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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应大势?”姜青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畏惧,而是被这颠覆性的言论冲击得心神震荡,“二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浑话?长淮郡主是女子,大凉开国以来来,从未有女子登上帝位的先例!这不是顺应大势,这是谋逆。”

姜青源的态度却和缓下来,向姜青野陈述此事究竟有多大逆不道。

“先例是用来打破的。”姜青野挺直脊背,颈侧方才被枪尖抵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不为所动道:“大哥只记得祖制,却忘了祖制的根基是民心所向、天下安定。如今陛下缠绵病榻,命在旦夕,大娘娘垂帘,若再循规蹈矩,会让大凉陷入更大的内乱,到时候流离失所的是百姓,血流成河的是疆土,这难道就是大哥想要的忠君爱国?”

姜青野的话不轻不重地砸在姜青源的心上,砸得他默然不语。

姜青源怔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北境的漫天黄沙,浮现出戍边将士浴血奋战的模样,浮现出百姓们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修身自持、效忠君主便是武将的本分,这也没什么错,可正如二郎所说,当下官家无法再维系天下安定,祖制已成为桎梏,那这所谓的“本分”是否也该有新的定义。

“阿爹,二郎说得好像有道理哦。”岁宴抱着枪杆,歪着脑袋插话,他虽然年纪小,听不懂太多朝堂纷争,却也知道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重要的,“之前听先生说,前朝还有女帝呢,只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女子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岁宴住口!”姜青源厉声呵斥,他平日里不肯对这两个儿子多加管束,任凭其恣意生长,此刻却被这股自由不羁堵得哑口无言。

慕予连忙拉了拉岁宴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多说,可自己却忍不住小声道:“阿爹,二郎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郡主娘娘聪慧果敢,待人宽厚,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厉害!”

姜青源看着他们一脸认真的模样,再看看面前神色坚毅的弟弟,心中的坚冰似乎开始松动。

“即便长淮郡主真能如你所说,心怀天下,爱民如子,”姜青源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她手握西南重兵,势力已然庞大,姜府这一份助力,没那么关键,若真让她登上帝位,即便你与她当下情浓,若是往后与你心生嫌隙,兰因絮果,你又当如何?姜家又能落得什么好?”

“大哥多虑了。”姜青野展颜,心知这事有门,坦诚道:“我选她,不仅是因为我心悦与她想与她结成夫妻,我选她,是相识这一路来,我看着她谋划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选择和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大凉。”

若他是悬黎,前世被利用殆尽,今生定是要所有人都生不如死,可萧悬黎没有,尽管遭遇不公,依旧心怀天下。

单就这份心胸已然胜过萧风起百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姜家,无论谁掌权,我们姜家手握北境重兵,始终都会是被忌惮的对象。”

“除了悬黎。”姜青野言之凿凿。

“她除却皇族身份,亦是将门之后,却权散兵的事她做不来。我们主动顺应大势,辅佐悬黎登基,是从龙之臣,将来她若真能开创盛世,姜家之功不可磨灭,北境的安稳也能得以保障。”

姜青源也不得不承认,青野的话句句在理。

这些年他驻守北境,虽远离朝堂纷争,却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姜家世代为将,手握重兵,早已是朝堂上许多人眼中的钉刺,迟早会被吞噬。

“可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姜青源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不能拿姜家世代累积的基业和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赌那个不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可能。

“所以姜家不会战队。”青源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但姜家二郎可以。”

少将军平视姜青野,按了按姜青野方才被打的胳膊,语气从未有过的平和和认真,“即便你说得都对,姜家也不能站队,北境军也不能,北境军是大凉的屏障,护佑的大凉百姓,不是争权夺利的工具,北境鹰旗,永不染权欲。”

这是姜青源的赤诚,也是姜家骨子里的传承,除了旁逸斜出的姜青野,姜家历代都拿命践行这份赤诚。

姜青源收回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尖划过他甲胄上的裂痕,温声道:“姜家不能赌,可你是我姜青源的弟弟,你想走的路,大哥不拦你。”他转身看向角落里还抱着长枪、大气不敢出的两个儿子,眉头微蹙,“把枪放下,退出去。”

岁宴吐了吐舌头,拉着慕予悄悄溜了出去,临走前还冲姜青野挤了挤眼睛。

“提亲的事,我会传信给父亲,与你大嫂一同斟酌,这个你不用操心。”

姜青野看向大哥,难得地有些疑惑。

少将军笑了声,“既是两情相悦,何必等到大局落定。”

第126章

汴京城比雾庄天黑得晚, 气候也暖,这一场险些动摇国本的闹剧,从幕起到幕落也没走过一个白日。

长淮郡主吃完了照楹亲手烹饪的炙鸭与汤饼天都还没黑。

“此时若是再来一盏错认水, 那真是不辜负这一桌好饭食。”

有肉又怎能无酒。

照楹给悬黎夹了一块炙牛肉, “没酒,但有果子露,已经派人去取了。”

今日还长, 沾一身酒气怕是不太好。

照楹和悬黎对视一眼, 明白对方心底都晃过这么一句。

也像是要印证这念头一般, 果子露还没来,福兴公公先来了。

福安引着自己干爹候在屋外, 半开的木窗下,福兴公公和悬黎隔窗对视。

“郡主,大娘娘派奴才来接您进宫去呢。”他才开口,悬黎便知道,大娘娘的原话绝没有这般温和。

“姨母转性子了?说话这般温柔了?”果子露她今日是等不来了,只怕是要到垂花殿去喝一盏浓茶压压肉味了。

汴京城的暮色总带着几分缠绵, 日头斜斜挂在宣德楼的飞檐上,金红的光把青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脂粉香、炊饼香,还有悬黎方才吃过的炙肉焦香。

悬黎提着裙摆走出偏厅, 指尖还残留着炙鸭的油润香气,太尉府的一个小丫头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方素色食盒, 里面装了两碟蜜饯并两碟肉脯,是特意给悬黎留的零嘴。

福兴公公站在庭院里,一身暗紫色蟒纹宫装, 腰间系着墨玉牌,见悬黎出来,原本紧绷的脸堆起大大的笑脸。

“郡主,车驾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大娘娘还在垂花殿等着呢。”他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些仿佛见家中晚辈出息的欣喜,但话却格外谨慎,“今日这事……闹得有些大。”

她走到福兴公公跟前时,福兴公公又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大娘娘说了,猴崽子惹出来的乱摊子,总得自己收拾了,才不许她躲清闲。”

悬黎眨眨眼,这的确是大娘娘会说出来的话。

“那我们走吧。”

汴京城的夜市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挂起了灯笼,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炊饼的、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还有说书的、杂耍的,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

悬黎听着喧嚣之声,掀帘去瞧,汴京一如往昔繁华之下,欣欣向荣,完全没被白日里宫禁中刀剑相向的情形影响。

这是她想永远看到的景象,也是她期盼四境皆此的景象。

马车行得不快,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皇宫南门。

宫门处的侍卫见是福兴公公领着的车驾,连忙放行。

马车沿着宫道缓缓前行,两旁的宫墙高耸,路灯昏黄,映得树影婆娑,气氛比宫外肃穆了许多。

到了垂花殿外,悬黎下车,福兴公公引着她往里走。

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大娘娘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奏折,眉宇舒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潇湘与圆荷两位姑姑侍立一旁,皆是面色平和,静谧美好。

“大娘娘。”悬黎走上前,屈膝行礼。

大娘娘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舒展的眉宇紧绷起来,佯怒道:“居然还要叫哀家着人去请,长淮郡主还真是深藏功与名。”

悬黎端着笑,睁着一双无辜的凤眸,并不接话。

大娘娘指了指旁边的一张锦凳,语气仿佛依旧带着几分不悦,“坐吧。”

悬黎依言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凳边缘绣着的缠枝莲纹样,鼻尖萦绕着殿内清冽的檀香,与方才身上残留的炙肉香气形成奇妙的交织。

潇湘姑姑端来一盏浓茶,青瓷茶盏沿凝着细密的水珠,茶香袅袅散开,恰好压下了口中未散的油腻。

“尝尝这雀舌,新贡来的,解腻最是见效。”

大娘娘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余愠,目光却掠过她脸上的笑意,终究软了些许,“你倒是沉得住气,白日里宫城都快翻过来了,你倒好,事了拂衣去,躲在太尉府里吃炙鸭、啃牛肉。”

悬黎浅啜一口浓茶,茶汤清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涤荡了味蕾。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主位上的大娘娘,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奇:“大娘娘嗅觉敏锐,悬黎出门前还特意熏了香,这竟然都能被您闻出来。”

“不错。”大娘娘就事论事地夸她一句,“历经今日钟邓贼逆朝堂造反还能照常用饭,是个能成大事的。”

悬黎眉心狠狠一跳。

大娘娘又道:“今日只怕很多人吃不下饭了。”

悬黎装傻充楞,“那大娘娘要进一些吗?”她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了出来。

大娘娘却不容她打哈哈,“咱们长淮郡主都胆大包天地给陛下下毒了,这会儿怎么畏畏缩缩地?”

“原本只是为了自保,我不能让陛下先下手算计得我家破人亡,永失所爱,那只能委屈陛下吃些苦头了。”

她的苦,上一世已经饱尝了,今生她不预备再吃。

大娘娘眉头一皱,“萧元娘还真是年岁正当了,痛失所爱这样的浑话信口拈来,这一趟雾庄,可真没白走。”

悬黎走到太后身边,晃晃太后的胳膊,“大娘娘不想听,悬黎以后不说了,那大娘娘叫我来,总不是为了问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吧?”

这自然不是。

大娘娘待陛下纵然没有如亲娘那般事无巨细,却也并不苛刻,但她也的确是垂帘听政,把持朝堂多年,并没真正地打算全部抛下。

所以现在,一些事需要打算打算。

头一件,便是陛下。

“陛下为何至今昏迷不醒?”后头为了撇清关系,她没再往垂拱殿塞人,一应事务皆交给了太医,好药好汤地养着。

悬黎这般机敏,肯定不会想担这弑君的罪名,福安那小子曾进宫,便足可证明此事。

“按理说这毒应当已经解了,不然按那剂量,咱们如今正服国丧,择定新君。”悬黎冷静地说给大娘娘听:“您不该问我,该问自官家病后,与他相伴最多的人。”

与他相伴最多的人?

大娘娘眼前已经浮现了那人的脸。

“您授意的?”

“你授意的?”

姨甥两个异口同声。

而后两人齐齐默住,原来是他自作主张。

“那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你?”大娘娘罕见地看不透云雁的心思了。

“大娘娘以为呢?”悬黎不答反问。

“我期盼他是为了你。”大娘娘直言不讳。

若是为了悬黎,好歹会少些阋墙之祸,云雁若是为了他自己,那来日必定会有容不下悬黎的那一天。

不论彼时她还在不在世,她都不想发生那一幕。

“他是为了我。”悬黎给大娘娘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是她与云雁,不必言说的默契。

“那你是打定主意,要走那条满是荆棘的通天路了?”大娘娘以为自己是悬黎的伞盖,没想到,这株抽芽的小树,已经翻过去要做她的一片天了。

“我走不走得了,还看姨母意下如何。”悬黎坦坦荡荡,“再说,也未必满是荆棘。”——

作者有话说:有点少,我再补

第127章

大娘娘可不会被她这三两句甜言蜜语糊弄过去。

“萧元娘, 你这两句漂亮话,只能哄哄姜家那小郎君,若是哀家不放权呢?你要效仿陛下吗?”

为了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 再转过头来与明争暗斗。

悬黎正色起来, 眼底真挚一如往昔,“我想先试试看能不能让大娘娘对我放心,若是不能, 也尽量折中地用不伤你我母女感情又能不费一兵一卒的法子平稳却权。”

所以权还是要夺, 哪怕大娘娘不同意, 她也要夺。

大娘娘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母女二字上,就算是怀柔之策, 也让她心头一软。

悬黎看得出大娘娘为她的话动摇,却没有趁机卖乖,而是极其郑重地敛衽叩拜,“大娘娘与陛下一路行来如何离心离德,悬黎都是看在眼里的,悬黎在大娘娘膝下长大, 心中早视大娘娘如母,不愿也与大娘娘走到那一步,亦不愿大娘娘再遭一次骨肉离心背弃之痛。”

殿中不知何时起便只剩姨甥两个,悬黎坦诚的声音在大殿内荡开去, “其实于悬黎而言,您坐在那个位置上,比官家要好, 此时此刻,悬黎斗胆忝颜说一句,悬黎也算与先帝想到一处了, 只是不知大娘娘是否一如往昔。”

悬黎曾从垂花殿中人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先帝曾给大娘娘一句可取而代之。

是大娘娘自己选择了垂帘于后。

照悬黎说,先帝还是不够坦率,他留了这样一道无形可追的口谕,却把暗卫留给了陛下。

这般行事,是无可指摘的帝王心术,却辜负了发妻。

“不如往昔,长淮郡主待如何?”

“大娘娘莫逞口舌之快,除却京畿,大凉四境驻军,几乎全在我掌控之中若是我想,只需振臂一呼,自有人拥我为君。”

何其狂妄,但偏偏所言非虚。

“不止吧,温太尉家的小女儿不是正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吗?”话无需点透,悬黎已然明白,大娘娘手中握着照楹给陛下下毒的证据。

“姜青野本该在北境,却返了京师,保驾的功盖住了他无诏返京的过,若他的兄长正同英王一道京师布防,过不了几日京畿也能被你拿下,届时哪怕御史台反应过来,也没那个口舌参上一本了吧?”

大娘娘句句意有所指,鲜艳的蔻丹如血滴在悬黎眼底晃来晃去。

“悬黎明白,即便我退得,我身后的人也没有退路了,所以我不能退,不然他们又当如何。”

悬黎三拜,“夜深了,大娘娘换盏淡茶来吧,可得好眠。”

大娘娘指尖摩挲着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蔻丹红得刺目,却在触及那深刻的木纹时微微一顿。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挣不脱的过往。

再抬眼时,悬黎已经离去,背脊挺拔如青松,这般不设防地将后背亮给她,倒是不怕她为了权柄给她一击。

“淡茶?”她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天下好茶,尽奉垂花殿,哪一种不是明前新采、活水细烹,可这些年,可没有哪一杯是能让人安睡的。”

大娘娘沉默了片刻,殿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大娘娘句句诛心,郡主若是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岂不是要同昔日的陛下一般与大娘娘离心了。”即便如此,圆荷还是将大娘娘手边的茶替换成了参汤。

大娘娘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若是如此,那她便接不住这江山。”大娘娘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算计。

圆荷将温好的参汤置于案上,瓷碗与描金托盘相撞,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案上冷透的残茶,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郡主临行前特意交代,这参汤是用三年老山参慢炖的,不伤脾胃,还能安神。大娘娘连日操劳,总要顾着些凤体。”

大娘娘没有看那碗参汤,却也能闻到些香气,这样费功夫的汤羹,熬制需时,看来她也早打定主意来垂花殿了。

大娘娘指尖依旧摩挲着紫檀木椅的雕花,纹路深刻,是先帝在世时亲手挑选的匠人所刻,一晃已是二十余年。“她倒细心。”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细心,是志在帝位的人不该有的。”

圆荷不敢接话。

她跟着大娘娘三十年,从潜邸到中宫,再到如今垂帘听政,见惯了朝堂波诡、人心叵测,也是亲眼看着长淮郡主长大的,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看不透这两位主子的心思。

大娘娘挥退了圆荷,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在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起方才悬黎的话,“不愿大娘娘再遭一次骨肉离心背弃之痛”,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隐隐作痛。

先帝驾崩时,陛下尚且年幼,她一介妇人,披甲上阵般垂帘听政,斩佞臣,硬生生守住了这大凉江山。

那时陛下依赖她、敬重她,母子二人同心同德,何等和睦。

可随着陛下长大,有了自己的算盘,便开始嫌她权柄太重,碍了他亲政的路。

她不是没想过放权,可先帝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江山托付于你,护得吾儿,护得大凉”。她不敢放,怕那些蛀虫毁了先帝的心血,怕陛下年少轻狂,行差踏错。可到头来,却落得个“离心离德”的下场。

陛下暗中培养势力,与她明争暗斗。

如今悬黎说话也动听,这话,多像当年陛下在她面前说“母亲辛劳,待儿亲政,定让母亲安度晚年”时的语气。

可悬黎比陛下更有手段,也更坦诚。

她直言不讳地说权要夺,哪怕她不同意;她亮明自己掌控四境兵权的底气,不遮不掩。

这般坦荡的野心,反倒让她生不出太多反感,与其说是不反感,不如说是乐见其成。

大娘娘端起那碗参汤,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到指尖,暖意却迟迟透不进心底。

她浅啜一口,参味醇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极了她这半生的滋味,苦味散去,却留醇香。

与此同时,英王殿下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悬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京畿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要害之地。

云雁坐在对面,欲言又止。

悬黎却根本不看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布帛图上所以打着圈子,明显是在神游天外。

“元娘!”云雁重重喊了一声。

悬黎如梦初醒,疑惑看向云雁。

“我说,你什么时候替我同照楹解释!”云雁人在屋檐下,好声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我替你说了。”悬黎满脸真诚,“但是照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哪里听得你那般指责,险些连我也被赶出太尉府。”

“是吗?”云雁冷哼一声,“你的险些被赶出来便是与照楹头顶头聚在一处谈论该给她选个怎样的美男当面首?”

他还说少了,此二人的本意是选好几个美男当面首!

悬黎脸上的真诚僵了一瞬,率先发难:“你竟然在太尉府里安插探子,窥探照楹私隐!”

“我没有!”云雁无所顾忌地出卖队友,“是姜青野今日找到我与我说的。”

而姜青野的本意是,让他自去哄好照楹,不要再同悬黎提起什么英俊的面首。

“他说什么你便信?你何时是这般听人劝的温良性子了?”

悬黎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话可不能这么说,我那是顺着照楹的性子劝她。你想啊,她被你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多委屈多难过,我若不顺着她的话说,难道要跟着你一起指责她?那照楹闹起来,一把火烧了你的英王府,在这多事之秋,不定要引起多少风波,我这是为你好。”

云雁被她堵得语塞,手指在案几上重重敲了敲,气短道:“我不也是为了做戏做全套,说来说去我是为了谁啊长淮郡主!”

云雁说着便想到了罪魁祸首。

“你就想与我说这个?”悬黎不光生硬而且极其强硬地转移话题,“陛下为何至今未醒?他那毒为何还没解?”

云雁被她陡然转硬的语气噎了一下,敲着案几的手指猛地顿住。殿内烛火噼啪作响,将他脸上的懊恼映得分明,半晌才不情不愿道:“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我啊,这你还能想不到吗?”

“给他解了,我要逼宫,他不醒着,我逼谁去。”悬黎轻描淡写。

“可以是可以,但你逼宫务必是为了自己,不许打什么旁的算盘!”比如还政于大娘娘,再比如临时改主意推他上去。

他保不齐和陛下就是一个德性,他可不保证坐到那位置上不会改心思,从前陛下也未见得就想到他自己会有今日。

悬黎闻言,指尖在布帛图上的宫城位置骤然停住,烛火映着她眼底的寒芒,有了些摄人的威严,“这是自然,我萧悬黎要的东西,岂有拱手让人的道理,即便是你想来摘桃,也得看我肯不肯给呢!”

云雁欣赏她眼底骤然迸出的锋芒,欣慰地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梗着脖子反驳:“我才不稀罕你的桃!我只要照楹消气,安安稳稳等到你登基,别再生出旁的事端。”

悬黎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在布帛图上,划过标注着禁军大营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放心,等这事了了,你日日负荆请罪,早晚水滴石穿。”——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请假有点久

第128章

“风起, 何以为君?”先帝已经不复他初入宫时的意气风发,已是清癯嶙峋,但哪怕曾经合身的龙袍此刻已经空空荡荡拢在身上, 他依旧不怒自威。

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 也叫萧风起战战兢兢,“儿臣、儿臣以为,为君者……”

他喉结滚动, 指尖攥得发白。

文德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陛下的目光如陈年寒潭, 虽无波澜,却透着洞穿人心的锐利。

萧风起垂首望着自己的靴尖, 那是一双绣着暗金龙纹的云头靴,是太子常服制式,如今却像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以为如何?”陛下的声音沙哑,带着久病后的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抬手, 枯瘦的手指抚过御案上的青铜镇纸,那镇纸上刻着“政通人和”四字,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遗物,边角已被历代君王摩挲得光滑温润。

萧风起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自被带进宫中,教养于御前已有数年,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边关的烽火狼烟, 他并非一无所知。

可此刻面对先帝的诘问,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帝王之道,竟一时语塞。

“儿臣以为, 为君者当以苍生为念。”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此乃治国之本。”

陛下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微微佝偻。

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李全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参茶,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多言一个字。

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烛火跳跃得更厉害了,将萧风起的影子也晃得忽明忽暗。

“苍生为念?”先帝喝了口参茶,缓了缓气息,目光落在萧风起身上,带着几分郑重,“你可知,朕登基之初,天下饥荒,流民四起,朕宵衣旰食,减膳撤乐,召集百官商议赈灾之策。可结果呢?地方官克扣赈粮,藩王拥兵自重,流民聚众为寇,朕派兵镇压,血流成河。你说以苍生为念,可这苍生,有时比豺狼更难安抚。”

萧风起心中一凛,他知道先帝说的是实情。

他已不是初次听闻先帝登基之初的动荡,那些冰冷的言语背后,是无数百姓的血泪,也是陛下支撑江山的艰难。

他曾以为,只要君王心怀仁慈,便可国泰民安,随着年岁虚长,也已渐渐明白,帝王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儿臣愚钝。”他恭敬地低下头,“请父皇教诲。”

先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日光渗进窗纱,宫墙之外,是万家烟火,也是潜藏的危机。

他缓缓说道:“为君者,光有仁慈不够,还需有雷霆手段。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仁不当政。你若一味心善,只会被奸佞蒙蔽,被权臣架空,最终不仅保不住江山,还会让苍生陷入更深的苦难。”

他顿了顿,又道:“朕当年镇压流民,并非嗜杀,而是若不如此,叛乱蔓延,波及更广,死的人只会更多。那些克扣赈粮的官员,朕剥皮实草,悬于城门,虽手段狠厉,却震慑了天下贪官污吏,此后数十年,吏治清明。你要记住,帝王的仁慈,当是大仁,而非小慈。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更多人的安危,有时不得不舍弃少数人的利益,甚至背负骂名。”

萧风起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未想过,先帝心中藏着如此沉重的考量。

他一直觉得先帝是一位威严有余、仁慈不足的君主,此刻才明白,那些看似冷酷的决策背后,是对江山社稷的深沉责任。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受教了。”萧风起的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他抬起头,迎上先帝的目光,“那依父皇之见,为君者,还需具备哪些品质?”

先帝看着他眼中的孺慕与求知,脸色缓和了些许。

他知道,这个孩子虽有小性,偶尔会钻牛角尖,但胜在本性纯良,只是缺乏历练,还需要好好打磨。

“为君者,需知人善任。”先帝缓缓说道,“天下英才辈出,但若不能识人,便是明珠蒙尘,若误用奸佞,则会祸国殃民。你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需时时警醒,不可被表象迷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萧风起不断喃喃着这八个字,父皇,儿臣好像全然辜负了。

先帝的脸在他面前扭曲,化为虚空,御座之上的人赫然成了高深莫测的大娘娘,那一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似笑非笑。

满目嘲讽,好像在直白地说他德不配位。

“你纵使有再多通天的手段,陛下的玉玺和暗卫也是留给朕的,从古至今,哪个皇帝敢说自己毫无过错,但天子始终是天子!”

即便有错,那也是旁人的错!

他好像听到了大娘娘的嘲笑声,分明不是萧家人,怎敢笑他!

御座上的大娘娘也不见了,连带御座和文德殿一同扭曲变化,一切尘埃落定,他的面前,多了一杯雨前茶。

对面,是一脸淡漠的萧悬黎。

他最讨厌的,萧悬黎。

“陛下,悬黎代萧氏先祖取你性命,归正国本!”

赫然之间,他才发现萧悬黎那一双素白的手,已经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萧风起呼吸不畅,咳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努力去掰萧悬黎的手,可她的胳膊如同铁铸一般,他怎么都掰不开,只能不甘心地在萧悬黎手里闭上眼睛。

陛下骤然惊醒,入目是垂拱殿盘龙帐顶,鎏金帐钩悬着珍珠串,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映得殿内光影斑驳。

而端坐在床榻一侧矮凳上的,正是他睡梦中如同恶鬼索命的萧悬黎。

他下意识想厉声喝问,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再用力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点点暗红。

“太医署为了给陛下续命,用了些虎狼药,”萧悬黎的声音清淡如泉,听不出半分情绪,她抬手将搁在旁边的药碗往远处推了推,瓷碗与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的嗓子一时半刻应当不会恢复,慢慢说,悬黎会仔细听。”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发现四肢绵软无力,腰间被隐在被褥下的锦带悄悄缚住,虽不勒人,却让他动弹不得。

他眼底瞬间燃起怒火,防备与惊惧交织,紧紧盯着萧悬黎,不错过她每一个动作和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陛下应当知晓我的来意。”萧悬黎缓缓起身,她今日未着平日里的素色襦裙,而是穿了一身银纹玄色宫装,裙摆绣着暗金色的凤羽纹样,行走间似有凤凰振翅,低调却难掩锋芒。

她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那些往日里对陛下俯首帖耳的侍从,此刻都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显然早已被她掌控。

陛下喉间嗬嗬作响,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瞪着她。

他想质问,想怒斥,想唤来宫外的禁卫,可嗓子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身体被药力与束缚双重牵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悬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陛下不必费心召唤禁军了。此刻宫城四门已被我麾下之人掌控,若我愿意,一刀结果了你满殿中人也只会夸我力气大剑法精妙,只是我不喜欢杀人。”

她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高德宝低着头走了进来,往日里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不敢看床榻上的陛下,只是对着萧悬黎躬身行礼:“参见长淮郡主。”

陛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德宝。

这个跟随了他二十余年的太监总管,见证了他从太子到帝王的全过程,竟也背叛了他。

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眼前阵阵发黑,若非

死死咬着牙关,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萧悬黎看向低眉顺眼的高德宝:“退下吧,莫再刺激官家了,他身子弱,受不住。”

高德宝如蒙大赦,朝悬黎行了礼,匆匆退了下去。

萧悬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陛下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陛下,萧氏江山,到今日不说积重难返也并没有你想得那般海晏河清。

你登基这些年,宠信奸佞,打压忠良,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怨声载道。渭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北境还有契丹虎视眈眈,你为保皇位稳固,猜忌将领妄图分权,使将士寒心,边境防线险些崩溃。这样的江山,你守不住,也不配守。”

陛下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怒。他想反驳,想诉说自己的苦衷,想告诉她帝王之路的身不由己,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同困兽的悲鸣。

萧悬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萧悬黎,亦是萧氏正统,比起您来,血统只有更尊。不忍见萧氏江山毁于你手,不忍见天下苍生再受苦难。如今,时机已到,我要你禅位于我。”

“禅位”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陛下耳边炸响。

他猛地睁大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嘲讽。

他看着萧悬黎,仿佛在说,你一个女子,也敢觊觎九五之尊的位置?

萧悬黎读懂了他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冽,几分坚定:“陛下觉得女子不能称帝?上古有女娲补天,商代有妇好领军,汉朝吕雉掌权,再说前朝,更有管彤公主称帝励精图治,女子为何不能坐拥天下?

所谓正统,所谓规矩,不过是前人定下的枷锁。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江山长治久安,女子称帝,又有何不可?”

她走到御案前,拿起案上的传国玉玺,那枚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却也沉甸甸地承载着天下的重量。

萧悬黎轻轻摩挲着玉玺上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决绝:“这枚玉玺,在你手中,是满足私欲、巩固权位的工具;在我手中,它将是护佑苍生、清明吏治的信物。陛下,你若识时务,主动禅位,我可保你一世安稳;你若执意不从,也不过是麻烦一些,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是变天了,萧悬黎已经可以轻飘飘地谈论他的去路了。

陛下闭上双眼,不肯在萧悬黎面前露出颓态。

他想起了先帝当年对他的教诲,想起了自己登基时的豪言壮语,想起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还有他保不住的恩师。

哪怕再是不甘心,他也不能不承认,萧悬黎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可让他向一个女子,向他一直轻视的萧悬黎禅位,他实在不甘心!

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即便身死,也该保留帝王的尊严,怎能如此屈辱地交出皇位?

萧悬黎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她将玉玺放回御案,转身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你我都清楚,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四境归心,禁军归附,百官臣服,你孤立无援,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

她顿了顿,又道:“禅位于我,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萧悬黎。

眼前这个女子,曾经是他随意可以拿捏的棋子,可如今,她却站在权力的巅峰,俯视着他,掌控着他的生死,掌控着江山的命运。

陛下的眼神渐渐变得平静,那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不甘。

他喉间动了动,艰难地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禅……位……可以……”

悬黎不语,等他说出他的条件。

“但……”陛下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几分坚定,“朕有一个条件。”

萧悬黎看着他:“陛下请说。”

“善待……萧氏宗亲……”陛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得……株连无辜……”——

作者有话说:收尾收尾,让我们一起收尾[加油]

第129章

“难道真是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竟然能从您的嘴里听到这几句话,我很意外。”悬黎端起药碗,递给陛下。

他眉头微蹙, 偏了偏头, 并不啃喝。

悬黎也不强求,抬手唤来了高德宝,“想来不是你喂的, 陛下喝不惯。”

高德宝是陛下身边经年服侍的老人, 轻车熟路地把陛下搀扶起来, 悄无声息地与陛下交换了眼神。

悬黎的目光还在那碗药上,似是没注意到陛下这一头的暗流涌动。

高德宝恭敬地双手朝上接悬黎手里的碗, 悬黎不疑有他放碗过去,碗底下寒光一闪,高德宝藏在袖中的短刃朝悬黎胸口刺去。

只听“铛”一声,那短刃被打飞出去,直直插在陛下身侧,充作暗器的茶盖砸在陛下腿上, 疼得他嘶了一声。

又一声急响,高德宝的手被飞来的核桃打得耷拉下去,双腿也跪了下去,三枚核桃砸在他脚边。

山河图屏风之后, 姜青野疾步走了出来,大力提着高德宝的后颈将他扔到一边。

悬黎还稳稳托着那碗药,只浅浅撒出来一些, 姜青野如一柄已经出鞘亮锋的剑,静静地护在她身侧。

“陛下不想喝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悬黎神情无异样, 仿佛并不将此事放在眼里,也并不意外高德宝会有此举。

她指尖捏着药碗的描金边缘,瓷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节蔓延开来,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皓白如玉。

姜青野站在她身侧,月白的衣袂还带着屏风下香炉里的龙涎香气味,倒是有了京中世家弟子的风流倜傥,观其形貌,实在很难看出是他扔了三枚核桃,打得高德宝毫无招架之力。

核桃均匀碎在高德宝脚边的地毯上,足以见得姜青野出手时的劲力。

萧风起歪靠在床榻上,不足而立的年纪,眉眼间还依稀残留着少年时的俊朗轮廓,只是被毒折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穷途末路的帝王,眼中哪有释然,不过全是最后一击也失手之后的不甘而已。

被茶盖砸中的膝盖传来阵阵钝痛,这最后一击也被萧悬黎轻易化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死死盯着悬黎,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冷哼,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实在剧烈,全然没有了往日帝王的从容。

“陛下,别看了。”悬黎敲了敲自己的腰腹,是轻甲的闷声,“即便没有姜青野,这柄短刃也无法伤我分毫。”

“多谢未来的姜元帅借了贴身轻甲给我来面圣,还真是有备无患了。”

萧风起的目光骤然落在悬黎腰腹间,那袭宫装贴合身形,竟丝毫看不出内里藏着轻甲。

他喉间的冷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目光,像是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向悬黎。

“萧悬黎,你倒是好算计。”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毒发后的颤音,“从踏入这垂拱殿起,你就料到朕会杀你?”

悬黎指尖摩挲着药碗边缘,描金的缠枝莲纹硌着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愈发平静。

“陛下与我,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您的脾性,我也算了解几分,莫说是我,就算是云雁在此,您也照杀不误吧?”她抬眸,目光掠过萧风起苍白如纸的脸,掠过他眼底燃烧的挣扎,“您向来输不起,如今您一栽便是把江山折进去的跟头,恨不得生啖我肉,倒也不叫人意外。”

高德宝陪伴陛下多年,若他当真朝自己卑躬屈膝,这才叫人觉得诧异。

陛下这么多疑的人,能得陛下信任贴身侍奉,最次也不该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而她,不过是恶劣了一回,当着陛下的面,戳破了他最后的一点念头。

她从未这样撅过一人的面子和希望,萧风起,是第一个。

而她选了这条路,萧风起,不会是最后一个。

“帝位本就该属于德才兼备之人,而非据于私心、滥杀无辜之辈。陛下登基数载,民不聊生,外敌环伺,如今又身中剧毒,无力理政。为保大萧江山稳固,臣妹恳请陛下禅位于我。”悬黎居高临下,旧事重提。

“禅位?”萧风起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咳得撕心裂肺,唇角溢出的黑血滴落在锦被上,宛如绽开的墨梅,“萧悬黎,乱臣贼子也配觊觎帝位?祖宗规矩,女子不得干政,更遑论登基称帝!你这是要违逆天命,祸乱朝纲!”

“祖宗规矩亦需顺时而变。”悬黎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屏息的宫人,“您的路走偏了,我来替您正过来。陛下,您难道以为,我是在同您商量吗?”

姜青野上前一步,月白的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凛然正气:“郡主殿下心怀天下,智谋过人,平渭宁叛乱,暗中调度粮草,安抚流民,早已深得民心。如今陛下病重,朝堂动荡,唯有郡主登基,方能稳定大局。”

“民心?”萧风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不过是些愚民的谄媚之言!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岂会容一个女子骑在头上?萧悬黎,你莫要白日做梦了!”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兴躬身进来禀报:“启禀郡主,诸位大臣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不急,让他们等着。”悬黎拿起早就备好的诏书,一步步走近陛下,自他枕畔拿出玉玺,扯着他的手在诏书之上加盖玺印。

姜青野上前,把动弹不得的陛下重新塞回被子里躺好,陛下只觉身子更沉,竟然连转头和说话都做不到了。

悬黎跪下,认认真真地给陛下磕了个头,“陛下您且放心去,九泉之下,可以好好看着在悬黎治下的大凉,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

陛下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

悬黎微微偏头,姜青野会意,提起已经口不能言的高德宝引入暗处,悬黎提着裙摆起身,沉声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一群身着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大相公吕宿。

他进门后先是对着床榻上的萧风起躬身行礼,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悬黎身上,神色凝重。

“郡主殿下,臣等听闻陛下病重,特来探望。”吕宿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只是方才在殿外,听得一言半语,不知究竟何事?”

福兴公公举着陛下的盖过玺印的诏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一遍。

紧随大相公其后的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不可啊!我大凉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登基称帝之先例。女子主政,有违天道人伦,必会招致天谴,动摇国本啊!”

“尚书此言差矣。”悬黎不慌不忙地回应,“上古有女娲补天,商有妇好领兵,皆是女子中的豪杰。为何男子能称帝,女子便不行?所谓天道人伦,不过是世人墨守成规的借口。如今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拘泥于性别之见。”

“郡主殿下此言未免太过偏颇。”兵部尚书站了出来,“女子天性柔弱,难以决断军国大事。如今北境契丹虎视眈眈,南疆蛮夷蠢蠢欲动,若让郡主登基,恐怕难以震慑四方,到时候战乱四起,百姓遭殃,殿下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悬黎立于殿中,明黄宫装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淌着冷冽光泽,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阿爹留给她的遗物,她带着阿爹遗志,与百官对峙。

“兵部尚书忝列尚书之位,怎的如此看不清楚形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的凝重空气,“西南驻军,是我父麾下旧部,如今驻守西南夷,守我大凉西南门户,是听我话的。”

悬黎丝毫不掩盖自己的野心。

“再说北境,我与北境姜府二郎,有婚约在身,姜府青野,会是我的夫君,那么诸君说说,这北境兵权,又在谁手上呢?”

兵部尚书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悬黎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再者,陛下登基三载,倒是男子主政,可结果呢?北境防线屡屡告急,渭宁内乱内赋税苛重,流民四起,饿殍遍野,而陛下,竟然妄图与柘荣交易来平内乱。这便是尚书口中‘男子能决断军国大事’的结果?”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附和反对的大臣,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悬黎的目光对视。

“我这是拨乱反正,守我大凉国土,和陛下威仪!”

御史大夫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郡主殿下所言虽是实情,但祖制不可违。我大凉开国以来,历代帝王皆是男子,若殿下贸然登基,恐会引发宗室不满,甚至招致四方异动。到时候内忧外患交织,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啊!”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悬黎转身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萧风起,眼底的志在必得让垂死之人心惊,“先皇在世时,便曾说过‘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如今宗室之中,若有贤能之人能担此重任,悬黎甘愿退居幕后,辅佐其治理国家。可诸位大臣不妨想想,宗室子弟之中,有谁能如悬黎一般,亲历战场,知晓民间疾苦,能调动各方力量稳定大局?”

隐在百官之中的云雁生怕这麻烦事烧到自己头上,三两步走上前去同大相公并肩。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当着陛下的面,有志一同地跪伏下去,“谨遵圣喻,拜见新皇!”——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