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葫芦鸡, 水盆羊,西凤酒。
菜用汝窑玛瑙釉的莲瓣盘来盛,酒装在绘着鸿雁的台盏里, 紫檀筷托上架着银头箸
姜青野安静端坐长案一侧, 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鸿门宴。
大相公是永兴军路人士,虽然自进京科考时起便没有再回过家, 但凡他宴客有所图时, 便会上这三样, 大相公礼贤下士,何人会不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所以大相公总是凭着他这老三样, 无往而不利。
招不在新,十分管用。
他与老头一共吃过三次鸿门宴,最后一次吃时,老头儿说:“老夫官场叱咤一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唯独与你喝过三次西凤酒。”
那是他重返北境前的诀别酒。
今日, 是第四次。
“我做不了郡主的主,大相公若是有事可与她直说,她会酌情做出正确的判断。”
姜青野谨慎地与大相公碰了个杯,大相公闻言呛了一口, “将军高估自己了,老夫若是真想让郡主做什么,自会求到大娘娘跟前去, 那可比同将军说要快上许多。”
姜青野挑眉,这倒是,大相公是太后的心腹, 他的话,大娘娘愿意听上几句,哪怕事关悬黎,若是不过分,大娘娘会酌情答允。
他替大相公又满了一杯,而后大喇喇地把剩下的一壶西凤酒喝干了。
大相公这些年拿永兴路三宝宴过许多人,从没遇见过这么胆大且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一时之间,没有应对,静静看着姜青野没有什么出其不意的后招。
姜青野今生是头一回与大相公同桌用饭,但极其熟稔地给大相公夹了根鸡腿,正色道:“我劝大相公,不要把宝压在赖志忠身上。”
大相公与陛下议事时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若不是听到了大相公劝陛下的那席话,也不会折返。
大相公不语,于是姜青野尽量让自己公正地陈述此人低劣的品性,“庆州与渭宁相接,渭宁有个风吹草动,他本应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北境与陛下陈过渭宁之弊,连秦家都长途跋涉地来人朝见陛下直陈厉害,唯有庆州,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作。”
赖志忠好像是在任上死了一般。
“我实在不明白,渭宁乱起来,最先打的不就是他所辖的庆州,他怎么能如此稳得住。”
姜青野像是真的揣摩不明白赖志忠的心思一样,大为不解。
大相公捻须,沉吟片刻,“这倒也不难理解,姜家军功卓著,元帅手底下更是强兵无数,有这样的顶梁柱立在北境,西北境一系的将领大多难以出头,能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就那么多,露了北境的,便挡住了庆州的,你若是赖志忠,你怎么做?”
这事姜青野曾在那难熬的寒夜里颠来倒去地想了无数遍,每次都会指向一个极其荒诞可笑的理由。
“仅仅是要在陛下面前露脸,他便要填上渭宁与庆州那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的性命,也能面不改色地把北境军坑害地四分五裂,让大凉失去这样有力的一面屏障?”
恶人作恶,好像总是很难被揣测,并且也根本无法理解。
“所以老夫才建言陛下,北境最多抽调一万兵力,且必须由成将军领兵。”
一万的缺口,从四境调集驰援补上,并不算难,契丹若是真的在大凉后院起火时趁火打劫,也并不会带来多大损失,或许还能将契丹的国力拖上一拖。
“再者,”大相公看了一眼,眼底漫上血丝的姜青野,慢条斯理地点他,“老夫已经说过了,令尊是北境军中的顶梁柱,顶梁柱端端正正矗立北境,北境的天就塌不了。”
大相公宦海沉浮几十年,阅人无数,他以为姜青野是个如同姜帅一样胸怀大志,忠君爱国的大好郎君,可他方才在姜青野眼中看到了嗜血的杀意。
这可不该是一个驻守边关的将军眼中应该有的。
这不是治世之刃,而是乱世的刀兵。
这柄杀器,陛下驾驭不了。
姜青野听大相公一席话,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
今生的情形已经与前世不同了,是他与悬黎联手改变了北境军面临的死局,大相公也比前世更早地看清了四境乱象,保全北境的同时,挟制了庆州。
而且,兄长此时在京中,陛下不会轻易放他走,那他便不会走上如前世一般死于驰援途中的老路。
兄长和阿爹,此生都能安安稳稳地长命百岁。
一席饭,吃到最后两人都食之无味,却没有一个人搁筷,直到碗里的饭见了底,正伯才极有眼色地带着人上前撤了桌。
姜青野心底有些介怀自己方才的失态,侍立在一旁没有告辞。
而大相公拿出了自己今日写的那一幅澄心宣。
“老夫与你投缘,想抢在姜平钊前头送你个表字。”
四四方方一张纸,上头只有的铁画银钩两个字。
庾楼。
姜庾楼。
这两个字,兜兜转转地,还是被大相公赠予他。
可他今生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这老头,眼睛实在太毒。
姜青野端正叉手行礼,“多谢大相公赐字,青野感怀于心。”
姜青野看向大相公的目光,不再是半含嗔的冰凉,而多了几分熟悉的亲近。
这时候又颇为温和无害。
大相公不禁思忖:难道小郡主是觉得此子危险难以掌控才不与此子缔结良缘的吗?
大相公眼前闪过大娘娘那张睿智□□的脸,自己否定:应当不会,一脉相承的两个人性情不会相差太远,越是难以掌控的事,才会越叫人觉得有趣。
“老夫向来主张对手握重兵的将军,应是半防半信,今日与你推心置腹,一半是因为郡主,”他相信大娘娘身边的孩子降得住这脱缰的猎马。
“另一半是因为你。”说来也怪,从未深交过,可他就是觉得与姜青野十分投契,他相信这匹烈马已经将缰绳紧紧咬在嘴里,不会动摇大凉根基。
不为别的,就冲他仿佛很知道如何哄自己开心,却依旧我行我素地喝光了西凤酒这一点,便能相信姜青野不是个居心叵测的军中小将。
纵被猜疑,热血不凉。
姜青野铁钳一样的大掌拍了拍一把年纪的大相公,拍地大相公咳嗽许久。
哪怕他被好像开始有些小孩脾气的大相公赶出府了,也并没有被影响心情,忍住了去寻悬黎的念头,一路回了府。
尚在京中的家人齐聚一堂,好似在等他回来一般。
正位之上的大哥,面色凝重,却又好像藏着一丝喜色,见他进来,大步走向他,“陛下有旨意下来。”
什么旨意?
姜青野脸上的笑意退却,朝堂上都乱成一锅粥了,此时此刻陛下有旨意给他?
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青源双手捧起桌上的圣旨,替陛下转达道:“圣使说陛下有交代若你不在府中,也不必再特意宣一次给你,只说要你即日启程重归北境,不可耽误。”
釜底抽薪。
是在将悬黎的军,也是在警告他,他与悬黎的事,没可能。
姜青野的脑中兀得想起大相公那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保她登位。
可真是睚眦必报的皇帝,他究竟为什么这么见不得悬黎好?
即可启程?不可耽误?
这分明是要打悬黎一个措手不及,等悬黎察觉出不对时,他已经在路上,那陛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但他想不明白陛下做这事的动机,在三枚堂时,还有些像样来着,怎的出了三枚堂就重新变回了听不进人话的萧风起?——
作者有话说:在补
第87章
青源察觉到了青野没有表露出来的不情愿和厌恶, 抬手屏退了左右,只余下他们兄弟二人后,青源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二郎, ”他收起圣旨询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将岁宴特意留给青野的乳糖狮子拿出来, 一个个狮子脑袋龇牙咧嘴,狮身也是歪七扭八,瞧着像是塑型失败的样子。
“你回北境也好, 京城现下是一滩浑水, 邓家出了宫妃, 行事作风也变得让人捉摸不定,与其在这污浊之地消磨锐气, 还不如回北境去。”
青源拿了个丑狮子递给青野,“至于长淮郡主,你也不必担心,我观她眉宇开阔,胸有城府,自有天潢贵胄的傲气, 绝不会在你不在京中的时日里随便许了人家。”
青源在姜青野诧异的目光里揶揄道:“还是说咱们不可一世的小将军觉得自己绾不住郡主的心呢?”
姜青野咬掉了丑狮子的头,“把我遣回北境,留你与大嫂在京中为质?真是一手好算盘。”
萧风起在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的时候,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赶回北境!
姜青野心底嗤一声, 体弱果然心狭。
“隔墙有耳,二郎慎言。”三娘端着一盘鹅梨进来,青源顺手接过去, 搁在青野跟前。
“三娘说得对,二郎你是斥候出身,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君有命,臣则受,哪里轮得到你来指责君上,咱们姜府累世清名,又不是乱臣贼子。”
青源眼角下耷,不怒自威的模样很是摄人,姜青野别开眼,不忍再看,出援庆州前,兄长就是这样一副凝重的神色交代他照顾好自己,像是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交代后事一样。
“青源已经被调进兵部,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得了,二郎带着岁晏一起走吧,带他去和慕予团聚,他在京中这些日子都吃胖了,这下再与慕予对拆过招,只怕是要输。”
在自家娘亲身后冒头去挑鹅梨的岁晏怪音怪调的哀怨一声,攥着鹅梨自暴自弃地啃了一大口。
大嫂进门后,总是春风化雨,将他和兄长的争执消弭于无形,慕予乖巧,岁晏可爱,三人一起融在他与兄长中间,左右劝和。
姜青野的神色缓和下来,“自然是要带岁晏走的,我兄长舍不得我在京中消磨,我自然也不愿意我侄儿在京中委顿。”
只是不能是现在走,毅王妃和秦照山的事已经被钟璩传了出去,钟璩的目标必定是悬黎和大娘娘,悬黎需要人手,他不能在此时领皇命离开。
他不能留悬黎独自一人面对这些重伤诋毁和来自那对师徒充满恶意的针对。
而悬黎,也并未想过独自面对。
准确来说,是根本没想过应对。
教训杜拂冲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警告钟璩,他的鬼蜮伎俩已经被看破了,别再乱来。
而天下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真正奔于生计的百姓,并不会时时把这无关紧要的轶事放在心上,王妃身在何处又与谁在一起,远不如巷口米店的米价来得重要。
“真的听之任之吗?”垂花殿轩窗下,大娘娘的明镜前,黄花梨妆案上琳琅满目,堆叠得全是大娘娘的奇珍异宝。
大娘娘将悬黎发间的绢花金鱼摘了下来,替换了一枚宝石锦鲤上去,红尾绿麟,在日光之下,华光闪闪。
悬黎贴着大娘娘的胳膊,全然地信任和孺慕之情,“姨母不嫌元娘给姨母惹祸就好。”
大娘娘轻柔地抚过悬黎缎子似的长发,温柔而慈爱,“汴京城是个牢笼,已经锁住段瑛五年光阴,何必锁她一生。”
更何况,段瑛与她不同,她有野心,想掌权,段瑛只想舒心适意而已。
朝政之事虽千头万绪,但她乐在其中,韬光养晦够了,也该她出来主持大局了。
“皇帝今日去过三枚堂,听说是带着最新的军报去的。”悬黎心里有了盘算,面上便有一瞬间的晃神,大娘娘不再多说。
她从圆荷手里取过新制的衣裙,“新的蹴鞠服做好了,身量尺寸没变已经给你收好了,
织造局新供上来的火涣布多,便给你多裁了一身衣裙,你试给哀家瞧瞧。”
不同于以往束缚脚步的裙装,这回的下裳是胡服一样的裤子,虽亦是层层叠叠裙摆一样,但十分方便行走。
由浅及深的渐变色,也同鱼尾十分相似。
“真有巧思。”莫说京中贵女,便是男子也甚少穿裤装,悬黎毫不掩饰自己对这身衣服的喜欢。
大娘娘笑容更深,“那还不试来给哀家瞧瞧。”
悬黎带着翠幕进内殿换装,大娘娘的目光随着悬黎移动进去,直到再也瞧不见悬黎,大娘娘的笑意收敛,潇湘躬身上前,搀扶着大娘娘转而向外。
“这乱局够久了,既然陛下收拾不明白,那哀家来替他收拾。”大娘娘眼中慈爱不再,只剩冷冽,比朝天髻上垂下的冰蓝流苏还要冷上几分。
什么阿猫阿狗都来编排段瑛,剑指太后了,大娘娘,随意理了理袖子,到底是云英未嫁的小娘子,便不要掺和这腌臢事了,身为长辈,与一国太后,正是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主持大局。
“钟璩。”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如何不知这位太傅的心思,自先帝驾崩,她垂帘听政以来,这位三朝元老便处处透着不服,朝堂上明里暗里地发难,嫌她一个妇人碍了他的眼,碍了那些想扶持新帝、独掌大权的臣子的路,至于其余的腌臢心思,阴沟里的老鼠,连想都该死。
人不如鼠,人心难测,如今,竟敢拿她的亲妹妹开刀。
好,真好。
垂拱殿上。
陛下看着案头这半日送进宫来已经堆叠如山的奏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才半日,不仅有段瑛与秦照山私下往来的书信抄本,字里行间情意绵绵,竟然还有太傅府门客如何在市井间添油加醋、散播流言的人证物证,甚至连钟璩与几位大臣私下聚会,抱怨太后专权的记录都有。
“陛下。”
太后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褙子,但在全盛雍容气势之下,素裳犹胜冠冕,她食指点了点陛下的御座,带来无尽的压迫之意,“毅王妃潜心礼佛,常年茹素为毅王祈福,如此忠贞不渝,岂由如此污蔑,陛下必得为她主持公道。”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流言猛如虎,就算毅王府与悬黎不在意,远在渝州的西南驻军会不会在意?渝州旧部有多敬重毅王,陛下应当很清楚。再者,这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借皇家私事,行离间之实,妄图动摇人心,挑拨陛下与哀家的关系。其心,何其毒也。”
皇帝喉结动了动,他看向太后,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登基之初力挽狂澜的母后,此刻眼神平静,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妙。
太后果然验证了他的预感,剑指太傅,“区区国子监生怎敢做歪诗讥讽王妃,他有有何证据胡言乱语,必然是受人指使。”
大娘娘一个眼神,福兴公公即刻上前呈上一卷册子,“回禀陛下,这是国子监那学子的生平,他的授业恩师,正是钟璩钟太傅。”
“他教导陛下,背后却中伤陛下,实在是包藏祸心。”大娘娘这词用得极重。
太傅是老臣,且是一心为他的人,可太后的手段,他更清楚。
若今日不处置太傅给太后一个交代,那他便是公开与太后撕破脸,此时此刻对上太后,他并没有多少胜算,无法兵不血刃,也无法全身而退。
见陛下不语,太后继续施压:“陛下,皇室宗亲岂容臣子百姓评头品足,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最终势必会牵扯到陛下身上,百姓若是对陛下也心生疑虑,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这可不是治世之象,陛下十岁即位,难道是为了大凉上下对陛下的妄议吗?”
这话的确是有几分道理,毅王妃不仅是大娘娘的亲妹,也是萧氏宗亲,疑心宗亲,焉知不会恨屋及乌地牵扯到他。
如此一来,那一动,便不如一静。
“母后所言极是。”皇帝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语气强硬起来,“钟璩身为太傅,不思辅佐朕躬,反而纵容弟子在国子监中胡言乱语,离间君臣母子,实乃罪大恶极!传朕旨意,将钟璩暂革太傅之职,无诏不得入朝,直到一切水落石出!”
太后微微颔首,并不甚满意却没有穷追不舍,过犹不及,逼得太过反而会令狗急跳墙,大娘娘恢复了那副雍容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险些动摇国祚的博弈,不过是在闲话家常。
陛下却也没有坐以待毙,向太后提道:“母后,平息此事却也不难,朕来设宴,邀文武百官与宗亲出席,毅王妃端坐期间,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大娘娘搁下茶盏,四两拨千斤,“私奔的谣言不攻自破了,那与人有私的谣言又该如何解释?本就不曾做过的事,难道王妃往后半生都要为了一个又一个的流言而疲于奔命吗?那王妃成了什么?陛下的威严又成了什么?”
殿外,秋风依旧,卷起几片落叶,无声地落在青砖地上,一如陛下落地的威严——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很多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8章
同一阵秋风, 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将北境的小将军吹出了家门。
驱使小将军牵马走出来的,还有他那执巨斧的大哥。
姜青野牵着爱马芍药, 肉笑皮不笑:“你我一母同胞, 何至于防我至此。”
将铜质巨斧扛在肩上的青源有种诸葛亮举青龙偃月刀的微妙感,他皮笑肉不笑道:“正因为是嫡亲兄弟,才知道你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娘亲在上, 父亲在北, 你的兄长绝不允许你长成因私废公的歪苗子。”
青源上前一步, 时常被父亲罚练的岁晏抱头鼠窜,躲到三娘身后去。
青源将巨斧用得如同轻盈的长剑, 麻利地挽了个花,往下一杵,杵裂了府门口的一块地砖,以斧尖的为心,裂纹四散开去,顷刻间, 这块完整的方砖裂成了六块。
姜青野笑了一声,“咱们家开府老祖宗也没想过这块砖子孙砖最后会被自家儿孙给裂了,你说对吧,源盘古。”
人家盘古巨斧开天, 他们家盘古巨斧裂砖,裂得还是自家的砖。
青源眯了眯眼,散发出些许危险的气息, 青野见好就收,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岁晏提到马上, “不用你送,我们自己走。”
姜青野夹紧马腹,疾驰出去,才出了巷口便慢了下来,还不及勒着缰绳把芍药掉头,已经先在余光里瞧见了撵上来的兄嫂。
还是同乘一骑的兄嫂。
“你这样防备在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袍泽,可如何领兵打仗啊少将军。”姜青野先声夺人。
“那我的袍泽,你勒着缰绳想去的方向,为什么不是出城的城门,反而是宫城的城门呢?”青源才不吃他这套,一鞭抽在姜青野□□那匹马身上。
芍药嘶鸣一声冲了出去,饶是经验丰富如姜青野,也得十分谨慎地扯着缰绳才能避免在汴京御街横冲直撞。
一切如北境少将军所预想,朝着汴京城门奔去。
姜青野的焦急不情愿写在脸上,企图骗过他兄长他没想出城后再抗旨悄悄返回来。
汴京城门的榆、柳仍青夕阳斜晖下,汴京城门往来行人匆匆忙忙,大多是进城做生意的小贩,挑着卖空货品填了米粮的扁担回家去,脸上多是满足的笑意。
这是他与悬黎决心守护的东西,无论前世与今生,都是。
青源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往来行人,其实这场景与延州大同小异,但就是看多少遍也不会腻。
“你说你要等消息,郡主进宫的消息传来了,你仍不满足不肯动身。”青源提缰与他并立,“后来,陛下禁足太傅的消息传过来,你还是慢慢腾腾地,你以为这是什么大快人心的好事吗?”
青源压低了声音,“登闻鼓响那日我就在朝上,陛下对钟太傅的倚重我都看在眼里,今日他刀尖向内剜自己的肉,这口郁气如何纾解?他要向谁开刀?你乖乖领旨出去倒也罢了,你若是露出丁点不情不愿,焉知下一个被改制的不是北境军。”
和平改制姜家问心无愧倒是不怕,怕的是若是来个无脑媚上的文官胡乱做主插手军务,那最终要承受政令后果的只会是边境的无辜百姓。
“我知道。”姜青野嘴唇抿成一个冷漠的弧度,前世没这一遭,因为在前世的这个时间里,他并没有回京,悬黎只是在后宫陪伴太后,乾元诞后,大娘娘染了一场风寒,情势汹汹。
悬黎一直在榻边侍疾。
陛下一步步地蚕食了大娘娘的权柄,一步步在政事上占主动权,大娘娘暂避锋芒,陛下却变本加厉。
那样艰难的时候他都熬过来,熬到当堂斩杀钟璩,文武百官连同陛下也只是侧目而不敢动他,如今虽然还不到那时只手遮天的地步,杀个钟璩,算什么难事。
思及此,姜青野福至心灵,他为何不偷偷潜回城去,杀了这老匹夫。
他绝不能放任此贼在他不在京中的日子里诡计频出地活着给悬黎添麻烦。
“兄长说的是,我都明白。”姜青野虚心地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青源也放心了些。
青源身后的三娘,揉了揉岁晏的头,柔声道:“岁晏一直以来都是最坚强的男子汉,是父亲和小叔的好帮手,所以阿娘一点也不担心岁晏,岁晏要答应阿爹阿娘,一路上好好给二叔帮忙,也看着二叔,不让他涉险,好吗?”
原本听着阿爹和二郎说话懵懵懂懂的岁晏,听了这话骄傲地挺起胸脯,“当然啦,我是替祖父和慕予一起看着二郎呢。”
只是没和郡主娘娘告别,有些可惜呢。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给郡主娘娘写信。
这一回,姜青野扬鞭,没再转头,径直朝着朱仙镇而去,若是脚程快些,还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朱仙镇的驿站去。
“不对。”青源看着青野与岁晏两个人远去的背影,面色凝重起来。
三娘在他背后探出半个头来,与他一同看着岁晏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豆大一点,“夫君觉得哪里不对?”
“青野没有问你我在京中将如何。”他与青野讲清楚了利弊,依着青野的脾气,更不可能抛下兄嫂一走了之。
他走得这样干脆,只有一个可能——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走出去是假的,偷偷返回来才是真的。
好小子,读了几部兵书打了几场硬仗,这些手段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青源这样想,脸色却并不难看,能养出个有情有义的郎君,他作为兄长是高兴的。
青源眼中的算计满溢出来,进京后久违地燃起来一些好胜心,他搓搓下巴,”那我就和小姜将军好好斗斗法。”
如姜青野所料,他与岁晏赶在天彻底黑下来时赶到了朱仙镇的驿站。
他在这里同悬黎一起送走了毅王妃和秦照山,而悬黎如今却因这件事被满京指责,想到这事他更是待不住。
青野将马拴好,扔了一锭银子给岁晏,“你去开一间上房,二叔要出去一趟。”
岁晏收好银子扑过去抱住青野的腰,蹭在青野腰间拼命地摇头,瓮声瓮气地,“不行不行,我答应阿娘要好好看着你的,你肯定是要去做危险的事!”
青野扯了两次,都没能将这块黏人的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再拉扯下去就要引起旁人注意,姜青野耐着性子安慰他,“我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
杀个钟璩有什么危险的,那是探囊取物。
而且,“我要去见一见悬黎,我不能在什么话都没留给她的之前离开。”上次他们两个这样匆忙的分别,再见时是在高阳关了,他永远失去了悬黎。
此生他才不要在他与悬黎之间留下丁点遗憾。
“只是见见郡主娘娘?”岁晏不太信,从青野怀中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细细观察青野脸上每一个表情。
姜青野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维持着一个慈爱二叔的假面张口,“自然是——”
朱仙镇驿站的灯掌上了,卷草纹的素灯笼透出温暖明亮的光,将隐入暗夜的宅子重新拉回了温暖的人世。
朱仙镇一寸寸地亮起来,抄手游廊上的红柱与挂画相得益彰,仿佛是哪家大臣的私人宅邸一般精致。
挂画旁边,是姜青野的心跳。
悬黎亭亭玉立,在朝他浅笑。
悬黎发上的金鱼夺了灯笼的光彩,那一身熟悉的颜色也让他仿佛回到了蹴鞠宴,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天。
不该是那样鲜艳的颜色,却本该就是这样明艳的颜色。
“我不去了。”姜青野轻声说。
什么?
岁晏没有听清,沿着二郎的视线扭头看过去,亦看到了同样美好的场景。岁晏欣喜地叫起来:“你来了!”
岁晏聪明,没在驿站大喊郡主娘娘,嗷一嗓子,放开姜青野,横冲直撞地朝悬黎跑过去,在指尖够上悬黎衣角的时候,突然脚下一空,他身子腾空了,被迫在空中转了个圈,整个人朝向驿站大门,与郡主娘娘分开好远。
“你来了?”二郎站在他方才站定的位置把他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脸!
岁晏这样想,却也乖乖地没上前,他要等着二郎吃瘪的时候再潇洒俊俏地走过去,让郡主娘娘看看二郎并非良人,还是另择良婿地好,他会帮着掌眼的,气死二郎!
“你是听到风声,特意来送我一程的?”姜青野自从看见悬黎,眼睛就没再从她脸上移开,声音也轻柔得不像话,“更深露重,你何必跑这一趟,我,我”
姜青野朝悬黎靠近了一步,“我自会回去见你,你不必特意前来。”
“我是来跟你一起走的。”悬黎说道。
姜青野在乐滋滋地想,悬黎肯亲自来送他这一趟,那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想必比她想得还要高一些。
悬黎也是准备坦诚地面对她对自己的感情了吗?
“我在京中还留了些人手,正准备去告诉!”
姜青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脑袋里才咀嚼出方才悬黎答他的那句话。
“你……”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他小心翼翼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悬黎直视着他的眼睛,用她那冷静的声音,重复:“我说我来跟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没卡上点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9章
姜青野做过最美的梦, 是在仅剩他一人的姜府里迎回了他此生绝不可能再见的亲人,爽朗不威严的父亲,扮猪吃虎的兄长和温柔坚定的大嫂, 还有两个年幼的侄子。
一家人围在祠堂门口煮茶, 煮出茶香后送进祠堂给阿娘的牌位前放一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
这个美梦,今生已经实现, 有他在也不会再旧事重演。
保着家人平安, 护着悬黎周全, 为悬黎驱使,是他当下能想到的最快慰的事, 也是这点念想支撑着他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此时此刻,萧悬黎告诉他,他还可以妄求更多,她说她要和他一起走。
姜青野情不自禁地再往前一步,回过神来时已经握住了悬黎的手,十指紧扣。
悬黎坦然地看他, 没有躲闪,也没有忸怩,目光澄澈,只是这样的目光也没能叫姜青野冷静下来, 反而更加心热。
“据我所知,长淮郡主深谋远虑,从不头脑发热, 此刻又是在做什么呢?”姜青野问是这般问,手却握得更紧了,与悬黎并肩站在廊下, 执拗地看着悬黎,炽热强烈的感情,几乎要从眼睛里喷薄而出。
悬黎身上的衣衫是火涣布的,像极了那一身蹴鞠服,什么情形会让稳如泰山的萧悬黎穿着一身蹴鞠服跑出来。
是因为他。
姜青野想到这件事,怎么都压不住嘴角,能比拟此刻的,只有收复永夜关的时候了。
“是啊,为什么呢?”悬黎幽幽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只是她很清楚,她不能让姜青野这样走。
她与陛下对峙的事还在眼前,若是此刻她不出面,姜青野必然不会与陛下善罢甘休,他会为她铲平所有的障碍。
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打破原本大好的局面,从占理的一方变成不占理的一方。
所以她来了,回过神来一眼看见了朱仙镇的驿馆标识,区区姜青野,竟然让她头脑空白这么久。
悬黎心底嗔一句,到底没抽回手,“你趁夜偷偷潜回汴京城,不止是想送我一队暗卫任我调遣吧。”
姜青野方才与岁晏说话的时候,脸上有杀气,他动了杀心。
“你想杀了钟璩?”
悬黎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妥。”
“我知道。”单凭散步谣言这一项,在陛下和百官眼里都罪不至死,但在他这里,此人足以挫骨扬灰。
“邓宽还没咬出他来,但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身后必定有足以被定罪的恶行,你与他又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安心等着。”
悬黎扯着他在廊前坐下,看岁晏在院中胡乱地捉着最后一茬萤火虫。
“你在此时杀了他,反倒成全了他一世英名,陛下痛失肱骨,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将他风光大葬,此人可不配得香火供奉。”不涉及身边人,悬黎永远冷静。
“这般看我也没有用,”萧悬黎挡住姜青野的眼睛,温热的掌心被姜青野纤长的睫毛扫过,坏心眼的姜青野还故意眨眼睛。
悬黎忍着掌心的痒意笑他:“前世你杀钟璩,钟璩只能草草下葬,是因为陛下没有十足动你的把握只能隐忍,今生的小姜将军还没磨砺出枢密使姜庾楼的锋芒,应该无人会买账吧。”
姜青野任由悬黎捂着眼睛,心思却已经飘远,还有后半句,悬黎没有说出口,只有让陛下亲自下令诛杀钟璩,钟璩才会真正付出代价,为自己的恶行赎罪。
她从一开始,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吧,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这样杀人诛心的权术,悬黎比陛下用得高明,姜青野不由得又想起大相公那句保她登位,心里感叹老头子眼光果然毒辣。
只是今日萧悬黎为情乱智,不知还会不会是大相公心中的完美人选。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覆在姜青野眼上的手移开,灯光骤然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眼前清晰起来的时候,岁晏攥着一拳头的萤火虫在他面前散开,流萤四散而去,只剩下个乐此不疲的岁晏,重新捉虫。
“那你该谢谢贤妃娘娘,”悬黎歪头看他,结果这人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既不诧异,也没疑惑仿佛只是扯个话头与她多聊一会儿似的。
并不关心贤妃为何有此好心。
“你都快将人家胞弟打废了,韵如阿姊还能不计前嫌,将陛下对你的安排告知于我,足以证明此人心性不错。”
姜青野的确不在意这个,旁的女子心性如何与他何干。
虽然悬黎觉得此人不错,姜青野还是多说了一句:“我从接到那道诏令到抵达朱仙镇,也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你却已经在此等我,想必是听了她的话就来了,根本未及验证吧,她若是别有用心地诓你,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虽然他知道,萧悬黎绝不会让自己落入那样的险境,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可我等到了你,也没有陷阱,不就更加证明了韵如阿姊没有坏心。”悬黎语气轻快地反驳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轻轻晃起,廊下的两人的脸随着灯影摇晃明明暗暗地交替,姜青野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我大嫂做的桂花糕,带给我和岁晏路上吃的。”
他原本想着潜入汴京的时候偷偷送给悬黎吃。“你尝尝,很甜的。”
他递过去,悬黎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唇瓣擦过姜青野的指尖,二人都愣了一瞬。
悬黎佯作平静地退开一些,姜青野就着被悬黎咬掉的缺口也咬了一口,没话找话:“竟然还放了蜂蜜,好甜。”
明明二人比这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他竟然还会因为这简单的触碰而颤抖,可真是没出息。
悬黎算得上是正襟危坐,认真提起:“我今日去了国子监,观杜拂冲言行,他似乎是被钟璩哄骗,此人可用。”
“你去见杜拂冲了?”姜青野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点酸味,他知道悬黎哪怕曾想招此人为婿,也并不会动心爱上此人。
但出类拔萃的人自然就会吸引许多人为其倾心,杜拂冲就是其中之一,前世悬黎归葬时,此人于悬黎墓前哭了数十首悼亡诗,听得他气不打一出来,也深恨此人扰人清净。
他愿意写,为何不去写治国策论,詹相公的十条陈还需完善,后来者大相公保举出来的那个小郎君的变法之策也需商定,此人放着这些事不去做,在悬黎墓前哭什么天人永隔。
就算不隔,也用不着这酸腐儒生题诗作赋!
还好悬黎并不知晓,什么清风知我意,思念绕亭台,这样的句子他可写不出来。
悬黎轻笑出声,“你这是做什么?我与小姜将军,不是可以让小姜将军询问我为何与外男相见的关系吧。”
悬黎没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抓了他一下。
姜青野按捺不住,欺身上前,却在即将触碰到悬黎的那刻堪堪停住,用那双惑人的眼睛牢牢锁住悬黎,浓稠地几乎要裹住悬黎的情意如同将人捆得头脑昏沉。
暮色漫过回廊的雕花栏,灯笼在檐角垂着暖光。萧悬黎手指蜷缩,她吩咐人准备的那盏雨前龙井在桌上还冒着热气,闲话了这么久,她都忘了叫姜青野喝。
姜青野忽然笑出声,慢慢地退开,指节敲了敲自己腰间的布囊,里面隐约传来坚果碰撞的轻响:“回府前特意买了新炒的花生,想着下帖子邀你去瓦子一起看新排的皮影戏,听说演《白蛇传》的老艺人唱腔最好,我特意打听来的,然后可以一起吃一碗花生圆子。”
阿爹说他与娘亲便是在一个汤团摊子上去定情,他虽然没想能与悬黎定情,但他可以在汤团摊子上再次表明心迹。
萧悬黎起身,朝茶桌走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温刚好。
她抬眼时,瞥见他耳尖微红——这张扬惯了的人,表现得再是无懈可击,耳朵倒比自己先露了怯。
“皮影戏要等入夜才开演,”她放下茶盏,指尖不经意拂过石桌上的不知何人刻下的刻痕,“可惜你就领命出来了。”
“明年吧,明年我们一起去看,看皮影,看群山先生的新戏。”
姜青野猛地抬头,灯笼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燃了簇火。
他追过去,从布囊里倒出把花生,不规则的花生摊开在桌上,他一颗颗剥好,白胖的果仁在掌心堆成小堆:“那我多剥些花生,看不成新戏也能吃。对了,听说皮影戏的灯太暗,我特意买了盏新的马灯,来日也能用上。”
风卷着廊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萧悬黎拿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清甜的香气漫开。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茶还温着,像她没说出口的话,也像他掌心堆着的花生,满得快要溢出来。
两人就着暖光坐着,灯笼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像在渊檀时那样,心照不宣地挨得极近,没留一丝缝隙。
头脑一热赶来朱仙镇,不过也不算是冲动行事,在京中扯皮风平名声没有意义,她还要验证一件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况且,在京中大娘娘已经占据上风,她不能成为大娘娘的拖累,莫不如远走——
作者有话说:就当那时候有花生了吧,我这手速也是绝了[捂脸笑哭]
第90章
原本单枪匹马拖一个赖皮猴子的不起眼旅人已经变成了一辆并架马车。
荔枝和芍药并驾齐驱, 虽是初见却很默契,沿着植满圆柏的官道一路向西。
驾车的两位带着草编斗笠,圆圆的斗笠除了遮光, 还将两位车夫隔开了些, 二人穿着同样的玄衣,袖口和领口滚着锦边,一人勒缰一人挥鞭, 配合默契。
左边个带不惯草编斗笠, 往上掀了掀, 手背白皙干净,不像是吃过苦的, 斗笠扬上去,露出一张同样白皙阴柔的脸。
“姜郎君,这马车不错吧!咱们家主子的东西,都是王爷王妃传下来的,依着咱们主子的性子,什么也不会添置, 所以王爷王妃一早就给备好了。”福安挥了挥鞭,脸上满是离京出行的喜悦。
坚固且低调的马车是毅王在渝州时备给女儿的嫁妆之一,平日里阿娘不准她用,现下情势特殊, 被悬黎毫不客气地拿来用了。
昨日那样头脑发热的情形她都没忘了先取马车,如今看来,也的确是很明智。
福安还在小声地喋喋不休, “这马车曾经用过一次,是朱帘娘子和翠幕娘子偶然提及我听来的,毅王归京时, 主子一锤定音,用此马车带王妃回来的,让王妃在路上可以舒服些。”
毅王备的,估计不会在长途颠簸的时候吃很多苦,头一次用是自己的灵柩归京时。
见姜郎君眼中的心疼和动容都收不住,福安心中稍稍满意,但还嫌不足。
虽然此人孔武有力,武功高强,模样尚可,但是主子可是为他私逃出京,陛下若是认真追究,主子可是要担罪名的。
出行路上一切从简,悬黎从前收在车里的茶具和果碟都没有拿出来,熏香也只是放在桌上,没有点燃。
岁宴摁着小几上滚圆的小香薰炉转来转去,时不时看一眼闭着眼睛沉思的郡主娘娘。
心里抑制不住喜滋滋地想:郡主娘娘会成为自己小婶婶的吧。
如此激动人心的事情,他甚至想铺纸研墨,给慕予写信。
“翠幕姐姐呢?她不跟郡主娘娘一起走吗?”从昨日起他就没见到翠幕姐姐,郡主娘娘不会把她就在京城了吧。
“昨日出门仓促,有些事还需打点,交给翠幕去办了,咱们缓些走,她会赶上来的。”悬黎从静坐中睁开眼睛。
翠幕,应当都能应对。
*
“你是说,与我一同拿捏着分寸阳奉阴违的萧悬黎,老夫聊发少年狂,连夜同姜家那小将军离京了?”
萧云雁万般情绪交融之下,捏碎了手里的枣花酥,一旁的玉版见怪不怪地上来收拾残局。
翠幕揣手,但笑不语。
“变天了啊!”云雁也学翠幕把手揣进袖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地,像田间乡下农闲时在村口扯闲的老头。
“变天啊啊!”云雁又说一遍,“这跟红拂夜奔,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出逃有什么区别。”
妹大不由哥,他竟然成了后知晓的那一个了。
姜青野这不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男妖精吗?
“她那马车还能再多一个位子吗?我也想去。”云雁生无可恋,“我带上照楹,一起走算了。”
凭什么萧悬黎一个人潇潇洒洒地走,他要一起走!
“这就是我们娘子交代我转达的第二件事,”翠幕从揣着的袖口里取出一封信,呈给云雁,“她要我转告殿下,一定一定,一定不要离开京城,多听大娘娘的吩咐。”
云雁盯着画在落云霞信封那半只艳红的八卦鱼玉玦,无声叹息,举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你竟然一连说了三个一定。”
云雁都能想到悬黎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色。
“既然不是临时起意,那你快走吧,晚了只怕难在今日之内追上她了。”
翠幕颔首,转身时云雁又叫住她,“照楹那边——”
翠幕只是笑看他,并不说话。
云雁了然,“懂了,先看照楹再看我是吧。”
云雁一抬手,玉版立时捧上一碟栗糕,云雁看着那碟小巧可爱的栗糕,迟迟没有伸手,“将咱们府上的蜜煎都收起来给翠幕,叫她给悬黎带着,听说外州的蜜煎都不好吃。”
玉版收回盘子,让云雁的手扑了个空,玉版怪模怪样,“那蜜煎底下要放金子吗?”
“废话!”云雁恨恨地伸手抓了一把栗子糕,“她走得这样匆忙,能带几个钱,毅王府那点家底又被她喂给了西南驻军驻军战亡的将士亲眷,我看那姜青野也不像是个家底厚的,况且,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伸手花人家钱岂不是低人一等!”
萧悬黎身后又不是没人了。
“还不快去!”云雁难得脾气躁,揣好信封挽起袖子一马当先地领着玉版掏自己的家底。
论理,堂堂的郡主去哪里都随她心意,论情,也就是陛下那微薄的亲情,云雁直觉那位不情愿看着悬黎走。
好个萧悬黎,自己不愿意夹在陛下和大娘娘之间为难,却把他扔下了,还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萧云雁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不过是没忍住在陛下面前漏了底,同陛下坦诚自己喜欢照楹乱了她的计划,要不要这么睚眦必报,他那件事和悬黎这件事可不能同日而语,
大娘娘和陛下掰腕子,他可没把握全身而退啊萧悬黎!
英王府散养的麻雀聚过来啄食云雁手里的栗子糕,云雁挥了两下没挥开,索性随他们去,摊着手掌任由雀鸟啄食。
“吃吧肥鸟!”云雁没好气,怀中揣着的信随着他的动作窸窣作响,这声音引着云雁沉思,钟璩被禁足,那大相公是不是该上朝了呢?
陛下此时非要调走姜青野,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端坐垂花殿的大娘娘多年震慑朝堂的威严面具裂开一条缝,两件事一齐捅到她跟前,饶是她也有些动怒,却并没有将陛下的意图说出来,只吩咐福兴公公,“盯好诏狱那边,柘波的儿子还在牢里,他为何至今都没向朝廷讨个说法。”
是隐忍不发另有所图,还是只不过送进京来一枚弃子?
“咱们家那位女诸葛今日走到哪儿了?” 大娘娘搁下茶盏时,涂了蔻丹的茶盏碎了半截在碗面上,像是一轮旭日升起在碗面之上。
圆荷潇湘急匆匆地检查大娘娘的手有无受伤,小侍女们训练有素地将茶撤了下去,换了龙凤团茶来,结果这茶更是触了大娘娘霉头,大娘娘面色一沉,圆荷有眼色地将茶又撤了下去,扬声吩咐道:“青黛,换果子露来。”
被唤到的小宫女,低垂着头捧着个莲瓣纹金碗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娘娘身侧,大娘娘垂眸看一眼,先由潇湘收拾着断甲。
福兴这才走上前来回禀:“回大娘娘话,天刚蒙亮的时候,福安传了信回来,说是郡主已经同姜家郎君从朱仙镇的驿站离开,掐着时间,有半月便能走到北境去。”
大娘娘身后的青黛,垂着眸子好似一直恭敬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果子露,生怕出岔子一般。
“女大不中留,哀家这垂花殿的守备也形同虚设,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都看不住!”大娘娘看着自己短了半截,有些突兀的长指甲,指甲上的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经断成了两半。
这是悬黎心血来潮画上去的,她这一手丹青,也就勉强入眼而已,却格外爱画些什么,蔻丹上的小画,茶上的百戏,甚至自己那一身蹴鞠服,段瑛好像也说,这习惯在这些年已经收敛了许多。
悬黎在渝州,画过的东西更多,连自己的嫁妆都被她用洗不掉的颜料画上了画。
陪嫁的马车,在悬黎曾经画过的重瓣朱顶红上,赫然插着一支黑尾羽箭,那箭尖分毫不差地将朱顶红分成两半。
这一箭,不是奔着取人性命来的,更多地像是在示威和挑衅。
人烟稀少的郊外,奔赴未知之途的马车,车里坐着萧悬黎,车梁上插着一支带有恐吓意味的箭,这场景,何其熟悉!
姜青野攥着那箭尾,徒手将箭拔了出来,朝箭的来向掷了出去,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闷响。
在他身侧的福安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了九节钢鞭,已经摆开了攻击的架势,“才走出朱仙镇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姜郎君,这刺客白日便敢行凶,如此胆大包天,是冲你来的,还是冲主子来的。”
福安话音未落,第二支羽箭破空而来,对准了姜青野的胸口,被福安挥鞭挑开。
“原来是冲你来的。”福安抬头时,竟然看见姜青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如此便好。”姜青野没有回头,用车内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在里头待着不准出来,岁晏保护好悬黎,不许她踏出车门。”
车里的岁晏声音洪亮:“放心吧二郎。”语气里全是兴奋,仿佛他面临的不是什么涉及生死的大事而只不过是多了个出游的余兴节目。
“万事小心,自保为上。”悬黎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乖乖缩在车中,并不掀帘。
“福安,护好马车。”姜青野拎起长剑,借力从马车上跳出去。
既然目标是他,那他远离马车,悬黎便不会有危险。
“这么烂的箭术。不知阁下是何人养出来的暗卫。”姜青野长剑出鞘,白虹一闪。
福安声东击西,已经用九节鞭搅住了另一名箭手的脖子。
姜青野撮指成哨,芍药应声而起,带着荔枝一起跑起来,无人勒缰也识途,朝身后的官道跑去——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