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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圆荷指尖捏着那撮黑色粉末, 指腹传来细碎的颗粒感,鼻间萦绕的苦杏仁味愈发清晰。

她猛地抬头看向大娘娘,却在触及大娘娘的神色后静下心来, 尽力平静道:“娘娘, 这毒分明是冲着陛下性命来的。”

大娘娘扶着御座的手指骤然收紧,赤金护甲深深嵌入紫檀木扶手,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声音冷得像冬日沁了寒霜的冷铁:“李院正, 此毒可有解法?”

李院正早已跪伏在地,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颤声回道:“回娘娘, 此毒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是累月聚起,致使毒素淤积于内,情势才格外危急,臣可尽全力施针先稳住陛下心脉,但若要根治, 必得知晓是何种毒虫才好斟酌用药医治。”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不敢贸然直言,还是大娘娘力挽狂澜,“陛下的毒要解, 可朝中事也不可无人理会。”

大娘娘停了一瞬,便有些提心吊胆又沉不住气的臣子即刻出言阻止,“大娘娘, 事涉国祚,怎可贸然决定!”

大娘娘朝那人看了一眼,不紧不慢道:“天子病重, 亲王监国是旧有之例,如今英王在堂,是名副其实的天子手足,代兄理事,情理之中又合祖制。”

大娘娘话锋一转,“还是说众卿有更好的人选?”

谁人不知萧氏子嗣不丰,这时候推出个所谓更好的人选来,那不就是大娘娘的箭靶子。

大娘娘也不在乎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径直看向云雁。

云雁颔首,悄然立于大娘娘身侧,不辨悲喜。

殿内众人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

钟太傅攥着朝服的手又紧了紧,心中暗忖:英王是个扶不起来的,说是监国,也不过是大娘娘扶起来的傀儡而已,宫中便只剩大娘娘一人掌权,若是陛下真有不测,这江山……

他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再次进来禀报:“大娘娘,贤妃娘娘在殿外哭闹不止,说若是见不到陛下,便要撞柱自尽!”

大娘娘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贤妃此刻来闹,分明是怕她独揽大权,与其说是与陛下情笃,倒不如说是为了肚子里那一个,才不得不冒险行事,想趁机打乱她的部署。

大娘娘冷声道:“禁军如今连个人都看不住了么?让禁军将她带回寝宫看管,若她再敢哭闹,便赏她三十大板,让她好好安分几日。”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高德宝捧着那罐毒茶,手还在不停发抖,他颤声问道:“大娘娘,这……这茶罐一直放在陛下寝宫的架子上,除了近侍太监,无人能靠近,会不会是……”

“闭嘴!”大娘娘厉声打断他,“此事尚未查清,不许妄加揣测!”

她看向李院正,“你即刻去准备银针,先给陛下施针,务必稳住陛下心脉。福兴,你随李院正一同去,全程盯着,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李院正和福兴躬身领命,提着药箱快步走向内殿。殿内朝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户部尚书悄悄瞥了眼大相公,见他依旧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心中不禁疑惑:大相公向来心思深沉,今日陛下遇刺,他为何如此镇定?

福兴跟着李院正穿过回廊往内殿去,廊下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光影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倒比殿内凝滞的气氛多了几分活气。

李院正攥着袖摆的手始终没松,方才在殿上见大娘娘那副冷厉模样,此刻想起仍觉后颈发紧——这位主子素来端庄持重,今日却连眼底的戾气都藏不住,可见陛下的事真让她乱了分寸。

内殿里弥漫着与前殿那撮黑色粉末相似的苦杏仁味,只是混了龙涎香与药气,反倒更显诡异。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隐约能看见床榻上蜷缩的身影,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被攥得变了形,偶尔传来压抑的闷哼,听得人心头发紧。

守在床边的小太监见李院正进来,忙不迭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哭腔:“李院正,您可算来了,陛下他的体温又高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院正没敢耽搁,放下药箱便快步上前,手指搭在陛下腕间。

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他心头一沉,抬头看向福兴:“福公公,劳烦您搭把手,把陛下的衣袖挽起来。”

福兴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陛下的手臂从锦被中抽出,只见那原本光洁的手腕上,竟隐约泛着青紫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这是……”福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李院正眉头紧锁,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沉声道:“是毒素在往心脉蔓延,必须尽快施针阻断。”他手腕翻飞,银针精准地刺入陛下肘间、腕间的穴位,动作快得几乎出了残影。

不过片刻,原本泛着青紫的纹路竟真的慢了下来,陛下的闷哼也轻了些。

福兴悬着的心刚放下些许,就听见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大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圆荷。

她捧着一个描金漆盒,神色凝重地走进来,轻声对李院正道:“大娘娘让奴婢把这个送来,说李院正施针时或许能用得上。”

李院正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漆盒上。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着三枚人参,根茎粗壮,须根完整,一看便知是上百年的老参。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道:“替本院正谢过大娘娘。”

圆荷颔首应下,又压低声音道:“大娘娘还说,让您务必多上心,若是陛下有任何差池,咱们这些人……”话未说完,却已足够让李院正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前殿的沉寂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

钟太傅偷偷抬眼,见大娘娘正缓步走来,赤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她停在高德宝面前,目光落在那只捧着毒茶的手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高公公,这茶罐从陛下寝宫取来后,可曾经过旁人的手?”

高德宝身子一哆嗦,连忙摇头:“回娘娘,奴婢亲自捧着来的,中途没敢交给任何人,连殿门都没敢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茶贡来许久了,奴婢亲自查验过,当时还泡了一杯给陛下尝,陛下说味道醇厚,今日晨起才让奴婢再煮一壶,谁知……”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大娘娘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户部尚书,语气依旧平淡:“贡品入宫流程,向来是由户部监管,你来说说,这茶从采摘到入宫,要经过多少道查验?”

户部尚书王大人闻言,连忙出列躬身:“回娘娘,贡品入宫需经三重查验,先是自验,再由地方知州派人复核,最后入宫时还要经四司六局与工部联手检查,确认无异常后才能送入各宫。”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茶叶毕竟是散装之物,若有人在查验间隙做手脚,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大娘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你是说,咱们这重重关卡,竟连一罐茶叶都护不住?”王大人脸色一白,忙不迭跪倒在地:“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只是实话实说,还请娘娘恕罪。”

大娘娘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待你们不薄,如今这般情形,你们却只会推诿罪责,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互相猜忌,这就是你们身为朝臣的本分?”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谁若敢有半分隐瞒,或是暗中作梗,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殿内众人被大娘娘敲打,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太傅悄悄看向大相公,见他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对殿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心中的疑惑更甚,今日陛下遇刺,他为何如此镇定?

难不成他早已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福兴匆匆从前殿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大娘娘,好消息!李院正施针后,陛下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些,虽然还没醒,但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大娘娘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知道了,让李院正继续守在内殿,有任何情况即刻禀报。”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暂且先到这里,众卿都先退下吧,明日卯时再来上朝,商议后续事宜。”

朝臣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钟太傅走在人群末尾,故意放慢脚步,等大相公走过来时,轻声道:“大相公,今日之事蹊跷得很,你我是否该私下商议一番?”

大相公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钟太傅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可从不是能一起议事的关系。”

钟太傅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道:“大相公,你难道不觉得今日之事太过巧合吗?陛下突然中毒,大娘娘当即提议让英王监国,这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些。”

大相公看他一眼:“钟太傅是怀疑大娘娘?”

“不敢。”钟太傅连忙摆手,“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英王是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他若真当了监国,岂不是成了大娘娘的傀儡?到时候大娘娘独揽大权,咱们这些人,有什么将来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

监国的傀儡送佛送到西,恭敬地扶大娘娘回垂花殿。

“毒是您下的?” 才进垂花殿,年轻的英王殿下已经沉不住气了,剑锋直指才将他扶起来的大娘娘。

“咱们英王何出此言?”大娘娘还能笑一声,半点不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被拿住短处的心虚。

于主位落座还示意云雁坐到自己跟前来。

云雁硬邦邦地站过去,语气急促地劝谏:“大娘娘,陛下那点手腕,怎么可能在您手底下翻出花来,小惩大诫不好吗?满朝文武不是傻子,若被人查出端倪,这可不是我这小小亲王能兜住的过失。”

到时不要说却权,只怕会覆国。

见大娘娘不语,云雁一声急过一声,“我是您抚养长大的,与您一心,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您悄无声息地将陛下的毒解了,云雁权当不知道,陛下醒过来也不会动摇您的根基,您不必如此容不下他。”

“这毒是悬黎下的。”大娘娘好不容易插上话。

“那悬黎肯定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云雁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大娘娘呷了口茶,有些意外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等了一刻依旧不见他改口,才多问一句:“怎么若是哀家的话,就是哀家容不得人,换了悬黎你便一言不发了?”

“悬黎必定有不能言说的苦衷才出此下策的!”云雁斩钉截铁道,比方才劝谏大娘娘时还要义正言辞——

作者有话说:云雁:“大娘娘#?@%&”

大娘娘:“是悬黎。”

云雁:“那没事了。”

第112章

“哀家倒把你们两个养得像一对同胞兄妹似的。”

大娘娘没有半点官家病危的焦急慌乱, 此刻流露出来的欣赏云雁不用特意去感知也能察觉地到。

“大娘娘可不要臊我了,我从不曾为悬黎冲锋在前,哪里算得上是同胞兄妹。”云雁挨着大娘娘坐下, 想再探些细节。

大娘娘对他的举动了然于胸却并不如他的意, 递了个林檎给云雁,“不过哀家还是想知道,这塌天大祸你为何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她有苦衷?”

这信任莫说皇室之中, 就算是平头百姓也未必能有。

哪里是面不改色, 他只是已经渡过大惊失色的那段时间了。

御象园里悬黎把自己的帷帽带到姜青野头上的时候, 他已经察觉出不对了。

她点出了自己群山先生的身份,撮合邓家大娘入宫成了贤妃, 还釜底抽薪送走了杨思芃。

连让自己关照秦照山,桩桩件件都像是悬黎做的,却又不像是悬黎做的。

直到归云庄办消夏宴那日,喝醉酒的悬黎说自己会英年早逝,且是为了姜青野英年早逝。

她说她日日戴在腕上给姜青野看。

可她既没有戴过那对镯子,也没与姜青野日日相见。

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悬黎她,是再世为人。

而且姜青野八成也是。

推断出这个结果,惊得他三天没吃下饭,不敢求证又不敢找人商量。

就这样一点点地劝着自己接受了这件事。

因为他能感觉得出来, 在悬黎的前世,她应当过得并不快乐。

堂堂长淮郡主,太后掌珠, 谁能让她过得不好。

普天之下,唯一人尔。

他虽不知内里,但悬黎不会无故针对谁, 肯定是陛下不好。

“她本就有苦衷。”云雁嘟囔着,却不肯再透露更多。

龙井茶的香气氤氲在二人之间,大娘娘的面容隐在茶雾之间叫云雁看不真切,唯一张薄唇红艳艳地,仿佛能轻松地把他一口吞下去。

“那云雁去垂拱殿侍疾了。”哪怕殿中再无旁人,云雁亦行跪拜大礼。

只是跪下去好一会儿没有起来,在大娘娘看过去时才支支吾吾开口,“大娘娘,贤妃娘娘只是一时情急,况且她身怀六甲,孩子无辜,您……您慈母心肠,定是不会与她见识的,云雁说得对吗?”

大娘娘搁下了盛着龙井茶的青瓷盏,水红色的蔻丹贴着杯壁,万里丛中一点红,更像一滴心头血。

她似笑非笑,“哀家若是你,就去查查这龙井茶里的毒是谁下的,毅王死于南疆毒瘴之下,依着悬黎的气性,她不会用这个来对陛下不利。”

陛下是中了毒不假,可彼毒非此毒。

云雁迟疑着起身,这里头还能有何内幕?

可大娘娘说的笃定,倒叫他不敢贸然开口了。

“退下吧,去照顾你皇兄。”大娘娘随意挥了挥手,不愿再谈。

大娘娘稍稍侧身倚在榻上,单手支在软枕上摁了摁额角,簪上的长流苏垂下去,碰出轻响,压住了大娘娘轻叹的那句:“如此妇人之仁可不行。”

云雁退出垂花殿时,廊下的风正卷着残叶扑在朱红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乱麻般的心绪。

他攥着袖中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大娘娘最后那句话仍在耳畔盘旋——“查查这龙井茶里的毒是谁下的”。

垂拱殿的气息与垂花殿截然不同。

刚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便裹着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御榻周围的帷幔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几个太医正围着榻边低声商议,见云雁进来,纷纷收了话头,躬身行礼。

云雁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榻上——陛下侧卧着,脸色青灰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若不是他倾身探了探陛下的脉,他都想要给陛下准备后事了。

萧悬黎究竟下了什么虎狼药,她干脆利落地一走了之,带累他这在这一众人精里周旋。

“皇兄情况如何?”云雁走到侍立在旁的高德宝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高德宝连呼气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陛下安眠一般,摇了摇头道:“英王殿下,太医们刚诊过,说陛下体内的毒霸道得很,像是南疆那边的‘玉笙碎’,可又多了几分诡异,寻常解药根本压不住,方才还醒过一次,连声儿都没能出来,便又昏过去了。”

“玉笙碎”三个字让云雁心头一震。

他记得悬黎曾提过,南疆毒瘴中最烈的便是这“玉笙碎”,中毒者脏腑会逐渐僵硬,最后像木偶般失去知觉,且无药可解。

如同活死人一般。

可大娘娘却说“彼毒非此毒”,所以陛下中的毒,是悬黎下的,状如南疆毒却并非南疆毒,茶罐底的毒是旁人下的,是名副其实的南疆毒。

那这会是何人所为呢?

是为了替悬黎混淆视听,还是为了取陛下性命?

若是前者,那时机拿捏得实在是太到位了,若是后者,那想要陛下性命的人,还真是多。

萧悬黎!

云雁心底重重喊一声,你可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早知今日,他就在翠幕面前一头碰死,一定能将那始作俑者留在京城。

*

朝臣们退出垂拱殿时,夜色已深,宫门外的石灯笼燃着昏黄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冷风卷着落叶打在朝服下摆,没人说话,只有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沉闷得像压在心头的石头。

直到走出宫门,各自登上马车,这压抑的寂静才被悄然打破,每个人都在心里打着属于自己的算盘。

钟太傅的马车里燃着银丝炭,暖意却驱不散他眉间的愁绪。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指尖的扳指,陷入沉思。

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他却全然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殿内大娘娘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有云雁站在她身侧,那张看不透内情的脸。

“釜底抽薪。”他低声道。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陛下,可陛下病倒,大娘娘立马推出英王监国,萧云雁虽是皇室血脉,却无半点主见和决断,今日大娘娘推他监国,明眼人都知道是把他当成了傀儡。

一旦陛下真的醒不过来,大娘娘手握实权,萧氏江山难道要改姓段?

他想起方才在殿外,大相公那副冷淡的模样,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大相公这些年在朝堂上向来以沉稳著称,今日陛下昏迷,他却全程沉默,既不反对大娘娘的提议,也不追问下毒的缘由,这实在不合常理。

“难不成……他早就和大娘娘达成了默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钟太傅压了下去,大相公素来注重名节,行此勾当,岂不是自毁前程?

还是说,前头大相公心凉于被禁足一事,逼出了他的叛逆之心?

若是如此,那可就太被动了。

户部尚书忝颜登上了大相公的马车,大相公并未燃炉,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心里却比这车厢还要冰凉。

今日在殿上,大娘娘追问贡品入宫的流程,虽没明着指责他失职,可那语气里的冷意,却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求大相公指条明路,救下官一救,下官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他语无伦次地请求着,手指攥得紧紧的。

户部监管贡品入宫,若是真查出来,那罐毒茶是在入宫流程中被人动了手脚,他这个户部尚书,首当其冲要担责。轻则罢官,重则怕是要连累家人。

大相公端坐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气定神闲,不见丝毫慌乱。

在户部尚书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大相公才悠悠开了口,“这当口,你反而是安全的。”

“若是此时死了,倒像是你畏罪自戕,反而坐实了贡品查验失职的罪名。”大相公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喂了户部尚书一颗定心丸,叫他心下稍稍安定。

他愣愣地看着大相公,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大相公指尖依旧轻叩着膝盖,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昏黑的街巷里:“大娘娘要的是稳定,不是追责。今日推英王监国,已是将朝堂目光都引到了权力归属上,若此时再拿户部开刀,只会让朝臣人人自危,反而动摇她刚稳住的局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户部尚书,眼神里带着几分提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撇清关系,而是把贡品入宫的所有记录都整理好,尤其是那批龙井茶的流转明细,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可……可若是真查起来,我这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是有些慌,声音里带着颤音。

“查不查,何时查,谁说了算?”大相公反问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如今陛下昏迷,英王是傀儡,大娘娘虽掌实权,却也碍于‘后宫不得干政’的律令不会做什么。她需要你好好活着证明此事与她无关。所以只要你不多嘴,不添乱,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事,她只会保你,不会动你。”

听大相公一席话,户部尚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大相公指点,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回去整理贡品记录,绝不让大娘娘失望!”——

作者有话说:十分抱歉十分抱歉,我来啦我来啦

第113章

姜青野策马奔回内城时, 檐角铜铃还在余震中轻颤,风尘仆仆的玄色劲装沾着城门的寒霜。

今日难得配了剑,腰间佩剑未及归鞘, 剑穗上的一点猩红分外夺目。

他掀帘入悬黎院落时, 正撞见傅道隽举着茶盏欲言又止,而悬黎指尖还捻着半片未燃尽的信笺灰烬。

察觉到他的迟疑,悬黎朝他点了点头。

“黑石谷虽胜, 柘波必不甘心。”姜青野未及落座便沉声道, 将背上羊皮地图“哗啦”铺开在案上, 指尖重重戳在兴庆府与雾庄之间的河谷地带,“此处分水岭仅有一道隘口, 柘波若想反扑,必从这里调兵,而柘波连吃败仗,军心涣散,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悬黎眸色一亮,傅道隽却放下茶盏起身, 指尖顺着地图上的驿道纹路滑动:“渭宁主城,城墙高逾三丈。我们现下的人马倾巢而出才勉强可以一战,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倒觉得未必。”姜青野的目光也落到那一处,看法却与傅知州截然相反。

傅道隽看向姜青野, 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姜郎君即便有作战的经验,可连日来也只在雾庄镇中活动, 可知柘波的主力此刻在何处?”

“自然是退回了兴庆府。”姜青野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姜青野指腹摩挲过纸条边缘, “渭宁节度使府中有我们的人,可在夜间打开西城门。”

悬黎闻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若要行动,事不宜迟?”

悬黎跟上了姜青野的思路,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对。”姜青野言简意赅。

傅道隽眉头微蹙,显然仍有顾虑:“全军开拔,雾庄空虚。柘波若是出其不意,届时我们腹背受敌,有些冒进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速战速决。”

姜青野上前一步,将地图上的渭宁主城圈出,“今夜三更出发,明日拂晓抵达西城门,由内应开门后,分两路行动:一路直取节度使府,生擒柘波;一路控制主城要道,于城门竖起大凉军旗。只要能在午时前拿下主城,再派五百人驻守隘口,无论柘波有什么后手,都是纸上谈兵。”

他看向傅道隽,语气坚定,“傅知州,此刻犹豫,只会错失良机。柘波狼子野心,朝堂内亦是波谲云诡,若等他集齐兵力,雾庄将无还手之力。”

傅道隽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案上那束干瘪的野菊上,忽然想起成将军此前的疑虑。

他抬眸看向姜青野,见对方眼中满是决绝,又转头望向悬黎,她面带从容,仿佛都不觉得这是什么石破天惊的事。

最终,他缓缓点头:“好,就依你之计。我这就去调兵,你即刻去准备粮草与兵器,三更时分在北门外集结。”

“傅叔,”悬黎叫住他,“不是你去调兵,是成将军。”

兴庆府,只能由成将军来打。

渝州将领知州,通通不许露面。

至少,明面上不可以。

*

夜色渐浓,雾庄北门外的官道上,马蹄声被厚厚的干草掩盖,一千五百名士兵身着轻甲,在姜青野的带领下悄然西行。

寒星点点,冷风如刀,姜青野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雾庄方向,城中灯火已渐次熄灭,唯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黑暗中的星。

那是雾庄县衙,灯火之下,是等着他好消息的萧悬黎。

他定下心来,调转马头,马鞭轻挥,率先冲入夜色之中。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渭宁主城的西城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姜青野一马当先,玄色劲装在晨雾中划出凌厉的弧,手中长枪如银蛇出洞,直挑城门守军的咽喉。

那名卫兵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只觉脖颈一凉,鲜血便溅落在青石板上,与未融的寒霜冻在一起。

“杀!”三百先锋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黎明的寂静,长刀劈砍的脆响、卫兵惨叫的哀鸣瞬间填满了西城门口。

有守军试图去敲警钟,姜青野眼疾手快,手腕翻转将长枪掷出,枪杆精准撞碎铜钟的悬绳,钟体“哐当”落地,滚出老远。

他旋即翻身下马,徒手夺过一名敌兵的弯刀,刀刃在晨光中闪过冷芒,反手便割断了对方的手腕。

混乱中,一名士兵举刀朝他后背劈来,姜青野耳尖微动,侧身避开的同时,脚尖勾起地上的长枪,稳稳握在手中。

枪尖横扫,带起一阵疾风,那亲卫的铠甲被生生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他不做停留,踩着尸体向前冲,每一步都踏得坚定,玄色衣摆早已被血渍染透,却半点没影响他的动作。

另一边,控制要道的士兵也与守军展开了激烈厮杀。有柘波兵想往节度使府报信,刚跑出两步,便被箭矢射穿了膝盖,重重摔在地上。

负责夺城楼的小队则搭起人梯,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城楼上的守军不断往下扔滚石、泼热油,不少士兵被烫得惨叫,却没人后退半步,前赴后继地朝着城楼顶端攀爬。

姜青野一路杀至节度使府外,府门紧闭,两名卫兵举着长戟守在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长枪直刺卫兵心口。

两名卫兵仓促格挡,却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长戟脱手而出。

姜青野落地时,长枪已经刺穿了一名卫兵的胸膛,他拔出枪,顺势将另一名卫兵踹倒在地,弯刀抵住对方的脖颈:“节度使府内还有多少人?”

卫兵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只、只有副将和十几名亲卫,柘波将军……昨夜去了城外营寨!”

姜青野眼神一凛,一脚将卫兵踹开,抬脚踹向府门。“轰隆”一声,木门应声而碎,他带着几名士兵冲了进去。

正厅内,柘波副将刚披好铠甲,见姜青野闯进来,立刻拔出腰间佩剑,嘶吼着扑了过来:“敢闯节度使府,找死!”

姜青野不闪不避,长枪迎上。

剑与枪碰撞的瞬间,副将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佩剑险些脱手。

他惊觉眼前这青年的力气竟如此之大,想要后退,却被姜青野的长枪缠住了手腕。

姜青野手腕一拧,副将惨叫一声,佩剑落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降还是死?”姜青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枪尖抵住副将的咽喉,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喉管。

副将看着姜青野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又听着府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双腿一软,颤抖着举起双手:“我降,我降!”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士兵的欢呼:“城楼拿下了!大凉军旗竖起来了!”姜青野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城楼顶端,柘波的黑色旗帜被扔下,红色的大凉军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他松了口气,将长枪收回,对身边的士兵道:“把他绑起来,看好了。”

可还没等他歇口气,一名士兵匆匆跑来,脸色凝重:“将军,据俘虏交代,柘波昨夜去了城外营寨,带走了五百亲卫,说是要去巡查隘口!”

姜青野眉头一皱,柘波向来谨慎,怎么会突然离开主城?他刚要下令派人去追,却见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冲进门来,翻身下马时险些摔倒,跪在地上急声道:“将军!柘波没去隘口,已经领着大军折返!”

姜青野快步走到府外,望着城楼下渐渐平息的混乱,指尖紧紧攥住了长枪。

姜青野站在节度使府的石阶上,飞速的估量敌我实力与御敌之策。

晨风吹过,卷起他玄色劲装下摆的血渍,那猩红在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眼望向斥候手指的东方,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金辉,那片光亮背后,前世祸首柘波正朝着渭宁主城疾驰而来,姜青野耳膜鼓燥,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谁能想到他还有能为前世英灵雪耻的机会。

“将军,柘波大军距此不足五十里,预计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斥候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结成冰珠。

姜青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立刻传令下去,让控制要道的士兵退守城墙,加固防御工事。再派两百人去西城门外,将进城的通道用巨石堵死,只留一条窄路供我方士兵通行。”

“是!”将领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姜青野又看向身边的亲兵:“你去节度使府的粮仓看看,将能食用的粮草全部搬到城楼上,再让人烧一锅滚油,备好箭矢和滚石。”

亲兵应声跑开,姜青野则快步登上城楼。

此时,拿下城楼的士兵们正忙着清理城楼上的尸体,见姜青野上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姜青野扫过众人,只见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疲惫,有的士兵手臂被热油烫伤,有的肩上还插着箭矢,可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

“区区柘波,不足为惧!”姜青野的声音洪亮,透过晨风传遍整个城门。

“杀!”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好!”军心大振,姜青野满意地点点头。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姜青野眯起眼睛,远远望去,只见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那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响,像闷雷般滚过大地。

“来了!”姜青野收回视线,沉声道,“准备迎敌!”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弯弓搭箭,瞄准城下;有的搬起滚石,放在城墙边缘;有的则拿着长戟,守在城墙的垛口旁。

城楼下,柘波的大军渐渐逼近,为首的正是贼子柘波。

他身着黑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挥舞着马鞭,眼神凶狠地盯着城楼上的姜青野。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好大的胆子,竟敢袭我兴庆府!”柘波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浓浓的怒火,“识相的,赶紧打开城门,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等我攻破城池,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姜青野冷笑一声,回道:“柘波,你身为节度使,不思百姓民生,屡犯边境,残害无辜百姓,早已罪该万死!如今你大势已去,还敢口出狂言!我劝你还是早点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放肆!”柘波怒喝一声,“给我攻城!谁能拿下这毛头小子的人头,我赏他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随着柘波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发起了进攻。

无数的箭矢朝着城楼射来,密集如雨。

城楼上的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抵挡,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紧接着,柘波的士兵们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来。姜青野眼神一凛,大喊道:“放滚石!倒热油!”

城楼上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一块块巨大的滚石从城楼上推下,砸在攻城的士兵们身上,瞬间便有好几人被砸得脑浆迸裂。

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流下,浇在攀爬云梯的士兵们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墙下顿时一片火海。

柘波见攻城受阻,气得暴跳如雷,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亲自督战:“都给我冲!谁要是后退一步,我立刻斩了他!”

在柘波的威逼下,他的士兵们不得不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有的士兵甚至抱着盛满火油的桶,想要炸开城墙。

姜青野见状,立刻下令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那些抱着炸药包的士兵,不少人还没靠近城墙,便倒在了血泊中。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名士兵冲到了城墙下,他们引燃油桶,朝着城墙扔去。

“轰隆”一声巨响,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碎石飞溅,城楼上的几名士兵也被震得摔了下去。

柘波见状,大喜过望,大喊道:“冲啊!城墙破了!”

他的士兵们立刻朝着缺口冲去,姜青野心中一紧,立刻带领身边的士兵们朝着缺口跑去。

他手持长枪,冲在最前面,迎面撞上一名冲进来的柘波士兵。姜青野手腕一翻,长□□穿了对方的胸膛,随即拔出长枪,又朝着另一名士兵刺去。

城墙上的战斗瞬间变得激烈起来,双方士兵们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姜青野在乱军中奋勇杀敌,长枪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出手,都能带走数名叛军的性命。

可柘波的士兵实在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姜青野的手臂渐渐开始发酸,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

就在这时,一名柘波的将领悄悄绕到姜青野身后,举起大刀,朝着他的后背劈来。

姜青野耳尖微动,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他猛地转身,长枪挡住了对方的大刀。

两人僵持在一起,那将领用力下压,想要将姜青野的长枪压断。

姜青野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将长枪向上一挑,那将领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姜青野趁机一□□出,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解决掉身后的威胁,姜青野刚想喘口气,却见柘波骑着马,朝着缺口冲来。

他手中挥舞着特制的长刀,一路上砍杀了好几名大凉士兵,眼看就要冲到姜青野面前。

“受死吧!”柘波大喊一声,大刀朝着姜青野的头顶劈来。

姜青野不敢大意,立刻举起长枪抵挡。

“铛”的一声巨响,大刀与长枪碰撞在一起,姜青野只觉手臂一阵发麻,险些握不住长枪。

柘波的力气之大,在他意料之外,他猫捉老鼠一样不断地卖破绽给柘波,却始终没让对方的刀尖沾上自己半分。

柘波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朝着姜青野的要害砍去,姜青野左躲右闪,像是一尾灵活的鱼。

城楼下传来了一阵规律的马蹄声时,姜青野这才正色起来,朝着柘波发起了反击。

他手中的长枪如银蛇般舞动,朝着柘波的破绽刺去。

柘波被这一阵不熟悉的马蹄声搅得心神不宁,被姜青野抓住了一个机会,长□□穿了他的铠甲,刺中了他的肩膀。

“啊!”柘波惨叫一声,翻身从马上摔了下来。

姜青野趁机冲上前,一脚踩住柘波的胸口,长枪抵住了他的咽喉。

“柘波,你还不投降吗?”姜青野冷声道。

柘波被踩在地上,肩胛处的鲜血浸透了黑色铠甲,顺着甲片缝隙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望着姜青野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厉,喉结滚动着,却不肯服软:“我柘波征战半生,只向强者低头,绝不向你这黄口小儿低头。”

话未说完,姜青野脚下力道骤然加重,长枪枪尖又逼近半寸,锋利的枪刃已划破他颈间皮肤,渗出细密血珠。

“强者?”姜青野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城墙下堆积的尸体与燃烧的云梯,“纵容手下劫掠百姓、屠戮边境村落时,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强者?今日落在我手里,只有降与死两条路。”

柘波瞳孔骤缩,挣扎着想抬头,却被姜青野死死按住。

他余光瞥见城楼下疾驰而来的成雨素。

知道大势已去,他终于泄了气,声音嘶哑:“要杀便杀,何必多费口舌。”

姜青野一枪扎穿了他另一边肩膀,又干脆利落抽出来,半俯身抬手卸了柘波的下巴。

“至少此刻,你还不能死。”姜青野想到悬黎,还是扼制住了自己的杀意,没当即取此人性命——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

第114章

姜青野将柘波提起来, 随意喊了一声:“岁宴慕予何在”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士兵顶着一身狼狈从城门上跑下来,岁晏提着杆几乎同他一般高的长枪拉着慕予横冲直撞地闯到姜青野跟前,一脸严肃:“郎君, 唤我们何事?”

哪怕姜青野从没刻意隐藏过行迹, 岁晏嘴上也严谨,不给人一点儿抓他把柄的机会。

“将这人看好了,在见到悬黎之前, 不许任何人, ”姜青野加重了语气重新说道:“是任何人, 都不许靠近此人。”

“是!”慕予从怀中掏出一捆绳索,在柘波的怒视之下, 手脚麻利地如同绑螃蟹一样把柘波绑了起来。

明明自幼在北境长大,几乎不曾见过螃蟹,这一手捆螃蟹的本事,地道地像个在太湖边上长大的老渔民。

岁晏提着长枪走过来,枪尖在柘波脚边的青石板上戳出个小坑,“不然把他串枪上, 扛着走。”

“岁宴!”青野和慕予齐声喊了他一句,一时之间不知究竟谁才是心狠手辣的叛军。

“不然太沉了。”岁宴嘟囔了句,慕予身体不好,拎这么沉的老叛军很费力气的。

但还是乖乖上去和慕予一起拎他。

姜青野站在一旁, 玄色衣袍被北境的风掀起一角,他看着两人押着柘波往城内走,忽然开口:“慕予, 他腰间应当还有刀。”

慕予往他怀里摸了摸,果然摸出柄嵌银的弯刀,是西域样式, 刀鞘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慕予解刀鞘上的绳结,把弯刀往自己身上挂时,柘波骤然发力,抬脚踹向他的膝盖,腿风凌厉,带着十足十的力道。

岁晏眼疾手快,长枪杆横过来,重重砸在柘波小腿上。

“咔嚓”一声轻响,柘波疼得闷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

“郎君说了,不许任何人靠近你,没说不许我们动你。”岁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小小年纪已经带着北境军士特有的狠劲,“再敢动一下,我就废了你另一条腿。”

柘波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岁晏,却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慕予狐疑地拿起弯刀,掂量了两下,发现刀身竟比看起来沉得多,刀柄内侧还刻着个模糊的“柘”字。

这刀想来十分重要,他把刀递给姜青野,姜青野接过,手指在刀鞘上摩挲片刻,收进了自己怀中:“他如此看重,或许有用。”

成将军的大部队已经顺利赶进兴庆府,城门的局势被彻底稳住,姜青野朝成将军走过去,与他说了说此处的情况。

眉宇间没有半点平息此事,立下军功的兴奋,倒是向来沉稳的成将军听得眉毛高高扬起。

她于高头大马之上,看着岁宴慕予两个抬着柘波越走越远,长鞭一指,沉声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藏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地方去,等着悬黎来审柘波。”姜青野重新提起了自己的枪,一声长哨召来自己的马,跃马横枪,调转马头与成将军相向而行。

成将军审视的目光剐过姜青野,“这是什么意思?连我也信不过了?”

姜青野面不改色回敬:“成将军在北境军中多年,青野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成将军背后的大相公和陛下,都有各自的盘算,青野也不得不多做一步打算,成将军心若坦荡,自然能够见谅。”

这既不是北境小将军的口吻,也不是佞臣姜庾楼的话锋。

这是长淮郡主萧悬黎噎人时会说的话。

成将军果然被堵得半晌无话,长鞭一甩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姜青野已经不见踪影了。

“才分开不过半日就急匆匆地跑回去,姜青野这块百炼钢,也变成绕指柔了。”

姜青野连日来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若是这般男儿陪在悬黎身边,老大在天之灵应当也能稍感安慰吧。

*

詹相公连日来被明里暗里的威胁和关照,人瘦了一圈,但到此时,反而淡然了,还能喝得进茶。

倒是傅道隽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傅知州,成将军身经百战,定能拿下兴庆府。”悬黎亲自端了茶给傅道隽。

傅知州喝不下,但悬黎端过来的,他还是接下了。

心头的焦急也没因为悬黎的安慰而缓解半分。

他可是知道悬黎嘴上明里说着只能有成将军来打,暗地里可是将自己手里所有的人都派了过去,不以将领的身份,全部都是冲锋在前的亲兵。

如此十拿九稳,像是已经料定了结局。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事情怎么会如此顺利,他深怕兴庆府是个圈套,就是为了诱使雾庄的大军全部出城,他们好出其不意攻打雾庄。

若真如此,此地有两个朝廷命官,一位宗室郡主,柘波可真是神机妙算,喜从天降了。

傅道隽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若真如你所想,这事是柘波的圈套,那棋差一着,我认了。”悬黎面色沉沉,语气坚定,“长淮郡主会血溅城门,萧氏一门,绝不在乱臣贼子手下苟且偷生。”

以她之命,定能凝大凉军士之心,一致对外,早晚也能拿下这贼子。

“若真到那时,还请詹相公和傅知州,率先遣散城中百姓。”

她自会去城门赴死,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詹相公闻言,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汤溅在指腹上,他却浑然不觉。

小郡主这番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震得他心中千头万绪一齐涌现。

在雾庄的这些日子,他已知晓这位长淮郡主性子不像他想得那般温婉无争,却没料到她竟刚烈到愿以性命换百姓生机的地步。

“郡主万万不可!”詹相公放下茶盏,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雾庄城防虽不如兴庆府坚固,但尚有三千守军,再加上城中青壮与你我筹谋,未必不能守住。况且,这一切不过是傅知州的忧虑并非实情,柘波未必有此心计。”

傅道隽也停下踱步,语气坚定地附和:“詹相公说得对!郡主,您万不可存此念!即便有最坏的情形发生,也不至于走这一步,咱们共同筹谋,卧薪尝胆,静待来日。”——

作者有话说:今天状态不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15章

詹相公和傅知州, 被悬黎决绝的豪言壮语激起了入仕前的雄心壮志。

朝堂起落经年,早忘了在书院里苦读时立志为民请命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为了在朝堂之中步步向上,学会了和光同尘, 学会了缄口不语。

其实也学得并不好, 若是学得好此刻该在文德殿议政,而非以文官之身,在千里之外统军。

小小女子尚有为民为城殉葬的觉悟, 况大丈夫乎。

二人匆匆与悬黎告别, 往城门去了。

“朝廷要员, 竟被你这三言两语左右了思绪,这心智比我, 也强不了多少。”思芃拎着一只药箱从后堂出来,耸了耸肩。

才进军营没几日,连耸肩这样十分不闺秀的动作也做得出来了。

“焉知他们没有这样的心气,不过是我的话正中下怀而已。”

思芃眨了眨眼,“你倒不怕他们在半路上回过味来变卦。”

悬黎在一旁看着思芃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纱布,慢条斯理地整理着。

她的手指纤细, 这几日握药杵、执银针,指腹变得有些红肿,触到纱布时,需得仔细捻捻才能感觉到布料细微的纹路。

悬黎学着她的样子捻一捻, “他们变不变卦,不重要。”

她抬眼看向思芃,眼中墨色翻滚, “重要的是,此刻他们愿意去城门守着。这城墙上多一个文官的心气,就多一分让士兵们撑下去的底气。”

悬黎垂眸算计的模样让思芃怔了怔。

萧悬黎, 越来越像大娘娘了。

“王妃与朱帘呢?”这种时候,这二人才不会被悬黎三言两语哄住,必定是要和她在一起,进退一处才对。

“昨夜被我送走了。”悬黎帮她扣好了药箱盖子。

她将阿娘送离京城,目的地可不是雾庄。

如今雾庄风息渐歇,又聚了一众渝州旧部,阿娘自然是要往她要去的地方去。

秦家二郎,离家太久,也该回去了。

“王妃怎么肯走?”思芃诧异极了,连声音都急促起来。

“唔。”悬黎一时无言,走自然是不肯走的,于是她用了些手段,把昏迷的阿娘送走了。

“反正自有我的道理。”悬黎故作高深道。

思芃手里的茶盏咣一声砸在案上,她瞪大了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能有什么道理呢萧悬黎?那可是你娘!你的道理还能大过她的?”

悬黎将茶盏摆正,茶盏的缺口划过指尖,泛起细微的疼。

她戏谑道:“大不大得过阿娘我暂时无从知晓了,但没能大过杨医官。”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色,“我还以为你昨日会走。”

她半遮半掩地透露那么一丝半点的京城乱象,她以为思芃会顺从地回京城去。

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还是为了……陛下。

结果思芃完全不为所动。

“我的立场不变,萧风起抛下我的时候,便不值得我再为他做什么了,家人拿我当棋子,我不会再回那棋盘上。”

她的退路,是悬黎给的,她头顶的那道天光,也是悬黎替她划开的,她要与这样为她的萧悬黎肝胆相照。

悬黎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被突然振翅之声掩住。

海东青扑闪着翅膀飞进来,盘旋一圈,稳稳落在悬黎肩头,通人性的鸟儿精准地抓住了肩上绣着的宝相纹。

腿上绑着的淡黄丝绦落在悬黎眼底。

“得手了。”悬黎帮思芃拎起她的药箱,“走吧,接下来的事,该我出场了。”

二人从内堂穿过,一路向西,悬黎越走越快,思芃不明就里,但紧紧跟在她后头。

二人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县衙,在牢房外停了下来。

“我还当此处竟然只是个摆设呢,谁被关在此处了?”思芃来雾庄许久了,从没见过成将军启用此处。

牢房外的风卷着沙砾撞在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困兽的哀鸣。

悬黎将海东青腿上的淡黄丝绦解下,指尖抚过丝绦上绣着的细碎纹路,这是她与姜青野约定好的暗号。

她将丝绦塞进袖中,想了想又将药箱还给思芃转身对思芃道:“你还是重回正堂去,若詹、傅二位大人问起,便说我想在城中转转。”

思芃攥着药箱的铜扣,指节泛白,目光扫过牢房厚重的木门,门板上满是斑驳的划痕,缝隙里似乎还渗着陈年的霉味,风一吹,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你一个人进去?”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这里连个守卫都没有,万一里面的人……”

悬黎抬手按住她的胳膊,指尖带着刚从海东青身上蹭到的细羽,轻轻蹭过她的衣袖。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说,我带了这个。”

悬黎的袖中滑出一个药瓶,她朝思芃扬了扬,“杨医官新配的药呢,一定能派上用场。”

思芃还想再说,却见悬黎已经转身,指尖在木门的铜锁上轻轻一挑,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舌竟真的弹开了。

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被惊扰的旧魂,悬黎的身影很快便被门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门自悬黎身后关上,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悬黎眯了眯眼,恍惚能看见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透着微弱的光。

悬黎试探着伸出手,一片温热拖住了悬黎的掌心,温柔地扶着她往前走。

悬黎指尖触到一点湿意,“你受伤了?!”

她朝上探了探,扯着对方的袖子往上卷。

姜青野另一只手在身上蹭了蹭才轻轻摁住悬黎的手,“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

“善意的谎言也是欺骗,姜青野。”悬黎语气平平,但姜青野听到她念自己的大名,浑身一个激灵。

悬黎停下脚步,坚持挽他的袖子,护腕都卸下来了也没能摸到伤口。

“悬黎,”漆黑一片的牢房里,姜青野的声音仿佛一簇火苗擦过悬黎的耳畔,烧得她耳朵发烫,“我伤在肩膀,真的上过药了。”

他声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悬黎默默地替他抻正了衣袖。

姜青野挽起悬黎的胳膊,接着往里走,血腥味就越浓,混着草药的苦涩,在鼻间缠绕不散。

甬道里的风裹着霉味往衣领里钻,悬黎被姜青野挽着胳膊,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比寻常人高些,还带着一丝草药的凉意,显然是刚敷过药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