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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追问伤口,只是借着前方微弱的光,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却沾着些未洗净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

“人在里面?”悬黎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甬道里的寂静。

姜青野点头,指了指最深处的囚室:“按你说的,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脚步慢了些,“倒是个硬茬子,一声没吭过。”

说话间已到囚室门口,姜青野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悬黎抬眼望去,只见石床上斜斜躺着个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胳膊上缠上了布条,却依旧能看到渗出的血。

被绑得像只螃蟹。

他听到动静,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射向门口。

这人便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柘波。

悬黎没动,只是站在门口打量他。

柘波的脸棱角分明,左眼下方有一道伤痕,像是新添的,此刻正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活撕了他。

“大凉的小丫头片子,你想做什么?”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渭宁口音,语气里满是轻蔑。

这人,倒是和柘荣有几分相似。

悬黎没被他这两句挑衅激怒,倒是姜青野,上去又给了他一下,重新卸掉了这人的下巴。

“早知道就不把下巴给他装回去了。”煞神浑身杀气。

“不愧是渭宁的豪杰,只是不知这位豪杰掂不惦记自己孩子的下落呢。”悬黎甚至还笑了一声。

下巴刚被卸掉的柘波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圆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柘荣的生死只在节度使一念之间。”悬黎冷眼看着柘波在石床上挣扎。

“我只想知道,何人在京中与节度使互相策应。”悬黎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沓纸,“而后在此处画押。”

姜青野站在门口,看着柘波眼底的挣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日子,他陪在悬黎身边,看着她眼中越加深沉的盘算,日渐伶俐的手段,眼中的冷意散去,炽热起来。

石床上的柘波僵了片刻,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绳索勒得他胳膊上的伤口崩裂,暗红的血珠透过布条渗出来,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

姜青野上前一步,脚重重踩在他挣扎的脚踝上,冷声道:“再动,我不介意卸了你的腿骨。”

柘波的动作骤然停住,额角青筋暴起,却只能用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小丫头。

如今他是阶下囚,全都由人摆布,眼前这两人一个心狠,一个手辣,岂会真心和他相商。

三岁小儿都不会上这个当。

悬黎也不意外他这个反应,诛心道:“你即便不说,这般情形下,与你勾连之人也不会保你,而你说,你大势已去,你的儿子又能不能活命呢?”

柘波眼中灰败一片——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

第116章

“你在大凉朝中有多少分量?”在漆黑的牢房里, 柘波的呼吸越来越轻,像待宰的老牛,舔舐自己最后的尊严。

“我不过是个丧父的郡主, 你猜这头衔价值几何。”悬黎不着痕迹地搓了搓胳膊。

姜青野已经展开了斗篷将她兜住。

温暖厚实的斗篷, 还带着些阳光和桂花的气息,也不知他究竟是备在何处的。

柘波贴着冰冷的墙壁,迟缓地坐起身来, 平复了许久才又问道:“在朝中你又能作谁的主呢?”

悬黎拢了拢斗篷, “除了我自己, 我只能做他的主。”她偏头看了姜青野一眼。

姜青野欣然颔首,满身杀意收敛, 荒原的狼驯化成了家养的犬。

“不过在渝州军中,我还算说得上话。”悬黎不咸不淡地透了个底给他。

柘波咧嘴无声地笑了,又换了个姿势,枯瘦的手指在潮湿的墙面上轻轻划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渝州军……”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颤, “当年我也到过渝州,见过毅王麾下的军士在渝州城外操练,那股子悍劲,让我对这位京城来的细皮嫩肉的王爷刮目相看。”

悬黎垂眸看着斗篷下摆绣着的暗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上凸起的丝线。

她静静听着晚节不保的节度使追忆往事。

“我父亲也曾说过你。”她语气平淡,并没有自己提及的孤女的孱弱无依“鹰视狼顾,狼子野心, 恐非良臣。”

“你真能保我儿性命?”

萧常皓是个不错的人,只可惜他走得太早了。

“不能。”悬黎摆了摆手,“渭宁节度使, 你一把年纪,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渭宁的枪炮声响起来的那一日,你的儿子就回不来了。”

悬黎也完全像是不在意他这份口供的样子,平心静气地撕开了他心底的那点幻想。

“垂髫小儿都明白的道理,你总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能让他抱着这么天真的想法,无非是他笃定与他合谋的人能保得住他。

只可惜他失算了。

京城也是一片乱局,占上风的却不是与他同营的那一支。

姜青野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时,动作又轻了几分。

“夜深了,地牢里寒气重,别跟他耗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把悬黎发凉的指尖都攥进掌心,“有什么想问的,交给我。”

悬黎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柘波,目光锐利如刀。

“我自己来。”悬黎轻轻握住姜青野的手,转而对柘波说:“朝堂之上并不是非黑即白,我其实不在意究竟是谁在你身后弄鬼。”

悬黎唇角扯起个清浅的弧度,“但柘波你总有在意的人吧,心腹旧部,治下百姓,你按我说的做,这些人还能保住。”

若是他这时候要讲什么并不存在的诺言义气,那也随着他去。

她不止柘波这一个筹码,可柘波,只有她这一线生机了。

她才不相信脆弱的利益驱使,能有什么坚固的君子情意。

撂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长淮郡主,” 柘波在悬黎走出牢门前叫住了她。

在悬黎的意料之内。

*

与悬黎的气定神闲不同,远在京城的云雁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垂拱殿内来回踱步。

殿内的药味越来越浓,太医们还在低声商议着解毒之法,可看他们紧锁的眉头,便知此事难办。

高德宝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偶尔偷瞄一眼云雁的脸色。

“高公公,”云雁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高德宝,“陛下昏迷前,可有接触过什么人?或者说,可有谁递过东西、说过话?”

高德宝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回英王殿下,陛下上朝前,没单独召见过什么人。”

“而奴才已经盘问过了,上茶前杂役送过碳,再没旁人进来过。”

“杂役?”云雁挑眉,“哪个宫的杂役?送茶后去了哪里?”

“是御膳房的杂役,姓刘,”高德宝连忙回道,“送完碳就退出去了,按规矩该回御膳房当值。只是出事后,侍卫去御膳房找过,却没见到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云雁心头一沉:“消失了?查!立刻派人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高德宝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出去安排。

云雁走到御榻边,看着陛下青灰的脸色,心里五味杂陈。

这都多少天了,陛下的脸色一天天地难看下去了。

他虽不喜欢这位皇兄的猜忌与冷漠,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更何况,若他真的出事,邓家肯定会扶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上位,而贤妃的孩子,就算不是儿子,也会是儿子。

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近卫匆匆进来禀报:“英王殿下,找到御膳房那个杂役了,在宫墙根的夹道里,已经死了。”

“死了?”云雁脸色一变,“怎么死的?可有外伤?”

“像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身上没有其他伤口,”禁军回道:“而且他怀里还藏着一小包东西,经太医查验,是‘玉笙碎’的毒粉。”

云雁眯起眼睛,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杂役被灭口,还留下了毒粉,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栽赃,想要坐实“杂役下毒”的罪名。

可若是杂役真的是凶手,为何要□□粉在身上?又为何会被人灭口?这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阴谋。

“把杂役的尸体抬去太医院,让太医仔细查验,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云雁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御膳房,查清楚这个杂役的底细,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和可疑之人接触过。”

“是!”禁军领命而去。

“玉版,你随他去,仔细着些。”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太医们见云雁心烦,也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继续研究解毒之法。云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大娘娘说的“查查这龙井茶里的毒是谁下的”,又想起悬黎的性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悬黎或许真的对陛下下了药,但不是“玉笙碎”,而是另一种能让陛下昏迷,却不会致命的药。

而那“玉笙碎”,是有人趁着混乱,偷偷加进龙井茶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借刀杀人,既除掉陛下,又能嫁祸给悬黎。

可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宫里做这种事?

就在云雁思绪混乱之际,殿外传来通报声:“钟太傅求见!”

云雁愣了一下,钟太傅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他定了定神,道:“让他进来。”

钟太傅走进殿内,先是对着御榻躬身行礼,然后才转向云雁,神色凝重:“英王殿下,老臣有要事禀报。”

云雁示意他到偏殿说话,两人走到偏殿,侍卫们守在门口,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太傅有什么事,直说吧。”云雁开门见山。

钟太傅叹了口气,道:“老臣刚从大相公府回来,大相公说,如今朝堂局势复杂,大娘娘推殿下监国,看似是信任殿下,实则是把殿下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些想要夺权的人,定会把矛头指向殿下,殿下千万要小心。”

云雁挑眉:“太傅与大相公相商,您二老握手言和了?”

钟太傅没料想他会提起这个,被噎了一瞬。

钟太傅指尖摩挲着朝服袖口的暗纹,避开云雁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国难当头,私怨哪能凌驾于国事之上?此前与大相公虽有政见分歧,可如今陛下昏迷,朝堂动荡,唯有联手才能稳住局面。”

云雁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太傅倒是通透。只是大相公除了提醒我小心,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贡品入宫的流程恐有猫腻,”钟太傅压低声音,“尤其是那罐毒茶,户部尚书虽在整理记录,可难免有遗漏之处。大相公让老臣转告殿下,查案时需多留个心眼,别被表面的线索蒙蔽。”

云雁心头一动,大相公这话意有所指,难不成贡品入宫时,还有其他人动过手脚?

那究竟是什么人呢?

钟吕二人说的人马,与大娘娘说的,又是不是同一个呢?

“英王殿下,”钟太傅的背有些弯了,被唤回神的云雁头一次发现,原来钟璩已经这么老了,“老臣想进去看看陛下。”

“不行。”

云雁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钟太傅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沧桑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无奈的苦笑:“殿下是怕老臣对陛下不利?”

“太傅多虑了。”云雁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带着几分警惕,“太医说陛下需绝对静养,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哪怕是太傅,也得守这个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太傅想知道陛下的病情,臣可以让太医来跟您细说。”

“如果您愿意说说邓国丈找您说了什么,本王也酌情考虑让你见陛下一面。”

云雁的笑容好似焊在脸上似的,无懈可击,可话里的敲打之意让钟太傅心神一阵。

有那么一瞬间,云雁在他脸上看到了慌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石出[加油][烟花]

第117章

顽石渐出

钟太傅稳住心神, 四平八稳地和云雁兜圈子,“英王殿下此话何意?老臣听不明白,邓知州是天子岳家, 自然是一心向着陛下的。”

云雁挑了挑眉, 不置可否。

只是语气温和但是态度坚定地将太傅请了出去。

“英王殿下,老臣是帝师,你阻拦老臣探视陛下是为何意?!”钟璩长袖一拂, 凛然正气似是不容侵犯。

“太傅怎样揣度本王的用意, 本王都不在意, 太傅以怎样的心思待陛下,本王也并不敢关心, 太傅若是不想走,本王可派禁军送太傅出宫。”

钟璩想在他面前摆帝师的架子,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了,他没受过钟璩一句教导,自是不必同陛下一般尊这位师重这人的道。

一个眼神过去,便自有带眼色的禁军强硬地请太傅离宫,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监国做主的可是英王殿下!

玉版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低声道:“主子,那杂役的尸身我又仔细地检查过了, 脖子上的勒痕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他是被人生生拧断了脖子。”

“徒手吗?”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手劲儿, 可那个人远在……

玉版点点头,从袖兜里掏出个小小素帛布囊,“放茶叶的地方我也去看过, 发现了这个。”

这布囊云雁认得,这是玉版的东西,什么东西还神神秘秘地装进布囊里?

云雁皱着眉头打开,看清楚了里头的东西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电光火石之间,云雁瞳孔紧缩,猛地攥紧了布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嘴里喃喃了两遍,把布囊扎紧了收好,“玉版你守好陛下,莫让人接近,我去去就回。”

秋日的金辉透过老桂树的枝叶,筛下满地碎光,落在温府后院的石子路上。

温照楹身着月白绫罗,鬓边簪着朵半开的金桂,正坐在铺着素色绒垫的矮凳上,指尖轻捏瓷杵,在莹白的玉碾槽里缓缓碾着晒干的桂花与檀香。

瓷杵与玉槽相触,发出沉重的声响,混着风里飘来的桂香,漫溢在庭院里。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很,连鬓边的桂花落了半朵在碾槽边,也未曾察觉。

脚边的小狸奴正蜷在她的裙裾旁。

它先是歪头看了会儿瓷杵起落,没多久便耐不住性子,伸出粉粉的小爪子去拨弄滚到脚边的干花碎,拨两下又抬头蹭蹭温照楹的鞋面,见她不恼,索性把脑袋埋进她的裙摆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待香粉碾得细如尘粒,温照楹才停下动作,俯身轻轻挠了挠小狸奴的下巴。

小猫立刻发出更响的呼噜声,用脑袋蹭着她的指尖。

她笑着取过蜜蜡与少许琥珀,混着香粉在掌心揉圆,不多时,几颗莹润饱满、香气馥郁的香丸便卧在了描金瓷盘里,小狸奴也凑过来,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蹭了蹭她的手腕。

“玉柱也知道这味道是阿姊喜欢的,这才好奇对不对?”

照楹将胖狸子抱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捋它背上柔顺的皮毛,胖狸子 舒服地眯着眼呼噜,十分惬意。

“玉柱你想阿姊吗?”照楹语气悠悠,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落寞,“照楹姐姐很想她。”

“你想她的方式就是替她毒死陛下吗?”云雁一屁股坐她对面,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照楹连手都没停,语气淡淡地,“陛下那不是还没死么。”

“还真是你!”云雁想了一圈都没想到自己应该说照楹两句什么,恨恨道:“宫里人多眼杂,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有不臣之心吗?”

云雁将那素帛布囊放在照楹面前,趴在照楹腿上的玉柱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爪子勾住布馕,叼到嘴里,轻巧地跳到桌下,连咬带挠。

“我父是殿前太尉,我有什么可怕的。”照楹推了个香丸给他,“闻闻看?”

云雁没好气,但还是乖乖拿到手里。

“你利用玉柱,把毒下到御茶监里去的?”那布囊装得正是玉柱的一缕毛发。

“嘴上怀念着悬黎,也不怕把她当妹妹养的猫给毒死。”

云雁以为,当今世间最出格的女子,是垂帘听政的大娘娘。

没想到,胆子最大的正在自己面前,弱女子之躯,敢毒杀陛下。

“这话就错了。” 照楹不紧不慢地燃了一颗香丸搁到白瓷香炉里,不错眼地盯着里头的青烟飘上来。

“猫跑丢了,我只是去找而已。”照楹竟还笑得出来。

云雁的眉头拧成个川字,“这是弑君大罪,你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混淆视听而已。”照楹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没被人发现吗?既然你在此处,也不会让人发现这事的,对吗?”

照楹从不用美人计,而对着萧云雁,她也不需要用美人计。

“若不是为了这件事,我早便同悬黎一起走了。”翠幕临行,可不仅仅只是拜访了英王殿下。

云雁像是重新重新认识照楹一般,半晌无话。

照楹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我母亲与太后是至交,我父是殿前太尉,进宫拜见太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无人起疑。

而我不过是个乖巧温顺的闺中女子,若是英王殿下不揭发我,自然不会有人查到我头上。”

云雁盯着温照楹指尖那枚莹润的香丸,只觉得方才萦绕鼻尖的桂香突然变得呛人。

他攥着布囊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下素帛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把弑君的罪名盖过去?”

温照楹却没接他的话,只是抬手拂去碾槽边残留的香粉,动作依旧慢悠悠的,连垂眸时的长睫都没颤一下。

“云雁,你该比谁都清楚,如今宫里是谁说了算。”她指尖点了点描金瓷盘里的香丸,“这些东西,昨日我还送了一盒去给太后宫里。

你说,要是我此刻跑去太后跟前,说英王殿下拦着我探视陛下,还拿个布囊污蔑我下毒,会有人信你吗?”

这话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云雁心口。他猛地抬头,撞进温照楹那双看似温和、实则藏着冷光的眼眸里——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憨,只有算计与笃定,仿佛早已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

脚边的玉柱不知何时松了布囊,正叼着半片掉落的桂花瓣,在青石板上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蓬松的白毛上还沾着点香粉,看着一派天真。

可云雁一想到这只猫曾被用来传递毒药,胃里就一阵发紧。

“你利用悬黎对你的信任,利用这只猫……”他声音发沉,“悬黎要是知道,她当初把玉柱托付给你,竟是让你用来做这种事,她会怎么想?”

提到悬黎,温照楹捻着香丸的手指终于顿了顿。庭院里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桂树枝桠轻晃,几片金桂落在她的月白绫罗袖口上,像撒了把碎金。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我没让她知道。”

“没让她知道,还是没敢让她知道?”云雁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陛下要是出事,这事要是查到你头上,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你父亲,殿前太尉手握京畿兵权,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你这是在把温家往火坑里推!”

温照楹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混在风里,淹没于虚无,“我就是要逼他站队,今上不贤,非圣君明主,良禽早该择木而栖。”

云雁身上的汗毛如同钢针扎进皮肤一般,根根竖起,扎得他浑身发紧。

“你看中的圣主贤君,是悬黎?!”云雁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温照楹指尖的香丸滚落在描金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声,与庭院里桂叶簌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她垂眸看着腿上打盹的玉柱,白猫似乎察觉到气氛凝重,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呼噜声弱了几分。

“悬黎”二字从云雁口中蹦出时,温照楹终于抬眼,眸中那层温和的雾霭彻底散去,露出底下冷冽的光。

“是又如何?”她指尖轻轻捏了捏玉柱的耳尖,小猫呜咽了一声,不仅没躲开反而还拱着头蹭了蹭照楹的手,“当今陛下,听信谗言,既不礼贤下士又不爱民如子,满腹阴诡算计搅得朝堂乌烟瘴气,这样的君主,凭什么坐稳龙椅?”

云雁猛地站起身,石凳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桂树上的金桂落了满地。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悬黎是女子,且早已离京,你就算扶她上位,满朝文武谁会认?这不是谋逆,是把她往断头台上推!”

“女子如何?”温照楹也跟着起身,月白绫罗裙摆扫过石桌,带落了两颗香丸,“先朝有公主参政,如今有太后垂帘,凭什么悬黎不能?”

“你以为我下毒是为了弑君?”温照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我是为了让你与太后早下决断!”——

作者有话说:晋江卡了一下,所以晚了[捂脸笑哭]

第118章

“决断?”云雁狠狠闭了闭眼, 尽力让自己保持神智清明,他尽力和照楹讲道理,“你所谓的决断, 就是用弑君的罪名逼太后站队?用悬黎的性命赌一场必输的谋逆?照楹你清醒一点, 你这根本不是在扶她,你是在害她!”

温照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斥责,俯身捡起地上滚落的香丸, 指尖捻着那莹润的小球,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家常:“必输?萧云雁, 你太看重那些虚礼俗规了。满朝文武认的从来不是性别,是权柄, 是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底气。”

她抬手将香丸放回描金瓷盘,动作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暗流:“当今陛下小人之心,宠信奸佞,钟太傅是个好的吗?若非前头悬黎筹谋得当,在陛下的默许之下, 他只会把持朝政,培植党羽,届时只会民不聊生。

任何一个有识之士都不该眼睁睁地看着大凉走到那一步。

悬黎聪慧果敢,心怀天下, 比这昏君强上百倍千倍,为何不能坐那龙椅?”

“强上百倍千倍又如何?”云雁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先不说女子称帝前所未闻,单说悬黎,她就当真想走你替她设想的这一步吗?

她主动离京, 不就是想避开这些血雨腥风?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凭你所谓的‘良禽择木而栖’?”

提到悬黎离京的缘由,温照楹捻着香丸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的冷冽淡了却卷上浓浓的厌恶,多了几分复杂:“那你又怎知她是厌倦而非以退为进?你们一同长大,你该了解她的脾性的。

若她只是怯懦地想归隐山林,我便不会有动作。”

“那不是怯懦,是清醒!”云雁低吼出声,又怕惊动外人,连忙压低音量,“你以为朝堂是什么?是你碾香丸的玉槽,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这里头埋着多少枯骨,淌过多少鲜血,你根本不懂!”

温照楹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不懂?那你懂?”

她转身走到桂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金桂,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云雁你知道她为何离京吗?”

云雁被照楹乍然显露的女儿神态晃了晃神,愣了一瞬,慢吞吞地回道:“那不就是陛下要将她与姜青野拆开,她受不得这个委屈,也为了姜青野的安危才随姜青野一道走了。”

照楹嘲讽的笑露了个面便被她压了下去,“这只不过是面上的说辞,她必须要走,不然陛下中毒的事,就会查到她头上了。”

查到她头上?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当真以为陛下中毒昏迷,是因为喝了那碗毒茶吗?”照楹掩唇轻笑了一声,“陛下的确是喝了碗茶才成了这般模样,不过不是宫里的那碗龙井茶。”

“而是在毅王府的那一盏。”照楹眼底光芒大盛,“在她和陛下摊牌的那一天。”

个中内情,照楹比云雁知道得多,“涉及西南境毅王旧部和姜青野,她可比你想得有决断多了。”

不肯用南疆的毒,那还有东南域的毒北境的毒和岭南的毒,大凉地大物博,想要置人于死地的法子多得是。

“只是她也心软罢了。”

心软?陛下都出气多进气少了,哪里心软了?

云雁这般想了,也这般问了。

“自然是因为奴才啊。”福安从垂花门下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太尉府家丁的皂袍,端着点心缓步走到照楹跟前,放下点心站到了照楹身后。

福安笑呵呵地同云雁打招呼。

“你不是随悬黎走了吗?!”难道悬黎也回来了?

云雁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英王殿下别看了,只有奴才一个,奴才护主不力,被主子赶回来了。”

云雁满脸地不信,“实际上的理由呢?”

“陛下所中之毒再不吃解药就要把他脑子毒傻了。”福安说得那样自然,仿佛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去给陛下解毒了吗?”云雁感到一阵无力,被千斤重压压倒在石凳上,哪怕这般问了,其实也根本不抱什么期待。

悬黎就像是一道缰绳,而悬黎不在,福安就像是脱缰的野马。

“自然是去了。”福安转了转手腕,“若是不去,岂不是违背主子的命令,那主子可就真的不会再允许奴才近身伺候了。”

云雁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脑内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宫中那小杂役是你杀的?!”

福安矜持笑笑:“这是自然,宫禁内帷之中,除了奴才,再没一个人有这样的手劲儿和功夫了。”

云雁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坐在石凳上,指尖冰凉。他盯着福安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只觉得荒谬又惊悚,这个跟着悬黎多年、看似温顺无害的小福安,竟然藏着这般狠辣的身手和决绝的心肠。

“你……你为何要杀他?”云雁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这个还要问吗?”照楹淡淡道,“我若是你,我就回去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你总不会天真到以为京中只有一股势力想对陛下不利吧?”

照楹运筹帷幄的模样叫云雁觉得十分陌生。

“还有谁?”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畏惧,而是被这层层叠叠的阴谋惊得心神不宁。

温照楹拈起一颗香丸,在指尖轻轻滚动,桂香混着檀香萦绕鼻尖,却驱不散她语气里的冷意:“邓国丈自然是其一,他盼着陛下醒不过来,而贤妃娘娘身怀龙裔,他日诞下皇子,好名正言顺地总揽朝政。还有大凉四境的几路驻军,陛下昏迷的消息一旦传开,他们怕是要蠢蠢欲动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云雁,不动声色道:“当然,还有你这临危受命监国的英王殿下。在旁人看来,陛下昏迷,你是最大的受益者,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动了心思?”

“我没有!”云雁猛地站起身,石凳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脚边的玉柱“喵呜”一声,蹿到了温照楹身后。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温照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如今京中暗流涌动,人人都盯着龙椅,人人都想从陛下昏迷这件事里分一杯羹。你守着个昏迷的陛下,就像守着块烫手山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福安在一旁附和:“英王殿下,姑娘说得没错。奴才回宫解毒时,亲眼看到邓知州的人在外徘徊,眼神鬼鬼祟祟,若不是奴才出手引开他们,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云雁只觉得头都要炸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你们既然早就知道这些,为何不早告诉我?非要等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才将真相和盘托出?”

“告诉你?”温照楹轻笑一声,“告诉你,你会信吗?英王殿下忠君爱国,满脑子都是朝堂的规矩礼法,怕是只会觉得旁人胆大包天异想天开。”

云雁语塞,他不得不承认,温照楹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若是早些时候知道这些,他或许真的会因为想粉饰太平,做出些不理智的事。

“更何况,”温照楹继续说道,“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容易出错。你现在知道了,恰恰是时候。钟太傅的势力还未完全铺开,贤妃娘娘也尚未产子,驻军将领的兵马还未逼近京城,你还有时间布局,还有机会掌控局面。”

她走到云雁面前,距离极近,身上的香气几乎将他包裹:“云雁,你不是一直如兄长一般护着悬黎吗?不是一直想保住大凉的江山吗?现在就是机会。只要我们联手,扳倒钟太傅,制住邓知州,等悬黎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悬黎能赶得及回来吗?”云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自然能。”温照楹语气笃定,“她走,是为了雾庄乱局,亦是为了联络毅王旧部。等她那边的事情了了,她自然会回来。她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不会真的不管不顾。”

云雁沉默了,他看着温照楹坚定的眼神,看着福安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一丝动摇。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陛下昏迷,钟太傅虎视眈眈,邓知州蠢蠢欲动,他若是不做点什么,不仅保不住自己,保不住陛下,更保不住萧氏江山。

“我需要做什么?”云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问道。

看到云雁松口,温照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很简单。第一,你继续守着陛下,对外只说陛下仍旧不便见人,稳定朝局,不让有心人有机可乘。第二,看好贤妃,不要让她过多与邓知州接触,避免节外生枝。第三,安心监国,不要胡思乱想坏人计划。”

天平的一头绑着她与悬黎,她能猜到云雁会怎么想,只不过还是敲打敲打才安心。

云雁盯着温照楹眼底的坚定,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温照楹的敲打并非无的放矢,如今他身陷局中,半点差错都容不得有,只是心底还是一阵钝痛。

“我知道了。”云雁的声音沉得像秋日的寒潭,“但我也有条件,无论后续计划如何,不得伤及无辜,尤其是贤妃腹中的孩子,他是皇室血脉,不该卷入这场纷争。”

温照楹指尖的香丸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淡讽道:“英王殿下倒是心善。您大可放心,我们的目标是乱政的奸佞,而非未出世的婴孩。只要邓知州安分守己,贤妃自会平安。”

第119章

云雁脚步轻巧地来, 失魂落魄地走了。

“娘子伤心了?”福安从怀中掏出一包肉脯,拆开油纸包摊在照楹面前,“渭宁的肉脯, 主子交代了, 等娘子心情低落时拿出来。”

切得四四方方的厚肉码了整整两排,酱色锁进了肉里,很不错的成色, 也让人很有食欲。

温照楹垂眸, 桂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一半明一半暗。

云雁踉跄远去的背影落在眼底,也挂在心上, 渐渐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覆盖。

福安将油纸包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油香混着肉香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浮动的檀香:“主子说,英王殿下看着执拗,实则最重情义,只要点透利弊, 他断不会坐视不管。”

“他是不会不管。”温照楹终于收回目光,指尖的香丸被她捏得微微发热,“可他心里,终究是不信女子能主事的。”

她抬手将香丸掷回描金瓷盘,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那只被惊到的玉柱从她身后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 蹭了蹭她的裙裾。

温照楹弯腰将它抱起,指尖抚过猫毛顺滑的脊背,语气软了些:“虽然他已经算是有识之士, 也不会加害于我们,但我总以为他会欣然站在有我和悬黎的这一侧,只是没想到看似离经叛道的人,这么守规矩。”

“可规矩也分好坏啊。”福安挠了挠头,拿起一块肉脯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主子当年读书时,那些老学究不也说女子不可论政?可主子做过的事,哪件不比那些酸腐书生强?”

玉柱像是听懂了一般,“喵呜”叫了一声,用脑袋蹭着温照楹的下巴。

她失笑,指尖点了点猫的鼻尖:“你倒是会站队。”话锋一转,神色又沉了下来,“不过福安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大凉的江山,总不能毁在一群墨守成规的人手里。”

“悬黎那边有消息吗?”温照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福安咽下嘴里的肉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递了过去:“今早收到的,雾庄的乱局已经平定,这尾巴也扫得差不多了,主子说,不日就能启程回京。”

温照楹接过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有力,是悬黎的手笔,只寥寥数语,却将诸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行写着“照楹,京中诸事托付与你,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看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明明悬黎势单力薄地前往雾庄,面对的是复杂的各方势力和虎视眈眈的渭宁节度使,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主子还说,让我们留意邓钟二人的动作。”福安补充道,“怕他们狗急跳墙。”

温照楹将纸条凑到烛火旁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渐渐变得锐利:“钟太傅老谋深算,他定是想趁着陛下昏迷,拉拢那个呆傀儡,好继续把持朝政。而邓国丈,野心更大,他想让自己的外孙登上帝位,届时他便是权倾朝野的国丈爷。”

温照楹将灰烬捻碎在掌心,凉风卷着桂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带着几分凉意。

玉柱跳进她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珠在日光中亮得惊人,仿佛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日益浓重的杀机。

温照楹指尖划过猫的耳尖,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霜,“陛下昏迷已有半月,云雁监国虽稳得住表面,却压不住底下的暗流。

钟太傅怎甘心让权柄旁落?邓知州自恃知州与国丈的身份,加上贤妃腹中龙裔,想必也已经蠢蠢欲动。”

福安又塞了块肉脯进嘴,含糊不清道:“那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奴才去把钟太傅府的密道挖出来,再给邓知州的酒壶里加点料,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不可。”温照楹立刻否决,“现在动手,只会让英王猜忌,反而给了他们倒打一耙的机会。我们要等,等他们露出致命的破绽。”

与此同时,钟太傅府的书房,房门紧闭。

钟太傅身着藏青色锦袍,端坐于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被照楹批过野心勃勃的邓知州,与他相对而坐,二人神色皆是一片凝重。

“英王今日在垂拱殿寸步不让,照这样下去可不行。”钟太傅的眉深深蹙起,吕宿那老匹夫备靠太后,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显然是个不能与之谋的。

邓知州不动如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茶,沉声道:“慌什么?英王不过是仗着陛下临危受命,他根基尚浅,能撑多久?”

他放下茶杯,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关键在于兵权。没有兵权,一切都是空谈。”

“可禁军统领直属陛下,如今听令于太后,我们根本插不上手。”钟太傅面露难色,“至于你兖州的驻军,距离京城太远,且将领们态度不明,贸然联络,怕是会引火烧身。”

“态度不明?那便让他们明起来。”邓知州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到时候,京中震动,英王自顾不暇,我们便能趁机控制宫城,扶持贤妃腹中的龙裔登基。”

“可调兵入京也需时日。这段时间里,若是英王察觉了我们的计划,该如何是好?”钟太傅心下踯躅。

“察觉了又如何?”邓知州冷笑一声,“我们只需制造混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邓知州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汤溅出杯沿,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骨的寒意:“英王心软,最重名声,这便是他的死穴。既要起事,那便宜早不宜迟,三日后大朝日,到时候百官齐聚,我们便趁机行事。”

钟太傅指尖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木纹的凹凸感没能抚平他心头的躁乱。

三日后的大朝会,百官齐聚垂拱殿,那是最公开也最凶险的场合,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大朝会人多眼杂,禁军守卫更是严密,如何动手?”他仍是迟疑,“英王虽心软,却非愚钝,必定会加强戒备。”

邓知州俯身,从靴底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在案上,正是垂拱殿的布局图,几个角落用朱砂做了标记。

“太傅请看,这几处是垂拱殿的通风暗口。到时在暗口内侧藏死士,都是兖州军里以一当十的好手,只等大朝会时发难。”

他指尖点在图纸中央的御座旁:“英王监国,定会立于御座侧方。届时死士突袭,先控制住他。再由太傅您出面,以‘英王勾结长淮郡主与西南驻军、意图谋逆’为由,号令百官。贤妃腹中龙裔是大凉正统,只要百官俯首,宫城便唾手可得。”

“那禁军呢?”钟太傅追问,“太后若是下令禁军平叛,我们如何抵挡?”

“太后?”邓知州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就算智计无双,也未曾见过这场面,不足为惧。至于禁军统领,我已许他兵部尚书之位,他定会按兵不动。”

钟太傅看着图纸上的朱砂标记,又看向邓知州胸有成竹的模样,终于咬了咬牙:“好!便依你之计。三日后,我们共图大业!”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敲定了每一个细节,直到月上中天,邓知州才悄然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钟太傅独自留在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同一时间,太尉府的内院,温照楹正对着一盏油灯,拆解着福安送来的密报。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邓党异动,暗口藏刃,大朝发难。”

她指尖捏着纸条,眸色沉沉。

果然,邓钟二人还是选了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方式。大朝会百官齐聚,一旦生乱,便是血流成河,民心震动。

温照楹将纸条凑到油灯前,橘黄的光映着她凝沉的眉眼,纸上墨迹很快被火焰舔舐殆尽,化为细碎的灰烬落在铜盘里。她指尖捻起一点灰烬,触感冰凉,正如此刻心头翻涌的寒意。

“大朝会发难,倒是选了个最张扬的时机。”她低声自语,玉柱在她膝头蹭了蹭,琥珀色的眼珠映着灯火,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波澜。

垂拱殿内,萧云雁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案上堆着一堆奏折,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温照楹那日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权柄、关于女子称帝的论调,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殿下,福安公公来过,他让我将此物呈给殿下”玉版轻声禀报,将一封密封的信函递了上来。

云雁拆开信函,看到“暗口藏刃,贤妃为盾”八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是想做个闲散王爷,怎么一个又一个地,总是不想让他省心。

他抬眼落在遮住陛下的层层帷幕上,无声叹道:“萧悬黎,我可不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月华之下,悬黎重重打了个喷嚏。

“多事之秋,看来有人念我。”悬黎才将木窗推上一半,一只修长的手摁住窗板,不让她再推动半分,而后姜青野拉开木窗,不由分说地挤进大半个身子来。

“旁人念的,哪有我念的好听。”姜青野眼底波光潋滟,端的是秀色可餐。

第120章

“更深露重, 月照当空,小姜将军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才是。”

悬黎说着,还是把窗户开了半扇。

姜青野从善如流, 喜滋滋地跳了进来, 落地时衣袂翻飞,如旋开的花,引着悬黎去瞧。

姜青野落地时带起一阵夜风, 裹着院外草木的清冽气息, 拂动悬黎鬓边的碎发。

修身天青锦袍, 腰束银鳞带,腰间佩带的玉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风流郎君的装束惹得悬黎多看了两眼,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柔意让悬黎深觉此人来者不善。

“我睡不着,所以来陪陪长淮郡主。”他笑盈盈地走近,目光落在悬黎案上尚未收起的一卷书册上,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纸页边缘,“即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必你秉烛熬夜吧?就不怕熬坏了身子?”

悬黎合上话本, 指尖在微凉的纸面上顿了顿:“的确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此间事已了,该平京城是非了。”

“御座上那位有你一半,大凉早成四境霸主了。”姜青野从怀中掏出一个温热的食盒, 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糕,“刚从后厨拿的, 你晚饭没吃多少,垫垫肚子。”

悬黎拿起一块枣泥糕,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

她抬眼看向姜青野,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所以你为何还没歇?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姜青野站定,眼中柔情万千,声音放低了些。

悬黎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跳有些加快。

“萧悬黎,”姜青野的声音有些发颤,“前世我在诏狱之中时,曾立重誓要报答那个救我于水火的人。”

他直到今生才知道那人是悬黎。

“前世大殿斩杀钟璩之后,我却并不痛快,明明他是致使我家覆灭的最后一人,当夜在樊楼吃酒,藏书楼灯火通明,我知道你在那里,这个念头让我开心。”

悬黎抬头,望向他已然水光潋滟的眼底,“你、你是说……”

“是!”姜青野忙不迭应下。

只可惜前世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不然他替陛下巡防回来,他会向太后提亲的。

高阳关下那一箭,不止射中了她,也射中了他,他被长久地困在那一日里。

“今生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可我还欠你一句,我心悦你。”从裹挟着家仇的前世跌撞奔向今生,前世他于家于国问心无愧,今生姜庾楼只为萧悬黎活着。

“待回京之后,三书六礼,姜青野叩请长淮郡主萧悬黎许婚,可好?”

悬黎捏着枣泥糕的指尖收紧,甜糯的糕体被捏得微微变形,黏在指腹上,像心头骤然翻涌的温热。

她望着姜青野眼底的水光,那里面映着月色,也映着她怔忡的模样,前世那些模糊的、被战火与权谋掩盖的碎片,忽然在此刻变得清晰。

悬黎笑若皎月,在姜青野执拗的目光里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好。”

哪怕二人早已心照不宣,听到她答应,姜青野还是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你说……好?”

“嗯。”悬黎应着,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回京之后,若能平定乱局,护得大凉安稳,我便应你。”

姜青野欣喜若狂,忍不住将她的手微微抬起,放在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虔诚而珍重。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冽与月色的温柔,拂动着两人的衣袂,仿佛也在为这跨越两世的约定庆贺。

“原来我等这一日,等了两世。”姜青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满是欢喜,“悬黎,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悬黎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心中一片柔软。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些未完成的心愿,那些她想走的路,都将有一个人与她并肩同行。

她拿起案上剩下的那块枣泥糕,递到他嘴边:“先垫垫肚子,明日还要赶路回京。”

姜青野笑着张口吃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远不及心头的甜蜜。他看着悬黎含笑的眉眼,只觉得这漫漫长夜,终于有了最温暖的归宿。

窗外月色正好,星光璀璨,照亮了两人相握的手,也照亮了回京路上的漫漫长途。

而他们都知道,只要彼此相守,再大的风浪,也能携手渡过。

与此同时,京城太尉府内,温照楹正对着一盏油灯,反复看着手中密信。

温照楹低声自语,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没想到邓知州竟然勾结了他们,这下事情更棘手了。”

福安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娘子,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温照楹抬眼看向福安,眸色沉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虽然不能先动手,以免打草惊蛇,但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他们发难时,我们措手不及。”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福安,你去联系暗卫,让他们密切监视钟太傅府和邓知州府的动静,尤其是那些前往垂拱殿的暗口,一定要盯紧了,不能让他们的死士轻易靠近。”

“好嘞!”福安立刻应下,拍了拍胸脯,“奴才这就去办,保证把他们盯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福安不再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温照楹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玉柱不知何时跳到了案上,正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依赖。

她抬手抚了抚玉柱的脊背,轻声道:“玉柱,看来有一段时间不会平静了。我们必须撑到悬黎回来,不能让邓钟二人的阴谋得逞。”

玉柱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喵呜”叫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指尖,仿佛在给她打气。

温照楹失笑,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你倒是机灵。”

大朝会当日,天刚蒙蒙亮,京城里的百官便陆续朝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街道两旁,禁军戒备森严,气氛格外凝重。

垂拱殿内,御座空空如也,上面挂着层层帷幕,遮住了后面端坐的大娘娘。

萧云雁身着亲王礼服,立于御座侧方,神色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最后落在了钟太傅和邓知州身上,神色如常。

钟太傅和邓知州站在百官前列,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一般。

但二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辰时已到,大朝会正式开始。

萧云雁咳嗽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殿内的几个通风暗口同时传来“嗖嗖”的声响,数十名黑衣死士从暗口内窜了出来,手持利刃,朝着萧云雁扑去。

“有刺客!”百官惊呼一声,纷纷四散躲避,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保护英王殿下!”不知何人大喝一声,身形一闪,朝着死士扑去。

那人手持一柄长刀,刀光闪过,扛下了刺向云雁的致命一击,长刀一横,便了断了这逆贼的性命。

逆贼倒下,云雁才看清护住他性命的人是本该在北境的姜青野。

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也容不得他疑虑。

禁军匆匆进殿,与死士们缠斗起来。

垂拱殿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片狼藉。

钟太傅见状,立刻走上前,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英王勾结长淮郡主与西南驻军,意图谋逆,这些刺客都是他的人!今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诛杀逆贼,扶持贤妃腹中的龙裔登基!”

邓知州也附和道:“钟太傅说得对!英王狼子野心,妄图篡夺皇位,大家随我们一起,诛杀逆贼!”

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相信谁。

一部分官员被钟太傅和邓知州蛊惑,纷纷附和,想要上前围攻萧云雁。

“荒谬!”萧云雁怒喝一声,拔出腰间的仅用作装饰的佩剑,指着钟太傅和邓知州,“你们血口喷人!本王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倒是你们,勾结死士,意图在大朝会发难,谋夺皇位,其心可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悬黎着大冠礼服,款步而来,身后跟着大相公同一队禁军。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钟太傅,邓知州,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大朝会发动宫变,谋逆作乱!”

钟太傅和邓知州看到萧悬黎,脸色瞬时一变。

他们没想到,萧悬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回京城,还带来了禁军。

“萧悬黎,你回来得正好!”邓知州强作镇定,大声喊道,“你勾结英王,意图谋逆,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谋逆?”悬黎冷笑一声,身后翠幕的长枪指向邓知州,“你勾结渭宁,又从兖州暗中调兵,又在垂拱殿藏下死士,意图扶持贤妃腹中的龙裔登基,独揽大权,这些罪状,你以为能瞒得住吗?”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密信,扔在地上:“这是你与渭宁势力勾结的密信,并主犯柘波的亲笔供词,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百官们看到密信,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没想到,邓知州竟然真的勾结了外敌,意图谋逆。

那些之前附和钟太傅和邓知州的官员,也纷纷后退,不敢再轻易表态。

钟太傅和邓知州脸色铁青,知道大势已去。

邓知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朝着身边的死士使了个眼色,想要让他们做最后的挣扎。

“还想负隅顽抗?”悬黎眸色如冰,话一出口,身后禁军阵列轰然向前。

姜青野玄甲染霜,将刀给长枪破风而出,枪尖直指邓知州心口,邓知州惊觉锋芒逼近,仓促间抽出佩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刀身被枪尖震出一道裂痕。

邓宽虎口发麻,踉跄后退时,瞥见身旁死士正欲扑向御座后的太后,厉声嘶吼:“先拿住太后!”

“放肆!”姜青野枪势陡变,枪杆横扫如雷霆,将那名死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鼻溢血。

他余光扫过萧云雁,见他握住了方才自己扔给他的刀,却死死守住帷幕,眼底竟无半分惧色,不由暗自点头。

还算有几分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