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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大殿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禁军的甲叶碰撞声与兵刃交锋声交织,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姜青野玄甲上的霜气早已被热血蒸散,枪尖染血的寒光掠过邓知州惊骇的眼眸, 枪势再进三分, 直逼心口要害。

邓知州拼尽全身力气横刀抵挡,腕骨却在枪尖传来的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看着姜青野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掠过一阵寒意, 背脊如同过了电一般, 汗毛竖起。

“姜青野!你个不尊圣意的乱臣子贼, 也敢在此猖狂!”邓知州色厉内荏地嘶吼,试图拖延时间。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转圜, 只求能多拉几人垫背。

姜青野冷笑一声,枪杆猛然旋动,枪尖顺着刀身滑过,划出一串火星,直挑邓知州握刀的手腕。

“到了此刻,就别玩恶语攻心的那一套把戏了吧, 这对我可无用啊邓国丈。”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皮肉的声响格外清晰。

邓知州惨叫一声,佩刀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砖地面上。

他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腕, 踉跄后退,眼中绝望诧异几番交替。

“邓知州,你不会还在等着你的后手支援吧?”悬黎朝前一步, 笃定道:“他们不会来了。”

邓知州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瞪着悬黎:“不可能!他们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我邓家的兵, 怎会背叛我?”

“邓家的兵?”悬黎眉头轻蹙,用殿上人都能听得分明的声音说道:“且不论这四境之内军民皆归陛下,单论兖州,可不独你一人姓邓。”

大殿之外,一人着银甲持剑缓缓上殿,木簪绾发,神情坚毅,挡在悬黎身前,与邓宽对峙。

“阿爹,认罪吧。”邓奉如板着脸,神情与悬黎莫名相似。

那柄价值连城让她爱不释手的生辰礼,剑指生父。

身怀六甲的贤妃娘娘,也不知在何时站到了太后身旁,亦道:“认罪吧,阿爹,为了邓家族人,也为了阿娘和阿弟。”

邓知州望着挡在悬黎身前的银甲女子又看看满面悲戚的贤妃,瞳孔骤然紧缩,:“元娘,二娘?你们……你们怎会在此?”

邓奉如手中长剑稳稳指向他,剑身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寒光凛凛:“女儿身为大凉子民,自当护境卫民,而非助纣为虐。”她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女儿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忤逆,是为了劝你回头。”

“回头?”邓知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流血的手腕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殿中烛火剧烈晃动,“哪儿还有头可回?”

邓宽一双眼睛满浸着狠厉的光,扫过殿上众人,好一招釜底抽薪,拿他的女儿来对付他。

他又岂能如这些人所愿呢。

邓宽脖子一横,便往奉如的剑上撞,奉如大惊失色。

邓奉如惊得浑身一僵,手中长剑偏了几寸。

她是铁了心要阻父亲的逆谋,却从未想过要亲眼看着他血溅当场。

这一撤到底不及邓宽的决绝,长剑插进了他的肩头。

鲜血顺着剑身汩汩涌出,染红了前襟,刺目的红让奉如浑身一颤,握着剑柄的手指瞬间失了力气。

邓宽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冲劲往前又送了半寸,剑尖几乎要穿透肩胛骨,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翻涌着疯狂的笑意。

“好……好女儿……”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果然下手够狠,不愧是我邓宽的女儿!”

贤妃惊呼往前走了两步,却被禁军拦住,只能隔着人唤他:“阿爹!你何苦如此!”

邓宽根本不看她,目光死死锁住邓奉如,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你以为偏这几寸,就能救我?就能让你心里好过些?邓奉如,你记住,今日我若死,便是死在你手里!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弑父的罪名!”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邓奉如的心口。

她看着父亲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眼中那抹刻意为之的怨毒,只觉得喉咙发紧,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却不肯掉下来。

她想拔剑,又怕牵动伤口让他伤得更重;想后退,却被父亲那带着逼迫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姜青野眉头紧锁,玄甲上的血珠滴落,在金砖上晕开暗红的印记。

他看得分明,邓宽此举根本不是求死,而是想用父女亲情捆住邓奉如,趁机寻找脱身之机。

他提枪上前,枪尖直指邓宽的眉心,冷声道:“邓宽,休要再用卑劣手段胁迫!今日你插翅难飞,速速束手就擒!”

姜青野喊话的功夫,悬黎握住了邓奉如的手,温暖的触感裹住双手,奉如也稳住了心神,她利落地把剑抽了回来,收剑归鞘。

不再看邓宽。

另一侧,钟太傅见邓知州失手,心知大势已去,却仍不死心。

他悄悄后退半步,目光锁定御座后的帷幕,那里端坐的太后是最后的筹码。

只要挟持了太后,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刚要有所动作,一道寒光骤然袭来。

云雁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出鞘,剑风凌厉,直指他的后心。

“钟太傅,哪里去?”

钟太傅惊然转身,仓促间抬手格挡。

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手腕被剑风震得脱臼,长剑脱手落地。

云雁步步紧逼,剑尖抵住他的咽喉,眸色冰冷如霜:“你勾结邓宽,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今日,该清算总账了。”

钟太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想狡辩:“英王殿下,老夫是为了大凉江山!”

“大凉江山?”云雁嗤笑一声,剑尖微微用力,划破钟璩颈间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你一心只为权倾朝野,哪里管什么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传遍整个大殿。

百官们噤若寒蝉,那些方才附和钟邓二人的官员更是面如死灰,纷纷跪倒在地,叩首请罪:“臣等一时糊涂,被奸人蛊惑,求太后恕罪!”

太后由悬黎搀着,沉声道:“诸位大人皆是被蒙蔽,只要改过自新,可以既往不咎。只究首恶,绝不株连!”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统领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启禀太后、英王殿下,钟太傅府与邓知州府的余党已被全部肃清,抓获同党三百余人,无一漏网!”

太后点头,云雁的目光重新落回钟太傅身上:“你看到了?你的党羽已被尽数铲除,你再无依靠。”

邓宽彻底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灰烬。

他望着悬黎,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长淮郡主,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老夫苦心经营这许多年,暗桩遍布,你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是吗?”悬黎神态平和如见尘埃沙粒,“你以为你的那些暗桩,能瞒得过谁?天子脚下,岂容你等鼠辈作祟,你的那些心腹,此刻怕是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

她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上前,将钟太傅和邓知州死死按住。

邓知州还想挣扎,却被禁军反手扭住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姜青野收起长枪,走到悬黎身边,玄甲上的血迹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敢问大娘娘,这二人如何处置?”

太后缓缓道“钟邓二人谋逆作乱,罪大恶极,交由三法司严加审讯,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遵太后懿旨!”悬黎和萧云雁齐声应道。

禁军押着钟太傅和邓知州向外走去,两人沿途哭喊谩骂,却终究难逃一死。

殿内的百官们看着这一幕,无不心惊胆战,纷纷跪倒在地:“太后圣明,郡主英明,英王殿下忠勇!”

太后抬手,示意百官起身:“诸位大人请起。今日之事,多亏了大家明辨是非,方能迅速平定叛乱。眼下京中刚经历动荡,还需诸位同心协力,稳定朝局。”

“臣等遵旨!”百官们齐声应和,神色恭敬。

萧云雁走到悬黎身边,抓着悬黎的胳膊,咬牙切齿地假客气:“悬黎,此次多亏了你及时赶回,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云雁顾及着在大殿之上,扯着个僵硬的笑容跟悬黎咬耳朵,“下次再敢将我蒙在鼓里,我可不同你打这个配合!”

悬黎吃痛,但没抽回手,云雁拿捏着分寸,捏疼了悬黎,但不会让受不住。

“受累了英王殿下,但我想知道,陛下为何还没醒呢?”福安不会再违拗她的心意,必定会把解药带给陛下,按她的计划,陛下今日应该会如同上一世一样,就在这大殿上看着尊敬的老师走向穷途末路。

云雁触电般收回了自己握悬黎胳膊的手,语气表情皆不自然,凶巴巴道:“我哪儿知道,可能陛下不愿意醒呢!!本王半点消息都没收到,杵在宫里给陛下当拥趸,护他周全,保他不死,连媳妇都要搭进去了,这事儿你还要问我!”

悬黎悄悄摊了摊手,识趣地不再多问,越过云雁扶住贤妃,温声道:“我与奉如娘子送贤妃娘娘回宫。”

剩下的局面,自有大娘娘与大相公主持,贤妃娘娘骤经巨变,恐惊胎气。

贤妃神情尚可,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被悬黎与邓奉如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出大殿。

殿外的晨光刺眼,与殿内的血腥阴暗形成鲜明对比,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指尖有些颤抖。

方才大殿上父亲的疯狂、兵刃的交锋、百官的叩拜,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让她心口发紧,腹中也隐隐传来一阵坠痛。

“娘娘慢些,莫要慌张。”悬黎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放缓脚步,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水,“太医已经在等候,您只需安心静养,万事有我们在。”

邓奉如也侧过头,目光落在贤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中万分担忧:“阿姐,阿爹他……”

她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贤妃摇了摇头,不避讳道:“是阿爹他……执迷不悟。”

第122章

贤妃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被悬黎与邓奉如搀扶着走出大殿时,晨光如金箔般铺洒在宫道上,刺得她眼眶发酸。

殿内的血腥气被晨风卷着散开些许, 却仍有淡淡的铁锈味萦绕鼻尖, 与宫苑中早开的玉兰花香气混杂在一起,一股子萎靡衰败的气息。

“娘娘,脚下的石阶滑, 仔细些。”悬黎放缓脚步, 目光落在贤妃虚浮的步伐上, 语气愈发温和。

悬黎能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微微发僵,贤妃强撑着不愿示弱于人前, 悬黎心底明白镇定,这是不想在自己面前露出怯相而已。

也不去拆穿,只静静伴着她走。

邓奉如沉默地走在另一侧,银甲溅上了父亲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时不时侧头看向贤妃隆起的小腹,欲言又止, 方才大殿上父亲肩头涌出的鲜血、眼中怨毒的笑意,还有那句“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弑父的罪名”,如同重锤般反复砸在她心上,让她喉咙发紧。

贤妃轻轻吸了口气, 腹中的坠痛感似乎减轻了些,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无碍,只是方才殿内动静太大, 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话虽如此,贤妃眉间愁绪没有减半分,她的指尖却仍在无意识地蜷缩,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父亲撞向剑锋时的决绝,还有他那句淬毒的话语。

宫道旁的禁军肃立如松,见三人走过,纷纷垂首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

贤妃知道,经此一役,邓家彻底败了,而她这个身怀六甲的贤妃,能倚仗的也只有肚子里这个孩子。

或许……她还要坚强起来,成为这个孩子的倚仗。

父亲的谋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若不是悬黎早先联络她与奉如,只怕她们连这个保全自己与族人的机会都没有,而今日血流成河的恐怕不只是邓家,而是整个大凉朝堂。

“阿姐,”邓奉如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爹他……或许也是被逼无奈。”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心虚,父亲勾结钟太傅,构陷忠良,甚至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哪里有半分被逼的模样。

贤妃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邓奉如,眼底带着几分复杂:“奉如,我们是女儿,却不能因亲情而罔顾国法。阿爹走到今日这一步,皆是他自己选的。”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腹中的孩子,将来要做个忠君爱国之人,不能让他背负着祖父是逆贼的污名。”

邓奉如闻言,喉间一阵哽咽,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是父亲送她的生辰礼,如今却成了刺向父亲的利器。

她不悔,却还是会难过。

悬黎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奉如娘子不必自责,你与韵如阿姊深明大义,大义灭亲,朝廷上下必定感激于心。太后已然明言,只究首恶,绝不株连,若不是你及时现身,瓦解了邓知州的心神,今日之事恐怕还要多些波折。”

若不是奉如真的止住了邓宽部下,这事还真有些棘手。

说话间,三人已至贤妃住处。

宫门前,几位太医早已等候在此,见贤妃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贤妃娘娘。”

悬黎扶着贤妃坐下,轻声道:“太医,娘娘方才在大殿受惊,腹中有些不适,还请仔细诊治。”

为首的太医连忙应下,上前为贤妃诊脉。

他指尖搭在贤妃腕上,片刻后,神色渐渐缓和:“回娘娘、郡主,娘娘脉象虽有些紊乱,但腹中龙裔安稳,并无大碍。想来是受惊所致,臣开一副安神安胎的方子,娘娘服下后好生静养几日便无虞。”

贤妃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心口:“有劳太医了。”

太医躬身退下,吩咐宫女去煎药。

悬黎看着贤妃苍白的面色,温声道:“娘娘安心在此静养,宫中有禁军值守,不会再有乱子。我已让人去请邓夫人入宫来陪伴你,也好让你宽心。”

贤妃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感激:“多谢郡主。今日之事,若不是你,我恐怕……”

“娘娘不必多言。”悬黎打断她的话,“你我一见如故,彼此信任,不用这些虚言,娘娘只管好好保重自己,保重腹中胎儿,任凭什么样的火,都烧不到娘娘身上。”

邓奉如站在一旁,看着悬黎从容镇定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她知道,这次能顺利平定叛乱,悬黎功不可没。

从暗中筹谋,到谋篇布局,再到今日在大殿上步步紧逼,让父亲与钟太傅无处可逃,每一步都离不开她的筹谋。

“郡主,”邓奉如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今日之事,多谢你指点。若不是你提前告知我父亲的谋逆计划,我恐怕还被蒙在鼓里,甚至会成为他的帮凶。”

悬黎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奉如娘子深明大义,能在亲情与国法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实属难得。你父亲虽有错,但你与贤妃娘娘皆是清白之人,不必为他的过错背负太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快步走入,正是贤妃与邓奉如的母亲,邓夫人。

她面带忧色,一进门便快步走到贤妃身边,握住她的手:“元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贤妃见到母亲,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阿娘,我没事,只是阿爹他……”

邓夫人叹了口气,抬手拭去贤妃的泪水,神色复杂:“我都知道了。你阿爹他……执迷不悟,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是他的命数。”她看向邓奉如,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疼,“奉如,苦了你了。”

邓奉如摇了摇头,声音哽咽:“阿娘,是女儿不孝,没能劝阻阿爹。”

“这不怪你。”邓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阿爹的心思,我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他会走到谋逆这一步。你今日之举,是救了整个邓家,若不是你,恐怕邓家上下都要为他陪葬。”

悬黎见母女三人团聚,便起身道:“既然邓夫人来了,我便不打扰了。奉如娘子,你若想留下陪伴娘娘,便在此处安心待着,有任何事,让人去郡主府通报一声便是。”

贤妃连忙道:“郡主,今日辛苦你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悬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贤妃宫殿,给这母女三人留出说体己话的地方。

刚出宫门,便见姜青野一身玄甲,孤身持枪站在宫道旁等候。

他身上的血迹尚未擦拭干净,玄甲上的暗红印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枪尖上的寒光依旧凛冽。

“悬黎。”姜青野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周身凛冽气势散去唯余温暖。

悬黎看向他,忍俊不禁:“小姜将军,外臣怎么能追到后宫来?”

“回郡主殿下,”姜青野沉声道,“你要单独与邓氏姐妹回贤妃宫殿,我自是不放心的。”

就算这二人心思纯善,一心为国,但她们如何能保证身边人各个与她们一心,他不能赌。

悬黎拿出了帕子,姜青野顺势将脸凑了过去,眸子里都漾着笑意,踏着尸山血海的姜庾楼,不知何时起身上又有了些前世那个纯善耀眼的小将军的模样。

“小将军的心意让我感动,但是无需担心,宫禁之中,应当无人能取我的性命。”

二人相携离开,宫殿廊下的奉如望着二人的背影,收回了迈开的脚,虽有些惆怅却也已经释然了,长淮郡主与北境将军,这般看来,其实很相配。

悬黎与姜青野二人默契十足地朝宫外走,大有深藏功与名的架势。

宫道两侧的玉兰花落了满地,被晨露打湿,黏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玉。

悬黎与姜青野并肩而行,玄甲与素衣的衣角偶尔相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混着远处禁军换岗的甲叶碰撞声,倒也不显得寂寥。

“宫里有主事的大娘娘与王爷,还有温太尉守护宫禁,宫外有少将军,一切都不需要担心了。”悬黎脚下不停,目光扫过廊下肃立的禁军,与姜青野一起盘算如今的形势。

“文德殿的那一位还没醒呢,这事不需要介入吗?”姜青野虽然这样问,但其实他并不在意陛下的死活。

只是萧风起若是此刻死了,会变得有些麻烦,这与悬黎平稳过度的想法背道而驰,会给悬黎添上许多麻烦。

悬黎闻言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宫道尽头那片朦胧的晨光里,语气平淡却藏着笃定:“他应当会醒。”

只是不知何时会醒。

姜青野侧头看她,玄甲上的暗红血迹被晨光映得愈发清晰,枪杆在他手中握得平稳:“这么笃定?福安公公说陛下中毒颇深,昏迷这许久,终究是变数。”

“没有变数。”悬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玉兰花瓣,带起细碎的露珠,“萧风起的命硬,而萧云雁心软。”

他不会真把陛下药死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他现在还不能死。眼下朝局刚定,钟邓余党未清,若是天子驾崩,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动荡,又要卷土重来。”

姜青野了然点头。他向来不管朝堂纷争,只愿护着悬黎周全,可也清楚,悬黎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安稳,而是大凉真正的清宁。

萧风起活着,便是稳定朝局的最好筹码。

第123章

秋风起, 满地黄叶堆积,照楹抱着玉柱站在廊下,看福安以极其利落的手法拧断了刺客的脖子。

照楹眼底生寒, “看来京城里也不都是傻子, 已经都能顺藤摸瓜找到我这里来了。”

目标明确直冲她而来,显然与她爹这个殿前太尉无关,只是与她这人有怨。

“娘子, 您可没露过相, 这都能闻着味儿过来, 可真是阴沟里的老鼠,专干那不入流的勾当。”

说话间, 福安又抓碎了一个刺客的前襟,一手阴毒的功夫,叫刺客都有些怯了。

对阵之时,最忌生怯,转眼之间又被福安手刃一个。

“旁人或许会为追寻背后之人留下活口,但我可不会。”福安漫不经心, 掌心还沾着暗红血渍,方才拧断人脖子时的利落劲儿悉数隐去,仿佛小鱼小虾,不值得他使出全力。

福安眼神一凛, 冷声道:“我只会留下所有人的性命,去向主子邀功!”

七八个刺客已经在福安手底下过了一遍,喉头咯咯作响, 嘴角溢出鲜血,双目圆睁,不过瞬息便没了气息。

这些人被福安拧断了脖子, 整齐地排成两列,像是裹了面糊要被丢下滚油锅的鱼。

这如烹小鲜的手法看得照楹有些反胃,她抱紧了怀中的玉柱,小狸奴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嗷呜嚎叫着想脱离照楹的怀抱。

好好一身蜀锦被猫爪子抓得勾了丝,照楹只得放开小猫,小猫轻盈一跃,跳到台阶下,扭着肥身子三两下攀上了垂花门前那人的肩。

毛茸茸的脑袋贴着来人的下巴蹭来蹭去,时不时地唔一声。

“照楹姐姐虐待你了吗?怎么突然这么黏人。”悬黎提了提肩膀,撑着玉柱不让她掉下来。

“天地良心,一天三顿好鱼好肉,猫主子还胖了不少呢!”

照楹听到悬黎的声音,排成两列的断头刺客也不恶心人了,翩飞的裙角如同随风起舞的蝶,这小女儿情态叫福安叹为观止,前次见英王殿下都没这般热切呢。

照楹把玉柱抱开,放进跟上来的福安的怀里,拉着悬黎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都瘦了!看来雾庄的生活果然很苦。”

又看一遍稍稍放了些心,“幸好没有受伤。”

照楹根本没看见跟在一旁的盔甲染血,气势凶狠的小姜将军,拉着悬黎往屋里走。

从始至终,照楹也没问今日朝堂之上结果如何,悬黎也没想要去说,仿佛二人早有默契,万无一失。

福安嘿嘿一笑,拦住了神色冷淡的姜青野,“那就劳烦小将军同奴才一起搬搬刺客吧。”

福安下巴一抬,往旁边站了一步,让姜青野看清楚了在他身后躺的整整齐齐的两排刺客。

姜青野将手里的枪随意搁在一旁,难得地夸了一句,“这手法真不错。”

看来不光在永乐驿杀刺客时放了海,福安在前世刺杀他时也是留了手的。

“为何不留个活口?”留了活口才方便给幕后之人定罪。

福安无所谓地摆摆手,“将军着相了,此时什么都尘埃落定,不需这几个刺客增添什么筹码,而我一个不留,后头若是还有人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能够全身而退。”

福安双手一背,认认真真道:“主子都倒了,他们这么拼命给谁看?只有我这样的忠仆才会为了主子赴汤蹈火,而我的主子,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不会使我沦为丧家之犬。”

福安见缝插针地表忠心,既是真心话,也是说给这未来姑爷听的。

姜青野的心神却在别的上头,由衷赞道:“不愧是跟在悬黎身边的福安公公,足可以朝臣论论心计。”

福安与有荣焉,不知想到什么,脑袋又耷拉下来,“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主子应当会接着派我保护照楹娘子。”

姜青野闻言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那两排僵直的刺客尸体,玄甲上的暗红血迹被秋风卷着的枯叶轻轻蹭过,留下几道浅痕。

“悬黎既放心让你留下,自然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长枪,枪尖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现下看来,不仅是信得过,更是委以重任了,没想到太尉府藏着的眼线不少,福安公公万事小心。”

福安咧嘴一笑,露出几分与他阴狠手段不符的憨态:“将军放心,奴才别的不行,这点子眼力还是有的。照楹娘子性子纯良,却是个有主见的,奴才跟着她,定不会给主子添麻烦。”

他说着俯身,单手提起两个刺客的后领,像拎着两袋米般往墙角阴影处走去,“这些东西得处理干净,免得污了娘子的眼。”

姜青野没动,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利落处置尸体,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屋内。

窗棂上映着两道纤细的身影,照楹正忙着给悬黎倒茶,动作轻柔,而悬黎坐姿闲适,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沿,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竟让这刚染过血的庭院多了几分暖意。

他收回目光,心下少安,连日来悬黎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今日对着温娘子,卸下几分防备,难得松快了些。

屋内,照楹将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推到悬黎面前,鼻尖萦绕着茶香与兰香交织的清雅气息,方才廊下的血腥气总算被彻底冲淡。

“你在雾庄那战火纷飞的地方住了那么久,又马不停蹄地赶路回京朝堂平叛,定是没好好歇息。”她看着悬黎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里满是心疼,“今日既然来了,便在我这里好好歇半日,什么都别想。”

悬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好。”她应得干脆,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墙角的兰花长势喜人,窗台上摆着几卷摊开的书,砚台里还凝着半池墨,处处透着生活的烟火气,“你这里倒是清净,比毅王府和宫里都自在。”

“不过是个普通女儿家的闺房罢了。”照楹笑了笑,指尖划过桌面的雕花,谦虚得有些言不由衷。

二人相识的年头太长了,一个眼神便足以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悬黎看得出来照楹眼底淡淡的忧虑,哪怕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掩饰得很好,悬黎甚至都知道她在愁什么。

悬黎转了转自己手中的茶盏,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一般提道:“今日陛下还没醒,情况似是没有好转,我为了避嫌,未登垂拱殿,不知情形究竟如何。”

“陛下还没醒?”照楹诧异,“我下的毒在那茶叶里,都未进陛下的嘴里,而你从前那一道,福安已经给陛下解了,他绝不会违拗你。”

“是啊,为什么呢?”悬黎双手托腮,十分无辜地看着照楹。

照楹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说,是云雁左右了这件事?”

照楹多少年没发出过这么尖利的声音了,悬黎都微微瞪大了眼睛。

“咱们这位拥护陛下的英王殿下前几日特意来太尉府找我的麻烦了!”

照楹像是个在外受了欺负回家告状的垂髫小儿,被勾起了怒气和委屈,语气都急迫起来,“他来质问我是不是有不臣之心,话里话外指责我女子之身竟然妄图染指政事,末了还装腔作势地要我饶过贤妃肚子里的孩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许多日,哪怕是照楹这样温婉大气的女子,提起云雁的种种还是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怒锤萧云雁狗头。

“我算是知道了,我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照楹没好气地想,她在萧云雁心里,俨然是个野心勃勃、诡计多端、草菅人命的蛇蝎女子。

“他都快把维护官家四个字刻脑门上了,他?他会出手加重陛下的伤情给咱们创造机会吗?”

天要下金子了吗?

悬黎被照楹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眨了眨眼,指尖捏着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望着照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漫开笑意,伸手捏了捏她拍了拍照楹的手:“瞧你这模样,我已经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气人样子了。”

悬黎与她同仇敌忾,“你我三人一同长大,难道他还不懂你的为人吗?我可是记得云雁还曾同陛下力争要娶你为妻呢,他竟然不懂你吗?”

“娶我?”照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上腾地泛起红晕,随即又被怒气取代,“他想得美!等我以后位列三公,俊美妖孽,温柔魁梧,出挑的郎君我一样养一个,一旬日不重样,不劳英王殿下为我费心!”

悬黎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逗得“噗嗤”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泛红的脸颊:“好哇,等你位列三公,我便帮你搜罗天下俊才,凑够一旬不重样的郎君,叫他萧云雁痛心疾首,悔青肠子。”

“这可是你说的!”照楹立刻顺坡下驴,方才的怒气消散大半,只余几分半冷着脸,“到时候我要让他知道,错过了我温照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话虽如此,她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一同长大的情意,她能接受任何人来与她说那番话,唯独不能接受那人是萧云雁。

而那番话不论是不是他的真心话,既出口了就没那么好收回去!

第124章

禁军押着钟太傅与邓知州的脚步声渐远, 殿内血腥味仍未散去,与殿上烛火的暖意交织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凝重。

太后在潇湘姑姑的搀扶下缓缓落座御座旁的凤椅,虽经方才变故, 鬓发微乱, 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深水,不见半分惊惶。

她抬手轻轻按压眉心,指尖掠过描金凤纹的椅扶, 沉声道:“诸位大人, 方才殿上之事, 想必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钟邓二人包藏祸心, 勾结党羽,意图谋逆,若不诸位忠良之士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地,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垂首而立, 无人敢接话。

那些方才曾附和钟邓二人的官员,此刻更是头埋得更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户部侍郎偷偷抬眼,瞥见太后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 心头猛地一颤,连忙又低下头去。

他方才一时糊涂,被钟太傅以晋升相诱, 在殿上附和了几句,此刻只盼着太后真能如方才所言“只究首恶,绝不株连”。

太后似是看穿了百官的心思, 继续道:“哀家方才已经说过,只究首恶,绝不株连。凡是被钟邓二人胁迫、蛊惑,未曾真正参与谋逆之举的,只要诚心悔过,既往不咎。但有一点,今日之后,若再有人敢私结党羽、觊觎权柄,定不轻饶!”

最后一句话,太后语气陡然加重,凤威毕露,震得殿上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百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太后圣明!臣等不敢!”

大相公跪在前列,不动如山。

跟在他身后的门生却由衷暗叹太后此举实在高明,既安抚了多数官员,避免了朝局动荡,又敲打了心存异心之人,一举两得。

钟太傅为官多年,邓宽亦是一方大吏,二人俱是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真要逐一清算,怕是会牵连甚广,届时京中刚刚稳定的局面又将陷入混乱。

太后此举看似宽容,实则是免了大凉一场风波。

“起来吧。”太后抬手示意,目光落在神思不属的云雁身上身上。他锦袍染血,有几分出神。

太后移开眼,温声道:“邓氏奉如,身为邓家女儿,却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护境卫民,哀家心甚慰之。贤妃身怀龙裔,却能深明大义,这份勇气与担当,实属难得。”

太后看着堂下神色各异的百官道:“此事与此二人无关,皆是钟邓二人执迷不悟。哀家想,封邓氏奉如为‘忠义县主’,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另赐府邸一座。贤妃,深明大义,特赐凤钗一对,锦缎百匹,宫中用度加倍,望她安心养胎,为陛下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这般处置,既肯定了二人的立场,又未曾因其父之罪而迁怒,百官自是无有不服。

礼部尚书暗自思忖,太后此举不仅安抚了邓家二女,更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只要忠心为国,即便身有牵连,朝廷也不会亏待,这无疑能安定人心。

太后接着道:“如今钟邓二人已被拿下,但朝局仍需稳定。哀家有几项安排,诸位大人听好。”

“其一,三法司即刻审讯钟邓二人及其核心党羽,务必查清所有参与谋逆之人,以及他们暗中转移的财产、私藏的兵器,一一登记在册,依法处置。审讯过程中,不得徇私舞弊,也不得屈打成招,务必做到公正严明。”

大理寺卿连忙出列领旨:“臣遵旨!定当秉公办理,绝不辜负太后信任。”

“其二,京中防务暂交英王与姜少将军全权负责。”太后看向云雁,“云雁,你即刻调遣禁军,加强京城各门守卫,严查出入人员,防止钟邓余党作乱。同时,安抚城中百姓,告知他们叛乱已平,无需惊慌,确保京中秩序稳定。”

云雁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当守住京城,护百姓安宁。”

“其三,吏部与户部需通力合作。”太后继续道,“吏部尽快核查朝中官员,凡是与钟邓二人有牵连且情节严重者,一律罢官查办;空缺的职位,从忠良之后、有才干之人中选拔填补,不得任人唯亲。户部则需清点国库,查清钟邓二人是否有贪污之嫌,确保民生稳定。”

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连忙出列领旨:“臣遵旨!”

“其四,礼部着手筹备祭天仪式,告知上天叛乱已平,祈求国泰民安,也是为陛下祈福。”

礼部尚书领旨:“臣遵旨!”

太后的四则政令,将审讯、防务、官员任免、民生安抚与督查都布置妥当,面面俱到。

太后话音落下,殿内烛火摇曳,映得百官神色各异。

那些方才还心存忐忑的官员,此刻见太后政令分明、处置有度,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却仍不敢有半分懈怠,皆垂首静立,等候后续谕示。

“退朝吧。”大娘娘在潇湘圆荷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退朝——”

福兴公公尖细却沉稳的唱喏声在大殿中回荡,与殿外天光交织在一起。

百官们躬身肃立,目送太后在潇湘姑姑与圆荷的搀扶下,踩着描金绣凤的裙摆缓缓离去,凤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留下一道暗哑的摩擦声。

直到那抹尊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百官们才如蒙大赦般挺直了微僵的脊背,却依旧不敢有过多喧哗,只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缓步退出大殿。

户部侍郎走在人群中,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泛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殿上太后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钟邓二人倒台,他这几句附和之语,若是被吏部核查出来,虽不至于被定为谋逆同党,可也难免会被打上“党附奸佞”的烙印,仕途怕是就此终结。

“侍郎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户部侍郎心头一跳,转身望去,只见吏部尚书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吏部尚书是朝中老臣,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此次吏部负责核查官员,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侍郎连忙躬身行礼:“尚书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吏部尚书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侍郎大人,方才殿上之事,太后已有明谕,只究首恶,不株连无辜。你虽一时糊涂附和了几句,但并未参与谋逆核心,只要在吏部核查时如实禀报,诚心悔过,想来不会有大碍。”

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道:“多谢王大人提点,下官定当如实交代,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尚书大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官员,轻声道:“如今朝局初定,太后意在稳定,不愿大兴牢狱。但也不可心存侥幸,该说的话要说清楚,该认的错要认明白,这才是保全自身的正道。”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户部侍郎在原地,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殿之外,云雁与姜青源并肩而立,玄甲与锦袍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云雁依旧有些心不在焉,方才殿上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钟太傅与邓宽的嘴脸,邓奉如与贤妃的悲戚,最后定格在他眼前的,是照楹那胸有成竹的深沉面色。

“殿下,”姜青源沉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太后命我二人全权负责京中防务,我这就去调遣禁军,加强各门守卫。”

他看得出英王有心事,如今这多事之秋谁又能没有心事,更何况,他是一品亲王。

不过这轮不到他来关心过问,姜家只管做好分内事守好北境护好大凉百姓。

这朝堂之事再如何诡谲,这片阴云也拢不到他家头上去。

云雁回过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袍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触感黏腻而真实,提醒着他生死搏杀并非梦境。

他看向姜青源棱角分明的侧脸,对方眼中只有坚毅与沉稳,这份置身事外的笃定,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辛苦少将军了。”云雁声音微哑,“四门守卫务必严密,尤其是钟太傅的门生故旧与邓宽在京中的亲信,绝不能让他们趁机逃脱或串联。城中告示之事,我会亲自安排,务必让百姓安心。”

姜青源躬身领命:“殿下放心,此事交给我,定不辜负太后与殿下所托。”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玄甲碰撞发出的铿锵之声,在宫道上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份决绝,只撑到回府。

撑到他见到自己那位险些被押回京城受审却峰回路转救驾有功的胞弟。

他一手带大的弟弟,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堂上,礼数周全地呈给他一杯热茶。

一闻茶香便知是他素日爱喝的君山银针。

姜青野端正行礼,头和身子都伏得低低的,大声说道:“恳请兄嫂同我一起送悬黎登上帝位,而后我入主中宫,与她完婚。”

平地起惊雷,将姜青源奉行的那句姜家不涉党争只护百姓的准则炸了个粉碎。

“你说什么?”这四个字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又完全不像,姜青源连自己的手指头已经伸进滚烫的茶水里都没感觉出来。

“我知道,”姜青野盘算得头头是道,“父亲仍在,要兄嫂提亲是不大好,但阿爹远在北境,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日而且若是先提亲再登基,姜家这像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破坏了我待悬黎的心意。”

所以先保悬黎登位再论婚嫁,最是稳妥,亦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问得是这个吗?!”姜家大哥高吼一声,茶盏一扔便提枪要打——

作者有话说:青源:祖坟炸了[烟花]养出了个这么有主意的。

第125章

“兄长, 你听我说,”姜青野话还未说完,姜青源的枪尖便挑了过来。

姜青野立时回身闪避, 还是晚了一步, 枪尖擦着轻甲划出一阵火花,留下好长一道划痕。

被枪尖划过的轻甲已经片片开裂,连姜青野的袖子都被割成了两片。

“大哥你来真的?!”姜青野看着再度横过来的枪尖下腰闪避, 从长枪侧方转上去伸手去夺。

他这一手在少将军的意料之中, 少将军借势用枪杆在他背上重重一拍, 而后又拿枪杆击他腿弯。

姜青野吃痛,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他在文德殿上都未曾受这么重的伤,嫡亲兄长下手可比叛党狠多了。

少将军的枪尖不偏不倚地抵在姜青野颈侧。

“娘亲画像在上,为兄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说,为兄可既往不咎。”

少将军冷脸一张,横眉冷对,仿佛姜青野说不出个让满意的话来, 他就要送姜青野下去见娘亲。

“悬黎要坐上那个位置,我要与悬黎成婚。”姜青野不改初衷,顶着锋利的枪尖认真重复了一遍。

“好,真好啊, 乱臣贼子长到我家里了!”姜青源将枪高高举起,眼瞧着便要扎下去。

“阿爹!”慕予冲进来蚍蜉撼树一般紧紧抓住枪杆,“兄友弟恭, 是您教给我和岁宴的,您怎么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吃进去呢。”

岁宴紧随其后,同慕予一起紧紧抱着枪杆, “对啊对啊,二郎喜欢郡主娘娘,你就让他嫁吧。”

什么?!

青源一个头两个大。

碎嘴子岁宴喋喋不休,“阿爹,虽然将来我同慕予不论谁当国公爷都会好好赡养嘴毒心黑脾气差人缘不好的二郎,但是您真忍心看着好不容易成家有望的二郎孤独终老吗?”

姜青野的眼光比少将军的更吓人,偏偏岁宴还一副要与他共存亡的架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亲侄子,这是他嫡亲的侄子。

噗嗤。

慕予显然修炼还不到家,笑出了声,看了眼父亲和二郎仍旧剑拔弩张,眼睛乱眨两下,低下头去,忍了两息还是没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个不停。

堂内凝滞的气氛被这一阵笑声打破,少将军也没心情再持枪动手,他松了手,岁宴和慕予举着枪站到角落里,生怕阿爹再对二郎动手。

“你与长淮郡主两情相悦,我自是会去替你提亲,可那等悖逆之言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长兄没叫起,姜青野跪得笔直。

“兄长,你当真以为咱们姜府能独善其身吗?”

姜青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修身自持,才是武将本分。”

“那是在北境时的本分。”姜青野戳破大哥的一厢情愿,“大殿之上倒下一个手握重兵且心怀叵测的知州了,边境上也少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节度使,如今的军权,已经三分了。”

那作为这三者之一,北境军想独善其身,岂不是痴人说梦。

“在汴京城里,即便大哥想明哲保身置身事外,事情也会自己找上门来。”不然大娘娘怎么会在京畿一众太尉里点中了他同英王一起布防。

大娘娘,已经开始动了。

可没留给他们时间观望。

姜青源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想说些什么,姜青野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大哥要做纯臣,无可非议,但我想问大哥一句,大哥想做忠于谁的纯臣呢?”

是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陛下,还是垂帘在后老谋深算的大娘娘?

“如今这形势,天下究竟握在谁手里,大哥不会看不出来,大娘娘下一步是不是要收我姜家手里的权呢?

若是大娘娘扶植新君,英王耳根软,今日对卫国公府倚仗可能明日便视为眼中钉,而若是贤妃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这孩子的母后会不会想到,大殿之上,是我坚定地站在郡主一侧,拿下了她的父亲呢?

陛下能否有圣体康健的人那一日犹未可知,就算有,他不会长久地容忍姜家执掌北境。”

这些事,青源都未曾细想过,他只想助英王平息了动乱,请旨带着一家人回北境去。

“既然无论哪种可能,大凉的天下都是女人来掌管,那何不推举一个心怀天下爱民如子的上去。”

在青源惊异的目光里,姜青野缓缓站起身,坚定地说:“萧氏皇族之中,唯有萧悬黎。”

“她本就手握西南驻军,无需军符政令即可调兵遣将,她的母亲,原毅王妃,可是随秦照山去了岭南,大哥,我们如今,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姜青野把所有情形都往严峻里头说,说得姜青源的心七上八下,握着枪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突突作响。

他从未想过,自家这个一向看似跳脱、只知在沙场冲锋的二郎,竟藏着如此深的心思,将朝堂局势剖析得这般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