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至小雪 “阿娘,您去布行了?”“我……
“阿娘, 您去布行了?”
“我没去布行。”蒋珍娘抖了抖手上的绸料,往苏芷寒身上比划:“这是三娘子赏我的, 我瞧着这料子衬你的肤色。”
紧接着蒋珍娘把布料放回桌上,扯出软尺给苏芷寒量身量:“唔……寒姐儿长高了,明年你还能长呢。”
“这样吧,阿娘明天去市场里买些布料和棉花,给你做件新年穿的袄子,剩下的绸子给你再做条春日穿的百褶裙,你说好不好?”
“给我做衣服干啥子?我在灶房里用不着穿多好的衣裳, 倒是阿娘您给自己多做两件吧。”苏芷寒摇了摇头, 兴趣缺缺。
大厨房里本就日日油烟, 着实糟蹋衣服, 更何况最近还多了个活计:腌菜。
有句俗话:小雪腌菜,大雪腌肉。
随着气温急降, 天气干燥, 制作腌品的好时节也终于到了。
大厨房里进了大量蔬菜瓜果,许娘子领着众人开始准备冬日要用的各种泡菜、咸菜和酱菜。
那股味儿都能把人腌入味了, 更不用说染上酱汁就能直接毁了一件衣裳。别说年轻爱俏的厨婢们, 就是要脸面的管事妈妈们也把好衣裳藏起, 捡着旧的细布衣服穿着,免得糟蹋衣服。
再说比起自己,已进了三娘子院子的蒋珍娘, 更要穿得光鲜体面些,以免让人看不起,反而丢了三娘子的脸面。
苏芷寒说出心中顾虑,不过蒋珍娘却是别的想法:“院里针线房的妈妈已给我量了身量,重新做了衣衫, 过两日便能拿到手了。”
主子院里的男仆、婢女到婆子都与外院不同,都有各自的衣裳服饰,就连发饰和鞋袜都有相应的颜色规定。
蒋珍娘刚进院里,针线房便给她量了尺寸,抓紧时间做衣服去了。
至于三娘子赏给她的,那都是做的私底下穿的衣裳。蒋珍娘把布料往苏芷寒身上比划着,不容置喙,口气坚定道:“穿不穿那是另一码事,但旁人有的咱们寒姐儿也得有。”
她家女儿懂事,从不问她要钱买簪子发饰,买零嘴吃食,要新衣新鞋,还一个劲儿的赚钱,有好的都先给她用。
直到去了三娘子院里,蒋珍娘与那些小丫鬟处了两日,才发现那些小丫鬟也是与寒姐儿一般的岁数,各个打扮得精致细巧,凑一块儿说的都是彼此的针线活,时下流行的花纹与玩具。
蒋珍娘拿了赏赐,便打定主意,准备要给女儿做件新衣裳。
苏芷寒闻言,心里软软的,声音也不免软了下来:“那我和阿娘……一人一件,就当是亲子装。”
“亲子……装?”
“对,咱们穿得一模一样,多好看,旁人一看就晓得咱们是一家人。”
“那府里的衣服”不也是?
“才不一样呢!”苏芷寒打断蒋珍娘的话,拿着绸子比划:“用这绸子做咱们母女俩独一无二的衣服,袖口拼个湖蓝色的绸子?再绣点小花?又或是买一匹绢料,直接做成百褶裙……”
在苏芷寒的描述下,蒋珍娘很快败下阵来,同意了苏芷寒的要求,准备把缎子留着做两条裙子,再买两匹细布做上身的衣裳,等到开春便穿出去逛逛,教人看看她们这套亲子装。
苏芷寒解决这桩事,抬眸望向屋里多出来的其他物件:“说起来,阿娘怎么得了这么多的赏赐?可是出什么事了?”
“这还得感谢王婆子。”
“?”苏芷寒面露疑色,等蒋珍娘说完来龙去脉以后她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而且还越发多了。
受了惊吓,为了安抚蒋珍娘才赏赐的?
苏芷寒瞅着屋子里的物件,不由地嘀咕道:“这……会不会多了点?”
刚进院里做事那天,便赏了一波,今日又赏了一波。
蒋珍娘摇摇头:“我听三娘子院里的人说,三娘子素来大方宽厚,常常赏赐的。”
可这也太勤快了些,太多了一些!
苏芷寒听蒋珍娘说着今日拿到的赏赐,除去她手里拿着的这匹绸子外,桌上还摆着另外一匹细布,瞧着花色应当也值个一贯钱。
另有两颗香橘、两颗石榴和半只烧鹅。
那一对香橘,因其香味浓郁,芬芳扑鼻,色泽金灿,京城人常唤作香橘,其实来自平江府,一对便要两贯,还有价无市,无门路者很难买到。
苏芷寒晓得这香橘的来历,还是因吴妈妈的女儿也得了赏,教吴妈妈甚是得意,在大厨房里吹嘘了一盏茶才罢休。
可她得的香橘,还只是一个,就吴妈妈的话语描述似乎尺寸也要比眼前的小许多。
另有一对石榴,虽然石榴比起香橘要稍稍价贱一些,但瞧其外皮红润,果型混圆,轻轻撕扯开外皮,里面的果籽饱满如粒粒红宝石,想来也并非凡物,价格定是不菲。
而后还有两枚银锭子。
苏芷寒的目光滑过银锭,倒不是她对银钱无所谓,而是一股浓烈香气从蒸笼里直直窜出,霸道地冲入她的鼻腔中,将她的心神思绪尽数揽去。
蒋珍娘把散乱在桌上的绸子和细布折好放到箱子里,而后走到炉子旁。
在苏芷寒回来以前,蒋珍娘便把烧鹅放到笼里热了热,此时掀开锅盖,伴随着溢散而出的茫茫白雾,浓烈的香味也直直窜出,激得苏芷寒头皮发麻,口齿生津。
“这味儿,忒霸道了。”蒋珍娘有好多年没吃到过这般的好物,嗅着味儿直吞口水。
她忙把热好的烧鹅挪到桌上,先拧下大鹅腿送到苏芷寒手里,接着再拧下一大块鹅翅:“还愣着做什么?快趁热尝尝。”
“我就想……今日灶房里并没有提起做烧鹅?”苏芷寒下意识回答道。
制作烧鹅烤鸭等物要用的是大炉灶,这般的炉灶价格不菲且占地方,同时油烟重气味重,侯府里也只有大厨房里备着。
既然大厨房里没有做烧鹅,那这只烧鹅应当是从外面酒楼里买的?虽不晓得是谁家的,但三娘子能用的定然是大酒楼里做的吃食,起码也得小几百文吧?
苏芷寒一口咬下去,被锁在那薄薄外皮之下的汁水登时喷涌而出,几乎要顺着唇角落下去。
她急急弯腰,拿着汗巾子去抹,嘴里还不忘继续咀嚼。鹅肉肥美香软,带着果木碳烤的香气,苏芷寒细细分辨,隐约觉得像是荔枝木的风味。
当下荔枝盛产于福建,另外还有四川等地也有种植,不过在京城周遭却是少见。
因此要用荔枝木来烤制烧鹅,那些木材必须千里迢迢运送而至,即便本来价贱,这般折腾之后也是价值连城。
若真是用荔枝木烤制而成,那这份烧鹅的身价恐怕又要翻一翻,不!翻上三倍都有可能。
苏芷寒惊叹的同时,又忍不住再咬了口烧鹅。这还是她穿越以后头回吃到烧鹅,醇厚的肉香在舌尖不断迸发,因蒸制而稍稍变软的鹅皮油润,肉汁馥郁,裹挟着果木的清香和炙热,一股脑儿冲入胸腹之间。
“真好吃。”
“这也太好吃了。”
蒋珍娘的感叹不绝于耳,吃完一整个鹅翅,又舔了舔手指,连最后一滴鹅油都不放过。
她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用罩子罩上,准备剩下的明日再用。
蒋珍娘虽是这么想着,但一双眼儿总是没办法从烧鹅上挪开。她咽了下口水,又与苏芷寒感叹道:“进了三娘子院,果然就是不一样,怪不得这么多人磨尖了脑袋想往屋里钻,瞅瞅这才几日咱们就拿了这么多的赏赐。”
“寒姐儿啊,你听阿娘的劝。”
“甭想外面那些生意了,好好在灶房里学手艺。”蒋珍娘前面觉得做生意来钱快,可直到进了三娘子院子才晓得府里的生活和外头生活的区别:“往后三娘子院里小灶房缺人,又或是四姑娘院里要选人了,阿娘也好使使力气,教你也进去。”
苏芷寒闻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晓得阿娘是好心,光是摆在跟前的这些东西,总价值已超过了他们这些日子贩卖豆干等物赚到的银钱。
更何况蒋珍娘说得没错,外头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侯府门里钻。
要不是蒋珍娘与忠勇侯府曾有一段过往,母女俩自愿卖身也卖不到府里。
瞧瞧蒋珍娘才刚进院子,便得了这么多的赏赐。且不说得势的管事妈妈,背靠主子的势力,在外呼风唤雨,寻常官吏也得给些面子。
而一等二等的丫鬟,他们的日子也远比寻常百姓要好得多,只需努力几年便能攒下足够的银钱,置买房屋,安顿家人。若是能被主子看重,说不定还能成了郎君房里的通房妾室,从此跨越阶级,有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有了着落。
饶是苏芷寒晓得富贵后面藏着的残酷陷阱,晓得为人奴婢便是将身家性命交予主家之手,全靠赌主家善良,全靠赌主家能一直富贵,可瞧着这般大手笔的赏赐时,也是忍不住心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安。
不过是刚进院子的,养猫养雀的三等仆妇,真能一口气得这么多的赏赐?
苏芷寒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思来想去,略过蒋珍娘的提议,只细细叮嘱蒋珍娘谨慎再谨慎,做事仔细再仔细。
蒋珍娘虽觉得女儿过于担心,但还是乖乖应下了,过上好日子以后她也尝到甜头,不愿像王婆子那般又被赶去洗衣房做事,还想着拉拉关系,联络感情,回头把寒姐儿也弄去好地方做活。
这边,蒋珍娘在三娘子院里待的如鱼得水;那边,王婆子在洗衣房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她起初憋着气性,根本不愿去洗衣房做事,怒气冲冲地往下人院而去,准备等儿子回家就要与他说道说道,教他出出主意。
可王婆子刚走到下人院门口,脚步一顿,杵在门口不动了。她想起儿子儿媳前两日的提议,想教她回家看孙子,说让王媳妇进府里做活……
要是自己回去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成了媳妇的愿?说不定儿子不但不安慰,而且还得埋怨自己几句。
王婆子手心湿漉漉的,脸色阴晴不定半响。最终她一个转身,低着头,佝偻着背脊,默默往洗衣房的方向去了。
往后几日,王婆子像是换了个人般,日日早早去府里当值,又到晚间才疲惫而归。
饶是王媳妇看婆婆不顺眼,也免不得暗自惊疑,思来想去觉得婆婆怕是被夫妇俩刺激的,担心会被弄回家里,这才像是换了个人般老实做事。
早这般,她也不会起旁的心思。
王媳妇暗暗嘀咕,可想着王婆子不在家烦她也是好事,便没上前嘲讽。可惜她未在府里做工,也未有相处好的人,竟是数日都不知道婆婆被调离三娘子院,时下在洗衣房做事。
而她的丈夫王学荣倒是早早晓得这桩事儿,可那日老娘和媳妇打架的事没少他被人笑话。他不想再闹出事端来,索性闭口不言,假装自己也并不知晓。
王婆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瞅着蒋家屋子里亮起的烛光,嗅着蒋家屋里淌出的诱人芳香,早已是满心后悔。
早晓得……早晓得……
她咽下口中的苦水,推开自家的房门的瞬间又变回往日那张扬的模样。
她得撑着一口气,免得被媳妇发现。
这般演戏的日子还不知道得多久,可王婆子希望能越久越好。
且不说王婆子和王学荣如何努力演戏,只为能骗一日便骗一日,那边苏芷寒忙完了大厨房的事,回到家中便把陶罐翻出来洗刷一番,放在墙边晾晒。
眼瞅着这两天天气好,她也准备做些腌菜,晒些咸鱼,后头空时再做些糍粑,备足粮食过冬。
趁这几日大厨房忙完腌菜活后难得空闲,她唤上映红和曹大丫,三人一道去市井上买买要用的食材。
曹大丫是个馋嘴的,走了几步见着摊贩便挪不动腿,扯着两人往那边走:“……咱们吃两个煎夹子再去吧?”
苏芷寒和映红欣然应允,不多时便各自手里捏着个煎夹子。煎夹子类似于炸茄盒,便是选的饱满圆润的长茄子,切成夹刀片后往里填上肉馅,最后外面裹上鸡蛋液,在油锅里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茄香、蛋香和肉香此起彼伏,最后又渐渐融合成一处,同时又富有层次感,让人吃起来一本满足。
不……曹大丫尚未满足。
反正苏芷寒还未见到自己打算要买的东西,先手里抱着一摞袋子,继煎夹子之后又吃了三四种吃食,此刻嘴里正嚼着酸津津的山楂果子。
就在此刻,走在最前面的曹大丫发出一声惊呼。
跟在后头的苏芷寒和映红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眸往四周铺子看去,确定旁边没有小食摊才齐齐松了口气。紧接着,两人又看向曹大丫:“怎么了?”
“不会想起什么东西没吃了吧?”
“别吧……我都要吃撑了!”映红小脸皱成一团,头一次对吃零嘴产生抗拒。
她下定决心待会要是曹大丫又说要吃什么,她一定要拒绝到底——就算曹大丫说她请客,自己也不吃了!
“不是啦。”曹大丫跺了跺脚,伸手指着不远处巷子口坐着的那人:“就他——上回卖我坏豆腐的,就是那个人。”
苏芷寒闻言,循着曹大丫所指的方向瞅了一眼,只见那边蹲坐着个瘦削老头,他头发花白,满脸苦相,瞧着便是贫苦农户,跟前搁着箩筐,上头摆满了豆腐,正扯着嗓子努力叫卖。
第22章 帮工小红 乍一看,像是个忠厚老实的乡……
乍一看, 像是个忠厚老实的乡下人。
映红看了好几眼,将信将疑, 她压低声音询问道:“真的假的?你确定是这个人?”
曹大丫气呼呼的:“就是他。”
她瞅着那名看上去满脸苦相,可怜兮兮的老汉,愤愤不平道:“当时有好几个卖豆腐的,我就是看他人年迈,又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而且价格也叫的便宜,这才在他那买的。”
哪晓得这人竟是这么不要脸, 把坏掉的豆腐一道放进自个儿的竹篮里。
要不是寒姐儿帮自己圆过去, 恐怕自己得在大厨房里出个大糗, 说不定头天就得被阿娘领回去。
后头几日, 曹大丫出门时还想寻寻那人,可走遍了当时去的市井巷子也没见到骗人的老汉, 这才作罢。
没想到, 竟是今日让她见着。曹大丫想起自己被娘亲拧着耳朵教训的事,便越想越气, 正当她打算上前理论时, 便听到前面爆发出的争执声:“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怎恁的没良心,竟是卖烂豆腐给我!”
苏芷寒三人循声看去,发现与人起争执的正是那老汉。他们顺着看热闹的人潮涌上前去, 视线越过人群,见到一名瞧着岁数与她们相仿的女郎。
那女郎红着脸儿,站在老汉跟前:“你瞅瞅,这就是你放的豆腐!”
她把竹篮搁在地上,逐一取出里头的豆腐, 除去盖在上面的两层好豆腐以外下面的都是坏豆腐。
曹大丫惊道:“就和我那日一样!”
老汉见状却是连连摇头,一脸惊恐畏缩地瞧着女郎:“不不不,您这是什么话,我卖的都是好豆腐。”
“你还敢胡说!”女郎气得眼红,提起竹篮给周遭人看里头的豆腐:“你们瞅瞅!我刚刚就是在他这里买的,这人趁我不注意调包了豆腐,竟是放了这么多坏豆腐进去。”
“冤枉啊!冤枉啊!”老汉叫屈不已,还把自己的箩筐打开给周遭人看:“你们看看,你们瞅瞅!我里头放的都是好豆腐啊。”
粗布掀开,下面都是白花花的豆腐。
苏芷寒踮起脚尖,仔细打量放在筐里的豆腐,就和这老汉说的一模一样,筐里的豆腐色泽如玉,分明都是好豆腐。
曹大丫瞪着眼儿:“怎会如此!”
同时惊呼出声的还有那名女郎,她杏眼圆睁:“怎么会!?”,她不信地上前几步,甚至把老汉筐里的豆腐全取出来查看一遍。
“你这小娘子,我好心便宜卖给你,你竟是污蔑我!”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的豆腐,老泪纵横:“你看看,你看看!现在你把我豆腐都弄出来,我还怎么做生意!这么多的豆腐卖给谁去!?”
女郎没寻到坏豆腐,看傻了眼,闻言脸蛋越发红了:“可我,我明明都是从你这里买的……你莫非是坏豆腐藏在别处?”
“你这女郎,怎么这般无礼!”
“把老人家的东西摔了,还在这边污蔑人。”旁边摊子的汉子瞧见状况,纷纷插话道。
那几名汉子身量高大,虎背熊腰的,往前一步立在那女郎跟前,登时教那女郎心生怯意,慌得往后退了几步。
老汉见状,哀哀痛呼,哭诉声越发响了。到最后那名女郎别说是把坏豆腐退给老汉,还不得不出钱把剩下的豆腐都买走,甚至还在旁边汉子的控诉中另外赔了老汉几十个铜钱。
随着热闹结束,八卦的人群也四散而开。苏芷寒三人混在人群里往前走,悄声议论着这事,曹大丫直呼不可能,而映红提出一个想法:“莫非那老汉每日就存着几块烂豆腐?一次性都塞给了那女郎?”
不然哪有这般巧合,给了那名女郎以后就没了?
曹大丫闻言,连连点头。
苏芷寒却有别的看法,她想了想,询问曹大丫道:“那日你买豆腐时,可曾见着旁边那几个摊贩老板?”
曹大丫闻言,先是一愣,她细细回想后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在的。”
“当时我刚付完钱,正在装豆腐。”
“结果旁边的摊贩吵起来了,还撞到了我,我与他们争执几句而后才转身继续装豆腐的。”
映红看向苏芷寒:“寒姐儿,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是一伙的?”
苏芷寒的确有这个想法,都是豆腐摊子何必摆在一块儿?而且女郎前面扯老汉的时候不出面,刚提起藏着别处就出面喝止,着实教她生疑。
从曹大丫这里得到肯定答案后,苏芷寒与两人道:“我娘此前与我说过,这些从外头进城来摆摊子的摊贩常会以假充真,故意欺负年轻又不知事的小娘子,教我跑腿时宁去铺里买,实在要在摊贩这买也万万不能走神。”
“啊,我也听我娘说过。”映红也想起这茬事来。她刚到灶房做事时,她娘还担心她出门跑腿会上当受骗,拎着她教她跑腿宁可去铺里买贵的,也别贪便宜。
不过等映红进了灶房以后,日日都是洗菜洗碗的活计,几乎没被遣去采买跑腿过,久而久之便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
直到苏芷寒提起,她才想到这回事。
曹大丫更不用说,上当受骗的她回去就被曹妈妈拎着耳朵教训了一刻钟,也晓得这事:“……就是我没想到,还有这般的做法,这,这,这也太狡猾了!”
还分开摆摊,装作不认识。
等有人上门吵闹时,他们又假装上前拆劝,最后说得人晕头转向,没退得钱还倒赔几十文。
曹大丫想着那帮人的行径,再想想那个抹着泪走远的小娘子,又是揪心又是气愤,悄声道:“不如咱们去——”
“停停停,我可不去报官。”映红打住曹大丫的话语,嘀咕道:“要是被他们晓得是你报的官,往后说不定会在市井堵你哩!”
“怎么会……”
“怎么不会?且不说这么小的案子,人官府受理不受理。你都瞧见了那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那拳头都有咱们脑袋大了。”映红远远瞅着那几个汉子,便被他们高壮的体格给惊到。
“我听人说,之前也有人试图报官,结果后头就被那人亲戚朋友给揍了的。”苏芷寒不由地点了点头,附和一句,她甚至不担忧争吵斗殴的事,更担忧这帮闲汉凶恶,后头会起别的心思。
其他不说,在当下时代最可观的良性资产便是女人。苏芷寒见曹大丫将信将疑,悄声道:“不说揍不揍的事,这些闲汉若是堵住咱们,把我们嘴儿一堵,拖出去卖到何处咋办?”
“……不会吧?”
“怎么不会。”映红见曹大丫吃惊,撇了撇嘴,“不然这么多被人拐子拐走的人去了哪里?”
说是天下各地贩卖奴婢得得到官府应允,签下卖身契。可律法还明文规定不得卖妻典女,不也照旧多的是人偷偷这么做,更有甚者把妻女卖了,还要说她们是与男人跑了,把一盆盆的污水往人身上泼。
曹大丫打了个寒颤,那点当英雄的意气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人遇见了这事也没闲逛的心情,买了要用的蔬菜瓜果和江鱼后便回了府里。不过曹大丫和映红不晓得的是,苏芷寒回去搁下东西之后,又再次出府去了。
她在巷道里左拐右拐,不多时便来到一户民居之前。人还未进去,苏芷寒便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期间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时响起,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咱们下回小心点。”
“小红,陈奶奶。”苏芷寒推门而入。
“……寒姐儿来了?”正安慰哭泣之人的老太太抬起头来,见着进门的苏芷寒便露出慈和的笑容。她拍了拍小娘子的肩膀,催促道:“小红,瞧瞧谁来了?”
坐在板凳上的小娘子慢了一拍,她站起身来,低着头揉着眼儿:“苏娘子。”
若是曹大丫和映红在,定然立马会认出这分明就是刚刚与老汉起争执的女郎。
这名叫做小红的年轻女郎,便是苏芷寒上回在牙行介绍下雇佣的人。她比苏芷寒还小两岁,没了爹也没了娘,如今跟着爷爷奶奶过活。
只是两位老人年纪渐长,一个体弱多病常年吃药,一个年迈眼花做不来活,以至于小红不得不去牙行挂了名,想寻个洗衣打杂的活计。
苏芷寒原想要寻个年岁大一点的,可看小红身世可怜,听话老实,加之要价便宜,做事也很利索,便选了她。
小红抽了抽鼻子,用汗巾子把眼泪的泪水擦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朝着苏芷寒扬起笑容:“我刚刚路上摔了一跤,这才哭了的,教苏娘子看了笑……”
“我刚刚看到了。”
“……哎?”小红表情瞬间凝固。
苏芷寒蹙着眉,询问小红:“我不是交代过你,教你豆腐都从早上那位李大伯那买么?你怎么换了个摊子买?”
“我不是故意换地方买的。”小红连连摆手,与苏芷寒解释:“李大伯家里人早上才来报信,说是李大伯受了伤,做不来活,得修养小半个月才能继续做活。”
“我早上才晓得的,怕赶不及中午的生意就换了个摊子买。”小红抹着眼泪,原本出了问题,她应当要等午后告诉苏芷寒,而后按着苏芷寒交代的去办。
可小红舍不得停工,这才起了去别处买豆腐的心思,哪晓得竟是闹出这般的事儿。
还被寒姐儿看个正着。
小红想到这里,心下惶恐,她年纪小又没什么手艺,还要日日回家里照顾爷奶,因此在牙行里挂了名儿许久,都没能寻到合适的活计,顶多去卖花又或是编织铺子里帮过闲,赚了几个铜子。
而给苏娘子卖豆干是难得的好活计,除去每月月钱以外,每卖出十包还有两个钱的提成,另外工作时间也自由,她中途还能回家给爷奶烧饭,清理卫生,比以往做过的活计都要好得多。
小红越想越急,越想越怕,眼泪珠子直往外掉:“苏娘子,我真不是贪便宜跑别家买的,我,我就是看那老汉和爷爷岁数差不多,想起爷爷往日也这般贩卖东西……我,我……”
陈奶奶又是心疼又是担忧,急急帮忙说话:“寒姐儿,小红年纪小不懂事,我已经与她说了往后有事都要与您说一声,不能擅作主张。”
陈奶奶听得这件事,便是心里一咯噔,倒不是为了被骗的事,而是为了小红的擅作主张。
在府里做事也好,在外头干活也好,没经过主人家的同意便擅做主张,是最犯忌讳的事儿。
陈奶奶甚至还有些庆幸,还好今日小红的擅作主张,仅仅是损失了点脸面和银钱,没酿成更大的祸。
她没有露出半点心思,一边观察着苏芷寒的神色,一边缓缓道:“这回买错豆腐的钱,我们会尽数承担的,求您就饶过她这回罢。”
苏芷寒闻言,笑了笑:“不必了,我看大部分都是好豆腐,不好的也只有一小部分而已,就是小红你下回做事要小心谨慎,有什么问题也要先问我,然后再做。”
小红犹豫了下:“可我联系……”
往日都是苏芷寒抽空登门的,她也不晓得去哪里寻人。
苏芷寒想了想,说道:“实在有急事的话,你便去忠勇侯府的后门处,与看门婆子说寻大厨房的寒姐儿。”
“他们见着,会帮你传话的。”
“……是,是!”小红慢了一拍,傻傻的应了声。
旁边的陈奶奶,瞪圆了眼睛,她听闻孙女寻了这么个轻松活计后,还与老伴猜测过寒姐儿的来历。
如今,来历摆在跟前,却是教陈奶奶不敢相信。要晓得是侯府里人,那还用得着怕那些个地痞流氓——
苏芷寒仿佛看出陈奶奶心里所想,抬眸平静地注视着她:“我不过是侯府里的一名粗使罢了,在灶房里做点洗菜切菜的活计,并无什么能耐。”
陈奶奶讪讪:“您放心,我晓得的。”
她瞅了眼懵懂无知的小孙女,端正了态度,陈奶奶原本担忧孙女未来,没爹没娘,自己和官人年纪大了,只怕孙女孤苦,就是寻到人家也被人欺负。
她原想教孙女去绣楼学手艺,往后也能养活自己。可那些地方不要什么都不懂的学徒,而愿意收的地儿……陈奶奶还嫌脏。
最后她不得已,只好教孙女去了牙行,巴望着能去好地儿学学手艺,多条出路。
而如今,出路似乎近在眼前。
若是能讨得跟前女郎的欢喜,说不定往后愿意让小红进侯府里做活,那真真是一步登天,再也不用她和官人发愁了。
陈奶奶想到这里,都有些悔了,要晓得能撞上这般的好运,那时哪能让牙人把雇佣的时间往短里写,应该写长点,起码也得三五年才是!
苏芷寒一眼便瞧出陈奶奶的算盘,可她又不能说侯府三年后就会败落,教人家消了这心思。
至于没有败落以前,像是陈奶奶这般想让女儿孙女进府里做事的,全天下有无数数。
苏芷寒能拦住一个,又能拦住几个?倒是惹了旁人的埋怨。她全装作不知道陈奶奶的小心思,只叮嘱小红明日先停一天,不必去卖豆干。
她从包里取出钱袋,拿出一张交子送到小红手里:“你明日租辆车,去李大伯家里瞧一瞧,问问李大伯是如何受的伤,情况如何。”
小红捏着交子,认认真真的应下。
陈奶奶见状,忙接话道:“苏娘子放心,明日我跟着红姐儿去瞧瞧,保准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第23章 拉肚子的吴妈妈 苏芷寒交代罢,便转身……
苏芷寒交代罢, 便转身回去了。
她出了门,顺着道走到市井上, 看似是悠闲逛街,实则心里想着事儿。
再过两月,便是新年。
等过完新年,那离忠勇侯府抄家之时便只剩下两年半了。
苏芷寒仔细梳理记得的剧情,忠勇侯府是何时被抄家的,书中并没有明确记载。
除去那白绫飘飘的话语外,也只有零星旁观路人的感叹——想大姑娘出嫁时是何等的气派, 连皇太后、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为其添妆, 谁能到这才三年的光景, 便彻底败落了!
到事情落幕, 足足三年。
事情发展都是有迹象可循的,而不是一蹴而就的, 忠勇侯府是何时牵扯进去的?又何时注定败亡?
她和阿娘得提早多久脱身, 才不会后面被人拿出来翻旧账,借机踩上一脚?
苏芷寒有意打探, 加之这些本就不算机密, 甚至映红还担心她见识少, 被旁人嘲笑,特意仔细给她科普一番。
且不说仕途出身,又背靠忠勇侯府的三郎仕途顺利, 已在兵部库部任六品郎中,如今的忠勇侯爷正驻守边疆,手握兵权,乃是朝廷有数的武将,更可谓是忠勇侯府富贵的底气。
忠勇侯府的所有人都认为有忠勇侯爷在, 忠勇侯府这一代只会越来越兴旺。
……
偏生事与愿违,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忠勇侯府就是在这鼎盛时骤然消亡,也教苏芷寒越发担忧与惶恐。
手握军权的忠勇侯为何会选择与荣王谋反?还是说他们此刻便有勾连,整场婚事都是利益结合?可从映红话语里,苏芷寒却得知整场婚事并非荣王求婚,而是当今圣人为两者定下的。
单是忠勇侯府的事,苏芷寒都弄不清楚,更何况里面牵扯到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圣人。
她想了再想,还是决定把时间再往前提一些,给自己一年半的时间从忠勇侯府里脱身。
时间紧迫,苏芷寒要做的准备也越发多了。趁着蒋珍娘一心扑在三娘子院里,对外头的生意关注渐少,银钱也一概交给苏芷寒自己处理,苏芷寒决定先在外面寻些可用的人手。
而现今,最为熟悉的便是小红一家。
从陈奶奶刚才表示愿意一力承担损失的态度来看,显然是个知事能干的。
不过她年长,见识多,苏芷寒想要拿捏住,只能先扯着忠勇侯府的大旗,另从小红身上下手。
别看苏芷寒刚刚面如寒冰,瞧着不愉,实则对小红的反应怪满意的。
虽然小红鲁莽了些,稍稍缺乏经验了些,但从其遇见李大伯出事,便立马能开始寻觅新货源的行为来看,小红是个行动能力强的,要上进的。
这回她告诉小红和陈奶奶,自己在侯府里做工以后,又给他们一张交子,准备瞧瞧两人会如何做事,也好考虑后头是攒钱买人做事,还是教陈奶奶和小红去办事。
苏芷寒算计着手上的银钱,又抬眸注意周遭市井铺面。就如她当时所想的一般,除去沿街售卖卤汁豆干的,不少市井铺子也开始贩卖。
她买了几家的尝尝,味道不比自家做的差到哪里去,有些量还足些。
苏芷寒想着,若是陈奶奶和小红中用,那她也可以准备换个营生。若是不中用,便让他们继续贩卖卤汁豆干,她再去牙行想看有用之人。
等她琢磨得差不多,人也走到侯府后门处。看门婆子见着苏芷寒,一边热络地打招呼,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寒姐儿回来了?你尝尝,这是我自己炒的西瓜子,可香了。”
“谢谢徐婆婆。”苏芷寒欣然接下。
“你这孩子,跟婆婆客气啥。”看门的徐婆子是粗使,晓得最近府里粗使吃食上的变化都是赖跟前的寒姐儿缘故,知道她是个有能耐的,故而对她热情得很。
还别说,徐婆子做的瓜子味道十足,带着股淡淡的酸梅味,竟是比外头铺子卖的有些西瓜子还好吃。
苏芷寒双眼一亮,惊喜道:“徐婆婆,您这瓜子做的可真厉害,我瞧市井里那间薛家炒货做的西瓜子,还没你这做的好吃!”
“瞧你这孩子,嘴真甜!不过你还没说错,以前外头还有人想问我买方子呢,我都没舍得给。”
徐婆子闻言,喜的不行。她把手里的一袋子瓜子都塞到苏芷寒手里:“来来来,喜欢就拿去吃吧。”
“我怎么能都拿去……”
“哎哎哎都拿去吧……”徐婆子不容推拒,见苏芷寒还要推辞,终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其实我还有事想教寒姐儿帮忙。”
苏芷寒闻言,问道:“是什么事?”
徐婆子瞅着她的脸色:“就是……那个,我儿马上要过生辰了,要请旁的人吃吃喝喝。”
“我想请寒姐儿帮忙做几个菜……当然您放心!请您做菜当然不是免费的,我给您大料钱、菜钱和做菜的钱。”徐婆子生怕苏芷寒以为自己想占便宜,仔细说道:“您看……一百文够不够?”
凡是在府里做事的人,但凡遇见生辰升职等喜事,都得请同僚们喝上一杯,吃上一顿饭。
府里的粗使多是请吴妈妈章妈妈几道菜,通常要给小几百来文。不过吴妈妈和章妈妈也不是次次愿意做,有时事多,有时嫌钱少,还有时就嫌人地位低,不爱给面子。
老大年纪还在看门,儿子也是个粗使的徐婆子便占了后两者。可府里的妈妈不愿意做,就得去外面买,外面的席面便宜的恐人看轻了儿子,贵了徐婆子又吃不消。
最后,她把主意打到苏芷寒身上。
徐婆子心里忐忑,要是苏芷寒不愿意,那她也只好去外面的饭馆问问,花大价钱置办上一桌。
“原是这等事,你要做什么菜?”
“寒姐儿愿意!?”徐婆子登时喜上眉梢,急急说道:“就是前日在大厨房做的炖鸡脚,还有那日蒋娘子说起来的卤猪蹄,您看行不行?”
徐婆子早计算好了,有这么两道大菜,她另外给儿子备点素菜就够了。她看着苏芷寒沉思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没问题。”
“那钱——”徐婆子见苏芷寒应下,越发欢喜,她急得想要立马回家拿钱给苏芷寒,却是被苏芷寒拦住:“徐婆婆,您不必急着给我钱,提前一日与我就是。再者,我刚好也有事想请您帮帮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
“往后要是有人到您这里打听我的事,您就说我是在灶房里做事的,再多的就别说了。”
“就这点事,包在我身上。”徐婆子还以为是多大的事,乐呵呵地拍了拍胸口。
别看徐婆子只是个守门的,可外面来打听消息的平头百姓又能有几个能接触到更知晓事儿,还愿意把事儿吐出来的侯府仆役。
有了徐婆子的话,苏芷寒也放下心事。她与徐婆子约好时间,便回家去把蔬菜瓜果洗刷一番,尽数晾晒出以后便去大厨房上工了。
普一进去,就有数道视线投来。
苏芷寒脚步一顿,抬眸看向那几人——为首的正是吴妈妈的厨婢秋月等人,等对上苏芷寒的视线,她们又齐刷刷地别开头。
苏芷寒心生疑问,走至映红和曹大丫身边。她一边帮忙,一边悄声道:“这是怎么了?”
映红表情古怪,没说出话倒笑出声。
而曹大丫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努力憋笑,憋得肩膀一颤一颤,额头都冒出汗来。
好半响曹大丫才止住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那个……吴妈妈……拉肚子了。”
见苏芷寒露出疑色,映红忙接话:“刚刚吴妈妈用坏豆腐做了煎豆腐吃,然后拉肚子了。”
“从中午到现在,跑了六趟茅厕了。”
“就你来之前,吴妈妈刚刚又去茅厕了……这都第七回 了!”
曹大丫笑完,又忍不住苦着脸:“寒姐儿,这可怎么办哦?”
她心知肚明,苏芷寒上回扯那坏豆腐能吃就是为了自个。现在闹出吴妈妈吃了拉肚子的事,也不能教寒姐儿一人倒霉。
苏芷寒才晓得缘由,她不以为然:“要怎么办?是吴妈妈自己琢磨的,又不是我害她的。”
“再说,那坏豆腐真能吃。”
苏芷寒话语刚刚落地,映红和曹大丫的脸色便变了。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苏芷寒身后响起,冷若寒冰:“真的——能吃?”
苏芷寒转过身去:“吴妈妈。”
面色青白如鬼的吴妈妈幽幽地盯着她,两眼都快冒出火来,她就是信了鬼了,才会相信寒姐儿的话,真当自己少见多怪,还为了一探究竟把豆腐放坏,然后煎来品尝。
现在光是想起,吴妈妈便觉得反胃不已。她甚至没来得及与苏芷寒再说一句话,便捂着肚子又冲了出去。
吴妈妈上吐下泻,更别提做活了,随着三等仆妇丫鬟的怨声渐起,事情也传到许娘子跟前。
待到次日,她便唤吴妈妈和苏芷寒到跟前来。许娘子先将吴妈妈训斥一番,以她昨日耽搁手里的活计,擅自用大厨房做旁的吃食罚了她半月的月钱。
紧接着,她又看向苏芷寒:“吴妈妈说是因你胡说八道,与她说坏掉的豆腐也能做成吃食,所以害她昨日腹泻,耽搁了手里的活计。”
“这事是否属实?”
“回禀许娘子,这件事不属实。”
“你,你,你这贱蹄子还敢撒谎!”吴妈妈见着苏芷寒断然否认,一双眼儿睁得铜铃大:“我分明是按你说的法子做的。”
只要稍稍回想一下,那怪异腐败的味道就在舌尖再次泛起,直让她头晕目眩,恨不得厥过去。吴妈妈气急:“你倒好,竟是改口不认了。”
“我拉了一天肚子,连命险些都被你给害了!”她想起昨日的事来,还心惊胆战的。自打吃了那块煎过的坏豆腐以后,吴妈妈从中午拉到晚间,到后头浑身发软,连路都险些走不动了。
“吴妈妈,是您误会了。”苏芷寒晓得吴妈妈昨天吃了一番苦头,并未因她的咄咄逼人而心生恼意,反而解释道:“这坏掉的豆腐里有能用的,也有不能用的。”
吴妈妈相信……相信才有个鬼嘞!
她吊着脸子,根本不听,还转身与许娘子道:“许娘子,我瞅着这寒姐儿撒谎成性,知错不改,着实心思歹毒,不能让她留在——”
“哎哎哎,吴妈妈,你什么意思?”曹妈妈起初是竖着耳朵听,等听到这里登时急了。她阔步走来,挡在苏芷寒前面,对着吴妈妈怒目而视:“许娘子,那分明是吴妈妈自己琢磨的方子。”
“哈?分明是寒姐儿说——”
“寒姐儿当时是与你在说嘛?”曹妈妈揪住吴妈妈的错处,横眉怒目:“你在旁偷偷听着方子,还听了一半就巴巴结结去试,现在出了问题又想怪罪到寒姐儿的身上。”
“咋啦,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你咋不跟剖河豚的师傅那去偷学几下,自己剖条河豚鱼了吃吃?”曹妈妈越说越是气愤,手指都快戳到吴妈妈的脸上。她啐了一口唾沫:“要我说,分明是有人贼喊抓贼!”
曹妈妈的话音落下,周遭登时响起细碎的声音。前面还觉得苏芷寒故意坑害人的厨娘仆妇们纷纷醒过神来,瞧着吴妈妈的眼神渐渐不对。
当下,厨艺传承是非常严肃的事,虽说偷学技法者不在少数,但拿到人前还非说是人教坏自己,就着实有些不要脸了。
在众人的侧目中,吴妈妈的脸渐渐涨红,望着曹妈妈的双眼都快冒出火来:“曹瑞香,你什么意思啊你?”
“谁反应大,谁便心虚呗。”曹妈妈懒得看吴妈妈,随口答道。
紧接着,她又看向许娘子:“许娘子,您要为我和寒姐儿做主呐!教我说,分明是最近三等丫鬟仆妇们频频请我和寒姐儿做吃食,吴妈妈那老货心里含恨,故意使坏,装可怜来嫁祸于人呢!”
曹妈妈巧舌如簧,直接把这事换了个性质。而吴妈妈又急又气,偏偏还有点被戳中心事的心虚,她会琢磨那坏豆腐,还真是因着近来有好几名三等丫鬟仆妇嫌自己做的吃食不好吃,去粗使那边讨一碗尝尝。
吴妈妈本就怀疑自己,见着更是心急,这才开始尝试的。不过她心虚归心虚,面上还强撑着:“谁会嫉妒你们啊?”
“谁嚷嚷就是谁——”
“停,都给我打住。”许娘子往吴妈妈那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教吴妈妈安静下来,低下头不敢作声。
许娘子收回目光,又看向苏芷寒。
对视上的苏芷寒同样垂下了眼,安安静静地端立在原地,半响她才听到许娘子的问话声:“你的意思是,你真会做那能吃的坏豆腐?”
第24章 两头准备 曹妈妈心里一咯噔,登时变了……
曹妈妈心里一咯噔, 登时变了脸色。她刚刚上前拆劝,为的就是把话题从苏芷寒会不会做, 转移到吴妈妈偷学不成反而倒打一耙上。
可现在,许娘子的一句话又把事情拉回到最初。曹妈妈手心里渗出汗来,努力维持住表情,同时赶紧用眼神示意苏芷寒别犹豫,立马认错。
现在认错,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说到底寒姐儿又没开口让吴妈妈做,是吴妈妈自己脑子糊涂, 非要去试一试才闹出的事端。
曹妈妈已想好了, 按着许娘子的性子估摸也会罚寒姐儿五日……顶多半月的月钱, 回头她私底下再把钱补贴给寒姐儿。
正当曹妈妈殷切期盼, 吴妈妈怒目而视的时候,苏芷寒点了点头:“娘子, 我的确晓得那方子, 也能做出来。”
刹那间,大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柴火的噼啪声, 还有那热水沸腾的咕咚声。
曹妈妈的表情瞬间凝固, 悄悄拿眼瞅许娘子的神色。她见着许娘子板着脸儿, 面上一点怒气都没,非但没高兴,心里还暗暗叫苦。
京城各大豪门士族, 都好豢养来自天南地北的庖厨,因着赁金的节节攀升,所以被吸引来的好手数量也是个让人心惊的数字。
忠勇侯府,自然也没逃过这场攀比之风,最高时曾豢养过数十名庖厨, 加上他们带来的徒弟仆佣者,那数字可以扩充到数百人。
另外还有三位娘子嫁入侯府时带来的陪房,里面的厨娘也不乏好手。
在这场极为激烈的竞争中,许厨娘笑到最后。虽说时下府里还有专精做馒头的、专精做索饼的、专精做鱼的……但席面置办,每日的吃食准备尽数被许娘子把控。
就比如苏芷寒给二姑娘做了茶糕,可除非二姑娘又或是其他姑娘点名,否则茶糕并不会出现在任何主子的案头,更不用说在主子跟前露露脸。
曹妈妈会与吴妈妈顶嘴,会不搭理章妈妈,可面对许娘子交代下来的事,却是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
曹妈妈扯出腰间的汗巾子,抹了抹额头冒出的汗,犹豫了又犹豫。
按理说这事儿到这个地步,她也没那个必要出头了,可想着寒姐儿是为大丫才扯谎的,曹妈妈心里又过不了那道坎。
她咬了咬牙,还是上前一步,拦在苏芷寒的跟前。曹妈妈板起脸来,声色俱厉:“你这丫头,此刻还在许娘子跟前充什么厉害?还不赶紧把来龙去脉交代了。”
倒是没精打采的吴妈妈来了精神,重新抖擞起来:“许娘子,您看看……”
许娘子:“闭嘴。”
吴妈妈和曹妈妈登时不敢再开口,一人幸灾乐祸,另一边焦急担忧,而大厨房里其余人也是心不在焉,纷纷偷偷往这边打量着。
“寒姐儿这回的麻烦大了。”秋月瞧着前头的景象,与挤在一块的素兰说悄悄话。
就许娘子那眼里见不得一粒砂砾的性儿,难保就让苏芷寒离开大厨房了。秋月想到这里,竟是隐约有些欢喜起来:“等她出了大厨房,可就没这般得意的日子咯。”
“你嫉妒她做什么?”素兰撇了一眼秋月,“好歹因着她,咱们这些日子才得以上手做了回菜呢。”
她们进大厨房来,都是想要学手艺的,家里没少送吴妈妈银钱。
可吴妈妈收归收,东西却是霸得紧,根本不让她们碰上一碰,几年下来连点皮毛都没学到。
还是上回曹妈妈开了口教寒姐儿搭把手做事以后,吴妈妈怕人说闲话,也教她们两个上手试试。
虽说只是简简单单的小菜,但比起以前也好得多。素兰想到这里,反而担忧起来:“我觉得寒姐儿在,也挺好的,起码咱们都多了点机会。”
“你这话说的……我,我就是说几句酸话嘛。”秋月脸红了,素兰这番话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其实上回吴妈妈让她做那事以后,她也背着吴妈妈,私底下给曹大丫道了歉。
只不过,瞧着刚刚进大厨房没多久的寒姐儿又能上厨,又得众人夸赞,还拿了赏,再看看几年都没混出头,回家还要被爹娘抱怨没出息的自己,心里总不是滋味。
秋月和素兰悄声说了两句,又恐被许娘子或是吴妈妈注意到,很快紧紧闭上嘴,竖着耳朵继续偷听。
那边,许娘子早已从几人话语和曹妈妈的反应中知道事情缘由,她本来就不太待见苏芷寒,如今更是不待见了。
见苏芷寒还梗着脖子,她冷着脸道:“寒姐儿,你确定你会做?”
不等苏芷寒回答,许娘子接着往下说道:“若是你做出来,我就许你拿三等厨娘的月钱,往后三等丫鬟的吃食便交给你做。”
吴妈妈先是一愣,而后瞪圆了眼,给三等仆役做吃食乃是她的活计。
可想着苏芷寒也做不出那玩意,吴妈妈又将嘴里的话吞回肚里,改口道:“许娘子,要是她做不出来呢?”
“要是寒姐儿你做不出来……”
“往后你也不必再到大厨房来了,重新回去洒扫罢。”
说是回去洒扫,可大厨房里谁不知道走了的杨柳便是拿了苏芷寒以前的活计。
苏芷寒又不是家生子,府里买来哪里能让她闲着。这换了两回的地儿都不能去,下回只能去更差的地方。
许娘子说罢,又看向苏芷寒:“你是会做,还是不会做?若是你现在说你不会,我便罚你一月的月钱,这事便到此结束。”
“许娘子……”
“许娘子——”
曹妈妈和吴妈妈一前一后,齐齐开口,只是话气截然相反。前者是庆幸,而后者却是遗憾。
吴妈妈原以为能借着许娘子的手将苏芷寒赶出去,见许娘子无动于衷,眼刀子不断往苏芷寒身上丢,只望这丫头能脑子糊涂,说一句——
“许娘子,那我就做给您尝尝罢。”
苏芷寒的话语一出,吴妈妈惊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随后险些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咋,咋……”曹妈妈则口中泛涩,只恨自己慢了一拍没能拉住苏芷寒。
这下好了,一切都晚了!
曹妈妈心生后悔,没了说话的力气,她想着过得舒畅的这几日,想着与郎君琢磨的事儿,犹如个泄了气的皮球,登时没了精神气。
苏芷寒未管周遭人的反应,又补充道:“只是那豆腐不是日日有的,我与人去拿,约莫要三日才有。”
许娘子挑起眉梢,深深看了一眼苏芷寒。她原以为苏芷寒是个好脸面,不愿露怯的,这才硬咬着不肯承认错误。
可现在瞧着,她似有把握?
许娘子看了一眼苏芷寒,开了口:“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你交不出东西,无论谁给你说情,我都要把你赶出去!”
原本听到三日,便打起上门讨饶的曹妈妈又低下了头,等许娘子离开后也没与苏芷寒说话。
等到晚间,她拉着曹大丫登门道歉,手里还提着两匹细布、两壶酒水和一只鸡。
“曹妈妈,您这是做什么?”
“蒋娘子,一切的一切都是大丫的错,你千万别怪寒姐儿……”曹妈妈瞧见蒋珍娘,瞬间红了眼眶。
她抽出汗巾子抹着泪,直把东西往蒋珍娘手里塞:“往后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我一定会帮忙的!”
“曹妈妈?”蒋珍娘一脸懵,不由地回头去看苏芷寒。
苏芷寒晓得是今日大厨房里发生的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伸手扶起曹妈妈,笑道:“我之前不就说了,我没说谎的。”
“真有那能吃的坏豆腐。”
“就是那个坏,和吴妈妈理解的坏不太一样,得要几日准备才是。”
苏芷寒好说歹说,才让曹妈妈勉强相信她能拿出这物来。
而后两日,她准备‘坏豆腐’的同时也没忘记去小红家一趟。
这回见着苏芷寒的陈奶奶,态度愈发热情,欢欢喜喜地开了门,请苏芷寒到屋里坐。
她早就盼着苏芷寒来,早早使着孙女一道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等苏芷寒坐下,她又泡了一盏茶送来:“这茶叶是咱们去乡里打听时,从乡亲手里买来的,说是山上摘的野茶。我不懂茶,但闻着味儿好闻,还请苏娘子瞧瞧。”
苏芷寒尝了口,反应淡淡。
当下茶叶市场都被朝廷垄断,想要买茶便得去官府旗下的茶店里购置,各种茶饼茶团数不胜数。
当然,最好的还得是上供于圣人的龙茶。
作为鼎盛豪门的忠勇侯府,凡是说得上名头的茶叶,库房里都能取出来。比如苏芷寒初次做茶糕,还用的是三十文一斤的下等散茶,后头被二姑娘点名做茶糕时,便用上了中等茶叶研磨的茶粉。
光是做茶糕的那些,一饼便是四十贯。
苏芷寒当时已是震惊,而灶房里妈妈们告诉她屋里主子们用的是上等茶叶,一胯便要百贯钱。
一胯,唯有火柴盒之量,算一算直接用来泡茶也仅仅能用几回。
“可是不好喝?”
“茶叶本身其实不错,可惜处理的人手法有些糙了。”
苏芷寒瞧陈奶奶面色紧张,缓声解释道:“若是留着自家用,还是不错的,你若是想赚些小钱,与他们收来,在市面上大约能卖四五十文一斤。”
陈奶奶听苏芷寒可惜,正在懊恼不该听那乡里人的话,当好茶给苏娘子尝,等听到能卖四五十文一斤,先是一喜,而后愣了愣。
对于家里只用十七文一斤散茶的她来说,四五十文一斤的已是上好的茶叶,倒是忘了侯府那般的门第,哪会用这般的茶。
陈奶奶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欢喜,懊恼的是自己的马屁拍在马腿上,欢喜的是苏娘子真真不是骗人的,的确是侯府厨房里的人。
苏芷寒尝了口便放下茶盏,便让拘谨的小红上前,询问关于李大伯的事情来。
小红早藏了一肚子的话,急急说出口来:“虽然李大伯说是自己摔伤的,但我瞧着像是被人打的。”
“后来奶奶与我去乡间集市上走了一圈,与人打听了一番,果然李大伯是被人打的!”
“据说殴打李大伯之人,也是在城里卖豆腐的。他们瞧李大伯生意好,回回都能卖光,故意碰瓷然后打伤他的。”
小红说到这里,气愤得很:“苏娘子您猜猜那人是谁?”
“……莫不是那骗人的老汉?”
“没错!”小红重重点头,继续往下说道:“与此说是周老汉,不如说是那老汉的儿子才是罪魁祸首。”
“他们家名声好差,当地人人都知道,说是做得不好,还缺斤少两,偏生有个兄弟在府衙里当捕头,此次都帮他们逃过去。”
第25章 酸橘子 “那边乡里人难得见到官吏,在……
“那边乡里人难得见到官吏, 在他们眼里捕头都是天大的人物,又担心被他们家那些兄弟缠上, 都不敢与他们家作对。”
“据说李大伯原本也是在乡里卖豆腐的,被逼得没办法才到京城里卖豆腐。”
“哪晓得……那帮人在集市上坑蒙拐骗的次数多了,这乡里人都晓得他们的手法,根本没人上当。”
“这不,他们也来京城了。”
“李大伯安生的日子都没过上两月,又再次碰上他们。”
“另外,我和奶奶在市井上打听了一番, 才晓得城里已有不少人上当受骗。可碍着银钱实在太少, 至今也没人去官府里报官过。”小红说到这里, 噘起嘴来:“要晓得我那日就该报官的……可我胆小, 才被那帮人给吓着。”
见苏芷寒面露疑问,端着一盆子蜜橘回来的陈奶奶先把东西放在案上, 而后才解释道:“苏娘子有所不知, 咱们打听时发现被骗的多是小红这般岁数的女郎。”
那帮人就是欺软怕硬,连碰瓷的人选都是选过的, 专挑小红和曹大丫这般年岁小又心地善良的, 被吓一吓多半就会上当。
“您尝尝, 这是咱们从乡里带回来的蜜橘,味道甜得很!”陈奶奶把蜜橘送到苏芷寒手里,再接着往下说道:“而且, 他们怕是早就盯上小红了。”
苏芷寒听到这里,伸手接过蜜橘的同时也反应过来,那些人能注意到生意渐好的李大伯,自然也能注意到日常来取豆腐,与李大伯联系紧密的小红。
或者说小红是顺带的, 原本被他们注意到的应该是她或者阿娘才对。
“这事还与我……”
“哎哎哎,苏娘子,我不吃这个意思。”陈奶奶闻言,唯恐苏芷寒以为自己是在埋怨她,连连插话把另一个消息拿出来:“其实是打听消息的时候,咱们还发现另外一件事。”
“另外的事?”
“实际上——”
等陈奶奶说罢,苏芷寒剥蜜橘的动作也彻底停下。她面色微变,杏眼圆睁:“等等你们说,那老汉一伙的人曾想向你们推销坏掉的豆腐?”
“没错!”小红连连点头,一想到她没报官反倒是被他们勒索了几十个铜子,小红便气得牙痒痒。
她鼓着脸颊,细细念叨:“我和奶奶原是想在旁看看,能不能寻到其余受害人,哪晓得我们看到里头有个‘熟人’。”
因着蒋氏卤豆干的生意很是不错,所以刚刚贩卖三四日,便有其他豆腐铺子寻上门求合作。
因着苏芷寒定下李大伯家,小红便一概回绝了,可没想到后头有人偷偷寻到家里,表示愿意以低价出售放了两三日的便宜豆腐。
“放了两三日,哪是什么便宜豆腐。”陈奶奶剥开蜜橘外皮,把橘肉送到孙女手里:“老身我听了,就晓得他们的意思。”
市井里有些贩卖熟肉的摊贩,便是这么做的。因着獐肉鹿肉价高,便有不良商贩购买死掉的骡马,用气味强烈的豆豉以及各色香料酱汁腌制,或是做成熏肉,或是制成酱肉卤肉,再出售牟利。
通常做熟肉的铺子去掉成本,利润能有五成便实属不错,但那等黑心肠的商户利润足有八成乃至更高。
“我偷偷跟着,发现他们还问城里几家铺子收购那些废弃的豆腐。”
“那些铺子里的伙计与我说,他们是城外的农户,收去喂猪或是拿去当肥料的。”
陈奶奶撇撇嘴,完全不信那些伙计的话,讥笑道:“苏娘子我与您说,他们的话也就骗些不晓得事儿的人。”
“我又不是没接触过乡下人,他们哪舍得拿这些去喂猪当肥料?这东西再便宜也没豆渣便宜,还不如去河里挖些泥肥,又或是弄点野草谷壳粪便沤肥……”
“那帮子铺子伙计都钻进钱眼里了,能把不新鲜的豆腐卖出去,有钱赚就好,至于人拿去做啥,他们也不爱管,更不想管。”
“他们买那么多不新鲜的豆腐做什么?”苏芷寒听到这里,免不得有了个猜测。她抬眸看向陈奶奶,试探着开口:“莫非——”
“前些日开始,陆陆续续有几家豆干摊子放低了豆干价儿。”
陈奶奶的话让苏芷寒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要晓得新鲜豆腐一般能放一到三日,再往后便会产生异味,色泽外观逐渐发生变化。
而经过油炸,再经过卤制而成卤汁豆腐恰好能遮掩外观,同时卤料也能掩盖绝大部分异味,让人很难吃出问题。
最重要的是,用这等便宜豆腐可以大大降低了成本。
恐怕有些摊子受不了诱惑,选择使用了那等豆腐。
“亏得你们没有听那等人的话。”苏芷寒听完祖孙俩的话语,蹙起眉来。
她往嘴里塞了一块蜜橘,陈奶奶带回来的蜜橘便是乡野采摘的那种,酸多于甜。
苏芷寒被酸得脸蛋险些皱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
在陈奶奶和小红眼里,便是苏芷寒柳眉高扬,漆黑的眼瞳里没带着任何情绪,浑身上下散发的强烈气势着实教人不敢直视:“他们这等没信用的人,现在拿坏豆腐来怂恿人用,回头说不定便要拿人用坏豆腐做吃食的事威胁拿捏呢。”
陈奶奶先是一愣,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就如苏芷寒所说能肆无忌惮殴打李大伯,欺诈乡里乡外,横行霸道惯了的老汉一家,又哪里会满足于光光是倒卖坏豆腐的生意。
陈奶奶想到这里,脑海里升起一缕后怕,还有一缕怜悯,那帮子敢用坏豆腐的摊贩,恐怕还不晓得他们招惹上一帮毒蛇吧?
与此同时,苏芷寒心下也颇为欢喜,她有意瞧瞧陈奶奶和小红的能力,没想到竟是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一老一幼的组合正是最容易让人没了防备的类型,给两者打探消息提供了方便。
短短两日时间,她们便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摸到了些苏芷寒先前都没预想到的内情。
那老汉一家,不但打了为自家供货的李大伯,而且还朝着其余摊贩售卖贱价的坏豆腐,等于是在挖整个市场的根基。
低劣品质让售价下跌,极低的价格又会驱除良好的商家,留下劣质的商家,到最后食客也会受到牵连,要是此刻再曝光这款吃食用的原料,那这款吃食的路子也走到尽头了。
苏芷寒的确有别的赚钱招数,却也不愿被这些无耻之徒抢占市场。
更何况要是让那些人这回尝到甜头,会不会她换了别的生意,他们也这般伸出手来?
苏芷寒心里有了主意,与陈奶奶和小红说了几句。她们两人越听,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更是完全控制不住表情,完全是目瞪口呆的模样。
半响,陈奶奶才结结巴巴道:“啊?这,这般……这,这真的可以吗?”
“可以。”
“等明日……不,后日开始吧。”苏芷寒笑了笑,站起身来,叮嘱两人按自己吩咐去办后往门口走去:“剩下的钱也不必给我,回头使人传流言时也不要吝钱,就和这回一样,该买就买,该花就花,有人问起,就说是从各家侯府里传出来的。”
“……啊?”陈奶奶更是茫然,呆在原地半响没回过神。
眼看苏芷寒走到门口,陈奶奶慌慌张张上前,拎起角落里的几个袋子送到她的手里:“苏娘子,这是咱们打听消息时买的山货,不值几个钱,咱们买得多,又不会做,您先拿去尝尝味儿吧。”
苏芷寒瞅了眼,见只是些蜜橘、山楂和核桃等物,便笑着收下了。
她顺着市井往忠勇侯府走,沿途便见着好些卖豆干的摊贩。往日他们家摊子是三文一袋,五文两袋,时下却已是两文一袋,更有甚者挂出三文两袋的价格。
苏芷寒驻足瞧了片刻,摇摇头又往侯府走去。刚走到侯府门口,徐婆子便热络地帮开了门:“寒姐儿回来了。”
“徐婆婆好,您吃蜜橘不?我买了一大袋子呢。”苏芷寒从袋里掏出几个蜜橘,塞到徐婆子手里。
徐婆子瞅了眼袋子,乐呵呵地接过。她顺口提起前两日的事,与苏芷寒约了月底:“到时候我把菜送到你家里去。”
“好嘞。”苏芷寒一口应下。
“对了。”徐婆子放下心来,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说起来王婆子和王媳妇是不是在欺负你们?”
“没啊?”苏芷寒闻言,摇了摇头。别说是欺负她们娘俩了,自打蒋珍娘进了三娘子院里做事,那王婆子就和瘟鸡到头似的,再也没敢在她家跟前耀武扬威过。
最近一段时间,甚至每日上下值王婆子都特意避开她们娘俩,闹得王媳妇都以为她得病了。
那日,她还听到王媳妇与郎君说要给王婆子寻个郎中瞧瞧。
“那你们院里咋一股滂臭滂臭的味儿?您别瞒我,是不是王婆子在您家院里捣乱,故意使坏呐?”
徐婆子不信,跺了跺脚:“您别怪老婆子我多管闲事,像是王婆子那等欺软怕硬的东西,您给她脸儿,她就敢爬到您头上去。”
“我认识后头的粪公。”
“回头我给您留一两桶在那,等到半夜泼在她家门口,瞧她还能横起来!”
这招数,也真真是够损的了。
苏芷寒险些笑出声来,又赶在徐婆子准备大包大揽前拒绝:“王婆子最近真没捣乱,至于那味儿是我在做东西。”
徐婆子听完苏芷寒的话,那是一脸的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