好了,珍珠也颇有些担心,也不晓得寒姐儿能不能顺利被许厨娘瞧上。
珍珠听着映红的话,扫视一圈面前的吃食,而后她抬起手来,轻轻戳了戳映红的脑门,嗔道:“你骄傲什么?弄得好似你做的一般。”
“啥时候,你能做出这么一桌菜。”
“姐姐我和爹娘也能放宽心,不必再担忧你。”
“……唔。”映红捧着额头,心虚地不敢说话。她之前听家里人商量好,准备给章妈妈送礼,往后好教她跟着学手艺。
虽然章妈妈和吴妈妈相仿,两人都对手艺藏着掖着,不过比起完全把学徒当粗使用的吴妈妈,章妈妈还是要好一点,起码两名厨婢底子都教得不错。
哪晓得现在章妈妈去了二姑娘院里,瞧着往后不会回来了。要是跟章妈妈学手艺,就得去二姑娘院里,往后跟着一道出嫁,去哪儿可就不一定了。
而珍珠是常哥儿院里的人,往后是要一直在忠勇侯府的,阿爹阿娘也一般。
映红不想离开爹娘,也想留在府里。
只是常哥儿院里的小厨房,早就被几位资历深的妈妈占了,人有自己的亲女亲儿,另外还有干女儿,哪会教映红手艺。
映红觉得与其让自己到常哥儿院里做粗使,指不定还被人忽悠连累姐姐,倒不如在寒姐儿手下做事呢。
珍珠瞥了一眼妹妹滴溜溜转的眼睛,紧紧合着的嘴巴,哪还不懂她的小心思。她暂且不提这事,举起酒盏,敬了苏芷寒一杯。
稍稍吃喝上片刻,瞧着众人拘谨的蒋珍娘索性拉着曹妈妈和肉厨,三人挪到外面泥炉子旁喝酒,把屋里的空间都留给年纪轻的小丫头们。
没了年长的妈妈们,曹大丫并秋月几个的话登时多了。比起爱用肉食的其余丫鬟,珍珠尤为那道醋溜菘菜。
那菘菜挑的是里头的嫩叶子,口感爽脆爽脆的,外面裹着薄薄的一层酱汁,吃起来酸爽开胃,分外好吃。
她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惹得映红促狭:“寒姐儿您瞅瞅,我姐她一人就把这醋溜菘菜给包圆了!”
珍珠脸颊微红,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在映红腋下。眼看映红还哎哎叫痛,她气恼地放下筷子,伸手就去搔映红痒痒。
众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随口说起各种新鲜事来。素兰竖耳听着,只呐呐附和,不晓得如何插进话题,恰好听秋月说起市井出了家新糕子铺,邀大家一块去吃时,才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直到戌末,众人才陆陆续续告辞归家。
眼瞅着肉厨和几名厨婢先行离开,而后曹妈妈领着曹大丫走了,再来珍珠拉着映红寻寒姐儿又说了几句,随后也相伴走了。
留到最后的素兰也终于打起精神,上前与苏芷寒说话:“寒姐儿,您那臭豆腐的方子,许是传到外头去了?”
秋月的眼儿睁得溜圆。
苏芷寒眼神闪了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了?”
“其实那日我出门时……”
素兰那日帮家里去买东西,刚到卤肉铺子就发现一行青衣官兵由远至近,直直冲进隔壁的豆腐铺。
卤肉铺老板都被吓了一跳,忙凑过去看热闹。素兰也跟在后头,探头探脑往里看,不多时就见两三名顾客惊恐奔出,再说豆腐铺的掌柜和小二都被官兵拖了出来,双手捆在身前,用绳索连成一串往衙门而去。
正当素兰不解,困惑于一个豆腐铺子还能惹上官司的时候,尾随官兵而来的百姓义愤填膺,或是拿着烂菜叶往人身上丢,又或是与周遭人说着事:“真真是不要脸的东西!”
“那帮人简直烂了心肝啊!”
“真真是不要脸,听说他们把坏了的豆腐也拿出去卖!”
“岂止哦!我听官府的人说了这事都成行当了,有了一连串的生意!”
“那与臭豆腐有何关系啊?”秋月听着,忍不住发出疑问。素兰想了想那日见到的事儿,还震惊着呢:“我这不好奇嘛,就上前去听人说事。”
“听说原本还没发现的。”
“听说是有人嫌隔壁邻居气味重,然后跑去官府告发,怀疑隔壁屋子里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哪晓得官府来了,发现一堆坏豆腐。”素兰往下说着情况。
这桩事儿闹得还挺大,被抓到现行的闲汉说自己是偷了人的方子,那边也是用坏豆腐做的,企图把脏水泼在旁人身上。
“我听说那户人家在卖的,便是油炸臭豆腐。”素兰说到这里,抬眸瞅了一眼苏芷寒和蒋珍娘。
秋月没忍住惊呼一声,就连蒋珍娘也瞪圆了眼,错愕地看向神色平静的苏芷寒。
苏芷寒点了点头:“那方子不适合侯府里用,我便将它卖给旁人了——阿娘您晓得的,便是陈奶奶家。”
苏芷寒说得坦然,素兰也相信了的。
毕竟那吃食,凡是在场的人都深有体会,气味着实教人不适,哪里是能呈送到主子跟前的,在院子里放两人都引来不少异议。
苏芷寒见素兰并未生疑,倒是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她没想到素兰会恰好碰上官兵抓捕现场,还去看了热闹,但好在她早有准备,用的名字是‘陈奶奶臭豆腐’。
苏芷寒冷静下来,又好奇起后续发展,因着吴妈妈的事,加上连着几日大雪,她好些日子没去陈奶奶那。
等到次日,苏芷寒便去了陈奶奶家,从她口中知道了后续。
这桩案子也牵连到陈奶奶家,不过在确定豆腐无问题,进货单子齐全,另有牙行出具的合同以后,陈奶奶便与小红归了家,照旧出摊售卖。
可其他铺子摊子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从那老汉一家里搜出的,不但有大量的变质豆腐,而且还有藏得极深的账册。或许是他们打着某些坏主意,将收购和贩卖出的订单记录的详细清晰,加之有同行得知他们被捕,纷纷出面举报他们收购变质豆腐,并倒卖给制作豆腐泡,油炸豆腐乃至卤汁豆干的摊贩,更有如小红般曾被威胁敲诈过的登上官府报案。
这事儿,一下子就变成一桩大案。
事关京城百姓的口粮,官府深入调查,这一查就不得了了,越挖越深,越挖越大。
据说城里好几户豆腐铺都已歇业,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尽数被关入大牢。要晓得按时下刑律,故意出售变质食物乃是杖一百,若是多次犯罪且性质恶劣,轻则流放,重则绞刑。
“我还以为他们多大胆呢。”
“那日官府压着他们来,一个个都快吓尿了,尤其是见咱们东西齐全更是瘫在地上,最后被衙役拖出去的。”小红经过这事,胆子比过去大了许多,凑在苏芷寒身边叽叽喳喳。
“说话声音轻点。”陈奶奶瞪了一眼小红,她要慎重得多,生怕被周遭邻居听见,晓得是他们布的局。
“我晓得的啦……我在外面从来没提过,都说不晓得那事的。”小红噘着嘴,嘀嘀咕咕:“这不看着苏娘子来,我才解释清楚的嘛。”
第38章 就挺好 苏芷寒问了事,看了卤汤情况,……
苏芷寒问了事, 看了卤汤情况,又了解时下经营状态。
说到经营情况, 陈奶奶脸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起情况。鉴于这桩案子的发生,蒋氏卤豆干成了无数不多存活下来的摊子,属实站稳了跟脚。
原本嫌贵跑去别家买的食客也纷纷回头来寻,瞧着一时半会不敢再去别的铺子购买了,也因此这几日的销量节节攀升,昨日更是达到顶峰, 足足卖了两贯钱多。
“而且啊, 连市井的几家酒楼饭馆都来询问, 想要直接从这边拿货。”陈奶奶说到这个, 喜得合不拢嘴。
要晓得苏芷寒虽与两者重新签订契书,但本身订好的雇佣费用并未更改, 苏芷寒给予的提成也没去掉, 卖的越多,她与小红能拿到的提成也就越多。
“托您的福, 小红她爷爷也吃上了好药, 现在瞧着精神气都足了不少。”陈奶奶说到这里, 眼眶微红。
就一个多月前,她老伴还觉得自己已是命不久矣,不但拒绝吃药, 教她和小红别在自己身上浪费钱,而且还提前订了棺材。
“如今,人都能坐起来了。”
“哎呀,您怎么不早说?”苏芷寒闻言,忙进屋里探望。
老爷子姓胡, 年轻时是一名木匠,与妻子一道攒下不少积蓄,买下这套京城的宅院,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只是随着夫妇二人年纪渐涨,身处壮年的儿子儿媳双双去世,胡家的经济情况直线下跌。胡老爷子的病倒成了压在上头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胡家花光了仅存的积蓄,日子窘迫无比。
胡老爷子晓得,要不是苏芷寒赁了小红做事,还给出颇为优渥的待遇,恐怕家里情况还要糟糕。
他见着苏芷寒进来,好生热情,不断往苏芷寒手里塞着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到最后还是苏芷寒恐担忧自己打搅胡老爷子的休息,先行离开的。
等出了屋子,陈奶奶又说起油炸臭豆腐的事:“倒是臭豆腐那……受了这事得影响,销量着实有些普通。”
臭豆腐的气味重,加上这事本就是那老汉一家模仿出来的事儿,即便有官府背书,也架不住食客们的疑虑,售卖至今销量只能算得上平平无奇。
“唔……”苏芷寒闻言,把手里的松子糖丢进嘴里。
这松子糖便是用饴糖与松子做的,随着香甜的饴糖在口齿间化开,独特的松仁香也在口腔中四散而开。甜香和松仁香交汇在一起,甜而不腻,化而不粘,醇香丰腴。
“这松子糖……好吃哎,是谁家的?”
“啊?”陈奶奶被岔开话题,下意识接话道:“这是小红做的。”
“……小红做的?”苏芷寒惊讶道。
“是啊。”陈奶奶瞧着这糖,心都化了,念念叨叨着:“往常过年前,她娘都会给她做上好些,让她每天吃一颗。她今年拿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去年剩下的,后来才晓得,是这孩子自己做的。”
“那味儿,和她娘做的一样。”
“…………”苏芷寒若有所思,取出一颗松仁糖细看。这松仁糖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是不简单的,饴糖、砂糖和水混合后,要在适宜的温度下搅拌均匀,再加入烘烤后的松子仁。
即便是后世,在有温度计和烤箱等物的协助下,新手操作时也会状况百出,更何况当下熬煮糖浆的火力需要自行把控,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糖汁变化,初学者能一举成功,堪称是奇迹。
苏芷寒抿着松子糖,脸颊微微鼓起,她撇了一眼正在忙着切豆腐,准备再次出摊的小红,暗暗想道:或许小红在厨艺上的天赋,出乎意料的好呢。
“苏娘子,苏娘子。”
“啊,臭豆腐的事。”苏芷寒回过神来,重新把话题转回到臭豆腐上。她教陈奶奶把往后备的料减少了些:“……有人问起来,便说成本有些高,暂且不能提高数量。”
对于臭豆腐暂不受欢迎的情况,苏芷寒显得很是平淡。要晓得在后世,也有不少人不爱吃臭豆腐,外国人更是要做足心理准备才敢尝试。
想要让臭豆腐销量爆发,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酝酿,或者契机。
……
昨日停了会雪,侯府诸人都以为大雪就此休了。哪晓得只停了半日,到了晚间又重新下了起来,刚刚回家歇了半日的二郎君和三郎君裹上袄子,披上斗篷,匆匆登上马车出了门。
“二嫂嫂,瞧着时间尚早,不如去我那坐坐?我家里刚捎来不少小玩意,甚是有趣。”三娘子周氏脸上带笑,柔声询问二娘子许氏。
许氏长得面皮细净,鹅蛋圆脸,面容姣好,垂髻上斜簪着两朵花儿,另外便只斜插着一只鎏金点翠簪子,腕上戴了个金镶玉镯子,身上披着件缀狐狸毛的雪褂子,整个人甚是朴素。
她笑了笑:“弟妹,今日便罢了,那响思哥儿还在读书呢,我还得回去看着。”
“怎这个时间,思哥儿还在读书?”
“那孩子玩性重,稍不看着一眼,要不捧着玩意耍,要不就想往外头钻。”二娘子只说房中孩子挂心,与三娘子告别后便登上轿子回去了。
待轿子走出片刻,许氏便敛了脸上笑容,与身侧丫鬟抱怨道:“瞧瞧周氏那一身,头上顶的,发间簪的,手腕上挂的,披金戴银的,倒不像是个官家娘子,像是人商户家的,真真是不上台面。”
“周娘子本就是商户女,哪能和姐儿比。”丫鬟是许氏的陪嫁,自是站在许氏这边说话,跟着一道述说三娘子的不是。
另一边,三娘子周氏捻着腕上的孔雀石水晶玛瑙珠串,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瞧瞧我的好二嫂,还不晓得自己的处境呢。”
“她还以为李氏是老太太当家那时候的样儿?不敢到大嫂跟前摆谱,就到我跟前装模作样。”
“还教思哥儿读书……”
“妈妈还记得不,她那时还嫌思哥儿是小娘肚里出来的,不爱带在身边管教。”
周氏瞧妯娌不上,谁家通房妾室生出的孩子不是教给正室养的,偏生许氏嫌弃,人如今都已八九岁才后悔,巴巴带到跟前来管教。
乳母郑妈妈闻言,暗道二娘子当时年轻,总觉得自己能有孩子,自是不愿意便宜了旁人,哪晓得这些年她愣是一次也没怀上过。
郑妈妈心里想想,明白自家娘子也晓得,只是生着气,戳着对方痛处撒气罢了。她不提这事,只笑着哄劝:“姐儿何必与二娘子动气?奴婢说句实话,往后待府里分了家,那位恐是除去年节,怕是连登门的资格都没。”
“她也就这几年功夫能摆摆架子,这不再摆摆,往后也没得机会摆了。”
“你这话,怪损的。”周氏闻言,想了想,不由地笑出声来:“不过大嫂宽厚,想来到时候还是愿意让穷亲戚偶尔登登门,打打秋风的。”
府里的二郎君蒙荫入仕,至今为官十年愣是还在七品官上打转,眼见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啧……七品啊。”
“待往后分了家,连个孺人都没。”三娘子摇摇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气也消退得干干净净。她叹了口气:“也是,我与她置气什么?我就是可怜二姑娘,那丫头相貌才华都不逊于大姑娘,却是不晓得能寻到个如何的人家。”
老侯爷已去世,二房和三房因老太太尚在,所以才住在侯府里。
可这寻觅亲事起,拿出去便得用亲爹的头衔,饶是有着个忠勇侯爷的伯伯在,也架不住二郎只是个七品官。
为二姑娘说亲的媒人捡来捡去,顶多是六品官的儿子、五品官的侄子或次子幼子,连周氏都看不上,更别提她那心高气傲的妯娌了。
周氏是有女儿的人,不由地为二姑娘伤感片刻。而后她话锋一转,又说起自家女儿的事来:“四姑娘虽然还小,但咱们也得紧着点,屋里人都得备起来了……”
她走下轿子,进了屋,伸手抱住窜上来的猫儿。周氏抚着猫儿蓬松柔软的毛发,又想起蒋珍娘来:“这人倒也没换错,瞧瞧咱们家金珠胖了好些,毛色也比过去好看多了。”
“都是娘子眼光好。”郑妈妈对蒋珍娘也颇为满意,她与徐妈妈关系好,晓得蒋珍娘孝敬徐妈妈的事,乐得附和上一句。
她不夸蒋珍娘能力出色,只夸周氏眼光好,才从人里挑出蒋珍娘来,浑然不提蒋珍娘好心送徐妈妈回院子,这才被三娘子注意到的事。
“……如今院子里,丫鬟仆妇做事也比往日更周道仔细。”郑妈妈半是拍马屁,半是心有感叹。
让蒋珍娘顶了王婆子的职务以后,就像是往池塘里丢了一条大鱼,往日那些个爱躲在角落里的婆子仆妇登时不敢摸鱼耍滑,做事分外勤恳。
而丫鬟们也见着娘子体贴徐妈妈,又乐得提拔人,也纷纷干劲十足,铆足了劲往上爬,做事仔细周道不说,她们几个管事妈妈也得了不少好处。
周氏听着郑妈妈的话,眉眼舒展,心情甚是不错:“我记得她女儿在大厨房里做事?那孩子不过十岁出头罢?长得可像她娘?”
“那孩子尚小,还看不太出来。”郑妈妈瞬间听出周氏的心思,委婉道。
“灶房里做事,人都养粗了。”周氏陪房里自是有灶房娘子的,那脸常年被烟火熏着,看着要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她与郑妈妈道:“你回头让徐妈妈问问蒋娘子,若是她愿意就让她女儿到院里来,学着做做针线活,往后也好做个针线丫鬟。”
先放到院里,看看性子也好。
周氏放下了话,郑妈妈自是赶紧去办,次日她便转告于徐妈妈,教她问问蒋珍娘的意思。
徐妈妈应了声,回头便拉着蒋珍娘来说,哪晓得蒋珍娘一听便连连摆手:“妈妈不知,我那女儿哪是做针线活的料,给自己绣块手帕,十根手指根根都留着血洞儿。”
“况且,您也晓得的。”蒋珍娘顿了顿,又道:“那丫头就爱捣鼓吃食,时下在灶房里做得不错,纵使我让她来院里,她定然也不愿意。”
“倒不如往后给四姑娘挑厨娘时,再唤寒姐儿来试试。”蒋珍娘说着大实话,要是放过去她乐得让女儿进三娘子院子,可现在她还看不上针线丫鬟的活。
时下,苏芷寒当上掌勺厨娘以后收入暴涨,月钱涨至八百文,另加饭食钱300文,每年例赏8两,算下来一年便是二十一贯钱,比她这当娘的都多。
要是此刻她同意徐妈妈的提议,让寒姐儿到三娘子院里做针线丫鬟,怕不是得被她那贪财如貔貅的女儿一通教训,按着脑门说她傻嘞。
徐妈妈晓得寒姐儿手艺不差,如今正在大厨房里学手艺,待几年后说不定还真能有一番出息。
可这回郑妈妈透露出的意思不一样,三娘子哪里是挑个针线丫鬟,分明是想要相看挑选,若是寒姐儿得了看重,日后便是要去四姑娘屋里伺候的。
徐妈妈瞅着还傻乐的蒋珍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往门口瞅了眼,拉着蒋珍娘往里走了两步:“你啊,压根没听懂我说的话!”
“娘子是想要寒姐儿到跟前伺候,相看相看。要是好的,往后就能去四姑娘屋里伺候,那才是真真有前途呢。”
时下灶房娘子的确是顶好的去向,可比起院里伺候的姐儿,那还是远远不如的。
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要不抬举给郎君做通房小娘,要不也会被指给管事,或是亲信的仆佣,即便求了恩典在外挑女婿,外头也多的是人家求娶。
“你女儿虽没你相貌好,但也是个清秀的,你舍得让她日日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瞅瞅咱们院子里的夏娘子,与你一个岁数,瞧着要比你大上十岁。”徐妈妈索性把话摊开,细细与蒋珍娘说道。
她没说的是,有时候主人家比起蒋珍娘这般相貌出挑的,更喜清秀老实的丫鬟当通房,即不用担心勾得郎君稀里糊涂,又能拿捏着老子娘教她们老老实实。
徐妈妈在院里,只有两三得用的丫鬟,她对蒋珍娘感观不错,也有意与她亲近,故而又忍不住劝上两句:“要是寒姐儿有那福气,不但她能过上好日子,你这当娘的往后也能沾光。”
要是寒姐儿能进四姑娘屋里伺候,她与蒋珍娘到时跟着去伺候,屋里有人,屋外有人,即便没成通房小娘,日子也甚是舒坦。
徐妈妈与蒋珍娘说明其中好处,没想到蒋珍娘先是一愣,而后连连摇头:“徐妈妈,您说的我都经历过,我晓得,我也不想我女儿有什么大出息,平平安安的就挺好。”
“寒姐儿喜欢厨艺,便做灶头娘子。”
“往后她在府里有看上的人,那就嫁,要是她没看上的人,那就不嫁。”
“这,这女孩子家家的咋能不嫁人?”
“这有什么?大厨房的许娘子不也未嫁人么。”蒋珍娘想得开,笑道:“顶多等寒姐儿年纪大了,再收上三两徒弟,日后也有人能孝敬。”
“许娘子已是大厨房的管事娘子,自是有人求着捧着。”徐妈妈哑然失笑,灶房娘子想要出头,那得学上数年,懂得各种官家席面才是。
饶是寒姐儿天赋高,可管事的位置要的还不止手艺,另外还涉及许多东西,想要爬到灶房管事娘子的位置上是无比艰难的事……
“妈妈,寒姐儿已是掌勺厨娘了。”
“啊?”徐妈妈脑袋空白一瞬,傻傻地看向蒋珍娘,惊得眼睛瞬间睁大。
等等?寒姐儿不是才刚进灶房不久吗?
第39章 结算 后头,徐妈妈才晓得苏芷寒是专给……
后头, 徐妈妈才晓得苏芷寒是专给丫鬟仆妇做吃食的掌勺厨娘。她松了口气,而后又是愣了愣神, 不由暗道:被蒋珍娘一惊一乍弄的,自己都不把掌勺厨娘当回事了。
谁家十二三岁的丫头当掌勺厨娘的啊?
徐妈妈心中复杂,忽地想起
晚间,徐妈妈特意使人去大厨房,取两道菜回来尝尝。拎着食盒进来的丫鬟进屋,还在惊奇这件事儿,她一边把食盒搁在案上, 一边取出菜来:“今儿个我到大厨房, 才晓得厨娘换人了。”
“妈妈, 您猜猜看换的是谁?”
“我保准您想都想不到!”
“是蒋娘子的女儿……”徐妈妈听着丫鬟的念叨, 下意识回答道,一双眼儿却是被两道菜吸引了过去。
食盒一掀开, 香味便从里面涌了出来。
徐妈妈不由地咽了下口水, 惊疑不定地瞅着眼前的三道菜。
“妈妈您晓得?”
“我刚看见,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许娘子可真是胆大, 竟是敢让这般岁数的姑娘……”
“你刚吃过了?”
“是啊。”丫鬟点了点头, 顺势介绍起三道菜来:“原来妈妈说教我取两道尝尝味便是, 可我吃了以后觉得三道都不错,这道是腐竹焖肉,那肉的味儿……嗐!美得不行!这道是鸡蛋包豆腐, 浇在米饭上可带劲了,还有另外一道清炒菘菜,吃着腻了可以……”
“那就回去做事去。”徐妈妈把吃饱饭还碎嘴的小丫鬟赶出门,这才静下心来琢磨眼前的三道吃食。
她先是看向腐竹焖肉,肥瘦相间的肉块酱色鲜亮, 稍稍凑近些便能闻到那教人口生津液的浓郁咸香。
徐妈妈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寒姐儿用的排骨,只需牙齿稍稍用力,瘦肉便从骨头上脱离下来,肉香与酱香几乎同时在唇齿间迸发开来,眨眼的功夫便充盈整个口腔。
即便是里面的骨头,也已炖煮得酥烂,嚼起来不但不费力气,反倒是能吸吮出更多风味来。
徐妈妈神色复杂,定定地瞅着碗里的菜色。作为三娘子的陪房,她不但吃过各家官席,而且也吃过京城乃至地方上几位大厨娘的手艺,见过无数比这道腐竹焖肉更好吃的肉菜。
可是……人厨娘几岁,做这菜的寒姐儿又是几岁?徐妈妈眼皮颤了颤,半响才静下心来又把另外两道菜尝了尝。
……
回头,徐妈妈便禀告于郑妈妈,又转达到三娘子跟前。三娘子本是一时兴起,听蒋珍娘女儿不擅针线,更喜灶房事以后便也不再提,只随口道:“等四姑娘选灶房娘子时,再教那丫头来试试罢。”
郑妈妈笑着应是,这事便过去了。
待苏芷寒晓得三娘子曾提起的建议,已是次日。她一边把徐婆子送来的猪蹄,先放炉子上用火燎去未处理干净的猪毛,再重新刷洗干净,一边吃惊道:“要我去三娘子院里做事?”
“是啊。”蒋珍娘从竹篮里取出做了一半的绢布,细细比划着尺寸,认认真真的做着。
“阿娘您直接拒绝了?我还以为您好歹会回来问我一声。”
“你上回不是说,不想进二姑娘院子了么?”蒋珍娘动作一停,诧异反问道。
“可你上回也说,想教我跟你一道进三娘子院子的。”苏芷寒接话道。
刚刚听蒋珍娘说起这事,苏芷寒还恐阿娘直接应下,没想到蒋珍娘竟是直接回绝了。
苏芷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疑惑。没想到她话音落下,就听到蒋珍娘的笑声:“要是教你进灶房,那我还会回来与你说说,可三娘子是想教你去当针线丫鬟哎……”
蒋珍娘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就你那手艺,进去怕不得被人笑话。”
苏芷寒脸上通红,登时不作声了。
刚穿越来时,她还想帮衬着家里赚钱,不顾蒋珍娘的反对在那摇纺车……结果只能说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做。
别说蒋珍娘不明白,就是苏芷寒自己也不懂,做菜时那般轻松流畅的双手咋碰到针线就变得那么迟钝,上辈子加这辈子没切到手的苦,全用那纺锤和针戳回来了。
“我,我又不晓得是针线丫鬟。”苏芷寒把乱糟糟的记忆甩到脑后,咣当一刀把猪蹄对半劈开。
紧接着,她把猪蹄放凉水中,加葱姜蒜和黄酒一道焯水处理,而后手持汤勺,将冒出来的血沫逐一撇出:“……怎么会是针线丫鬟?起码也是进小厨房吧?”
“三娘子临时起意罢了。”蒋珍娘说到这里,手上动作一停。她起身翻出钱袋来,把里头的一串铜板拿出来:“许是阿娘做事做得好,入了三娘子的眼?”
“闹。郑妈妈今日还给我送了赏钱,说是三娘子赏我的,夸我把猫儿养得好呢。”
“咱们阿娘真厉害!”苏芷寒换了笊篱,把焯好的猪蹄一个个捞出,放温水里洗净,而后搁在架上沥干水分。
紧接着,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前接过蒋珍娘递来的铜钱,又吧唧一下亲在娘亲的脸颊上:“待会奖励阿娘一个大猪蹄!”
蒋珍娘托着脸颊,笑眯眯地望着女儿捧着铜钱往屋里去,晓得她又把铜钱藏在匣子里。
放在刚刚回到侯府时,她说不定还真会心动,而后教女儿也一道到三娘子院子去,不是让女儿往后当通房养娘,而是院子里的活计要比大厨房里松快体面,月钱和赏钱也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就拿上回大厨房丫鬟来给寒姐儿庆祝的事。当时来的丫鬟皆送了礼,出手最大方的是珍珠,除去当旁人面送的两匹绢布、一盒香粉、一盒澡豆和两壶酒水,私底下还送了十贯钱。
其余人虽无珍珠那般出手阔绰,却也送的不薄,其中有个名字叫素兰的,虽是寻常丫鬟,但送的格外多,除去绢布一匹,香粉一盒外,还另外送了两贯钱。
加上其余人,光是那场席面便足足收了二十二贯钱,以及不少礼物。
那日,蒋珍娘刚开始震惊到后头的麻木,就连寒姐儿与她说月钱涨了都无甚反应。
眼瞅着女儿前程大好,银钱渐丰,蒋珍娘也没有刚开始的焦虑,整个人懒散了下来。
院里有院里的好,也有不好的。
既然女儿有本事,那就让她好好在大厨房里做事,有手艺往后去哪里都不愁。
蒋珍娘又捡起绢布继续缝制,心中还在猜测女儿攒了多少钱。
她先前暗道寒姐儿是只貔貅,也没说错,寒姐儿不舍得花钱,也不像屋里的丫头那般爱新衣,爱首饰,只爱把银钱统统攒着。
里头许是有四十贯?
不不不,说不定有五十贯?
正当蒋珍娘猜测的时候,屋里的苏芷寒也在认真清点,扣除放在陈奶奶那的一笔钱,匣子里总共还有七十三贯七百二十一钱。
眼前的数字,是苏芷寒穿越后想都不敢想的。只不过离她想要的目标,还有着巨大的差距,苏芷寒抚着厚厚的一摞交子,好半响才慎重地放回匣子里。
后头,还得努力赚钱呢。
除去赚钱的同时,苏芷寒还得考虑如何说服蒋珍娘,同时找出一个可以顺利离开侯府的理由。
赎身出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是难事。凡是赎身奴婢,需要主人家出具身契和同意书,而后再去官府备案,撤销奴籍,重新还与民籍。
很多仆佣并非是攒不到钱,而是卡在主人家出具身契和同意书这一条上。通常主人家不乐意放有本事的仆佣,而没本事的仆佣人也舍不得走。
就苏芷寒暗地里打听来的,侯府往前数,要不是被逐出府去的(通常身契还在府里手中,只是让他们出去过活),要不便是主子的妾室养娘,要不就是施恩放出去的。
赎身出府的,竟是一个都没。
甚至映红还与她说:“之前有大娘子的奶妈,为女儿寻了个秀才夫婿,都与大娘子说好了要开恩出府的。”
“听说你家那事以后……”
“现在说是与对方家里正商量着要退婚呢,可对方家里不乐意,闹得好不难看。”
要想让府里开恩,便要往上爬,在府里主子跟前露脸。可在主子跟前露脸,一来意味着与忠勇侯府的联系更深,二来让人晓得能力,还会让主子舍不得放你走。
另外便是嫁人……
苏芷寒光是想想,便是一身恶寒,把自己身家性命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她又不是疯了!
苏芷寒心思转了转,有一件曾经无能为力的一件事从心底浮起。她把匣子放回原位,又起身走出门去,若无其事地热锅倒油,待油烧热便将各色香料放入其中,翻炒均匀,而后把猪蹄尽数放入其中。
那件事儿,她得再想想。
反正就现在的天气,要做也做不来,起码得等开春。
苏芷寒放下心事,沉下心继续制作。
待猪蹄上色,料香浓郁,她便把锅里的猪蹄和汤汁尽数挪到陶锅里,接着便是要炖上两三时辰。
期间,她还做了旁的吃食。
从中午到晚间,蒋家屋子里充盈着浓郁的香味,凡是路过的人都得猛吸上一大口,更不要说住在隔壁的王婆子家,那是进进出出都能闻着这股味儿。
王媳妇掀起帘子,循着味望向蒋家。她从旁人口里晓得寒姐儿成了掌勺厨娘的事以后,越发恨上王婆子。
要不是她故意使坏嘲弄蒋家母女,哪会让两家关系如此僵硬,说不定她早就求了两人帮忙,到屋里去做事了。
闹到现在,她家都快成笑柄了。
最让王媳妇闹心的还有另一件事,自打冬日天气越发冷了以后,吃不消洗衣房活计的王婆子几次三番提出要她顶替工作的事。
而王媳妇哪里愿意,她故作不知,左一个怕误了事,又一个要照看孩子,完全不接王婆子的话茬,这时候跑去洗衣房做浆洗的人,那真真是个傻子。
她熬过过年,待开春以后再去府里讨个活计。不过在此之前,王媳妇觉得得想想办法,起码缓和缓和两家的关系。
正巧这时,王媳妇便见着苏芷寒出来,只见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食盒往外走,也不晓得是去了哪里。
苏芷寒脚步匆匆,一路行至门房处,远远便唤道:“徐妈妈,我把您点的菜拿来了。”
她把食盒交到徐婆子的手里,掀开盖儿给徐婆子看:“您要的红烧猪蹄,还有酱焖鸡脚,另外还有一道猪耳糕。”
前两者是徐婆子点名要的,后面那道是苏芷寒问了许婆子儿子要请的人数,又给添的。
掀开食盒的盖子,撩人的香气便一股脑儿从中涌了出来。徐婆子嗅着香味,双眼发直,慢了一拍才听清楚苏芷寒说的话。
她又惊又喜,一边伸手接过食盒来,一边道歉:“怎么好意思让您给我送来?您放在屋里,我待会上门拿就是了……”
“这有什么,几步路的事儿。”
“我原本想给你拎到家里去,哪晓得……嘿,我也不知道您家在哪里,这才赶紧送到门房这里来的。”
“哎呦,瞧我这人,糊涂……”徐婆子刚想怪自己没与苏芷寒说地址,回过神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她急得额头冒汗,从腰带上扯下钱袋,看也没看里面的数,便直直塞进苏芷寒手心里:“寒姐儿别嫌弃少,我就带着这些……”
“给钱做什么?您前面不是已经给过了嘛。”苏芷寒把钱袋推回徐婆子手里,没等她再说话,便催促道:“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赶紧提回家去,用泥炉子温着,到时候拿出来就好吃。”
说罢,苏芷寒便回家去了。
徐婆子又是惊喜又是烦恼,她望着苏芷寒离开的背影,手忙脚乱地合好盖子,急急忙忙提回家里去。
那边,徐婆子的儿子二顺正等着。
他媳妇炒了两道素菜,又把酒壶放温水里热着,双手抹了抹走到门边左右张望,难掩担忧:“娘订的吃食咋还没来?会不会是下雪天耽搁了?”
“娘说是在家里订的,不是外头。”
“不是外头?那是大厨房里哪位娘子的手艺?咱们要不要去问一问娘,也好早些去取来?”
二顺媳妇只怕耽搁事,要晓得二顺好说歹说,这才请来了管事和几位哥哥喝酒,想争一争到前面做事的机会,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往后也不晓得要蹉跎多久。
“……那我去问问,哎!来了。”二顺刚要出门,就见徐婆子匆匆而至。她把食盒塞在儿子手里,只交代儿子儿媳要好生款待客人,又急着回门房做事去了。
二顺和二顺媳妇拎着食盒进屋,刚打开嗅了嗅,便齐齐愣了神。
第40章 雪灾 等徐婆子晚间交班回家,便见着儿……
等徐婆子晚间交班回家, 便见着儿子儿媳正满脸堆笑,送着管事和哥哥出门。她躲在边上, 没碍着儿子儿媳做事,待人走了才出来:“我的儿,今儿个如何?”
“阿娘,管事满意得很!”二顺媳妇满脸欢喜,“刚刚还亲口说让二顺后头等着好消息。”
“这可太好了!”
“走走走,咱们回去再说。”二顺恐被旁人听到,忙拉着老母和妻子往回走。
等进了屋里, 他也迫不及待地把心事说出口:“阿娘, 您这些菜是从哪家铺子买的?您是不是又拿了自个儿的银钱出来?”
二顺媳妇闻言, 也面露担忧。
徐婆子连连摆手:“没有的事——这些东西加上菜钱油钱调料钱, 满打满算才花了一百文!”
“真的假的?今日吃到的那猪蹄,我觉得味儿比郎君赏我用的猪蹄还要好吃!”二顺大吃一惊, 他这话不是无稽之谈, 就刚刚席上还有人说他费了大钱,恁的客气。
那猪蹄炖煮许久, 外皮剔透晶莹, 内里软糯筋道。几人原是拿来当下酒菜的, 却是连着吃了两三片,才想起酒水来。
别说二顺被迷得晕乎乎,就连管事都吃得眼前一亮, 频频点头。
这还只是一道,另外还有两道肉菜呢!
二顺尝着味儿,实在难以相信这是寻常脚店饭馆能做出来的味儿。
二顺媳妇睁大了眼:“还是咱们阿娘有本事!这么便宜的铺子也能寻到。”
“啥便宜铺子,你们俩别瞎说。”徐婆子哭笑不得,忙解释道:“我上回不是和你们俩说过的吗?你们俩都忘了?这是请大厨房的苏娘子做的。”
“苏……苏娘子?大厨房里……哦哦!”二顺媳妇先是一愣, 随即回忆起来:“您说的是蒋娘子家的寒姐儿?”
“蒋娘子?苏娘子?寒姐儿?”
“就是顶了王婆子活计,如今在娘子院里养猫养雀的那位蒋娘子啊。”二顺媳妇认识蒋娘子,不过平日未尝亲近过,只听人说她女儿在大厨房里做事。
“没想到,手艺竟是这般厉害!”末了二顺媳妇还不忘再夸徐婆子两句,“那时阿娘与我说,我还不放心呢,想着要不要去外头买只烧鸡来添添菜。”
“哪晓得——”
“咱们娘的眼光,那就是这个!”二顺媳妇竖起大拇指,把徐婆子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我就说了,寻寒姐儿准没错。”徐婆子红光满脸,说话的嗓音都比往日响一些。
虽说儿子儿媳未曾轻待过她,但徐婆子在外头没少被嫌弃愚笨,笑话她在侯府几十年,愣是只看下人院的门,一年到头见不到主子。
被媳妇这么一吹捧,徐婆子只觉得浑身飘飘然的,脸上生光,心中欢喜。
经过媳妇的提醒,二顺也从记忆深处翻出蒋家母女来。不过他在前院郎君跟前做事,并不清楚后院里的事儿,只依稀有个印象罢了:“我记得她之前做了茶糕,还得了赏赐,没想到竟是有这般的好手艺……”
“人都做一等二等的吃食了。”
“啊?”二顺大吃一惊,忙细细询问徐婆子与苏芷寒的关系,如何说动人帮忙做菜的,最重要的是怎么就花了一百文。
徐婆子把来龙去脉说完,二顺和二顺媳妇都觉得不妥:“阿娘,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哪能就只给一百文的?”
“上回院里李哥哥生辰请章妈妈做菜,就一道便给了五百文,还道便宜呢!”
“我倒是想多给些,可苏娘子客气得很,不愿意收。”徐婆子愁眉苦脸,又把今日发生的事也说出来。
“这……倒是个问题。”二顺也蹙起眉来,送礼也是有学问的事,得送的大家都高兴才好。他们硬是要送钱,到时候没拉近关系反而显得生份。可就用一百文换三道菜,二顺和二顺媳妇着实觉得过了些。
一家三口为这事,商量了好半响。
待到次日晚间,徐婆子又提着两壶酱汁与糕点登门感谢苏芷寒。
她想再给钱,自是被苏芷寒再次婉拒,不过这回徐婆子有道理:“我晓得苏娘子是体恤我,不愿让我多出钱。”
“可咱们府里,都是这么的。”
“我儿昨日还说章妈妈以前给他院里的哥儿做菜,一道收了五百文,还是熟价。”
“您做了三道,我才给您百文。”
“这传出去,下回旁人来寻您做菜,啥价格合适呢?”徐婆子对苏芷寒说道。
“这又何妨,我便与人说我尚在帮曹妈妈打下手时,妈妈便来寻我帮忙。”
“那可不好。”徐婆子想到媳妇说的话,忙堵在苏芷寒:“要有人想岔了,还以为苏娘子嫌他们没眼光呢,这不怪得罪人的。”
苏芷寒先是一怔,随后蹙了蹙眉。
徐婆子见苏芷寒迟疑,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来,塞进苏芷寒的手里:“我晓得苏娘子守信好心,不愿意多收我的钱,那这样——您收下这个吧!”
“这是——”
“就是那瓜子的方儿。”徐婆子笑道,拉着苏芷寒:“你回头便做做看,保证味儿一模一样!”
苏芷寒推拒片刻,终是在徐婆子的劝说下收了下来。她送走高高兴兴的徐婆子,又仔细把方子记下,回转身便把纸条塞炉灶里烧了。
目睹徐婆子登门的还有王媳妇,她瞅着徐婆子与苏芷寒亲热的样,心里惴惴,忽地想起丈夫昨晚喝闷酒,睡时才与她抱怨徐婆子家的二顺出钱请人喝酒,却是没喊他的事来。
王媳妇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等了。
当天晚上她便与丈夫商量,次日便取了东西登门道歉。
蒋珍娘收了礼,态度淡淡的,但好歹也算是恢复了邻里关系。王婆子事后才晓得,却早已没了昔日的嚣张模样,垂着头坐在炕边,摩挲着手上的冻疮,听着儿子的抱怨。
“人二顺拿寒姐儿做的吃食请客。”
“管事都开口应了,说后头会让他到前面伺候……”王学荣喝着酒水,斜眼看着不作声的王婆子。
要不是她得罪了蒋家,他们两家是邻居,人寒姐儿定是会帮忙做菜,说不定那机会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王学荣越想,心中越是不忿,瞧着王婆子的眼神也越发差了。
……
冬至过后,大雪下足了五日。
苏芷寒因着天气,并未出府,只从日常出府采购的管事仆妇口中得信,说是京城周遭各地皆闹了雪灾,据说还有村镇被大雪吞没,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侯府里的家生子哪听过这些,皆是吓得面色青白,她们不由地围聚在一起,或是询问管事仆妇,或是询问采买来的小丫鬟可曾见过这般景象。
也有人询问苏芷寒,苏芷寒只摇头不语,她哪晓得,娘和她巴不得与苏家人断了联系。
不过,并不是人人都像蒋家母女这般进了府,便与家里彻底没联系的。比如一名被唤作小桃的丫鬟便抹起了泪,说外头的柴火炭钱翻了三番还不止,家里来信寻她帮忙,她便把攒下来的月钱尽数送回去了。
在场人皆是唏嘘,有关系好的年轻丫鬟还给小桃几个铜板,教她好救救急。苏芷寒看到,便和映红几人一道上前,也塞给小桃几个铜板。
曹妈妈慢了一步,拉着几人回到原位上:“哎呀哎呀,给钱做什么?你们瞅瞅屋里年纪大些的,有上前给钱的嘛。”
“救救急而已……”
“嗐,这些丫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们不要各个都信。”曹妈妈在侯府里呆的年数久,见多了,府里主子都爱用家生子,也是有缘故的。
她不由与几人说起府里曾有过的事,往前便有采买来的小丫鬟被家人怂恿,先是送月钱回去,回头直接偷府里的金银。
等抓住人,扭送到官府去,那家人又不肯出面,全说是自己女儿的错,拒不承认拿了金银。
等到这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芷寒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等事,她瞅了一眼抹眼泪的小桃,笑道:“现在都下雪半个月了,说不定人家家里真是揭不开锅,这才求上门的。”
苏芷寒怕曹妈妈心里不舒服,忙又补充道:“再说,几个铜子,也不多。要是她是说谎的,就当咱们是花钱看人,往后远着些,要是她真是有困难,我也算是给家里人积德了。”
曹妈妈听罢,也觉得有理。她原不想给的,如今也让曹大丫上前,给那小桃两个铜子。
不过苏芷寒听着大厨房里的议论,心中也升起担忧来。待晚间事罢,她便准备去陈奶奶家瞧瞧,看看她家情况如何,可有受到什么损失。
苏芷寒刚走到门口,便见着徐婆子迎上前来:“苏娘子,苏娘子?这般冷的天,您要出去?”
“嗯,我出去买些东西。”
“外面路滑得很,您可得小心——对了,我媳妇今儿个在家,您要买什么?要不我教她帮您去买来!”
“不用不用,我就走走看看。”苏芷寒与热情的徐婆子说了几句,走出侯府。侯门门口这段路还行,常有人打扫,瞧着干干净净的。
等她稍稍走出一段路,便瞧见了完全不同的景象,只见市井上大半铺子没有营业,不少铺子的招牌瓦片落在地上,甚至有家脚店垮了一半,桌椅器物均被压在里头,掌柜正抹着泪,唤着妻儿一道收拾残局。
苏芷寒看了一眼,又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从身边经过的街道司小吏和杂役。
街道司类似于后世的环卫局与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负责城市街道的日常清扫与修缮,沟渠清理,秩序维护等活计,也是京城百姓最常见到的小吏。
他们的脸色不好,眼底青黑,最重要的是他们大多手里都拖拽着麻绳,麻绳尾端连着草席,草席紧紧裹成长条,瞧着很是笨重。
忽地,一支灰白色的胳膊从草席中滑出,顺着道路上下起伏。
苏芷寒身侧的百姓不由屏住呼吸,下意识避让开去。等街道司的人走远,才有细碎的议论声在她耳边响起:“又有人……冻死了。”
“今天都第三趟了吧?起码死了有十几个了。”
“岂止啊……这么多城门呢,我瞅着起码翻个四五倍!”
“嗐……好歹是死在家里。我娘家人说去山里的路全被堵上了,还有好些马车驴车不知啥时候栽进谷里的,连人带牲畜尽数冻死了。”
百姓们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霾,只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他们奔走离开,或是赶去赚钱,或是前去修缮房屋,不想自己或者家里人变成下一具,被清扫街道的杂役拖出去的尸体。
苏芷寒停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直到街道司一行人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重新抬起脚步,往陈奶奶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