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样的和颜悦色, 这样的柔弱和婉,是否出自本心,他分得清楚。
萧悬黎的真心, 他也看得明白, 萧悬黎心太软了,软到看萧云雁和温娘子两个人怄气都已经推己及人地想到了怜取眼前人。
“别太轻易放过我呀。”看似谨慎循规蹈矩的长淮郡主实则最是潇洒,拿得起放得下, 前世种种真的譬如昨日死。
她想要做的事, 如今已经做成大半, 还剩一个自己,放不下便索性拿起来。
不, 姜青野心底欢喜地否认,或许悬黎也从未真正想过放过他,只是智计频出地要他心动,要他深陷,要他抛不开放不下,魂牵梦绕, 神魂颠倒。
而在这场以退为进的博弈里,他们两个心知肚明,他早已俯首称臣。
哪怕悬黎从不在意他们两个神交却敌对的前世,也并未因——他还不能直述那抽掉他半幅心神的失去, 哪怕悬黎并未因替他殒命而迁怒怨怼。
但是他不能,他还被困在那场惨烈的失去之中,他还不配与天下无双的萧悬黎并肩而立, 也还并没有完全成为萧悬黎心底真正期盼的他的样子。
“姜青野,”悬黎算是明白他奇怪的坚持,却并不赞同, “得了便宜还卖乖。”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主动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有意思,悬黎扯下他腰间那块圆滚滚鸡蛋大小的玉佩,随意晃了晃流苏穗子,含着笑道:“四时风物与清风明月不会一直为你而停留,可别过度较劲执拗,钻牛角尖。”
姜青野目光眷恋,替她拢了拢方才披上身的披风,“秋夜里霜寒露重,当心感染风寒。”
小心思多的男人乍然凑近,打了悬黎一个措手不及,悬黎的面颊和耳际甚至能感受姜青野的体温,“等我成了北境军中当之无愧的大将军,提着聘雁向你提亲好不好?不会太久的。”
所谓红芳掩敛将迷蝶,翠蔓飘摇欲挂人,就是这个意思。
他曾经很是不服气,为什么兄长的玉佩上会雕威风凛凛的雄鹰,他的玉佩却是一簇柔弱的蔷薇,若是他这簇蔷薇能挽住这块美玉,那蔷薇也能生成参天巨木。
“花明绮陌春,流芳不待人。”悬黎攥着圆溜溜的玉佩,转身而去,徒留叔侄两个。
姜青野目送马车缓慢驶离,一旁的岁晏怪叫出声,“二郎!”
岁晏像个郁郁不得志的寒窗书生似的,深深叹一口气,“二郎啊,等我和慕予娶妻生子的时候,郡主娘娘能成为我的婶母吗?”
姜青野脸黑了一下,一把将岁晏抓起来扛在肩上,快步去追马车的踪迹,他拍球一样拍了下岁晏的头,“一母同胞,慕予的嘴巴像是抹了蜜似的,你怎么就如同抹了毒一般。”
岁晏老大不高兴,“那我阿爹还早早就把阿娘娶回来了,我们一家四口,美满团圆,你怎么就像块不开化的石头,冥顽不灵!”
姜青野气上心头,又拍他一下,“我这叫以退为进!这是战术,是谋略,小道士懂什么。”
小道士撇嘴瞪眼,捂着脑袋满脸的不信。
姜青野自矜长辈身份,不再跟他计较,三两步走出街巷,缀在马车后头跟着,护送悬黎回府去。
“既然我们要送郡主娘娘回去,那我们为什么不与郡主娘娘同乘?”跟在马车后头走,好傻。
岁晏又嫌弃起来。
“现在这是什么时辰,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这是坏人闺誉的恶行,咱们姜家走出来的朗朗君子,怎么能带累她的名声。”姜青野说得有理有据。
岁晏淬了刀的小嘴依旧不饶人,“才不是呢,祖父说你是姜家脱了皮的猴子,一点都不君子。”
“啊!”小岁晏的脸被姜青野拧了个花,疼得他大叫出声又飞速被人捂了嘴,只来得及出个短促的啊声。
“再者,想下黑手的人,一计不成一定会再施一计,若是坐在车里,咱们又怎么能看得清楚黑手从哪边来。”
姜青野勉为其难地给岁晏揉了揉脸,接着说:“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就躲开,躲到悬黎身边去,替二郎好好保护她,就像之前那样,好吗?”
小岁晏扑闪着长睫毛,认真地点点头。
悬黎把玩着手上的玉佩逗弄乖巧的小羊,虽未带笑,但翠幕就是察觉地出她心情很好。
“主子难得这么高兴呢,不然回去加一碗羊肉馎饦吃。”翠幕在云娘柔软的皮毛上捋了一把,眼中幽幽生光。
悬黎忍俊不禁,也顺着翠幕方才捋过的方向,揉了一把,柔软的触感好似贴在心上一般,烛火之下,小羊的确云团似的。
小岁晏这名字起的很贴。
笔触简单的蜀葵红红一片,悬黎以目光描摹过那花朵纹路,轻声开口,“翠幕你知道的吧,这小羊是借着我的手,送来给你的。”
像从前那狼皮一样。
翠幕鼻子一酸,点点头,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哑,“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托你随我娘走那一趟也可,或许还能让你与故人团聚,可我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她是愧疚的,一别数年了,翠幕高了胖了,那人都不知道呢。
“元娘,”翠幕一开口便有一滴泪掉下来,落进羊毛里,她卷着那一缕洇湿的羊毛,心里发酸地想,不知成将军有没有同样掉下一滴泪进羊毛里,“你做的是对的,为兵为将,只有心无挂碍才能一往无前,我若是去了,只会是牵绊,拖累成将军。”
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你是盔甲,怎么会是牵绊。”悬黎握了握翠幕的手,替她擦干了眼泪。
“会团聚的,我保证。”悬黎眼中有光,一如翠幕初见她时,她对成将军说,“将军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嗯。”翠幕重重点头,“你知道的,我与朱帘信你胜过相信自己。”
“你是觉得,我是个你随便说两句便被糊弄住的人吗?”邓韵如横眉冷对,跪在底下的邓闳轩,被姜青野打得至今还直不起腰来,形容仍旧狼狈。
自从白日里被诊出喜脉,她的赏赐便没断过,流水一样送进来,可就只有大娘娘来看望过她,陛下明明已经走到殿门口。却又匆匆离开,直到现在都未曾露面。
这不是最让她担忧的。
她最担忧的是长淮郡主,在她还没能给悬黎一个合理的交代时,率先传出来她有孕的消息,换做任何人去想,都只会想到她是借着这个孩子同悬黎叫板示威。
这孩子在她意料之外,而很多事好像都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脱轨了。
陛下至今都没有露面,而闳轩又企图蒙混过去。
“邓闳轩,你要是还认本宫这个姐姐,便一五一十地跟本宫说清楚。”韵如倚着美人靠,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不然,本宫不仅保不了你,还会累邓家一起给你陪葬。”
邓闳轩呼吸沉重,还被捆着手脚,他慢腾腾地爬起来跪直。
“萧悬黎必须死,阿姐。”邓闳轩缓慢地抽气,“你在宫中看不分明,此女子心机深沉,决计不可小觑。”
“而且,”邓闳轩声音弱下去,轻声道:“姜青野喜欢她,奉如为这事偷偷哭过好多次,只有她死了,才——”
韵如抄起几上的茶盏掷出去,青瓷茶盏在邓闳轩腿边炸开,碎片溅起在邓闳轩眼下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渗出来,有几分可怖。
“要是她死了,你大可看看大娘娘还许不许大凉境内有邓氏族人活着。”从前看着有勇有谋的阿弟,是何时变得如此短视的,她离家也不过几年光景,何以至此。
“糊涂!”韵如身后的靠枕也被她扔了出去,砸得邓闳轩瘫坐下来,“若如你所说,姜家二郎喜欢她,那你杀了姜二的心上人,他就会善罢甘休?岂不也是误了奉如一世?还与姜家结仇,给自家树敌。”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了。
“陛下至今未过来,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什么,阿姐有了龙胎都是这般冷遇,如今想要保你,只有一个法子了。”
邓闳轩抬起头来,只在他阿姐眼底看见一片冰冷,冻得他不寒而栗。
被姜青野拳打脚踢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此刻,他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却觉得危险和害怕。
他突然就明白了,阿姐好像,并不打算保他,他这个邓家唯一的男丁,在阿姐眼里,成为弃子了。
“阿姐且慢!”邓闳轩失声喊道,哪怕韵如端坐如山,并没有动作。
“我还有话说,我有苦衷!”
韵如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语气有一丝叹息,“轩儿,无论是何苦衷,做错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此事注定不能善了。”
邓闳轩的心沉了下去,“阿姐,你我骨肉至亲,你当真要舍我?”
“那你做下错事的时候,怎么没有念及你的骨肉至亲?”韵如使了个颜色,一旁的水心板着脸走了下去。
“阿姐不是舍你,阿姐是要保你,同时保住邓家。”韵如话音落时,水心已经朝邓闳轩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作者有话说:今天看了93大阅兵,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加油][加油][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第82章
月亮已经悄悄爬上夜空, 垂花殿浸在如水的月色里,檐角的走兽吞着清辉,殿顶的瓦片上凝着一层薄霜似的白。
朱漆殿门虚掩着, 门上嵌的螺钿牡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虹, 门内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混着檐下金桂落瓣的甜,漫在风里沁出一股带着威严的甜。
殿外的游廊上的素纱宫灯已经亮起, 灯影透过纱面落下, 像给地砖铺了层淡金的碎箔。
廊边那丛长淮郡主亲自选出来的木芙蓉开得正酣, 粉白花瓣被夜露打湿,在月光下软得像团云, 花影投在汉白玉栏杆上,随灯影轻轻晃。
守夜的宫人垂手立在廊柱后,青色素衣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手中宫灯的光晕,映得她鬓边银簪亮了亮,屋内偶有几声低语传出, 她们也忠于职守并不去听。
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脂玉灯,昏黄光晕笼着半间寝殿。
紫檀木拔步床上,水红色的锦被叠得齐整,床前矮几上放着只青瓷药碗, 碗沿还凝着点药渣,大娘娘搁下碗擦了擦嘴角,“这药明日哀家可不喝了, 苦得反胃。”
福兴公公把药碗收了下去,潇湘姑姑捧上锦盒,“郡主留在宫里的蜜饯, 主子压压苦味。”
大娘娘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旁边倒扣着的《战国策》的书脊,书角已经磨起了毛边,可见是时时翻阅。
“小丫头胆子大了,什么都敢算计了,可别引火烧身,弄巧成拙才好。”听着像是在隔岸观火,实则有几分藏不住的宠溺。
还有自己浇灌的鲜花长成参天巨木的欣喜。
圆荷姑姑在东墙下的博古架上收拾话本子,才把墨菊插进架上的青瓷瓶里,花瓣上的夜露顺着瓶身滑下,滴在铺着绒垫的架台上,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
她听到大娘娘的话,凑趣道:“有主子在,必然不会叫郡主引火烧身,主子是手持玉净瓶的观音菩萨,哪怕是三昧真火也灭得。”
窗棂半开着,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窗边软榻上,照出大娘娘脸上的笑容来。
大娘娘起身,潇湘姑姑自然而然地榻上搭着件绣暗金云纹的夹袄,衣角垂下去,抖落了不知何时粘上的花叶,给大娘娘披在身上。
窗外的夜虫叫得低了,凝神细听甚至能听到宫墙外更夫敲梆的声,“咚——咚——”的梆子声散在风里,只剩殿内玉漏滴答,和着灯花偶尔爆响的轻响,漫过满殿的静。
“不知明日从贤妃宫里出来的邓家小子,是死是活。”这宫里的风吹草动,还没有能真正逃过大娘娘耳目的。
贤妃有孕这样大的事,陛下连面都没露,这是逼着贤妃做取舍呢。
大娘娘抬手,一只飞蛾扑腾这蛾翅停在大娘娘的食指上,大娘娘挪着它靠近烛台,飞蛾按捺不住天性开始追逐火焰。
潇湘姑姑侍立在大娘娘身后,同大娘娘一起看飞蛾扑火,意有所指,“大娘娘喝了安神药,早早睡了,天大的事都不会吵到大娘娘跟前来。”
大娘娘将烛台推远了些,看着那飞蛾不知疲倦地追上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娘娘将那支蜡烛照上了琉璃罩,那飞蛾困在罩子里,还浑然不知,孜孜不倦地扑向火苗。
朗月疏星下,长淮郡主的马车终于到了家。
翠幕先下马车,悬黎抱着云娘紧随其后,还未站定便被翠幕张开双臂牢牢护在身后。
翠幕眼神变了,杀意满溢出来,浑身肌肉紧绷,压低下盘,电光火石间飞速抽出了自己的双刀,双手双刃皆向前,冷刃在月下泛着寒芒,寒光指向暗处的那一刻,悬黎吹响了自己颈间的鹰哨。
海东青蓄势待发,俯冲而下,未及,远处老梨树上便落下个人来,隔得太远,悬黎看不清楚具体情形,海东青骄傲地冲着悬黎飞来,落在她肩头,悬黎闻到了它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可见从前围截思芃时是放了水的。
趁人分神,翠幕手中的刀也甩出去一柄,不意外地又听到了一声惨叫,而后是人倒地的一声闷响。
“来者是客,”悬黎扬声道,“不如进屋喝杯茶坐下好好聊,您说是吧,陛下。”
来人自阴影处走出来,月白锦袍上的龙纹比翠幕的刀锋寒光还要耀目几分,陛下看向悬黎的目光终于不再是看皇室废物的恨铁不成钢了,只是更加危险。
跟在陛下身后的高德宝,迈着小碎步战战兢兢,生怕被郡主身前那个目光摄人的怪力婢女给当成靶子,谁会把长刀当暗器扔来扔去。
悬黎看向陛下的眼神也不再温和,而是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淡漠之中有淡淡的不屑,不再像是逢迎讨好的萧悬黎,仿佛是瞬间长出了属于宗室郡主真正的筋骨。
“朕裁撤西南驻军时,你该恨透了朕吧。”陛下眼角余光扫到了已经被长刀放倒的暗卫,不禁开始正视护在悬黎身前的翠幕,从前这小婢女闷头跟在悬黎身后,甚至不如另一个来得引人注意,没想到有这样的警觉和力气。
“怎么会,”悬黎温柔地将云娘放进翠幕怀里,轻拍拍她示意她不必紧张,悬黎向前一步,半挡住翠幕,对陛下扯出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来,“我父王只教了我忠君爱国,从未教过我弑君夺权。”
陛下淡定的假面裂开一瞬,极快地恢复过来,却不再朝悬黎方向走,“凭你这句话,朕足以治你的罪。”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一切端看陛下态度了。”悬黎大大方方走上前去,将自己暴露在暗卫射程范围之内,“这样足够诚意了吗?”
陛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如何知道是朕。”
悬黎据实相告:“从宫宴上照楹同温太尉坐在一处开始。”
照楹殿前献舞时起,她已经知道,她离与陛下撕破脸将一切算计摊在面上对峙的那一天不远了。
“家中还藏着二两渝州蒙顶茶,正好今日泡给陛下喝。”
毅王府尘封已久会客厅,今日终于重新派上了用场。
青灰金砖铺地,倒映着头顶缠枝莲纹的描金穹顶,四角立着缠枝海棠纹的黑漆高柱,柱顶悬着三盏琉璃灯,暖黄光晕落在壁上挂的《寒江独钓图》与青绿山水瓷瓶上,晕出几分雅致。
厅中设一张紫檀木四方桌,陛下着月白常服的暗纹在灯下更显华丽,腰束玉带温润生光,指尖捏着秘色瓷茶杯,杯沿沾着细白的茶沫。
而端坐对面的悬黎正抬手将渝州产的蒙顶茶末拨入汝窑茶盏,沸水注入时,茶汤泛出浅金光泽,茶香混着厅角铜炉里的沉香,在空气中漫开。
“悬黎以茶代酒,先贺陛下喜得皇子。”悬黎蒙顶茶浅沾唇,意思到了便放下。
陛下皱着眉,攥着茶盏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是被拆穿了真面目,连装都懒得装了吗?
“怎么,陛下怕我下毒吗?”那海东青还站在悬黎肩上,豆眼里全是杀气,好似谈不拢便要替悬黎来取他性命。
“你——”陛下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气急反倒短促地笑一声,喝了半盏茶。
“你好像早就知道朕会过来。”蒙顶茶,海东青,打扫一新的会客厅,这可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请君入瓮。
萧悬黎,何时长出了这样计划周密的脑子,他是真的想知道,不然不会走这一遭。
“大相公被迫还家那日,臣女的车夫不见,我与小友一起,将此事报给了开封府。”悬黎忽然提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长淮郡主的案子,怎么会至今还无声无息呢,想来陛下可以为我解惑。”她这不是棘手的事,开封府尹又是个有眼色的官,这事不该湮灭无声才对。
唯一的解释是,有更有权势的人向开封府尹施压,不许他查下去。
在京中比她还有权势的人不算少,但会特意与她过不去的人却并不多。
见陛下并没有解惑的意思,悬黎自己动手往小炉里添了一块碳,径自说下去,“于是我托人去查了查,那位离奇失踪的车夫,与陛下殿中洒扫的一位小内侍,曾多次一同听过群山先生的戏。”
群山先生,可真是一位旺她的妙人。
话说一半,点到为止,悬黎拨弄着茶盏,不再开口。
陛下看她这打定主意装鹌鹑的消极抵抗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茶杯不轻不重地在檀木桌上磕一下,“的确是朕,大娘娘放在心上的人,自然也值得朕多些关注。”
陛下最讨厌的人,萧悬黎能位居前三。
明明都是寄人篱下,她凭什么摆出一副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样子周济身旁所有人。
陛下最恨她的那一刻,是她持符上殿将西南驻军旧部拦在身后的时候,分明是他的功绩,她凭什么横插一脚让那些本该跪伏在他脚边的武将对她感恩戴德。
后来萧悬黎一身锋芒都不见了,既不活泼狡黠,又不聪慧和善,变得庸碌怯懦,只会躲在大娘娘身后同萧云雁一起发些无关痛痒的牢骚。
他本该放下心来甚至是心生愉悦的,可是她那副阳奉阴违的模样更让他如鲠在喉,将人拘到面前训话的时候,看她故作唯唯诺诺的模样更让他觉得一拳打到棉花上。
“若非如此,朕又怎能知道大凉全境最有种的人如今正站在朕的眼前呢。”陛下冷笑连连,“邓闳轩是贤妃的胞弟,朕御前的人,你都敢私自将人捆了,这是根本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是啊,邓闳轩若不是御前的人,他又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刺杀当朝郡主呢。”
悬黎一针见血,几乎是明示邓闳轩是受陛下指使,“可怜韵如姐姐,还在绞尽脑汁想体面地给陛下也给臣女一个交代呢吧。”
“说起来,朕的确是要谢谢他,若不是他,朕又如何知晓朕被你耍得团团转,心悦许伯言,萧悬黎你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陛下不与她在邓闳轩的事上多做纠缠,而是转头提起许伯言,怒不可遏道:“朕下旨将你塞进姜府的时候,你心头乐开花了吧,朕成丑角了,亲手将你送到姜青野府上去了。”
悬黎的手掌重重在檀木桌子上砸了一下,她面上却依旧心平气和,“这事臣女没有骗陛下,臣女是真的想过嫁给伯言大哥,一同回渝州去。”
只是最终心底还是放不下姜青野,对伯言大哥并不公平,她放弃了。
“什么?”陛下有些难以置信,她在背后种种动作手段,结果是为了潇洒地一走了之?
悬黎站起身来,叉手施礼,不疾不徐地开口,“臣女冠国姓,身上流的是萧家的血,自幼听得也是圣人古训,陛下可以不相信,但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凉四境不落虎狼之手,百姓能在萧氏治下,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悬黎直视陛下,“连思芃都走出那一方天地去见天地众生,为何陛下仍旧在拘泥这些小节?若是陛下愤恨难消,那便治臣女死罪,臣女没有二话,因为见陛下对渭宁垂首,臣女不说生不如死,也并不好过。”
悬黎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若是臣女这一条命,能换陛下摒弃前嫌,如看待钟太傅一般倚重渝州与北境,重请大相公回朝,臣女也算死得其所,不虚此生。”
所以他最讨厌萧悬黎。
五年之后,萧悬黎再次将所有人护在自己身后,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陛下怒视她良久,最终拂袖而去,“单凭一个你,还没有那么大的份量!”
悬黎也并不去追,转身走到西窗下,推开窗户。
窗外是刀已出鞘,准备随时冲进屋里给陛下以颜色的姜青野。
方才她在桌上重重磕一下,就是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弑君的罪名,姜青野担不起,北境军更担不起。
此生的北境军,绝不会背上任何污点。
见她无恙,姜青野扔了刀,长刀落到地上嗡一声,他捧着悬黎的手,替她揉方才磕到桌上的地方。
“你怎么敢同他叫板的?”大娘娘不在,那昏君气上头来,若真叫暗卫动手杀人可怎么办。
姜青野一动这念头,心头便突突直跳,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生怕自己有个来不及。
“我知道你在。”因为姜青野在,她才敢毫无顾忌地面刺萧风起,从她吹响鹰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姜青野一定会来。
姜青野浑身僵硬,抬眼时眼眶发红,他探身,以自己的额头缓缓贴上悬黎的,以仅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呢喃:“早就说你不要对我心软了。”
去而复返的陛下,在门外远远看着眼前这一幕,更刺心了,他身侧的高德宝,更是如临大敌,恨不得缩进门里去——
作者有话说:入v啦,我没能写很多,抱歉抱歉,但是我会多更,本章留言发红包吧[烟花][烟花]
第83章
“又不是说要嫁给你, 这算哪门子心软。”悬黎垂下眼去,“我要是见罪于陛下,我还有退路, 你可没有。”
延州还不是姜帅一家独大, 若是真的刺杀陛下,小姜将军连父亲身边都回不去。
“开蹴鞠宴前,陛下许了我一块如他亲临的玉佩, 他大概是想让我用那块玉佩在邓闳轩面前自保吧。”悬黎尽量美化那场漏洞百出的刺杀。
只是陛下不知道——
姜青野长腿一迈跨进屋内, 皱眉道:“那枚玉佩不是……”
悬黎点头, “送人了,在她身边, 比在我身边有用。”
姜青野分了个眼神去门口,门口已经没了陛下的身影。
还不算太没救,没有那么没眼色地撞进来。
“前世偌大一个朝堂,也只不过是你我在较量,今生你我联手,拿捏个萧风起而已, 手到擒来。”
姜青野执着悬黎的手坐下,细细给她涂了一层药膏。
举手投足之间,好像是前世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小将军回来了。
美色惑人, 姜青野在勾引她。
萧悬黎坐怀不乱,冷静地与姜青野分析,“今夜之后, 萧风起必然不会再叫我与云雁去姜府听学,若是他钻牛角尖,大概只有长淮郡主郡马爷的身份能保你了。”
姜青野整个人都被这句话定住了, 魂魄好像已经被抽出体外一般,长淮郡主的夫君,这名头与北境元帅一样动听。
“不过就算萧风起一时回不过神来,钟璩应当还有后手。我的麻烦事,还在后头。”同为萧氏子孙,萧风起不会让旁人害她,哪怕这人是他的老师。
但让一个人身败名裂的方式实在太多,等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怎么惨淡收场,也不过是有心人一句话的事。
尤其钟璩,他处心积虑,一定会要她死。
“朝堂文官,能玩弄的手段也不过那么几样,况且钟璩这人,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姜青野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眼中戾气,却还是被悬黎捕捉到了他的杀意。
悬黎翻手按住他,“不行,此生你要爱惜羽毛,做北境光风霁月的将军,来日受人爱戴的北境元帅,当朝杀人的事,绝对不许再有。”
该受万人唾弃的分明另有其人,让人侧目畏惧的,也不该是一颗丹心保家卫国的将军。
“我说与北境结盟,从不只是说说而已。”悬黎重新换了茶,是大娘娘特意留给她的龙凤团茶,“曾经那么艰难的情境,我都能周旋于陛下和大娘娘之间,更遑论今生。”
悬黎煮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重新取了茶杯,呈给姜青野,“所以小将军不用露出这样担忧的神情来。”
悬黎亦举杯,以茶代酒,与姜青野碰杯,“被泼些污水也不是坏事,我若纯白无垢,才真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有分寸。”
姜青野探头上前,喝尽了悬黎盏中的茶,再将自己茶盏中的茶也一口喝掉,“我爱惜你的名声,一如你爱惜我的,所以我不认同你这么做。”
嘴上说着不赞同,但却不会强硬地制止她,打乱她的计划。
夜漏三响,垂拱殿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颤,震碎了满殿沉寂。
明黄仪仗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陛下却搭着高德宝的手,缓缓跟在仪仗后头,昏昏沉沉地走,萧悬黎扮猪吃虎,他隐约有察觉,但从来不深想,今天真是被萧悬黎一耳光给打醒了。
可萧悬黎没有歇斯底里,那双与大娘娘如出一辙的浅瞳子里映照出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他,跳梁小丑一样。
萧悬黎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出,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她死。
御赐的玉佩都能送人,胆大包天!
不知是送给了谁,谁又同她一样胆大包天,竟敢收当朝天子的佩玉。
陛下胡乱地想着,才踏入殿门,便见烛火摇曳中,一抹素白身影直直跪伏在地,正是贤妃与后头一个巨大的箱子里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是已经许久未在御前当值的贤妃胞弟邓闳轩。
“陛下,求您开恩!”贤妃脱簪散发,素衣素裙,往日温婉的声线此刻带着难掩的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闳轩年幼糊涂,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等大错。臣妾愿以半生荣宠换他一命,求您饶他这一回!”
她身侧的邓闳轩气息奄奄,双手死死攥着衣袍下摆,指节泛白,仰面躺在木箱中,他肩背止不住地轻颤,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完整,想从箱中坐起身来,却怎么都做不到,嘴唇嗡动,可根本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陛下沉如寒潭的脸,他亲手将贤妃搀扶起来,“是朕忙于政务,没能去看看爱妃。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正是大好的时候,爱妃说得什么丧气话。”
陛下凌空抚了抚贤妃尚未隆起的小腹,疲惫中沥出一丝温软,贤妃却垂着头,没有半分羞涩,也没有与他同样的欣喜。
陛下的脸色变冷,居高临下地看箱中的邓闳轩,沾了夜露的月白袍摆垂落的衣摆扫过金砖,没有半分停顿,只淡淡吐出一句:“闳轩这是怎么了?还带累爱妃身怀龙裔跪在垂拱殿中。”
却绝口不提传太医来诊断的话。
贤妃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泪水顺着脸颊砸在地上,柔软倔强的无声落泪,目光灼灼地望着陛下:“臣妾,此事闳轩罪该万死。可他是臣妾的一母同胞的弟弟,求陛下看在臣妾侍奉您多年的情分上,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哪怕是废去他的官身,让他去戍守边疆,臣妾也甘之如饴!”
邓闳轩听到“戍守边疆”四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却只能小幅度在箱中挣扎。
陛下沉默地看着他们,殿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烛影在墙上晃出扭曲的轮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自然顾念与你的情分和皇儿,不会株连邓家。至于闳轩意图谋杀皇室宗亲一事,也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朕会交付有司,大理寺会审,按律处置,爱妃可宽心,郡主毕竟未曾受伤,朕会劝她息事宁人,保闳轩一命。”
话音落,陛下纡尊降贵地扶起贤妃,二人一同朝后殿走去,只留下邓闳轩瘫在原地,烛火的光映着他神色莫名的脸,满殿的寂静里,连呜咽声都不分明。
高德宝带领着内侍们将箱子连同邓闳轩抬下去,“郎君放心,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郡主要个说法,少不得要给郡主一个说法,委屈郎君,奴才这就请太医来给郎君治伤,陛下定会保着郎君的。”
三言两语之间,悬黎成了咄咄逼人的那个,而陛下成了息事宁人的那个。
邓闳轩昏昏沉沉,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只是紧咬的双唇间已经溢出血来。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而晨雾还未散尽时,汴京街头巷尾的脚店正店,小摊货郎间已炸开了锅。
“毅王妃跟岭南秦家那二郎君跑了!”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从御街南头的绸缎庄飘到北头的铁匠铺,连挑着担子卖胡饼的小贩,都要在吆喝间隙添上两句议论。
人们唾沫横飞地描摹着细节:说那秦照山生得一副好皮囊,几个月前随岭南贡使进京为今上贺寿,不知怎的就勾搭上了孀居多年的毅王妃;说王妃走时连钗环都没带,只揣着半块当年毅王赠的玉佩,趁着五更天的露水,跟着秦二郎溜出了王府后门;更有人拍着桌子断言,定是王妃耐不住寂寞,才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
什么不忘亡夫,潜心礼佛,都是假的,冰清玉洁是假,生性放浪才是真。
说着说着,议论的风头很快就烧到了长淮郡主身上。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那小郡主也未必是个好娘子,不然怎会摽梅之期还未定亲?指不定也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高门大户都避之不及这才耽误下来。”茶桌边,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鄙夷。
隔壁桌的妇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好好的金枝玉叶,偏生养在那样的母亲身边,能学到什么好?将来哪家敢要这样的媳妇,怕是要被街坊邻居的唾沫淹死!”
这些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汴京百姓的心尖舌下,他们肆无忌惮地批判毅王妃,审视长淮郡主,滔滔不绝,且乐此不疲。
来采买纸墨的文郎君,听着不堪的议论眉头紧皱,“果然是王妃玉臂秦郎枕,女人监国只怕是要起前朝之乱了。”
话音才落,一阵风扫过来,他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脸上便重重一痛,他无法控制地偏过头去,喉间一滚,吐出一摊血水来,血水里混着他的两颗牙。
文郎君捂着生疼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回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天子脚下随意伤人。
迎面又挨了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根本看不清眼前人,那人声音尖细,恶狠狠地,“还读书人!人云亦云也便罢了,口中还秽语不断,若是叫你这样的人考过科举,可真是朝廷百姓的不幸。”
文郎君亦是怒不可遏,“怎么会是人云亦云,分明就是事实,这可是同窗拂冲亲口所说,他的老师是朝中贵人,怎么会有假!”
“那也是你那同窗诟病大娘娘监国?”来人又抡起了拳头。
“福安。”悬黎淡淡出声阻止,福安气冲冲地撂下拳头,大步站到悬黎身后去,“主子就该让我打死他!”
“打死他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反倒自己沾染一身不是,不上算。”悬黎多看了两眼这义愤填膺的小郎君,被福安打肿了脸的小郎君。
也勉强算是半个前世的旧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状态不太好,没能写很多,我争取明天多更[加油][猫头][空碗][捂脸偷看][加油]
第84章
明令十九年那一年的进士, 有三人曾经是她榜下捉婿的备选,一是策论针砭时弊的苏郎君,可惜那苏郎君已经成婚, 与妻子情笃;一是锦绣诗赋难掩刚直的杜拂冲, 也是她最瞩意的,不过最后因为姜青野不了了之了;还有一位,便是眼前这文郎君。
这位郎君位于末选, 原因无他, 此人比前两位圆滑许多, 她日常便在陛下和太后之间周旋转圜,并不想回到家后还要同夫君绞尽脑汁地斗智斗勇。
这三人是同榜进士, 不过各自拜了师傅,明令二十二年那荒唐的和亲令下,三人都曾陈情,措辞态度大不相同。
这位文郎君,态度最为暧昧温和,仿佛殿前太尉隶属武官阵营, 举家为国理所应当,自然,他并没有说得这样直白,不过是以詹相公的口吻, 摆着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架势,慷慨激昂地论述无论男女贫富皆应为国出力。
仿佛照楹不去和亲,便是十恶不赦, 大逆不道等同谋逆。
“拎上他,咱们去找这拂冲对峙去,我倒是要看看, 此人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能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
福安喜滋滋地把人胳膊腿折了,往人嘴里塞了块破布,抗肩上,跟在悬黎马车后头,大摇大摆地穿街而过,直奔国子监。
文郎君难堪地埋头遮掩自己,福安也无意让人更加难堪给主子招恶,任由他遮掩,还体贴地将人翻了个面,背朝天脸朝下。
他也是怕这酸腐书生脸皮薄,到时腰带一解一脖子吊死,他死了不要紧,要是死因归咎到主子身上才是晦气。
“大娘娘是不在意有人妄议她,但大娘娘不会允许牵连无辜,未知始末,谁给你的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胡说八道?”
文郎君被颠得恶心想吐,呜呜啊啊地也根本说不出个整字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狂徒扛着他朝国子监的方向走。
国子监,位于汴京开封朱雀门外,御街之东,紧邻秘书省与太常寺,往来多为文礼官员与大儒。
国子监生众多,因此商铺亦是鳞次栉比,笔墨纸砚,书画文玩,乃至酒楼茶肆,应有尽有,悬黎掀帘望去,往来学子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选择在这地方散播流言,也算是有脑子了,自古至今,只在窗下颂圣贤书的学子,从来都是最容易煽动的人群,他们心怀希望,雄姿勃发,自认是未来栋梁,中流砥柱。
善于以心发愿,想管天下不平事,也以敢于直言为荣。却也因为心思最为单纯,最容易被蒙蔽。
换做她是钟璩,也会选择在国子监煽动群情。
钟璩默许杜拂冲入国子监,也是早就考虑好了这一步吧。
只可惜——
是步烂棋。
国子监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悬黎的马车被拦在门外的时候,驾车的翠幕取下腰间的令牌亮给守卫,守卫收戈退步行礼,态度极其恭敬。
正默默忍受奇耻大辱的文郎君正巧倒着看到这一幕,心底开始不安起来,国子监的守卫担着保护学子的职责,隶属禁军,倨傲得很,对着有品级官阶的人也不假辞色,对着这娘子为何如此恭敬?
他被这恶徒打得头昏眼花,那娘子又带了帷帽,他并未看清那娘子的模样。
他不会是非议毅王妃的时候,恰巧被长淮郡主听了去吧。
那他的仕途岂不是要被这一句闲话断送了?
文郎君越想越心惊,想着自己十数年寒窗之苦,竟要断送在一句闲话上,又不住地安慰自己,人人都议得,怎么就他说不得,而且这事又不是假的,天家郡主也不能草菅人命,天子脚下还有王法。
正在他越想越心凉的时候,他被那狂徒一把扔到地上,后腰狠狠撞下去,倒是不大痛,反正是比不上自己胳膊和腿来得痛。
文郎君眼前终于不再一阵阵冒金花的时候,他才辨别出来,这地方正是他与拂冲和苏兄研习策论的小课室。
是前次大考得了前三甲才迎来的使用权,掉出三甲便只能灰溜溜地搬出去,为了抓住在此处修习的机会,他没日没夜的读书,今日想寻孤本才出了国子监。
没成想惹了大麻烦回来。
思及此,他小幅度转头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要同他与拂冲计较,结果脸上又挨了一耳光,“眼珠子再乱转我就给你挖出来。”
这一耳光并不重,但实在侮辱人,有辱斯文。
似是看出了他的受辱之色,那娘子平静开口:“你的脸打不得,我毅王府女眷的脸便打得?我书读得少,小郎君你自己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文郎君头皮发麻,竟然如此倒霉,他非议毅王妃的时候,撞到长淮郡主手上了!
他惊得根本不敢动作,长淮郡主却又开口了:“读书人的脸面金贵,那我毅王府的声名便是应该被人踩在脚下的鞋底子?”
但那声音似乎朝着门口,不是在对他说。
文郎君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去看,青襟直裰的拂冲,正十分无措地站在院门口。
长淮郡主是听了他的话,来找拂冲的麻烦来了。
“娘子,此处是国子监,闲杂人等不可入内,娘子还是尽早离去。”杜拂冲稍稍拱手。
说话间,杜拂冲看到了只能跪在地上,好像受了伤分外狼狈的文兄,赶忙上前想将人扶起来。
“事情了了,本宫必然不会多待。”悬黎将帷帽掀开一半,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杜拂冲身上,杜拂冲被这目光一瞧,愣在原地,他的心也没来由地怦怦直跳。
“教出一群没有自己判断能力,只会人云亦云的学子霍乱朝纲的地方,本宫也根本不想踏足。”悬黎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杜拂冲却并没有色变。
他定了定神,低着头温声道:“娘子何出此言?国子监是大凉最高学府,聚集着天下志士和当世大儒,娘子慎言。”
“是吗?”悬黎轻飘飘反问一句,“王妃玉臂秦郎枕,你亲眼看见了?”
杜拂冲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浑话私下与同窗说说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从这位贵人嘴里说出来却叫他面皮发烫。
这实在太轻浮了,甚至有些难为情,他尽力稳下心神,小声辩解:“毅王为国捐躯,是当世英豪,是大凉的英雄,王妃理应为其守节。”
“所以你为了替英雄鸣不平,便要作淫诗来讽刺英雄的发妻?”悬黎冷笑一声,“不知你这是在敬英雄,还是想气英雄还魂。”
杜拂冲头埋得更低了,他不过是头脑一热的酒后狂言,他也不知为何不过一夜之间竟然传遍了汴京,方才在外已经辩解多轮,可是无人信他,反而愈演愈烈,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学子来续作,闹得他今日还未能温书。
如今又被这位娘子当面指出,更叫他无地自容。
“再者,毅王妃与毅王如何,与尔何干,毅王妃是青灯古佛,还是择婿另嫁又关尔何事?”
悬黎一个眼神,福安一脚踹过去,杜拂冲没防备,被踹倒在地,“本宫以为,国子监培育出来的莘莘学子,关心得该是大凉百姓是否能够吃饱穿暖,挂心得应该是大凉四境的国土是否重归大凉,为百姓请命,为贫苦发声。”
“毅王妃她是伤天害理了,还是谋朝篡位了,要被这样指责非议?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应该为亡夫守节?那本宫想问,国子监是太闲了吗?”
当头棒喝,振聋发聩。
是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分明不关心这些的,杜拂冲跪伏下去,“是某的不是,某愿负荆请罪,以平物议。”
悬黎居高临下,意味深长:“尊师重道的确是应当,但尊的是公正师,重的真理道。再者,钟璩说的便是对的吗?”
恩师名讳被提及,杜拂冲不受控制地抬头,意外地撞进这位娘子清澈的眸子里,“若是你只会学市井闲汉非议别家夫人,那还是不要科举入仕了,科举取仕若择出来的全是这样的品性和见地,那大凉才真是没有未来了,满朝进士长舌公,更无一个是男儿。”
悬黎在回敬他那句艳诗,却犹嫌不够。
“福安,给我好好打他一顿,别伤了手和脸,到时这人若是文不成武不就科举不成,没准还要歪赖到咱们身上。”
悬黎此话一出,杜拂冲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并不是那样睚眦必报,不分青红皂白讲不通是非善恶的人,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位娘子此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这世道对男子宽容对女子严苛,对读书人盲目推崇对皇家秘辛热衷,你以为不过一时激愤之言,可你就学于此,便自有人来崇拜追随,将你的话奉为圭臬。众口铄金,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才不过是国子监生便有了这份力量,若是入朝为官能动用的权柄更大时,还指不定能捅出什么样的窟窿来呢。
杜拂冲怔怔地,似是在消化她的话,不过也容不得他再多想,福安的拳头已经怼到他肚子上来了。
可真疼啊,文兄这一身狼狈,便是拜此所赐吗?
杜拂冲冷汗涔涔地胡思乱想时,又听到那位娘子说:“别记错了仇人报错了仇,今日决意给你的教训的,是当今毅王与毅王妃的独女,长淮郡主萧悬黎。”——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烟花][烟花]
第85章
“还有, ”悬黎带着清冷的蔑视俯视国子监二甲,点了点廊下贴着的一幅巨宣,“瑶池阿母绮窗开, 黄竹歌声动地哀。真是讽刺, 两位才俊以此为戒,却根本听不见不平悲苦之声,只会捉着内宅轶闻哗众取宠。”
悬黎陪伴大娘娘宫禁内闱中浸染多年, 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总是四平八稳地, 若不是谈及她娘亲的措辞不堪入耳,她也不会这样的锋芒毕露和咄咄逼人。
她从前不发这样的脾气, 动怒无用,相比之下她更看重能否解决问题或是从中得益。
可世事反而事与愿违,钟璩进谗言要陛下龟缩不出,姑息养奸,本就惹人生厌,刺杀他的事情败露竟然将矛头指向她阿娘。
她与阿娘, 是大娘娘在世上唯二的血亲,扯下了她与阿娘的目的也必定是为了拉大娘娘下马,若是她与阿娘心智软弱,受不住攻谩骂与恶意指责, 想不开寻短见,岂不是剜大娘娘的心。
或许还会被渲染成畏罪自戕,更坐实了这污名。
钟璩老贼, 心肠歹毒。
海东青不知从何处飞来,凌空振翅护在悬黎身后,与紧跟悬黎身后的翠幕、福安一起拱卫着悬黎离去。
海东青骄傲地嘶鸣两声, 惹得周围几个学舍的学子跑出来看。
“胳膊腿接回去了?”悬黎并没有回头,一路经行之处,学子们纷纷退避,视线闪躲。
福安紧跟了两步,“自然,咱家的手艺郡主放心,绝对不留痕迹地叫他疼上一个月。”
保管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近接连出事,陛下的目光即便投到毅王府上,也不会想到我阿娘身上去,即便想,也不会觉得这是大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民意已经不容许御史和台谏官不管闲事,就算他们不说,有心人也会让满朝文武注意到秦照山的敏感身份。
“那咱们把那恶心老匹夫绑了,主子您派我与翠幕姑娘去,肯定神不知鬼不觉!”
福安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那有什么意思。”悬黎放下帷帽前的纱,遮住了嘴角扬起的冰冷弧度,“姜青野在文德殿杀过钟璩一次,那我也杀他一次好了。”
不动刀,不见血地杀他一次。
秋日黄花开尽,从国子监一直落到朱雀街,三枚堂里正伯为自家主子附庸风雅的种下的菊花,被府中仆妇辣手采下做成了菊花糕。
剩下的被正伯泡了菊花茶,今日正好拿来待客。
来客毫不客气地坐在花窗下走大相公堵住的残局,大相公卸去重担后,修身养性得很,琴棋书画成了日常修习。
他卷起圆领袍的袖子正在紫檀案前泼墨挥毫,一心二用道:“可见老夫真是落寞了,如今这府门也是叫人随便登了,你不去争仕途,也该是去慕娘子,困在老夫府里做什么。”
姜青野抛棋子的手顿了一顿,“我这出身,争仕途也不太好往前走了,至于慕娘子,我慕的那一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我若日日歪缠,只怕是要被厌弃。”
幽怨的酸气,熏得大相公皱眉,原以为能过上两天清净日子,结果安生还不到两日,这殿前司的爪牙还登门拜访了。
紫豪重新蘸了墨,大相公一心二用:“小将军从前在北境军中的战绩,老夫也略有耳闻,如今一看,这慕艾的水准倒是大凉第一。”
大相公看似忧心忡忡:“今日流言纷纷,你却在老夫府上躲闲,当心郡主再不理你了。”
大相公一语点破姜青野所慕之人,姜青野手里的黑子落了地,他顶着染了薄红的脸弯腰去寻。
大相公却不打算放过这个揶揄他的机会,“长淮郡主师承祝宪与孙儒,又长久地陪伴太后,的确是不需太过担心,她若是能下场科考,国子监全舍,皆不够看,区区流言,她必能妥帖应付,全身而退。”
大相公门下进士不知凡几,能得他这样一句,足见悬黎的出众,姜青野随手将黑子排在黄花梨棋盘上,默然不语。
悬黎从来都是深敛锋芒,大相公这看中与肯定,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难不成是人老成精,还是说,是听成将军说过些什么?
大相公自行动手换了一幅澄心宣,饶有兴致地给姜青野解惑:“先帝从前选宗室入宫为继时,是我谏言先帝择了今上,一是看重他沉稳缜密,二是今上生身父母体弱,来日能少许多风波。”
他也不是事事能料中,从前想着先帝生身父母短寿薄命于朝堂是益事能少许多不必要的风波,可稳国祚。
如今看来,体弱则心狭,陛下为人亲子,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生身父母的狭隘,不致命却恼人,但国事之上哪里容得半分私情在里头。
“若老夫早能知晓,渝州城里还养着这样一位小郡主,来日会伴在大娘娘身侧,那老夫甘冒大不韪,保她登位。”
前朝都能有女君即位,本朝为何不能有,他虽是一把年纪却不是食古不化。
这话姜青野没法接,眼珠转过一圈,重新落回棋盘上,只是面上带了笑,心情不错的模样。
他喜欢听旁人夸赞悬黎,尤其这人是他敬重的老师。
日光将御街的青石板路晒得温热时,一辆未挂任何仪仗的乌篷马车,从皇城侧门缓缓驶出,车帘低垂,只隐约可见车内端坐一人,正是被大相公提及的陛下。
他未穿龙袍,还是昨日那一身月白常服,身边照旧只有那一个贴身内侍高德宝,轻车简从,直奔朱雀街三枚堂。
三枚堂朱门紧闭,门庭冷落。
自大相公吕宿因言被殿前司送回府中修养,府前便一改往的车水马龙。
陛下瞧着那笔法苍劲的匾额,板着脸感怀,他以为他能借着乱局卸了大相公的权,可这两日的事轮番压下来,萧悬黎的话也沉甸甸地缀在心头,加之今晨收到的渭宁奏报,他思来想去,竟只有大相公一人能与之商议。
这一记耳光,不疼却响亮地扇回自己脸上了。
高德宝上前轻叩门环,片刻后,身着素色衣袍的正伯开门亲迎,见是陛下亲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恭迎陛下,老爷陛下驾临,未及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免礼,”陛下抬手,冷淡道:“带路吧,朕常服前来,便是不想兴师动众。”
正伯脚步加快,领着陛下往正院去,临近正堂,脚步声骤然加重,仿佛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又像是在给什么提醒,叫人注意避让。
正伯领着陛下入正堂时,大相公才搁了笔,抬眼见是陛下,赶忙上前,没有任何异色,如往常一样恭敬地陛下行礼。
这让陛下心里的别扭少了许多,他也竭力如平常道:“朕今日前来,非为私事,而是渭宁叛乱愈演愈烈,流民愈重,朝中民间亦有杂声,朕心难安,特来听大相公一言。”
大相公神色不变,像是往常在垂拱殿为陛下排忧解难时一般,并无寒暄客套,行礼后直接引着陛下步入书房,案上摊着一幅旧舆图,显然吕宿虽被禁足,仍心系国事。
陛下指着舆图上渭宁的位置,沉声道:“兴庆府起了兵戈枪炮之声,柘波虽气焰嚣张,太傅主张暂缓出兵,先安抚流民;兵部则力主即刻派大军镇压。大相公以为何如?”
吕宿凝视舆图片刻,直言道:“陛下,二者不可偏废。只镇压,流民无生路,叛乱恐难根除;只安抚,叛匪未除,乱源仍在。臣以为当分三步走。”
他伸出手指,逐一分析给陛下听:“如今北境正休养生息,但契丹此刻马肥兵壮,不可不防,北境军中能抽调的兵力不可多于一万,且必须由北境成将军统领驰援渭宁。
命临近的知州赖志忠,即刻征用闲置驿馆、庙宇,开设流民安置营,由户部拨款,每日供应粥食,先解流民燃眉之急。
三则,可从流民中招募青壮,一部分编入辅军,协助正规军运送粮草、修筑工事;另一部分则由工部统筹,参与修建当地水利、开垦荒田。如此既能解决流民温饱,又能为战后恢复生产蓄力,断了叛匪的兵源。
陛下闻言,眉头舒展,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大相公所言,正合朕意。只是……此前禁足于你,是朕……”
“陛下不必介怀,”吕宿打断道,“臣身为宰辅,知无不言,本是职责所在。如今四境不稳百姓不安,臣只愿陛下能安百姓、定天下,个人得失,不足挂齿。”
陛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几日多处叫他灰心力疲,竟是在大相公处得了个立可施行的法子,陛下的疲倦被扫走一半,他有些等不及,起身道:“好!朕回宫后,即刻拟旨部署,委屈大相公再等些时日。”
吕宿躬身送驾,直至乌篷马车消失在巷口,他才直起身,望着皇城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阳光毫不吝惜地洒在三枚堂前,照亮了三枚堂的匾。
正伯过来扶大相公回去,却被大相公制止,“安生日子过不了几日了,我自己转转,你去盯着厨下多煮些肉,只怕姜郎君还得再返回来用饭。”
大相公语带嫌弃却露出了少见的笑容,姜平钊可真是会教养郎君。
不知他若是把姜青野收入门下,朝廷内外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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