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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上上值时路过蒋家屋子,被那味儿熏得捏着鼻子跑路,不晓得多少人在说这味儿,像是鱼虾烂了七八日,又像是放了半个月乃至一月未洗的衣裤,散发着让人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

徐婆子与下人院里人讨论,最后敲定嫌疑人——王婆子。

谁让蒋家人搬进侯府以后,蹦跶的最起劲的便是她,到最后被蒋珍娘抢了位儿的还是她,最重要的是王婆子有前科,她以往吵闹凶时,还往人身上泼过脏东西,做出这般的事儿也不足为奇。

虽然苏芷寒说不是,但徐婆子还是泛着嘀咕。她目送苏芷寒离开,一边剥开手里的蜜橘,一边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有了个主意。

她听人说过,王媳妇还不晓得王婆子被赶出三娘子院的事,众人八卦,纷纷等着看戏,而如今不如……

“哎呦……好酸!”徐婆子思绪戛然而止,捧着蜜橘龇牙咧嘴,酸到牙疼:“寒姐儿从哪里弄来这么酸的橘子?”

“回头我得与寒姐儿说说,怎么才能挑到好橘子。”

第26章 油炸臭豆腐 那边,苏芷寒还不晓得自己……

那边, 苏芷寒还不晓得自己拎着的那袋蜜橘,各个都是酸到掉牙的炸弹。

归家以后, 她便去看放在泥炉旁边,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那物。

正当苏芷寒抬手想要拆开,她又动作一顿,神色谨慎。

紧接着,她先把屋子的窗户打开,让北风钻进屋里来。

再来,她又把前两日用碎布和棉花做的口罩戴上。

做足充分的准备以后, 苏芷寒终是一层层掀开干柴和破布, 露出被裹在其中的陶罐。

最后, 她手上用力拧开罐盖。

刹那间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臭翻涌而起, 饶是苏芷寒全副武装,也是被激得眼前一黑, 下意识把盖子盖了回去。

“……”

呼啸的北风冲入室内, 席卷着屋里的热气和味道往外涌去。不多时远远便传来不知名的抱怨声:“哪来的味儿,这般难闻?”

“又是蒋家屋子传来的味儿?”

“这都第三天了!到底啥情况啊?”

下人院里怨声载道, 无事的仆妇们捏着鼻子, 立在院里, 远远望着蒋家屋子议论不休。

打从前日晚间起,下人院里便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

等到昨日白天,那股酸腐味越发厉害, 起初还有人以为是有冻死的鸟雀野狗死在角落里,直把屋里屋外翻了个遍都没寻到,后来他们循着味儿才发现,出处竟是蒋家院子。

有人怀疑蒋家屋子临着外墙,许是外头气味传到里头来的, 不过很快有人去外头查了一遍,也没发现异常。

有人怀疑蒋家母女好逸恶劳,屋子里弄得脏乱差,可很快便有人反驳,说是蒋珍娘最是喜干净,况且这几日都住在三娘子院的丫鬟房里,都没回家。

最后,仆妇们怀疑来怀疑去,认定是王婆子报复,或是把那污秽东西泼在人屋子上。

王婆子拖着疲惫的双腿,缓缓往下人院走。洗衣房工作的强度远比三娘子院里强不知多少倍,让多年没做过苦活的她累得够呛,每日回到屋里只想躺下睡觉,就连往日逗弄孙子的心情都没。

王婆子干了没几日,就打了退堂鼓。偏生自家王媳妇还巴望着进府里做事,她再苦再累也只好憋着口气,强打起精神。

王婆子低着头,慢吞吞地踏入下人院。她对周遭投来的视线早已是习以为常,顶多觉得今日的议论声格外多,格外密。

直到王婆子多走了几步,渐渐靠近自家才终觉得不对劲。她先是抽了抽鼻子,嗅了嗅周遭的气味,而后惊恐地捏着鼻子:“哪来的味儿?这般难闻?”

躲在屋里的苏芷寒闻声,心虚地蹲下身子,苦大仇深地瞅着面前的陶罐。

她上回只在曹妈妈等人跟前说说,却没打算做,便是这个缘由。虽说臭豆腐的味道尚能接受,但那卤水的味儿真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苏芷寒甚至提前教蒋珍娘别回家,这几日就在三娘子院的丫鬟房里挤一挤。

可难闻归难闻,她也只有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

苏芷寒一手掀开锅子,另一手拎起笊篱,果断迅速地捞起里面发酵的各种前食材,干脆利落的丢进垃圾桶,准备过会儿就把它们给彻底销毁。

再然后,她把过滤掉食材,色泽乳白,看似无害的液体搁在一旁,随即把提前准备的老豆腐切块搁在里头浸泡。

事实上这锅子卤水应当沤上五日到十日,方是最佳的味道。只是苏芷寒与许娘子约定的时间短,加上在下人院里制作这物着实教人不待见,她也只好改了改方子。

用适宜的温度让发酵速度变快,同时让豆腐多浸泡一些时间,让其色泽略略变化,恰好看似半坏不坏的模样。

待时间一到,苏芷寒便把豆腐尽数捞出。她将豆腐摆在粗布上,裹上几层盖布,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竹篮里,准备一会儿就拎去大厨房。

至于那锅子卤水,苏芷寒看了又看,默默再次盖上锅盖,再把粗布和干草盖在上头。

做都做了,不用有点浪费捏,最重要的是为了做这些卤水,用了自己好些铜钱。

苏芷寒开着窗,烧着泥炉子,去味儿的同时也翻了翻陈奶奶给的吃食——山楂有点儿多,要做点什么?

山核桃啊?瞧着品质还不错。

苏芷寒随手剥开个蜜橘,往嘴里一塞,后脑勺都酸得抽了抽。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橘瓣,不信邪地又剥开一个,沉痛地发现自己在小红家里吃到的竟然不是意外。

恁酸的橘子,怎么吃啊!

等会?苏芷寒想了想,她刚刚还塞给徐婆子好几个呢。

苏芷寒把橘子堆到一边,准备迟些再想做什么用。

紧接着,她把一袋子的山楂挪到跟前,先用清水淘洗一遍,再拿着小刀把山楂核尽数去掉。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而随着去核的次数增多,苏芷寒的动作也变得越发灵活迅速。

不多时,她跟前便多了一堆去核的山楂。苏芷寒把它们又清洗一遍,瞅了瞅时间打算等晚上下值再回来捣鼓。

恰好,屋里的味儿也散得差不多了。苏芷寒拎起装着臭豆腐的竹篮,低调地出门,偷感十足地穿梭过下人院,步入侯府。

直到来到大厨房外,她才长舒一口气。苏芷寒挺直背脊,抬步走入其中,脚刚落在里头,便有数道视线齐刷刷投向了她。

或者说,在大厨房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其中吴妈妈更是目光灼灼,三日来她总担心苏芷寒会不会花钱讨好许娘子,想要逃出这场必定的输局。

直到今日,她终于放宽了心。面对苏芷寒即将被赶出大厨房的局面,吴妈妈也有了说笑的心思:“寒姐儿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不过来了呢。”

“为什么不过来?”苏芷寒奇道。她把手里的竹篮搁在案上,一层层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小心翼翼地把豆腐取出。

“为什么?”吴妈妈看着苏芷寒不疾不徐的动作,沉稳自若的态度,心中不免生疑,莫非寒姐儿真能拿出那独特的坏豆腐来,还是已经向许娘子讨饶,要不然怎会这般有底气。

她狐疑地打量着苏芷寒,很快目光落在苏芷寒拿出的豆腐上。

那一缕缕的异味让吴妈妈蹙起眉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豆腐都坏成这样了!

吴妈妈瞧着看上去格外黏腻,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豆腐,瞠目结舌之余把第一个荒唐的猜测撇去,那剩下的便是只有另一个可能。

恰好,吴妈妈眼角余光瞟到从外头走进来的许娘子。她心一横,连忙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你莫非是想在我们跟前把坏豆腐煎一下,吃了拉肚子,好卖惨来让许娘子同情吧?”

许娘子刚好听到这番话,循着怪味看去,目光也同样望向苏芷寒手里的豆腐上。

与吴妈妈想得一般,她也被那豆腐的模样吓了一跳,瞧这豆腐的模样,起码已放了三五日,哪是能吃的?

豆浆豆腐之物,极易腐败,隔日吃用都容易出问题,更何况是这般日子的。

许娘子原以为苏芷寒会私底下来道歉,没想到她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竟是真拿出这般的坏豆腐来,还一脸真要做来吃的架势。

她把自个儿的身体当做什么?还是说就如吴妈妈说的,打算来上一手苦情戏?

许娘子脸色甚是不好看,就是平日亲近的厨婢婆妇也不敢在此刻说话,屏气凝神跟在后头。

更不用说别的婢女仆妇,皆是躲到角落里,偷偷巴望着这边。

许娘子按下怒意,沉声道:“寒姐儿,这便是你说的能做来吃的坏豆腐?”

“是。”

“很好。”许娘子定定地瞅着她,缓缓说道:“那我也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

“待会你做好之后,便先自己尝一尝。若是拉了肚子,生了重病,我也不会饶过你,教你再呆在大厨房里。”

“反倒是会把你的行径禀告于管事妈妈,往后你去哪里都由管事妈妈处理。”

“你若是抱着这般心思,还是早些消了,带着你的豆腐立刻走人。”

许娘子放下狠话,见苏芷寒无甚反应,也懒得再提醒,只示意她赶紧开始做。

苏芷寒应了声,便选了灶台生火。曹大丫原本跟着曹妈妈躲在后头,瞧着这景象多少不是滋味,硬着挣脱了曹妈妈的手走上前去:“寒姐儿,我帮你烧火吧。”

苏芷寒笑道:“好。”

热锅下油,待油烧热以后她贴着锅边把豆腐片放入其中。

热油与豆腐相遇的那一瞬间,锅内滋啦声此起彼伏,金灿灿的油泡簇拥着豆腐轰然而起。

与此同时,原本让人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却是渐渐发生改变,化作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妙香味。

离得最近的曹大丫咽了下口水,盯着油锅的眼睛都睁得溜圆。她越凑越近,最后还是苏芷寒揪住她的衣裳,教曹大丫醒过神来,老老实实退后几步。

“……这味儿,忒怪。”

“刚刚还难闻得很,现在居然有点香……咕咚。”

大厨房里的人,即便并非厨娘,也多少会些厨艺。他们闻着逐渐霸道,又臭又香的怪异味道,视线尽数被那翻腾不休的油锅所虏获。

“真真是……”

“怎么能有这般的味儿?”

“不会真的……好吃吧?”

“那吴妈妈的活……”

细碎的议论声围绕在吴妈妈的耳边,她呆若木鸡,死死盯着油锅不放,宛若一盆凉水从天而降,将她浇

第27章 新上任 趁着油炸臭豆腐的间隙,苏芷寒……

趁着油炸臭豆腐的间隙, 苏芷寒还去调了两种酱汁。一种是甜口的,还有种则是辣味的——时下虽没有辣椒, 但辛味的香料也有数种,足有调制出相仿的口味。

苏芷寒把两碗酱汁放在一边,而后手持笊篱将油锅里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蓬松鼓起的豆腐捞出来,沥干多余的热油,而后倒入盘里。

此刻,大厨房里的臭味早已消失殆尽, 只留下油炸带来的馥郁香味。

苏芷寒并未摆盘, 直接端在手里呈送到许娘子面前, 随后笑道:“许娘子, 我做好了。”

话音落地,良久许娘子也一言不发, 只盯着外表金黄酥脆, 嗅着香味浓郁的豆腐。

苏芷寒像是反应过来,又将瓷盘搁在案上。她取来一双木筷, 夹起一块臭豆腐, 蘸了点甜酱便往嘴里送去。

大厨房的所有人, 下意识屏住呼吸,怔怔看着苏芷寒的动作。

苏芷寒张开嘴,雪白的牙齿轻轻落在炸豆腐上。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咔嚓声, 炸豆腐酥脆的外皮被撕扯开来,露出空洞的内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香味从中飘逸而出,一缕缕四散而开。

刹那间,大厨房里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与此同时, 苏芷寒也在细细品味臭豆腐。因着卤水是加速发酵而成,而后又调整浸泡时间,所以她一开始还很担心臭豆腐的味道会有所区别。

不过显然苏芷寒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眯着眼睛,享受着油香和豆香带来的绝妙滋味,并顺手又夹起第二块放入口中。

见她吃得如此开怀,曹大丫忍不住了。她吞了吞口水,红着脸儿询问苏芷寒:“寒姐儿,我能不能尝一块?”

“嗯,可以啊。”

“那我试试。”得到允许的曹大丫忙捡起一双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炸臭豆腐送入嘴里。

只需牙齿微微用力,酥脆的外皮便在齿间四分五裂,牙齿和舌尖立马就能接触到软嫩的内里,感受热气与香气的双重轰炸。

炸得空洞的豆腐块口感独特,既有酥脆,又有软嫩。同时每一次咀嚼,那股子说不尽道不明的香臭味道便在口腔里四溢而开。

这味道,太过奇妙,太过特别,也太让人意犹未尽了!

旁人殷切看着苏芷寒和曹大丫的反应,要说前者时不时还皱一皱眉,嘴里嘀咕两句,那后者已是完全被眼前的炸豆腐所俘虏,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送,浑然不觉这是坏豆腐。

“……好像,真的很好吃。”

“这曹大丫,恁的能吃。”

“咱们……上去尝尝?”

“我瞧着再去试试看,人都要吃光了!”

随着曹大丫大快朵颐,大厨房里的其余人也渐渐躁动起来。观察许久的许娘子沉吟片刻,望着那闻所未闻的吃食许久以后,选择抬步上前。

“许娘子,吃不得啊!”站在旁边的吴妈妈见状,赶紧开口劝阻。

即便曹大丫吃得津津有味,即便灶房里充盈着教人难以形容的独特香味,也完全无法打消吴妈妈的疑问。

那日她做的坏豆腐,放入嘴里那瞬间的味儿直教她头皮发麻,现在想来都是止不住的恶寒。

吴妈妈撇了一眼那盘子油炸豆腐,即便寒姐儿和曹大丫吃得如此欢快,她也不相信那物能吃!

她再次劝阻道:“许娘子,要我说其中定然有猫腻……您万万吃不得啊。”

“啰嗦。”

“许娘子!?”吴妈妈看着丢下两个字,越过自己走到案边,捡起筷子品尝的许娘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强烈的不安感袭上心头,教吴妈妈心慌意乱。她不甘就此罢休,跟在许娘子身后疾步上前,也捡起筷子要来试上一试。

眼看许娘子和吴妈妈纷纷上前尝试,死寂的大厨房登时活跃起来。包括章妈妈在内的诸人纷纷上前,跟在两者身后也品尝起来。

一时间,喀嚓声不绝于耳。

许娘子只浅浅地咬了一口,又手持木筷将油炸臭豆腐挪到眼前细细打量,满眼皆是震惊。

这般奇妙的吃食,她竟是头回见着!她忍不住回想刚刚见着的豆腐模样,很难想象那般带着古怪浆液,气味更是难以言喻的豆腐,经过油炸以后便会变成这味道奇妙的吃食。

许娘子心思百转千回,抬眸看了一眼苏芷寒,又垂下眼继续咬了一口油炸臭豆腐。

大厨房里的气氛分外奇妙,没人开口说话,唯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曹大丫吃了一块接一块,待她吃完嘴里的,再次伸出筷子去夹的时候,她手里的筷子与另一双筷子触碰上,发出轻微的咣当声。

“哎?”曹大丫抬起头来,对上另一双筷子的主人。她怔了怔,下意识喃喃道:“吴、妈、妈……额。”

等话说出口,曹大丫才觉得不对劲。她不安地瞥了眼吴妈妈,心里发虚,默默把筷子往回收。

不过很快,曹大丫便发现吴妈妈失魂落魄的,压根没有注意她的小动作。

曹大丫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她慢慢回过神来。

等等?

寒姐儿这是做出了坏豆腐的做法?这也就是说……

曹大丫想起那日许娘子说的话,忍不住再次咽了咽口水。她刷地转身看向苏芷寒,又惊又喜:“寒姐儿,你做出来了,你没骗人!”

话音落地,厨房里其余的人也回过神来,无数道异样的目光在苏芷寒和吴妈妈身上左右摇摆,最终落在许娘子身上。

许娘子从袖里取出帕子,抹了抹嘴。她目光平静地扫向苏芷寒,说道:“这是你家里的方子?”

“是。”苏芷寒回答干脆,或是担心许娘子也偷偷尝试,而后她又补充道:“虽说是坏豆腐,但并非直接闷坏,还需看豆腐的形状,用些卤水才是……”

其实苏芷寒这回用的方子,乃是由后世长沙臭豆腐的方子改良而成。她去掉了黑卤水的部分,仅仅使用由豆浆、青虾、香菇与各种香料发酵而成的卤水,做出色泽乳白淡清,形似坏豆腐的臭豆腐。

硬要说单纯经过发酵而成的臭豆腐,应当是毛豆腐。不过初次自然发酵而成的毛豆腐通常需要适宜的温度,而后花费五到七天的时间才能生长而出。

最重要的是,在没有菌种的情况下还不一定能长成好菌,碰上有毒有害的菌那真真是害人害己了。

许娘子听出苏芷寒话里的担忧,对苏芷寒略改观了些。

正当她吩咐大厨房众人莫要轻易学吴妈妈那般随意用别人的方子试做时,吴妈妈也醒过神来,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你,你,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曹妈妈瞧着局势扭转,早已喜不胜喜。她双手叉腰,怒视吴妈妈:“人寒姐儿让你偷学了吗?”

紧接着曹妈妈看向许娘子:“许娘子,那往后寒姐儿是不是拿三等的月钱了?”

吴妈妈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

许娘子点了点头,既然苏芷寒能说到做到,她自也不会拦着。她转身看向苏芷寒,说道:“我会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从明日起你便拿三等的月钱,三等仆妇丫鬟的吃食便交由你负责。”

苏芷寒喜道:“是。”

吴妈妈如遭雷击,口中生涩,她拦着转身要走的许娘子:“那许娘子,往后我,我,我做什么?”

莫不是要赶自己走?

吴妈妈光是想想,便觉得老脸通红,冷汗直冒,又是惶恐又是难受。

要晓得得势的妈妈,和不得势,乃至赋闲在家的妈妈,在府里的地位那是截然不同。

得势的妈妈在主子跟前有脸,且不说逢年过节得的赏赐也多,就连儿女也都有好前程,而底下的婢子仆妇,也多要讨好卖乖。

吴妈妈算不上前者,但也略有薄面,借着自己的活计与三位娘子院里的丫头仆妇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之前便是这般把女儿送进院里做事的。

另外,府里人为请自己做菜做饭,要给好些银钱,说上好些奉承话。

可要是赋闲在家,那真真就是府里的底层。原帮人做菜做饭还能捞上一笔,那往后她是巴巴上门给人做,说不定还得自己倒贴。

更不用说府里过年过节的赏赐,那更是与她没了关系,没几年功夫主子也就彻底忘了你这个人。

往日吴妈妈也没少见着原是有头有脸的妈妈,回家以后没几年就得求着原本低自己一头两头的仆妇帮忙。

许娘子像是忘了吴妈妈,经过提醒才想起这事。

她想了想,倒是犯了难,大厨房里各个位置都有定数,而吴妈妈手艺虽比曹妈妈好,但在大厨房里也是下下,否则也不会是个给三等丫鬟仆妇做吃食的掌勺厨娘。

把吴妈妈挪到别处,等会做错了菜食,倒是怨到自己头上。

许娘子想了想,又撇了一眼苏芷寒,三月功夫让苏芷寒的脸颊多了点肉,身量也略略高了些,但顶着那黄松松的头发瞧着便是没长开的小丫头。

让她主事,倒是旁的仆妇丫鬟有意见,倒也麻烦。

许娘子打定主意,道:“往后你便继续做三等丫鬟的饭食。”

“……哎?”

“给寒姐儿打打下手罢。”

别说吴妈妈没作声,整个大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即便众人尝过炸臭豆腐后,便晓得这回吴妈妈败得惨烈,却没想到许娘子竟是会直接教吴妈妈做寒姐儿的副手。

片刻以后,厨房里遍布嗡嗡声。

吴妈妈嘴唇哆嗦,万万不愿接受从掌勺厨娘沦为给三等婢女打杂的仆妇这种事,急道:“许娘子,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怎么就,怎么就……”

“三日前,你未提出异议,不就是同意了吗?”许娘子瞥了一眼吴妈妈,说道:“再说我也未将你的月钱降成粗使的。”

就吴妈妈偷学不成还倒打一耙的事儿,罚上三月月钱,又或是降等都是正常的处罚。

许娘子觉得自个儿已很给吴妈妈脸面了。而她话里的意思也让吴妈妈不敢再往下说,生怕惹恼了许娘子,往后真成了粗使,被赶去洗菜洗碗,那真真是丢尽了老脸。

可,可是……

她往后要帮衬寒姐儿做事?给寒姐儿打下手?这怎么不是把她的脸儿丢地上踩呢?

吴妈妈脸色灰败,望着被曹妈妈等人簇拥着的苏芷寒,整个人都不好了。

迟些做完活计以后,苏芷寒便往家里走。路上不少听闻消息的仆妇婆子,见着苏芷寒连连道喜道贺,教苏芷寒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家。

回到家中,蒋珍娘也从三娘子院里回来了,同样得到消息的她乐得合不拢嘴,搂着女儿便说了一通好话。

原本蒋珍娘还筹谋着要让女儿进三娘子院的小厨房,又或是进四姑娘院里做事,没想到自家女儿这般有本事,不靠自己便升了三等,还直接当上掌勺厨娘。

虽说只是给三等丫鬟仆妇做吃食,但寒姐儿才几岁,往后的前程大着呢!

蒋珍娘对着女儿夸了又夸,而后又把自己知晓的管事经验,还有往年听娘亲交代的那些,一并都教给苏芷寒。

苏芷寒依偎在蒋珍娘的怀里,认真记下蒋珍娘的话语,时不时附和着说上几句。

最后,蒋珍娘提起吴妈妈:“这事一出,吴妈妈定然对你不服气,恐会给你使绊子。”

“我晓得的。”苏芷寒听许娘子让吴妈妈往后跟着自己做事时,便想到了这问题。她认真点了点头,早有了想法:“先尊着重着,再看吴妈妈的表现罢。”

见女儿已有准备,蒋珍娘也不再多说,叮嘱女儿要把手里的活计做好,而后随口说起自己听来的八卦趣事。

这边母女凑在一起说话,那厢吴妈妈也是抹着泪回到家里。

她的女儿绣荷打屋里出来,恰好见着这一幕,她忙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上前扶住吴妈妈:“娘,您这是怎么了?谁还敢给您委屈?”

吴妈妈只抹泪,不说话。

绣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先扶着吴妈妈进了屋坐下歇歇脚,而后又转身去倒了一盏子茶,送到吴妈妈手里:“我的娘,到底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您告诉我,我给您出气。”

“我的儿……”吴妈妈揽着懂事的女儿直抹泪,半响才诉苦:“往后你娘我就不是掌勺厨娘了,还,还,还得给个黄毛丫头打下手!”

“怎会如此!”绣荷心中一惊,手里的盏子没拿稳,直直摔在地上。

别看吴妈妈只是个给三等丫鬟仆妇做吃食的掌勺厨娘,可日日能接触到各院子的仆役,打听些琐事。

也正是从大娘子院里的人那得到些许消息,绣荷才得了机会露了脸,加上吴妈妈使了钱,教她顺顺利利进了常哥儿的院子。

要晓得常哥儿可是大娘子所出的长子,也是嫁入荣王府的大姐儿的胞弟,是府里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她面露担心,支支吾吾询问道:“阿娘……您说的黄毛丫头是谁,莫非是映红?”

“映红那傻丫头能做……”吴妈妈拿着帕子抹了抹泪,她瞧不上映红,闻言先是反驳,而后怔了怔。

“你说映红做什么?”吴妈妈顾不得自个儿的事,手里捏紧了帕子。她抬眸端详女儿的神色,见绣荷目光漂移,登时急了:“莫非,莫非你得罪了珍珠姑娘?”

“什么姑娘啊?她和我一样,也是就个丫头罢了。”绣荷闻言,下意识反驳道。

“我的好女儿呦……你咋如此糊涂!”吴妈妈顾不得自己的事了,急得双手捂住胸口,而后又紧紧抓住女儿的手:“那珍珠是个有前程的,原看着映红在灶房里做事,对你也有些面子情,你怎么,怎么还稀里糊涂地得罪人家?”

常哥儿屋里的丫鬟有十余个,像是大娘子陪房所出的珍珠,自是最得脸的存在之一。

虽说她还拿着二等的份例,但院里人都说珍珠和另外几人前程好。

绣荷觉得奇怪,回来与吴妈妈说。吴妈妈后来使人打听一番,才晓得珍珠与另外几人都是大娘子挑的通房人选,如今正跟着妈妈学习,据说等常哥儿通过科举,便要开脸伺候的。

“我陪你道歉去。”

“我才不去!”绣荷的脸儿涨得通红,甩开吴妈妈的手。

“你这傻丫头!往后珍珠……”

“我才不傻呢!”绣荷打断吴妈妈的话,委屈道:“珍珠还没我容貌好,她当得了通房,我难道当不了吗?”

“我不要,我才不要往后被主子随便指个人成婚,又生出一帮奴婢来!”

“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当常哥儿的通房,让我肚里出来的孩子也能当上主子!”

吴妈妈没想到,自家女儿竟是有这般的志向。她瘫坐在炕上,半响都没回过神来:“我的儿,这条路哪是好走的……”

老侯爷当年名动京城,看上老侯爷的千金又何止老太太一人。待到两人成亲以后,屋里的通房妾室更是数不胜数。

可如今呢,府里只留下了老太太和她的血脉,其余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些年见着有自己走了的、有被卖了的、有被转赠他人的,还有的不明不白死了的。

当通房,当妾室,当养娘……

瞧着多富贵,多体面,多让人欣羡的事儿,可里面的福气又有多少人能享到?

吴妈妈再也顾不上自己的事,苦口婆心劝着女儿回心转意。

可绣荷进了常哥儿的院子,早被那些富贵迷花了眼,又哪里是她三言两语能拦住的。

第28章 醉酒 正当吴妈妈忘了大厨房事,苦劝女……

正当吴妈妈忘了大厨房事, 苦劝女儿回心转意之时,那厢秋月和素兰也面带愁容, 分头离开大厨房。

现在除去吴妈妈以外,大厨房里最尴尬的便是她们二人。

秋月和素兰本是跟着吴妈妈学厨艺的,是正儿八经的厨娘后备役。

可如今,苏芷寒的异军突起教本跟着吴妈妈学厨艺的两人地位尤为尴尬。

要是两人天赋不错,又或是家里有门路,此刻定是寻家人相助,寻个别处学习厨艺。

只是两人之所以跟着只给三等丫鬟仆妇做吃食的吴妈妈, 便是因为两人又没钱, 也没权, 天赋更是一般般。

秋月抹着泪儿, 往家方向走,只觉得自己前途一片渺茫。她回家里诉苦两句, 就被自家娘亲塞了酒水吃食, 领着出门去:“你这丫头,说傻的时候又挺聪明, 上回晓得私底下去寻曹大丫道歉。”

“可说你聪明, 你又傻了。”

“上回的事儿都过去了, 那事也是吴妈妈起的主意。”秋月她娘手里提着一份,教秋月拎着另外一份,准备领着女儿去寻曹妈妈:“我领你去, 请曹妈妈帮忙到苏娘子跟前说两句好话,曹妈妈与苏娘子关系好,定然能教你安安稳稳过去的。”

“阿娘,倒也不用讨好寒姐儿吧。”秋月低下头,瞅了眼手里拿着的东西, 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她又没啥本事,教不了我什么的,给她还不如省着给小妹……”

她爹娘都只是三等的仆妇打杂,家里攒下的银钱只够送一个人进院子做事。

在姐儿院里做事的小妹月钱多孝敬给管事了,每月拿不回几个,还得家里帮衬。

阿爹和阿娘与她说,等小妹升上三等二等,往后有了脸面,也好教她到小厨房里做事。

“你这丫头,你和你妹都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我疼她,也疼你。”

秋月她娘撇了一眼傻乎乎的女儿,伸出手指戳着她的脑门:“人现在是掌勺厨娘了,你得尊重着,哪能开口闭口说人没本事的?”

“再说苏娘子真没本事,吴妈妈又不愿搭把手,这不刚好就是你出头的时候?”秋月她娘倒觉得是个好机会,年纪小的苏娘子总比人怪会算计的吴妈妈好忽悠。

她领着女儿一路寻到曹妈妈家,曹妈妈见着秋月母女两人到来,便晓得她们的心思。

曹妈妈并未刁难,只拎起酒水吃食,带着两人往蒋家走:“寒姐儿性好,不是那些刻薄小性记仇的人,想来不会苛待秋月的。”

“走走走,我领你们去。”

“怕什么……怕吴婆子瞅见秋月你?哎哎哎,不用怕,她忙着呢,回家以后屋子里就闹腾到现在。”

曹妈妈摆摆手,她刚回来时便听到吴妈妈在屋里嚎哭。

说句不好听的,那声音和丧钟似的,让她心惊肉跳的。

晓得的人晓得吴妈妈是丢了活计,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吴妈妈是丢了命呢。

曹妈妈吐槽几句吴妈妈,热情满满地把人领到蒋家院子,敲了敲门,往里唤道:“寒姐儿在不?”

坐在门口洗菜的王媳妇见曹妈妈领着人来寻苏芷寒,登时打起精神,用眼角余光撇着那边的动静。

片刻功夫,蒋家大门吱呀打开。

苏芷寒从里面探出身来:“曹妈妈寻我……秋月?还有这位是……”

秋月她娘脸上堆笑:“您就是苏娘子吧?真真是年少有为。我是秋月的娘,也姓蒋,说起来和蒋娘子还是同宗呢!”

蒋珍娘闻言,也走上前来。她瞥了一眼直往这边窥视的王媳妇,拉着苏芷寒侧身让开路来:“都站在外面做什么?到屋里来坐坐。”

随着一行人鱼贯进了蒋家屋子,王媳妇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手里拿着的菘菜呱唧一下,尽数掉进水盆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苏……娘……子

苏娘子?苏娘子!?

府里年岁小,加之无甚地位的粗使丫鬟,旁人多会直接称呼名字,或是称之做某姐儿。

等到粗使丫鬟晋升为三等和二等的丫鬟,又或是岁数年长些的,那粗使乃至隶属于她的仆妇婆子便会用娘子来称呼。

要是晋升为一等的大丫鬟,那府里上下仆妇婢女便会用某某姑娘来称呼。

因此在侯府里,不同的称呼代表了不同的地位。

王媳妇虽不认得秋月和素兰,但瞧着她们年岁都要比寒姐儿大上一点来看,正常也只要唤寒姐儿就可以,怎会唤苏娘子……

更何况,王媳妇还注意到三人手里拎着的酒水和吃食,分明是来给寒姐儿送礼的!

寒姐儿才几岁的姑娘?她不就是府里一个粗使丫鬟吗?怎么如今竟是有人给她送起礼来?

王媳妇的脑袋乱糟糟的,直到蒋家大门再次打开才反应过来。

她七手八脚地把菘菜堆在盆里,洗干净就往屋里抱去,同时也不忘竖起耳朵,试图听到些许话语。

王媳妇没听见任何对话,暗道可惜,低着头走进屋里。王大宝见状,小跑上前来:“娘,娘,今天吃什么。”

“吃菘菜猪肉汤。”

“又是菘菜猪肉汤……我想吃烤鸡!”王大宝噘着嘴,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门就要嚎。

“你奶不在,嚎也没用。”

“等你奶奶拿回月钱,咱们就去买。”自打王婆子老老实实上工,而非日日偷闲回家看孙子,王媳妇终于能有管教儿子的机会,让王大宝不敢像过去那般骄纵。

她不理儿子的哭闹,只把陶罐里的散钱倒出来,数来数去也只有二十个铜子。

就这点钱,能买多少肉?

她家郎君上月只给家里五十个铜子,加上婆婆上月请了假,拿回家只有一百五十铜子……

两百铜子,要过一个月……

就算是三餐都拿府里的吃,也难熬得厉害。

这边王媳妇发愁日子难熬,那边蒋珍娘瞅着秋月和秋月她娘送来的东西欢喜。

虽是些酒水肉菜,价值不高,但意义却是不同。

饶是刚刚已晓得女儿荣升的事情,也挡不住蒋珍娘再次心里欢喜。她先把秋月娘给的两贯钱放匣子里,而后捡了一只烧鸡和二两酒,准备热上一热,再和女儿喝上一杯,庆祝庆祝。

这边蒋珍娘准备吃食,而苏芷寒也没闲着。她把下午去了核的山楂取出一部分,再清洗两遍后倒入陶锅内,往里加入粗盐、冰糖和饴糖,另外还加了用一颗酸得掉牙的蜜橘挤出的汁水。

先大火煮开,再转小火。

很快,酸酸甜甜的山楂香气从锅里氤氲而起,悄悄溜进母女俩的鼻尖。那酸津津的味儿,登时教两者食欲大开。

没多久,烧鸡的浓香也在室内溢散开来,毫不客气地侵占半个屋子,与酸甜的山楂香你来我往,誓不罢休。

待锅里的汤汁变得黏腻浓稠,那边重新烘烤的烧鸡和酒水也热好了。

蒋珍娘伸手一拧一撕,迅速扯下一只大鸡腿往女儿的手里递:“寒姐儿,快尝尝大鸡腿。”

苏芷寒关了火:“娘,等等。”

她拿了两块抹布搭在陶锅边缘,把滚烫的锅子送到冷冰冰的室外。

时下天气冷,每日早上起来苏芷寒都能见到花花草草上结起的薄霜,温度拿来给陶锅降温刚刚好,算得上是天然冰箱了。

紧接着苏芷寒合上大门,又钻进温暖的屋子,挤在蒋珍娘的身边,接过那只大鸡腿。

刚刚复烤好的大鸡腿滚烫滚烫的,一口下去外皮脆而不老,油而不腻,鸡肉更是汁水丰腴,咸香鲜甜。

苏芷寒三两下便啃完了个大鸡腿,而后又不顾蒋珍娘劝阻,直接喝了一盏子热酒。

那酒辛辣得很,吞下去的瞬间便如一团火焰在心头窜动,热气直往上蹿,教苏芷寒的脸颊迅速泛红,脑袋也晕乎乎的。

“哎……醉了?”

“我才没醉呢。”苏芷寒红着脸儿反驳,话音落下便打了个哈欠,眼眶里都挤出泪珠来。

“只有醉鬼才说自己没醉呢。”

蒋珍娘睨了一眼女儿,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子热酒:“瞧瞧你的脸蛋,只喝了一盏,你就红成那样。”

这身子才十二三岁,往前还没喝过酒呢!苏芷寒不服气地瞪蒋珍娘,嘟着嘴抱怨道:“等我到十八……不!十六岁的时候,保准就能喝得比阿娘还多!”

“那咱们约好了。”

“等你十六岁时,咱们娘俩再一起比一比!”

“好。”苏芷寒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她趴在桌案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嘴里咕哝着:“到时候……”

“到时候?”

“我们一定已搬去顶好的屋子里……”

“……”蒋珍娘托着脸,嘴角噙着笑,瞅着醉酒的女儿。苏芷寒咕哝着,声音越来越轻微:“全家人一起,喝酒。”

蒋珍娘瞧着张着小嘴,睡过去的女儿,哑然失笑。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把昏睡的女儿抱起,送到屋里的炕上。

她烧了热水,给女儿抹脸又洗脚,最后用被褥把苏芷寒裹得严严实实。

蒋珍娘坐在炕边上,瞅着女儿红彤彤的脸蛋,半响才轻叹了声:“全家啊……”

她的心头,刺痛了一下。

蒋珍娘摇了摇头,把那些愁事尽数抛到脑后。

教她说,如今的日子已是好到过去难以想象,蒋珍娘无甚渴望,也不要大房子,大院子,只要女儿与她都平平安安。

到三年后,到十年后,又或是几十年后母女俩能这般坐在一个屋里说话,那就是顶顶好的了。

蒋珍娘洗漱过后,也跟着歇下。

次日清晨,苏芷寒醒来时便觉得脑袋痛,她扶着脑袋直哼唧,心中暗暗叹气:亏她上辈子也是个喝酒好手,如今竟是个一杯倒!

话说,她昨儿个没说什么话吧?

苏芷寒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穿着袄子准备去外面洗漱。

直到推开门,她一脚踹在陶锅上,才想起昨日被遗弃在外面的吃食:“啊!我的山楂!”

再看一眼陶锅,苏芷寒更是心痛:“啊!我的锅!”

第29章 炒红果 苏芷寒端起锅子,仔细查看,确……

苏芷寒端起锅子, 仔细查看,确定陶锅上多出一条裂缝后登时心死如灰。

陶锅虽远不如铁锅值钱, 但也价值不菲,这般大小的,一只便要三百文。

就算是自家渐渐有了存款,也不想费钱换锅的苏芷寒垂着泪,抱着身先士卒的陶锅进了屋。

在里间便听见女儿痛呼声的蒋珍娘探出身瞅了眼,不敢说话。谁让她昨晚是后睡下的,也把锅子还在外头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还好苏芷寒并没悲伤多久, 便再次忙碌起来。趁着陶锅还没漏, 她赶紧把里面红艳艳的山楂果逐一舀出, 放到大瓷碗里。

等大瓷碗装满, 锅里还有不少。

苏芷寒又翻出一摞小瓷碗来,先舀了一碗送到蒋珍娘跟前:“阿娘, 待会洗漱好了吃一碗。”

“另外些……我分开装, 这些阿娘拿去给徐妈妈尝尝?上回您说天气干冷,徐妈妈嗓子不适, 胃口不开, 这炒红果正适合。”

苏芷寒动作麻利, 一边把剩余的山楂果分成两大份,一份让蒋珍娘留着或是分于旁人尝尝,另一份打算拿到大厨房里分了用。

蒋珍娘闻言, 走到桌案边来看,只见那白瓷碗里放着三四颗色泽红艳的山楂果,粘稠的粉色汤汁落在上头,又徐徐往两侧滴落。

酸甜的香味没有昨日炖煮时那般浓烈,变得淡淡的, 如一根在鼻前撩动的羽毛,教人闻着便心痒痒。

蒋珍娘忍着心动,先去洗漱,诸事做完以后她才重新回到桌案前,捡起汤勺,舀起一颗,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炖煮过的山楂绵软细腻,入口即化,汤汁和果肉在舌尖流淌,酸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人食欲大开。

蒋珍娘连吃三颗都不过瘾,后头早食还比平日多吃了个肉饼。

她把前两日做的棉鞋带上,又拎着食盒去上值。等到了三娘子院,她便先提着东西去了后梢间,徐妈妈便住在这里。

“徐妈妈,您在吗?”

“珍娘?进来吧。”随着屋里话语声起,蒋珍娘推门而入。

眼前屋子并不宽敞,一眼便能看到全景,一张挂着香色帐子的木床,边上几只箱笼和一张桌,桌上除去搁着铜镜、脂粉、澡豆和头油等物以外,还摆着两碟子糕点、一壶茶水和一支好烛。

另外,屋子角落里还摆着个炭盆,里面用的是上好的细碳,屋里点着没有火烧火燎的炭火味,倒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要晓得屋里伺候的大丫鬟才能住得起四人一间,上下铺的屋子,至于院里伺候的二等三等丫鬟,要么回家里住,要么只能睡在大通铺。

而能单占一间屋子的,都是主子跟前备受宠信的管事妈妈。

蒋珍娘目光自然地落向靠在床榻上的徐妈妈,见她靠在榻上,神色恹恹,急忙询问道:“妈妈身体如何?可请大夫来瞧过?”

“放心吧,三娘子宽厚,已请大夫来看我过,只是入了秋冬常有的小病罢了。”

徐妈妈看着蒋珍娘手里提着的东西,笑容真切了些:“珍娘,我不都与你说了,你啊多攒些傍身钱才是,怎么又拿东西来?”

“不费几个钱,是我和我女儿孝敬您的。”蒋珍娘笑了笑,把棉鞋搁在一旁,先打开食盒,盛出一碗炒红果来:“寒姐儿听说您胃口不开,身体不舒服,特意熬了这个,要我送您尝尝。”

徐妈妈闻言,心里很是舒服。蒋珍娘的女儿在灶房里做活,哪能晓得自己生病不舒服,定是蒋珍娘在家里频频提起,才教那孩子记在心里。

到她这个位置,看重的便是心意。倒不是要全心全意为自己好的那种心意,而是愿意在自个儿身上花费心思的心意。

这回,徐妈妈不再是因三娘子的叮嘱而对蒋珍娘颇为上心,是真真把她记在心里。

别看记在心里这四字,能在三娘子身边当值,又有单个儿屋子住的管事妈妈,愿意讨好徐妈妈的人数不胜数,可能教她记在心里的,也就寥寥几人罢了。

徐妈妈笑眯眯地坐起身来,接过蒋珍娘递来的白瓷碗和汤勺。她仔细瞧了瞧色泽鲜亮,香味清甜的炒红果,笑眯眯的尝了口。

暖烘烘热乎乎的屋里,吃一口冰凉酸甜的炒红果,那滋味怪好的。

蒋珍娘又取出自己做的棉鞋,给徐妈妈瞧了瞧,那鞋面用绸子做的,绣着如意寿桃纹,里头是夹了棉的,甚是暖和。

徐妈妈起身试了试,尺寸也是刚刚好,看着也不显得脚胖,等走了几步,她更觉得脚底都快冒汗了,可见用料扎实,实属上心。

本就对蒋珍娘好感上升的徐妈妈,心里更高兴了,先把一碟子糕点送到蒋珍娘手里,又起身要去箱笼里翻布料给蒋珍娘。

“我的好妈妈,您快躺下吧,这些是我和女儿的一番心意,您给这些教我们怪不好意思的。”蒋珍娘见状,忙拦着徐妈妈,心里暗想自己就是想与徐妈妈拉近关系。

这送了炒红果和棉鞋,收了点心也就罢了,再收上一匹好布料,倒变成自己占便宜来了。

徐妈妈见她不要,也就没再去开箱笼,只叮嘱蒋珍娘不要怠懈,要好好做事,又教她叮嘱寒姐儿好好在大厨房里学手艺,莫要急着寻路子:“你家女儿比四姑娘要大上三岁,这岁数刚刚好。”

“待她在大厨房里学上三年手艺。”

“等四姑娘订下亲事,选人时岁数刚刚好。到时候你在娘子跟前有脸儿,寒姐儿去姑娘屋里也有底气,定有一番好前程。”

徐妈妈半是给蒋珍娘指路,半是记着三娘子的话。三娘子与大房二房关系都不太好,有意拿蒋珍娘当枪使,从中得点好处。

要是蒋珍娘和寒姐儿没本事,恐怕往后被大房二房所厌,又被三娘子抛到脑后,两者怕是日子难过。

要是两者有本事,又能进三房做事,三娘子多少也会看顾些,或是留下,又或是做四姑娘的陪房,都是条好出路。

徐妈妈看着蒋珍娘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教她早些去宠物房里,免得三娘子寻不到她。

正当蒋珍娘与徐妈妈说话时,苏芷寒也来到大厨房。她做足了吴妈妈刁难自己的准备,可等人来了,却发现吴妈妈没前日的傲慢跋扈,瞧着竟是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心神恍惚。

莫不是因着厨房事,一夜没睡好?苏芷寒撇了一眼吴妈妈,按着昨日从秋月口中打听来的做事习惯,吩咐吴妈妈去备菜。

她在旁边瞅着,原是怕吴妈妈阴奉阳违,没想到吴妈妈竟是老老实实的尽数做完,愣是没露出一丁点要与苏芷寒对着干的意思。

别说苏芷寒惊讶,章妈妈都好几回转身来看吴妈妈。而曹妈妈更是震惊,拉着曹大丫和映红念叨:“稀奇啊?吴婆子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她还想帮寒姐儿盯着些,没想到吴婆子竟是与往日完全不同,老实到让人匪夷所思。

那厢,秋月见状庆幸自家娘清醒,直接教自己送了礼使了钱。她放下心来,老老实实按着往日流程开始备菜。

而站在她身边的素兰悄悄蹙起眉梢,一边跟秋月一道做事,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吴妈妈,不信吴妈妈会就此认输。

苏芷寒也很疑惑,却也知吴妈妈定然不自在。她看吴妈妈发呆归发呆,做事并不马虎以后,便收回目光,转而去检查了秋月和素兰手里的活计。

最后,她翻开账册细细查看,昨日曹妈妈与她说了,掌勺厨娘不但要管做菜,而且还要管对应的支出收入,全数都要列在册上,供府里查账用的。

苏芷寒前世便是开饭馆的,对这些了若指掌,再加上她此前常在市井奔波,对大小食材物价了若指掌。

因此她只看了几眼,便瞧出了猫腻来。且不说香料食材价格波动巨大,不能立刻辨别问题,光是厨房里用的木炭柴火之价便大有区别。

苏芷寒只装作不懂,看了几眼便把账册收好,另取新册子记录。若是吴妈妈真敢贪钱,想来也不是贪了全部,一部分也是上供给了许娘子,而她在大厨房里做事,免不了往后要与许娘子打交道。

把人得罪了,往后她如何做事?

苏芷寒收回心思,认认真真琢磨起往后的工作来。

她稍一规划,就发现作为三等丫鬟仆妇做吃食的掌勺厨娘,自己要做的活比以前少上许多。

粗使丫鬟仆妇们收入低,自是节省的人多,大半人都要在大厨房里用饭。饶是曹妈妈用一锅乱炖加烙饼糙米,每日三餐的工作量也不容小觑。

而三等丫鬟仆妇不但月钱和例赏翻倍,而且还比粗使们多了一笔月食钱,时常会选择和院里其余丫鬟仆妇点餐食打打牙祭,晚间也会回自家里吃饭。

每日来大厨房里用吃食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人。为了避免有人临时有事过来却没用上餐食,灶房里一般还会多做些,像吴妈妈过往便是做五十份的。

最重要的是虽然许娘子换了苏芷寒主事,但并未撤走原有的人手,有吴妈妈、秋月、素兰以及两个年岁小的粗使丫鬟帮忙做事,苏芷寒就是闲着也无甚问题。

换做其余人,说不得还真被这般的糖衣炮弹给砸中,乐得放手把事儿都交给吴妈妈等人,自己在旁清闲的同时摆摆管事的谱。

苏芷寒却不觉得事儿能这么简单,她琢磨了下,并未更改吴妈妈留下的各类规矩,照旧往下做。

非要说有点区别,便是往日曾过来问曹妈妈和苏芷寒要一碗菜尝尝的三等丫鬟们面露喜色,她们往前还得给钱教苏芷寒帮忙做菜,有时还会得吴妈妈白眼。

如今她们见轮到苏芷寒管饭食,吴妈妈成了副手,别说为吴妈妈抱不平,更是纷纷道贺。

还有人直接报起菜名,想教苏芷寒往后做来吃吃。

苏芷寒取了单子尽数记下,回头就此琢磨琢磨菜单。不过她话也说在前头,要是人报出的菜名价贵做不得,也不能怪她。

一帮三等丫鬟仆妇无所谓,纷纷笑着应是。她们好话一筐接着一筐,教旁边的素兰看得直皱眉,她们说的那些吴妈妈不爱做的菜,多是吴妈妈拿捏着,想要她们出钱才肯做,也就寒姐儿啥都不懂,被她们忽悠得团团转。

那些个菜,她与秋月也不会做。

而寒姐儿只会几道小食点心,原先在粗使灶头做的几道菜也都是乡野菜色。

教她说,别看说是寒姐儿管事,瞧她现在被吹得飘飘然的样儿,怕是没过几日便得求着吴妈妈帮忙。

第30章 再说苏芷寒,她送走恭贺的……

再说苏芷寒, 她送走恭贺的婢女仆妇后,便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再细细琢磨片刻, 她便发现那名率先提出要吃各种菜品的人物着实脸生,并非过往曾往曹妈妈处,问自己与曹妈妈点菜的,反而是个未曾与自己说过话的三等丫鬟。

这人凑在其他人中间说话,好不起眼,自己当时也没注意到,还以为都是来往熟悉的。

苏芷寒敛了敛笑容, 撇了一眼低头做事的吴妈妈, 心中怀疑是她使人来捣乱。

等回头偷偷问过曹妈妈, 晓得那纸上写的菜品都是吴妈妈擅长做的以后, 苏芷寒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从那日吴妈妈胡搅蛮缠,自己偷学臭豆腐不成, 还往苏芷寒身上扣锅以后, 曹妈妈更是嫌弃吴妈妈了。

她闻言,直接啐了一口:“怪不要脸, 净是想这种招数。”

而后, 曹妈妈又担心地看苏芷寒:“那后头要怎么办?我怕你教她做菜, 她却不搭理你……”

偏偏自己的厨艺是真不如何,怕是没办法帮上忙的。曹妈妈想了想,悄声道:“我与二娘子院里的厨娘有几分交情, 不如带你去认识认识?”

曹妈妈的意思,便是教苏芷寒去送礼,从厨娘手里学上几道,也好应付过这事。

苏芷寒婉言拒绝,一来她还是大厨房的人, 去寻二娘子院里的厨娘岂不是把许娘子的脸皮丢地上踩,二来蒋珍娘时下在三娘子院里做事,自己去寻二娘子院里的人实在有些不好。

曹妈妈拍了拍自己的嘴,暗道糊涂。

苏芷寒想了想,笑道:“妈妈放心,我已有了主意。”

当日,她便做了两道菜,一道是炝炒青菘菜,另一道是三鲜豆腐汤。

那青菘菜便说的是青菜,时下青菜挂了霜,甚是鲜嫩,炒完以后色泽油亮,味道清甜。

另外一道三鲜豆腐汤用煎虾头而成的虾油做底,上面放细细的猪肉沫、切片的菌菇和嫩豆腐,最后再摆上去头去皮的虾仁,汤色乳白,真真是鲜到掉舌头。

“寒姐儿,您这手艺不错啊。”

“这是什么汤?闻着真好味。”

凡是进来的仆妇婢女,都要过来瞧上一眼,说道两句。许是头天吃到苏芷寒的手艺,凡是吃的三等仆妇丫鬟,无一例外皆是夸赞。

越是这般,旁边的素兰越是肯定苏芷寒只会些乡野菜。府里的仆妇婢女见惯了各种大鱼大肉,用的香料食材也都是顶顶好的,哪会连熬个虾油都只用虾头,汤里放点猪肉还抠抠搜搜的,只用肉糜不用肉片。

仆妇婢女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吃吃这般的吃食还觉得有滋有味。教素兰说,待这般吃上几日,等苏芷寒没别的菜色而开始反反复复做这几样东西,保管屋里的仆妇婢女要闹腾起来。

素兰冷眼旁观,越发肯定自己猜测。她面上神色不变,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着活,待下值以后便回了家,想要问家里人要钱给吴妈妈送些礼。

素兰娘不舍得出钱,当初送素兰进灶房学手艺,他们就又出银钱又出料子,可这都好几年了素兰还是个厨婢,连学会的菜色都没几道,每月的银钱还都被吴妈妈霸去大半。

“这都几年了,都没教你几回东西,送礼做什么……”素兰娘忍下半句没说,她没去吴妈妈跟前嘲笑几句,都还是看在素兰要继续在大厨房里做活的面子上。

“锦上添花是好,又哪里有雪中送炭教人记得住。”素兰也晓得吴妈妈人品不好,可比起苏芷寒来,吴妈妈好歹是真有手艺的,她在大厨房呆着不就是为了学手艺嘛。

“可她要拿了好处,也不教你又怎么办?”素兰她娘心里还有疑虑,觉得把钱给吴妈妈,那就是继续打水漂,还不如用到旁处实在。

素兰费尽口舌,最后只从她娘手里要到二十个铜板。二十个铜板能有什么用处,只能买下等的散酒和酱肉罢了。

素兰心中委屈,回头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去市井上买了一条酱肉,另加一斤好酒。

只这样还不够,素兰晓得吴妈妈小性,恐她记仇,想了想,决定请吴妈妈的女儿绣荷给自己说些好话。

她转身又去了脂粉铺子,先是买了一盒子茉莉香粉,而后再去布料行,买了两朵绢花才罢休,把自己藏匿的私房钱用了个干干净净。

回府以后,她便去吴妈妈家了。

吴妈妈不在家,开门的是绣荷,她认得素兰,歪在门框上,斜着眼儿瞅她:“你不去抱那寒姐儿的腿,跑到我家来做什么?”

今日,绣荷上值时也打听了些,得知霸了自家娘亲位置的人不是旁的,正是那日帮映红说话,口齿伶俐的小丫头以后,那真真是新仇旧恨,挤在一块了!

绣荷气急,又很快想出主意来,忙寻了几个与她关系好的丫鬟,教她们去灶房点菜名,选的都是自家娘亲擅长做的。

她等着寒姐儿叫苦,老老实实把那掌勺厨娘的位子送回到自家娘亲手上。

至于秋月和素兰,虽同样是家生子,但绣荷一个都看不上。两人家里都无甚门路,背后无人,就连长相也是普普通通,瞧着未来无甚出息。

素兰晓得绣荷是常哥儿院里的人,这也是她不愿离开吴妈妈的缘故。

吴妈妈的女儿进了常哥儿院子,瞧着已站稳了跟脚。虽然吴妈妈八成是不愿收自己当干女儿,但能当上徒弟也好,往后要是绣荷有了出息,她也有了靠山。

等吴妈妈重新回到掌勺厨娘的位置上,自己不但能学到手艺,而且还能拉上关系。

素兰想着以后,弯着腰赔笑道:“绣荷姐姐,那寒姐儿不过是学了些登不上台面的乡野小菜,耍了些小手段蒙蔽了吴妈妈。昨日那事出了,我便替吴妈妈委屈,这不——”

她把放在旁边的礼物取来,特意把绢花和香粉放在最上头,奉到绣荷跟前:“我今日下值便去了外面买东西,想来孝敬孝敬吴妈妈和姐姐的。”

绣荷先是不以为然,听到还有给自己的礼才打起精神。

她顺着素兰的动作去看,撇见搁在最上头的绢花和茉莉香粉。绢花也就罢了,倒是那盒香粉价贵,一盒便要两三百文钱。

绣荷上回出门便想买这物,结果袋里的银钱被珍珠等人掏了个干干净净。

见着此物,绣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笑道:“这般贵重的东西,你真要送我?”

“姐姐言重了,妹妹一贯来想与妈妈和姐姐亲近一番。”素兰心中松了口气,话语间更是慎重小心,唯恐惹了绣荷不喜。她用眼角余光瞥着绣荷神色,缓缓道:“可惜过去一直未见得姐姐,见着才晓得难怪姐姐能进常哥儿院子,真真是神仙般的容貌。”

素兰说罢,难掩羡慕,绣荷专挑了吴妈妈和她爹好地方长,皮肤白净细嫩,杏眼桃腮,身段匀称,还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

别说在常哥儿院里,在府里丫鬟中都是名列前茅的出色。

绣荷闻言,噗嗤笑了出来。她虽晓得跟前人定是在夸她哄她,但也心情不错,手指搓了搓细嫩的肌肤,笑道:“你与我送礼,莫不是要我在娘跟前给你说好话?”

“姐姐说的是,我,我是有这个意思。”素兰羞惭地垂下头,直把手里的东西往绣荷手里送:“大厨房里旁人瞧着,我不好与吴妈妈说话,怕吴妈妈误会了我。我晓得吴妈妈最是疼姐姐,才想请姐姐帮忙,说上两句好话。”

“算你识趣。”绣荷接下礼物,和颜悦色道:“我会与我娘说的,你就放心吧,那寒姐儿蹦跶不了几日。”

有了绣荷的话,素兰最后的担忧也一扫而空,欢欢喜喜的回了家。

与此同时,苏芷寒把斜挎包挂在身上,往里塞了钱袋和帕子等物,而后端上制作臭豆腐用的卤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碰上正与人说闲话的徐婆子。徐婆子见着苏芷寒,很是热情地上前寒暄:“苏娘子,恭喜恭喜……哎呦。”

徐婆子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苏芷寒手里的陶锅:“这是什么味?您的东西……坏了?”

“谢谢徐妈妈。”苏芷寒冲徐婆子笑了笑,抬了抬手,把装有卤汤的陶锅往几人跟前凑了凑:“这个啊,就是昨日做腌豆腐用的卤汤。”

“闹!你们前两日说的难闻气味便是它……就是这东西气味着实大了些,我连锅子都不要了,想出门寻个地方丢了,免得屋里都是这味!”

徐婆子已听八卦的仆妇说过大厨房里的事,原本她还对炸豆腐颇有些兴趣,等嗅着这股味儿,登时往后退了几步。

再好吃,也架不住味儿太重,难怪寒姐儿要把锅子都丢了。

徐婆子目送苏芷寒离开,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她与另几名没吃过炸臭豆腐的仆妇往吃过的人瞧去,问道:“那东西真的好吃?”

“真的好吃!”

“那卤水怎么……”

“我也不晓得啊,那豆腐闻着,瞧着都有点奇怪。”

吃过的仆妇细细思考当时的情景,将全数过程尽数说给众人听:“刚开始寒姐儿拿出来时咱们真以为是坏豆腐呢,后头寒姐儿解释咱们才晓得,原是用卤汤发酵而成的豆腐,那汤闻着臭,据寒姐儿说还用了不少好料呢。”

“就那味道……是用了好料?”

“寒姐儿这么与许娘子说的,我们吃了也没拉肚子,想来应当是真的。”

这种东西,众人是想都没想过,嗅着刚刚那怪异味道,真真难以想象那物的滋味。

不过许娘子都认同寒姐儿了,想来定然是颇为独特的吃食罢?

正当孙婆子等人议论时,苏芷寒已来到小红家中。迎面而来的祖孙二人眼底青黑,看起来昨日一夜都未睡好。

这也难怪,主要是苏芷寒说有法子教老汉一家跌个跟头,往后再没办法做那骗人的勾当,听时陈奶奶和小红异常激动,可回头想想又觉得离谱。

那老汉与家里人,拿坏豆腐做骗人的勾当已是许久,却一直都未被人抓到手脚过,想让他们起了贪念,可不容易。

昨晚上想,今早上想,今下午还在想。

直到苏芷寒进来以前,祖孙俩人还在琢磨这件事。比起人小胆大,纯粹是好奇苏芷寒琢磨了什么主意的小红不同,陈奶奶想来想去,还觉得风险忒大,准备与苏芷寒说说,被骗就被骗了,要不就这般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