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福安绞着那弓箭手的脖子, 横在马车去路之前,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隐匿在草丛树干之间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般从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中醒过来,一齐冲出来, 深衣蒙面, 武器制式也并不统一,怪异得很。
虽然来者众多,可在战场对阵之中, 瞬息之间已经足够颠覆整个局势, 先机已失。
姜青野已经揪出了另一个弓箭手, 拿捏着分寸,剑偏了几寸没取人性命, 拎着隐藏在树荫之间的弓箭手当盾牌,退到福安身侧,与福安一人攻一人守,配合默契。
福安长鞭扫过去,力道之大,掀翻数人, 福安粗略看看,目之所及有十数人之多。
“小姜将军,你这是惹了谁?暗卫一派十多个。”话是这么说,只是这些人的攻势并不凌厉, 好像并不是想要杀人,只是想给人添堵。
“结怨太多,我哪儿知道。”他上辈子得罪的人的确很多, 被刺杀如同家常便饭,到了今生竟然有些习以为常,哪怕今生还未来得及结很多仇。
姜青野一手刀将那被他当箭靶子的弓箭手劈晕扔在一旁, 闪身避过了刺过来的刀尖,恶声恶气地,“速战速决,咱们的马车跑了还得追呢。”
不知来人掌握到了何种程度的情报,姜青野没提马车里的那个人。
福安自然也是心系悬黎,鞭子挥舞起来,炸出了火树银花一般,“咱也是跟着将军长见识了!”
哪在青天白日里见过这景象。
两句话的功夫,戾气深重的两个人将武功平平的刺客们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姜青野的剑尖精准地抵住了方才悄无声息躲在一种刺客身后的那一个,“暗卫即便分等级,也不会贪生畏死,你是喽啰头目,还是武功平平的狗腿子?躲在人群后头,是准备回去给你的主子汇报什么消息呢?”
“不知那马车里有什么东西叫北境的将军这么惦记,你这么聪明,那你猜,有没有人去追你那辆宝贝马车呢?”那人的声调语气很是怪异,不知是不是怕漏出破绽才特意伪装成这样。
姜青野直到方才那一刻,都没什么被人窥伺的恶感,直到听这人提到悬黎,眼中的戾气止不住地翻涌。
此人玩味挑衅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抵在他脖颈的剑,已经插进了他的大腿之中,剑身带着万钧之力,刺破血肉穿透筋骨,入土数寸。
那人还未及喊痛,姜青野又看似随意地将剑拔了出来,汗都慢一步才涌出来。
想喊痛被姜青野一手卸了下巴,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快到刺客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眼睁睁地看着姜青野飞身跃出老远,还能听见姜青野的恶音:“不论你是何人派来的,这个梁子,我跟他结下了,不死不休。”
福安凑上去双手一抓卸了这人一双膀子,提起来夹在腋下,“不知你这人有没有用,总之现带上吧。”
福安脚步都凌乱了,心也怦怦乱跳,努力跟着小姜将军的步伐,努力不去想主子可能遇到危险这事。
“岁宴,北境军中的本事,你学了多少了?”荔枝和芍药无人掌控,横冲直撞地在野地里穿梭,车里的悬黎与岁宴随着马车东倒西歪。
在岁宴的头要撞上车壁时,悬黎眼疾手快地替他挡了一下。
岁宴的后脑勺贴在悬黎的掌心,没有被撞到。
岁宴握着那像半开蛋壳的瓷炉,“实战经验欠缺,但斥候的本领学全了。”
他力气小,握对阵的大武器有些吃力,而且拔苗助长很容易受伤,家中长辈还没有教。
“那你能不能听出来了多少人马,来人擅用什么兵器。”悬黎在东摇西晃的马车里艰难稳住了自己,扶正了岁宴。
“能!”岁宴眼神一亮,这个阿爹讲过,脚程快的善疾行不负重脚步轻,负责前行勘察。
下盘稳的用重器,步子重,而善弓箭的亦然。
尤其两军交战之中,要在极其开阔混乱的环境中判断敌方人数。
“那就好。”悬黎惦记着姜青野的担忧,没贸然掀帘,吹动了姜青野留给他的鹰哨。
岁宴凝神细听,却也没听见有什么变化,偷偷将门帘掀开一条缝,海东青真的扑闪着翅膀落在车辕上,一双锋利的爪子捉住了缰绳,几次差点将它掀翻却仍是紧紧抓着缰绳。
“还真神了!”岁宴知道这鸟儿被二郎调教得很好,却不知道这样好。
“依你之见,来者目的为何?是为了取人性命才来的吗?”悬黎问得冷静,但心里有多没底只有她自己知道。
岁晏无辜地瞪大了眼睛,诚实道:“我不知道,但是二郎很厉害的,二郎领兵从来没输过。”姜青野火烧敌军粮仓的英勇事迹,岁晏听过无数遍,二郎虽然脾气坏,但是二郎战无不胜。
北境鹰旗之下,从无败绩。
这个答案可没法让悬黎放心,“那再依你之见,咱们是乖乖地跟着马车回官道去,还是悄悄回去帮忙?”
岁晏想都没想:“回去!”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岁晏纠结地摇头,“不对不对,二郎要我保护郡主娘娘,咱们应该走大路去官道。”
若在军中,这就是军令,他若是做不到,会挨军棍的。
“那你又如何能知在官道之上就会很安全呢?”哄骗个半大孩子,萧悬黎甚至不用出一成手段,“与其分散开去,那咱们不如在一处,咱们在这马车里不出去,无人能奈何咱们的。”
这倒不是假话,毅王为了这马车,下过大功夫,怕的就是女儿在坐马车时可能会出现的那丁点意外。
悬黎看他意动,继续哄他:“难道你不担心二郎吗?”
“可是我很担心他。”悬黎的声音轻轻地,像是怕说出来就会惊扰神明,从而让这事朝着不好的方向走似的。
这句话也不是哄人的,她是真的很担心姜青野。
她推算不出是何人派的杀手,这件事逃脱了她的掌控,而掌控之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允许任何事发生,但不许姜青野出意外。
“那咱们回去!”岁晏将那圆滚滚的香炉塞进悬黎手中,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
做下决定的那一刻,马车也停下了。
“海东青,连并驱的马匹也能止住吗?”悬黎不确定道。
岁晏圆脸一绷,张开双臂挡在悬黎身前,严肃道:“自然不能!真的有人追上来了!”
像是响应他的断言一般,海东青凄厉地叫起来。
这一道厉啸,打破了车里二人最后一丝期盼,来的人,不是姜青野。
悬黎呼吸急促起来,窗外的鸟鸣更加尖利,“我不会吹驱逐之声,岁晏你——”
“我会。”岁晏不必等悬黎说完,即刻接上。
岁晏不用哨,屈指即成,在岁晏稚嫩的哨声中,悬黎矮下身去,似是在车底摸索什么。
在车外的人听见哨声,劈向车门时,车壁四面有精钢落下,将马车团团护住。
劈过来的刀被落下的精钢断成两截,其中一截,飞进了车内被岁晏捏住。
刀都能折断,岁宴有些震惊,“毅王爷是想架着这车上战场取敌军统帅首级吗?”
悬黎拧好了机关重新爬起来,小声说:“虽然此刻是不会有事,但精钢落下,咱们若是不能尽早出去,会窒息而死。”
现在就只能等了,等姜青野解决了刺客赶过来。
“二郎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岁宴一脸坚定。
“他赶不及也无妨。”悬黎从手里拿过半截碎刀,搁到小几上,“等他们砍一砍,砍断了武器,咱们就可以出去了。”
岁宴不解,“为何那时就可以出去了?”
难道其实郡主娘娘,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
“因为,如果我是刺客,我会在发觉砍不破这精钢之后,放火。”
所以要么乖乖打开机关灰头土脸地爬出去被擒,要么缩在在里头被活活烧死。
精钢只有这点不好,若是放火一烧,热得比寻常马车快上许多。
岁宴咋舌,这一瞬间,还真说不好郡主娘娘和外头的刺客哪个更心狠。
寻常人会心狠手辣到想放火烧车吗?
“所以我们做好准备,等一会儿动静小了,把机关卸掉,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坐以待毙从来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解决问题才是第一要义。
“连海东青都制不住,我断定刺客武功一般。”
即便不一般,他们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悬黎这样的气势,岁宴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过,有些安心。
郡主娘娘胸有成竹,那应当是行得通。
“咱们若是打开精钢,被人一箭射成一串烤鹌鹑,也不必担心,姜青野和大娘娘,会替你我报仇的。”
悬黎如同战场上托付性命的将士,眉眼坚定。
岁宴眉毛都皱到一处了,“我这一小把年纪,我还不想死!”
“那你就躲到我身后来。”悬黎从小几底下摸出个盒子,递给岁宴。
“把这个穿上,就不会被串成烤鹌鹑了。”
盒子打开,金丝软甲静静地躺在里头。
岁宴泫然欲泣,郡主娘娘怎么能每句话都将他的军!
太狡诈了!——
作者有话说:码字没看时间又过12点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但是会补到3000+
第92章
眉眼温柔, 没有任何狠厉和杀气的郡主娘娘,气势变了。
像是狮群中负责制定计划的雌狮,不凶戾, 但骇人。
岁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哪怕她现在语气轻快地在说着一些宽慰人的话。
岁宴从自己的腰间抽出来一条腰带,腰带里藏着一柄小小的匕首,“阿爹给我磨的, 他说我人小跑得快, 可以趁其不备, 近身搏击。”
小大人皱着脸,老气横秋地, “要是慕予在就好了,他长枪舞得好,祖父都夸过他。”
好歹也能增加些胜算呢。
悬黎把金丝甲给岁宴套上,“那等我们到了北境,你再同慕予一起研究一下,我这车还能不能发动攻击来自保。”
“可是——”岁晏抗拒着不想穿, 被悬黎定定一瞧,支着手臂不敢再动。
岁晏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点怕这样的郡主娘娘。
才穿进一只胳膊,车身重重一晃, 岁晏没防备,身子跟着一歪,悬黎没事儿人一样把他捞回来。
“你耳力好, 你能不能听出兵器断了没有?”阿爹带着她测试过,寻常兵器不会带来这样大的动静,若是那兵器没断, 或许真能豁开精钢也说不准。
岁晏被这撞击声撞得心跳都合上这撞击声,耳边渐起嗡鸣之声,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姜岁晏,你我过了这个坎,你就是在刺客面前勇敢保护长淮郡主无恙的少年英雄,比你小叔成名还要早呢,你不想胜他一筹吗?”
郡主娘娘的声音像是从地府蛊惑人心的恶鬼嘴里发出来的,胜二郎一筹!
这谁能不心动,岁晏的心咚咚咚跳得像打鼓,耳朵反而更加支棱起来了,隔着一层精钢,岁晏发现自己也能听得出更多细微的动静了。
精钢不再发出撞击之声,取而代之的是兵器间的厮杀。
岁晏短粗的小浓眉拧起来,“这声音有些耳熟呢。”
岁晏闭起眼睛,侧头贴上车壁,手上比比划划地试图根据声音模拟还原能够发出这些声音的动作。
忽然之间,岁晏的动作顿住,他双目豁睁,眼神晶亮:“是二郎!是姜青野!”
那是姜家枪的招式,他被那招式打过,他知道!
马车外,匆匆赶来的姜青野杀得不管不顾,随身长枪本被他绑在悬黎的马车上,已经不知被何人砍落在地,追击马车的这伙人比方才伏击在密林的人还要多,行事章法也比被他打落的那些人狠戾有度。
护着马车的精钢已经出现凹痕,姜青野不敢想若是自己晚来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姜青野长剑旋身,身法快到如同鬼魅,攻击马车的那一圈人,被他悉数放倒,脚下一勾一提,惯用的长枪提到空中,他弃剑接枪,如臂使指,更加如鱼得水。
姜家枪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对敌之法,不求花样,只求击杀,因此招招狠辣,有几招甚至放弃防守,有同归于尽的疯狂架势。
姜青野的招式快得让身手同样不俗的福安甚至都有些目不暇接,姜青野出手之凶,让福安想拎着那刺客头子去给刺客帮忙,只期望姜青野手下留情,留几个活口。
总得审审是哪家刺客有个防备呀!
福安一边主动去配合姜青野在他身后清理烦人如苍蝇一样不断捻上去送死的刺客,一边想难道北境军不留战俘,都是在战场上统统灭口吗?
派来围截马车的刺客有些身手,姜青野身上已经挂了彩,肩上豁开一条血口,血浸了上衫,将那玄色又染深了一层,而这些刺客仿佛杀不尽似的,死掉一层便会补上一层,烦人得很。
同样黑衣覆面的刺客也杀红了眼,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却连两个人都拿不下,各种制式的刀剑接连朝姜青野身上招呼,却都被姜青野一杆长枪挡开。
万夫莫敌。
福安这下确信,诏狱审讯那次,姜青野连半成力都没出。
恰在此时,精钢升起,岁晏横着匕首悬黎举着簪子,两个人谨慎地防备着站出来。
与姜青野纠缠却久攻不下的刺客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尤其看见车内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小娘子和小孩子,不再和姜青野纠缠,转而绕过姜青野去挟持悬黎与岁晏。
姜青野横枪回防已然不及,福安也在不远处被缠住,持短刀的刺客已经将刀尖对准岁晏。
“不!”姜青野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福安也放弃防守,长长的钢鞭打过去。
岁晏此刻眼都不眨一下,望着劈过来的刀尖,出奇地镇定,从前与父兄二郎慕予拆解过的招式好像在血液里活过来了,他出手极其迅速地翻腕,下刀,一拉一扯便卸了刺客的短刀,反手准备给刺客补一刀的时候,魁梧的刺客,轰然倒下。
刺客的后颈处扎着悬黎方才握在手里的簪子。
岁晏不可置信地望过去,悬黎的手还在抖,“簪子上抹了药,云雁给的,说是见血封喉。”
太管用了。
肉山一样的刺客都给放倒了。
姜青野和福安也松了口气,一前一后护住了在中间的岁晏和悬黎。
“退回车里去,叫你们出来再出来。”姜青野侧头嘱咐。
岁晏还在兴头上,不太肯依,被悬黎连拉带拽地塞回车里。
姜青野腾出一只手来推悬黎,声音轻了一些,“你也进去,我才放心。”
悬黎扭头,正好可以看见姜青野肩头渗血的伤口,也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远处射过来的黑羽箭。
“小心!”悬黎去推他,姜青野却纹丝不动,整个人如一堵墙一样把悬黎挡了个严严实实。
破空而来的黑羽箭,箭头直直没入姜青野腹部。
福安顺着箭矢的来向追去。
悬黎清楚地听见了箭矢裂帛之声,那声音尖利地仿佛刺破了她的耳膜。
姜青野。
悬黎想叫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这一箭不是扎在她身上的,却仿佛正扎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事,悬黎都不太能分清事现实还是虚妄,翠幕提着陌刀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飞速跑过来。
那句悬黎我来晚了,像是隔着层层水幕,她听得并不真切。
剩下的人被三人合力解决,善后的事交给了翠幕与福安,姜青野扔下枪,快步走回悬黎身边去。
悬黎盯着他腹部的羽箭,眼神发直。
姜青野自己动手拔出了扎在他腹部的箭,扎得太紧他还费了两分力气。
在悬黎渐渐回神的目光里头,姜青野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本册子。
圆荷滴露,那是她遗失的手札,只是这手札上头,有个极其狰狞的箭孔,都可以想象若是扎进肉里该是怎样的痛。
悬黎想起来了,她在手札里放了一块阿爹留下的令牌。
铁铸的毅王令。
悬黎仰头看向姜青野,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姜青野温柔地将悬黎纳入怀中,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发,抱着悬黎的手臂收紧,“悬黎,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姜青野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像是陷入深深的后怕之中。
这一次,他来得及挡在悬黎身前,他终于护住了悬黎。
马车里,岁晏探出个脑袋,十指大张挡在眼前,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与远远赶过来的翠幕福安对视,两个大人知情识趣地走开了,小人精不害臊地盯着青野悬黎,桀桀怪笑,被青野瞪回了车里。
赶车的换了福安与翠幕,姜家叔侄随悬黎一起坐在车里,万幸荔枝与芍药安然无恙,两马并驱,车后拖着两个仅剩的活口,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驿站。
根本没有停下来整理心绪的时间,被刺客耽误了时间还不知能否在天黑前走到下一个驿站,这样大规模的刺杀都没引起轰动,可见是硬茬子出手,多停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车里悬黎居上首,姜家叔侄分列两旁,岁晏安安静静地吃点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悬黎盯着姜青野,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姜青野给悬黎倒了一杯藏在车里的烈酒,“压压惊吧。”
悬黎一饮而尽,而后接着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
好像不多看着,这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象,其实那一箭已经把姜青野带走了。
姜青野借着小几挡着,悄悄握住了悬黎的手,十指紧扣,握得甚至有些用力。
“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永远不会死在你前头。”
他知道活着的那个有多痛苦,哪怕彼时心意未明,悬黎在他怀中去后,他也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敢想,如果他当着悬黎的面有什么不测,悬黎会有多痛苦。
今日易地而处,悬黎如果有什么不测,他只怕会抛下一切追随悬黎而去,什么四境安宁,什么功名抱负,全都抵不过一个活生生的萧悬黎。
悬黎依旧看着他,不说话,像是吓傻了,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悬黎,你要是再这样看我,我可要把持不住亲你了。”姜青野还以十倍温柔眼神并一腔铁骨柔情,旁若无人的样子,让人牙酸。
被岁晏一枚巨大的雕花梅子扔在脸上。
“姜青野,你不要脸!”岁晏吼得大声,仿佛他被轻薄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93章
姜青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作势举起一只拳头,用岁晏能看懂的唇语说:别逼我在最开心的时候揍你!
姜岁晏怒不可遏,抱着脑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悬黎, 悬黎这才如梦初醒, 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岁晏的头,“今日多亏岁晏了。”
岁晏挑衅地朝姜青野笑。
悬黎的目光落到平铺在平铺好的手札上,里头被她放好的令牌已经被箭矢扎弯了。
是阿爹的在天之灵在保佑她, 保佑姜青野。
“勇敢的岁晏, 去替换翠幕姐姐进来好不好?”她恍惚记得方才瞧见翠幕了。
“好!”岁晏站起来, 一头贴到马车顶上,“保护小娘子, 义不容辞。”
翠幕掀帘时,一眼便瞧见了悬黎与姜青野二人交叠搁在小几手札旁的手,抿着唇移开视线,假装自己没看见,心中只恨自己不如朱帘能说会道。
不能在此时此刻臊姜郎君几句。
翠幕坐到岁晏方才的位置上去,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香囊, 取出一颗薄荷香丸递给悬黎,“闻闻吧,醒神定心。”
“有头绪吗?哪家的暗卫?”悬黎捏着那枚香丸,随意地在鼻端晃了两圈。
翠幕回忆着方才的交手时对方的招式和习惯, “不像京中的,也不是西南的。”
哪怕他们已经竭力隐藏,尽量招式杂糅企图叫人看不分明, 但对上练家子不出真本事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只是她对阵经验有限,分辨得不太好。
“是西境的,渭宁来的。”
悬黎与翠幕一齐扭头看向说这话的姜青野。
“西境自顾不暇, 还有余力派杀手来此吗?”这事疑点太多了,悬黎回过神来后脑子转得飞快,连珠箭一样又道:“你领密旨出京,知晓此事的人本就寥寥,再者杀手如何得知应在此处伏击?”
看似是在商量,可是悬黎根本没想让他回答,自己在脑中已经想了一圈缘由。
“柘荣还在京中,你们说,他手里的暗卫能有这个数吗?”悬黎粗略地比了个数字。
既然是西境的,悬黎想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一个。
悬黎看向翠幕,翠幕心领神会,扣了扣车壁,马车停了一瞬,翠幕探出头去,叫福安附耳过来,两个人交流了几句,马车重新动起来。
翠幕也顺势坐到了车外,与福安一左一右,把小小的岁晏夹在中间。
“你有眉目了是不是?”姜青野欺身过去,挨着悬黎坐,头枕在悬黎颈窝,像个和主人撒娇的幼犬。
姜青野双手环上悬黎的腰,“前世我于殿上杀钟璩,藏书楼前打萧风起,我都不曾后悔过。”
悬黎小幅度扭头,垂下眼能看见姜青野锋利的下颌线,棱角分明的人语气软和地不像话,他说:“可是与你天人永隔之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我肯低头,如果我肯向萧风起俯首,你是不是就不会替嫁,今生想想,或许前世我们也本可以圆满的。”
他那时已经对悬黎格外在意,情定终生,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无稽之谈。”悬黎打断他那毫无根据的设想,“你若没有那通天的权柄,别说被萧风起忌惮,早在步入朝堂的时候就已经被撕成碎片了。”
悬黎的侧脸贴在姜青野的额头上,二人的体温融在一起,像是寒夜里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兽,“对方才不会看出你忍让背后的顾全大局,只会当你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赶尽杀绝。”
“明明今生一切都没有发生,为什么还是会有人想要你性命?”那她种种布局维持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
“究竟是想要你的性命,还是想要我的性命呢?”
姜青野窝在悬黎颈窝,心满意足。
他要的就是悬黎起疑,他提起前世的思绪,要的也是这个效果。
傻悬黎,总是想护着处在弱势的人,很容易吃亏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姜青野嘴上又添了一把火,“幸好咱们没有一个也没有受伤,不然我要如何向大娘娘与王妃交代。”
悬黎却不禁想到:若是她没有追来,姜青野与岁晏,两人一匹马,又该如何应对这些来势汹汹的刺客呢?
那她在京中听到的,会不会是姜青野在京郊遭遇不测被刺身亡的消息呢?
姜青野领的是密旨,京中知晓内情的不多,又会不会成了他私自出京所以才遭遇不测这样的足以治罪全家的消息呢?
是她草木皆兵,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真的有人心思歹毒呢?
从前她不愿深想,在这一类事上能忍则忍,含糊着过。
被刺杀之后,实在无法再含糊下去了,稍有不慎,是真的会死。
悬黎在今天才真正地体会到了刀锋悬颈的压迫之感,原来比前世如履薄冰更难忍受的,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
*
西境渭宁流年不利,今年以来狼烟频起,今日午时,来自渭宁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奏报马不停蹄地送进了文德殿,兴庆府夜遭突袭。
柘波在军报中剑指北境,言辞激愤地指出北境的成雨素率精锐小队潜至城下,数门火炮骤然轰鸣,轰塌西城门楼,守军猝不及防间伤亡数十。
火光映红半城夜空时,小队已携斩获退去,只留断壁残垣与满城惶惶。
渭宁节度使柘波春秋笔法的一把好手,奏报中绝口不提己身暗中募兵囤粮之迹,反将炮轰之责全推于成将军,直言其“越境滋事,蓄意挑唆”,更危言耸听称“北境已露伐西之意,若朝廷不速派兵驰援,西境恐将落入叛军之手”,字字句句皆求陛下即刻调兵,以“保西境安稳,阻北境祸心”。
仿佛陛下不出兵,便是纵着北境吞并大凉国土的亡国之君。
陛下没成想,这同样一套招式,竟能在他身上用两次。
文德殿上气氛凝重。
高德宝捧着柘波的急奏,以尖细却沉稳的语调念至“北境炮轰渭宁,西境危在旦夕”时,御座上的陛下抬眼望向殿下群臣,眸中翻涌着愠怒与疑虑,沉声道:“北境与西境素来无甚纠葛,成将军为何突然越境袭城?柘波要兵,众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嵩便跨步出列,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他躬身叩首,语气急切:“陛下,柘波奏疏中言明,渭宁城门楼被毁、守军伤亡数十,此乃实打实的挑衅!成将军身为北境将领,未经朝廷旨意擅自行动,已是失了军纪;若纵容此风,日后各镇节度使皆效仿之,天下兵权将难以节制!臣以为,当即刻下旨斥责成将军,并命禁军副统领率三千兵马驰援西境,一则安抚柘波,二则震慑北境,防患于未然。”
李嵩话音未落,户部侍郎便皱着眉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轻轻敲击掌心:“李大人此言差矣!”他抬眼看向陛下,语气放缓了些,“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北境常年戍守边疆,粮草军需皆仰仗朝廷拨付,成将军不是北境主帅,且素来谨慎,怎会贸然袭扰西境?再者,柘波家族几代驻守西境,近年屡屡以‘防备蛮族’为由请求增拨粮草,户部核查时却发现其粮草耗用量远超正常戍边所需。如今他一口咬定是成将军挑衅,却不提自身是否有逾矩之举,若贸然派兵驰援,恐正中他人下怀啊!”
户部侍郎的话让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这时,韩相公缓步出列:“陛下,臣附议,御史台近日收到西境密报,称柘波暗中招募流民充作私兵,且在渭宁城外修筑了三座私堡,堡内囤积了大量箭矢与火药——这些举动,绝非‘防备蛮族’那般简单。此次成将军袭城,或许正是察觉了柘波的不臣之心,才出此下策。若朝廷此时派兵支援柘波,无异于给虎添翼,他日柘波若举兵谋反,这些兵马恐将成为祸乱之源!”
“韩相公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邓宽出言反驳,“柘波镇守西境多年,也与西境戎贼多次交锋,若他有不臣之心,为何不在蛮族来犯时趁机作乱?反倒是成将军,此事若为真,此等行径与叛军何异?臣以为,当先命人前往北境与西境两地核查,查清事情真相再做决断,既不纵容成将军的鲁莽,也不冤枉柘波的忠勇。”
“核查?”兵部尚书冷笑一声,“等核查之人赶到西境,柘波若已被北境兵马围困,届时西境失守,责任谁来承担?陛下,军情紧急,容不得拖延!”
双方各执一词,殿内顿时吵作一团。有人附和李嵩,主张即刻派兵,以稳西境局势;有人支持邓宽,认为需先查真相,防柘波借兵谋私;还有人提议折中,先派使者前往北境斥责成将军,同时命邻近西境的路州出兵驻守边界,既不直接驰援柘波,也不让西境陷入无援之境。
御座上的陛下听着群臣的争论,手指渐渐松开了龙椅扶手。他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或急切、或谨慎、或暗藏私心的脸,缓缓开口:“众卿所言皆有道理,但若只论派兵或核查,皆非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其一,命翰林学士草拟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斥责成将军擅自越境之过,令其即刻停兵,等候朝廷核查,若有违抗,以军法论处!其二,派兵部郎中与御史台监察御史同往渭宁,一方面核查渭宁受损实情,另一方面暗中查探柘波私兵、粮草之事,务必将真相查明,不得徇私!其三,命渝州知州率两千兵马进驻西境与渝州交界的陈仓关,若柘波确有危急,可暂予支援,但不得擅自进入渭宁腹地;若发现柘波有不臣之举,即刻禀报朝廷!”
陛下的三道旨意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李嵩虽仍觉得支援力度不足,却也明白陛下已有决断,不再多言;韩相公则暗暗松了口气,核查之令既出,柘波的小动作便难以遮掩;其余官员见陛下兼顾了各方考量,也纷纷躬身叩首,齐声道:“陛下圣明!”
御座上的陛下看着群臣退下的背影,指尖再次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愁眉不展,这三道旨意只是权宜之计,北境的成将军、西境的柘波,究竟谁是忠谁是奸,还需等核查的结果出来才能定论。
他也开始动摇,放姜青野离京是不是纵虎归山——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黄心][烟花][加油][猫头]
第94章
陛下面前, 摆着两封措辞截然不同的奏疏,一封来自柘波,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地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另一封, 是一封密信。
正来自被柘波严厉弹劾的成雨素, 成将军。
成将军的信早在他动手之前,便已经走暗部传入京城,京中没有密令传给他, 他才行动的。
而且, 柘波奏中所陈的起因经过和后果, 都与成将军的密信截然不同,他自然是相信成将军, 但总得弄清楚,柘波为何要写得撒这弥天大谎。
而且,柘波又是如何得知偷袭兴庆府的人是成将军呢?还是说,这一封奏疏其实只是他的烟雾弹,成将军已经不幸被俘,柘波摆好了架势, 只待朝中派人去,他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官家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一声又一声极有压迫感地叩在萧云雁心上,一身赭红锦袍抱臂装承重柱的萧云雁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 心底期盼陛下想不起他。
“云雁,你怎么看?”陛下出其不意地出声。
他怎么看?
他恨不得自己此刻瞎了再也不用看!
“我看,我连武将间弯弯绕绕的心思也看不明白了。”云雁绕到陛下面前, 凌空点了点成将军的名字,“臣弟没记错的话,成将军原来是毅王麾下, 西南驻军的将领,后来在西南军改制时被派遣到了姜元帅军中。”
为何会给陛下传密信?
陛下笑了声,“因为成雨素是先帝的一双眼睛,曾经这双眼睛放在渝州,替先帝盯着毅王,后来这双眼睛被大相公放到北境军中,替朕盯着姜家人。”
陛下像是想起来什么有意思的事,带着那浮起便压不下去的笑容闲谈一般对云雁说:“早先成将军传了信来说姜邓二府有联姻之意,朕还忧心过这两家人联姻是否有什么图谋。”
云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陛下也不觉得扫兴,自顾自地说下去,“结果此子图谋更大,他想娶萧悬黎。”
云雁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提起萧悬黎时,眼中别有深意。
“此事,你知道吗?”陛下突然看向云雁,将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尽收眼底。
云雁心底都要骂人了,好个萧悬黎!原来是在陛下跟前捅了这样的篓子才马不停蹄地追着姜青野走了!
云雁事前不知这事,脸上的错愕不像是装的,陛下收回了刺探的视线,却依旧歪着头,等一个萧云雁的回话。
“这个,悬黎虽然已到适婚之龄,但家中高堂仍在,婚事也得让大娘娘点过头才成。”姜青野想娶就娶?把皇家郡主当什么了,不过五关斩六将休想抱得美人归。
“是吗?”陛下收起了奏疏,压在奏折底下,语气凉凉地,“仅有大娘娘能做主吗?没朕的旨意,他便能成了吗?”
这个他,也不知道究竟在说谁。
云雁皱眉,心底弥漫起一股怪异感挥之不去,又怕陛下想起久未露面的毅王妃,再进而想见见已经逃之夭夭的悬黎,于是尽力将话题引出去,“陛下自然是能做主的,说起来,臣弟还未恭贺贤妃娘娘有孕,今日忝颜请陛下代为转交。”
云雁从自己袖中掏出个三尺见方的锦盒,打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地是两列金元宝。
陛下的神色难得出现了一瞬空白,罕见地对这堂弟束手无策,隔了半晌才怒其不争道:“你这都是什么东西。”
“金子啊。”云雁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递给一旁的高德宝,“这可是顶好的东西呢,是我对我那未出世的小侄儿最好的祝愿。”
云雁心道陛下稳坐龙椅,哪里知道这金子的珍贵,换了旁人定是会铭感五内。
悬黎盯着点心和雕花梅子底下整整齐齐的三摞金砖与银票,还有云雁额外准备给她的一只黄金小鸭,心头一暖,忍俊不禁,“竟然拿出这么多,不知道地还以为我要揭竿而起了,看来我的好兄长群山先生的瓦子日进斗金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姜青野亦是一声轻笑,想把金子重新包起来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他面容扭曲一瞬,轻声撕了一声。
“别乱动!”悬黎扶助了他的手,“刚包扎好的伤口再裂开,这伤就更难好了,你以后是不想再提枪跃马了吗?”
悬黎故意将情形向严重了说,姜青野也只是笑,看起来听话得紧。
马车外的天色暗了,他们却一路仍旧不停歇,向更深的夜色中走去。
雾庄镇的夜色,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秋露在屋檐下凝成一颗颗细小的珠子,顺着木梁滑落,砸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溅起细碎的声响。镇子东头的驿站里,灯火摇曳,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时而拉得很长,时而缩成一团。
成将军推门而入时,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肩头沾着从兴庆府一路带来的尘土。慕予已经等候多时了,稚嫩的面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瞧见成将军毫发无伤地回来,眼神陡然亮了。
两人眼中皆是闪过喜意,像是在确认这一方温暖的灯火是真实的。
屋内,毅王妃正坐在一张矮几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却在见到他们的瞬间微微一松。
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外披浅灰披风,眉目间透着端庄与沉静,朱帘和思芃见到将军进来,起身颔首。
岭南来的秦郎君则站在窗前,手抚折扇,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被雾笼罩的夜色,似在思索。
“成将军,好久不见。”毅王妃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兴庆府得手了?”
成将军抱拳,未曾想会在此处与王妃相见,乍见故人与偷袭得手的双重喜悦使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劳王妃记挂,全身而退也算是上天庇佑了。”
慕予将自己的一身轻甲卸下靠在墙边,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和骄傲:“多亏成将军筹谋得当,这一趟才能这样顺利,兴庆府元气大伤,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了。”
慕予甚少这样与人亲近,成将军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慕予眼神依旧晶亮,如同林中小鹿,纯良无害。
秦郎君转过身,嘴角微扬:“二位将军骁勇,真是令人佩服。不过,柘波军虽受重创,却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
成将军点头,神色渐冷:“秦郎君说得对。兴庆府是他们的重镇,此役必惊动朝中,他们会迅速调兵反扑。雾庄镇地处要道,恐怕很快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话音落,成将军目光扫过屋中众人,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夜休整,明日一早,我派人探查庆军动向。慕予,成叔会带人加固雾庄防御,堵住北门要道,你——”
姜慕予应声:“末将随成将军一起!”
慕予自称末将,是将自己当成了成将军麾下小卒,听凭差遣。
毅王妃看着眼前这个与小姜将军面上有几分相似的小郎君,像是想到了什么,柔声道:“小小姜将军年轻气盛,是真不愧是北境军中养出来的好儿郎,但要记得——真正的将军,不只是会冲锋陷阵,更要懂得何时收刀入鞘。”
姜慕予愣了一瞬,不甚明白其中意义,但还是躬身,乖乖道:“多谢王妃教诲。”
秦郎君在一旁轻轻摇扇,目光闪动:“岭南军时不好擅动,但王妃已经传书渝州,西南驻军已在路上,不过至少要十日才能抵达。雾庄的种种布置,可能撑上十日?”
成将军眉头紧锁:“十日……太长了。若兴庆府大动干戈,三日之内反扑,我们怕是撑不住。”
他拧着眉头缓缓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似在权衡:“若是要撑上十日,那我们必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雾庄,还需要一支轻骑,秦郎君可愿再率一支轻骑,去袭扰兴庆府后方粮道,助雾庄一臂之力?”
秦照山缓缓拱手,目光坚毅:“义不容辞!”
成将军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王妃,点头:“多谢郎君仗义援手,但郎君切记,只可扰敌,不可恋战。三日后必须回雾庄。”
夜色渐深,屋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驿站的灯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凝重而坚定的画面。
秦郎君识趣地退下留出空间给故人叙旧,成将军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两位小娘子,“朱帘都长成大姑娘啦?真是女大十八变。”
成将军含笑,目光在朱帘面上流连,好似在透过朱帘在看旁的什么人。
王妃皱眉,轻轻咳一声。
成将军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思芃,“这位娘子是——?”
思芃福身,落落大方道:“成将军,我是悬黎的好友,她在京中不得出来,我来替她走这一趟。”
成将军点点头,“既然是郡主的好友,那便是成某的上宾,雾庄此时不安定,我抽调一队人马,将你们送往渝州去吧。”
最后这话,是看着王妃说的。
在成将军记忆里柔弱的王妃,却坚定地摇摇头。
成将军还想再劝两句,朱帘却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成将军见状作罢。
“雾庄简陋,委屈三位了。”
次日拂晓,雾庄北门的鼓声响起,秦郎君亲率一队轻骑,踏着晨雾出了镇。
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急促而有力,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前奏。
成将军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雾色之中。毅王妃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成将军,你似乎有心事。”
成将军叹了口气:“是我冒进了,思虑不周详,如今还将岭南的郎君牵扯进来,我怕……”
毅王妃轻轻摇头:“为国尽忠,是大凉儿郎的本分,成将军不必忧心,有什么事,自有我来担着,若是我担不住,垂花殿的大娘娘也担得住。”
两人沉默片刻,望向远方的晨雾。那雾中,似乎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也似乎藏着他们唯一的生路——
作者有话说:云雁:一个平平无奇的送金子小达人罢辽。
第95章
同一片晨光之下, 悬黎一行改道由北向西,抵达了永乐驿,她还没想出杀手是何人所派, 所以临时改了道。
永乐驿, 位于京西路,是个很不起眼的普通驿站,入目是低低矮矮的房, 进进出出的往来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衣着简朴。
悬黎头戴一枚不起眼的青雀绒花, 一身青裙, 搀着头戴帷帽的白袍郎君率先走进驿站内。
穿着统一袍服的驿卒,伸臂拦住二人去路, 悬黎身上信物多,拿了秦照山留下的岭南印信来投宿,“三间房。”
为首那年长些的驿卒识货,面上神色温和了些,“贵人请。”
悬黎递了块银子给他,“我夫君体弱, 旧疾复发,劳烦郎君请个大夫来。”
帷帽下的姜青野往悬黎身上歪了歪,配合着轻咳了两声。
“夫人放心,必定办妥。”驿卒带着他们两个去了里头清静些的房间。
旧得看不出品类的门轴“吱呀”一声蹭过青砖地, 带起些微尘,悬黎透过微尘去打量整个房间。
榻是寻常的四方样式,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 边角磨出些毛边,却晒得干爽,带着点阳光与皂角的淡香, 榻角上叠着两床浆洗地发白的薄被。
榻前摆着张矮脚桌,桌面木纹里嵌着经年的茶渍,桌上放着个圆墩墩的素瓷茶壶,两侧各放一张方凳,凳腿缠着圈细藤。
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柜,铜环拉手擦得发亮。榻尾斜斜立着架素色屏风,绘着几笔淡墨山水,风从窗缝钻进来,屏风轻轻晃着,倒让那山影水色像是活了般。
她扶着姜青野在榻边坐下,推开了榻边的窄窗,窗外是个半封闭的小院子。
余下两间,一左一右坐落在主屋两侧,远窗的一角栽着棵老槐树,落叶正簌簌落下飘在窗下的陶盆里。
胖陶盆里种着野菊,黄灿灿的,倒给这素净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悬黎和气地同驿卒道了谢,驿卒亦客气回礼。
姜青野靠在榻上,清楚地听见窗外驿卒离去的脚步声,心道这院子可不太隔音。
帷帽之内,姜青野眼前突然黑了一片,帷帽猝不及防被掀开,与光亮一同出现的,是悬黎沉静的眉眼。
“你稍坐,我去帮福安翠幕铺青篷布。”她那马车外观实在是过于华丽了,得好好遮一遮。
“一起!”姜青野才要起身又被悬黎摁了回去。
“不一起,”悬黎塞了枚果子进姜青野嘴里,态度坚决,“你早些把烧退下去才是正理。”
没有伤药又连夜赶路,哪怕是北境的将军也未能免俗地发起热来。
“小姜将军如此身娇体弱,实在叫人很是忧心北境军的真实实力,莫非都是言过其实,徒有其名?”
悬黎促狭着还不忘探探姜青野额头,依旧是火烧火燎地,“福安和翠幕都能全身而退,偏生你这军中的将军受了伤。”
这话一出,悬黎忽然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歪头道:“小姜将军若一直如此弱不禁风,灯芯儿一样一吹就倒,我就不要你了。”
悬黎不再耽搁,转身便走,却被人从背后拽住了衣角。
她扭过头去,姜青野的脸好像更红了,他眼睛睁得有琉璃大,身上发烧还能光彩照人也算是独一份了,压着笑意直视悬黎,目光灼灼道:“那你,那你准备何时要我?”
悬黎耳边募地想起了岁晏那句,姜青野你不要脸。
他不要脸,她还要,所以没能把这句话骂出口。
“要什么要什么?”头戴石榴花珍珠发饰的红裙双髻小姑娘兴冲冲地跑进屋来不容分说地站到二人中间,好像他俩的女儿似的。
额间贴着朵石榴花钿的岁晏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喜庆得很。
“郡主娘娘——”话说到一半岁晏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娘,你要什么吗?女儿帮你拿。”
姜青野眉眼含笑,像是个话本子跑出来勾人的妖精,“是啊,夫人想要什么,咱们女儿要帮你拿。”
这话刚说完便被年画娃娃拍了两下嘴巴,年画娃娃横眉倒竖,“你说话注意些,不要如此轻佻企图言语轻薄我娘亲!”
虽然这话好像听着没什么问题,但二郎说这话的模样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流里流气地像什么样子!
未来的北境将才,极有预见性地逃到了悬黎身后,,把悬黎的衣角从姜青野手里抻出来攥进自己手里,“我是想来问问,娘亲那两个人怎么办?”
那刺客里头唯二的活口,现在还在马车里睡着呢,可也不能一直睡着,在马车里多占地方还臭烘烘的。
“我来审。”姜青野顶着脸上不自然的红晕从榻上起身,又被悬黎按回去,“这事福安翠幕都做得,不用你。”
“岁晏好好盯着他,不许他乱动,直到郎中过来。”悬黎将随身带着的蜜煎盒子塞给岁晏。
岁晏就真的坐在榻边,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青野,看悬黎从窗前经过后,别有深意地嘶一声,“二郎啊,你好像被郡主娘娘金屋藏娇了一样。”
靠在榻边因发热呼吸加重的姜青野不怒反笑,“牙都没长齐你知道什么叫金屋藏娇,交代你的事你做了吗?”
“那当然。”岁晏得意地扬眉,“我把那两个刺客周身都摸了一遍,“没有信物和纸条之类的事物,时间匆忙来不及看有无刺青图腾,但是嘴碎的那个小个子。”
岁晏迈了个关子,“他是个太监。”
“还有呢?”姜青野似是毫不意外,催促着岁晏往下说。
“你知道?”岁晏叫了一声,“你知道还让我做贼似地在他们两个眼皮底下探消息!”
那两个人耳聪目明地,想要不动声色真的好难!
“正是在高手眼皮底下才有探听的必要,若是福安翠幕半点身手也无,我也不会叫你去。”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多些防备心总不是坏事。
“所以还有呢?”姜青野绕回正题又催促一声。
岁晏细细地回忆着,“那太监会一招半式武功底子不好,但食指中指大拇指并虎口处有茧子,像是常年握笔的,另一个刺客,耳上有环痕,但几乎长上,仅留浅浅的印子,可见是许久未戴过耳饰了,而且脖颈处也有像是重物勒出来的痕迹,我猜,应当是沉重的链子。”
岁晏努力去回忆每一个细节,“还有,他的掌心有茧,像是如同你我一样常年握枪一类的长兵器磨出来的,所以我猜,他应当不太擅长射箭。”
能看出这么多,已然不错,姜青野点头,心下有数了。
“气味呢?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姜青野引导着岁晏接着想。
岁晏摇头,“应当是在林中埋伏许久,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味道。”
姜青野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你探查期间,他们两个之中,有谁看过你吗?”
岁晏双手一拍,拨开云雾窥见真相一般,“二郎你竟连这都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悬黎抻住青篷雨布一角,与翠幕一起将其抚平绑好,转头看向一脸怪笑的福安,“那福安小相公掌握小姜将军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辛了呢?”
可真是远离宫城了,从来只听吩咐的福安也会打趣人了,竟然来问她知不知道姜青野不为人知的一面。
悬黎不知他想说哪一面。
“杨太妃那娘家侄子,是奴——是我和姜郎君一起送——进去的。”福安谨慎地改了好几次口,“看他的手法,不像是个光明磊落的将军,更像是个经年施刑的酷吏。”
动刑的时候周身都仿佛绕着森森鬼气,虽然他待主子没话说,但这行径也的确与光风霁月的主子不相配。
悬黎对福安刮目相看,他看得倒是透彻,姜庾楼的确是个经年施刑的酷吏,而且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病人还说要亲自问话,被我摁住了,所以福安翠幕辛苦些,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东西来,若是不能也无妨,只是该如何安置这两个人,倒是个有些棘手的问题。”
带着上路不妥当,就此丢下又是个隐患,若是杀了,就更探不出什么了。
真是个烫手的山芋。
福安翠幕理好了马车,与悬黎一起坐在前辕上。
翠幕提议:“入夜再审吧,到底是人多眼杂,问不出什么就打昏了扔出去,等他们再醒过来,咱们应当已经走出很远了,不怕暴露行踪。”
这倒也是个办法,悬黎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福安翠幕已经换上了差不多的装束,翠幕扮作男子装束,与福安充作护卫掩人耳目。
她原本是想看看,刺客究竟是不是冲着要姜青野的性命而来的,现在她又觉得拨不开的云雾已经淡去了一些,她已经从这中间窥见了一点因由。
他们现在坐的这位置极好,往来行人都看得见,悬黎看着神色各异的行人,眼睛始终落不到实处,明明还在京西路,与汴京城相距不远,可在此处中转的人,瞧着比朱仙镇清苦许多,那再远些呢?再远处的百姓的生活又该是如何呢?
宫闱中的陛下与大娘娘知道那簇繁花的假象之下,大凉的子民,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过得那般好吗?
正胡乱想着,那个给悬黎引过路的驿卒领着个背药箱的郎中走过去了。
悬黎回过神来起身,“走吧,郎中到了,给姜青野瞧完,给你们两个也瞧瞧,别有什么内伤。”
“主子我没事。”
“不用了娘子。”
两个人一起出声,但悬黎不为所动。
一手拉一个,“这事你们两个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
结果经郎中诊断,除了悬黎,剩下四个都有不大不小的问题。
看着坐成一排面有菜色的四个人,悬黎忍俊不禁,“不要瞪人家大夫了,咱们连煎药的炉子都要同人家借呢。”
一病病四个,这事真在悬黎意料之外。
原定休整两日便走的,这下要多留几日了,也幸亏京中的两位友人担心她路上捉襟见肘,都留了银钱给她,不然她可能要典当首饰来抓药了。
四个炉子在窗下摆一排,悬黎坐在一旁,拎着把驿卒好心借给她的大蒲扇煽火,挺直腰背能透过窗子能看见被她镇压的四个人心有戚戚却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目光。
“各自回屋躺着去,别再互相过了病气,到时更走不了了。”悬黎拿大蒲扇朝屋里扇了扇,“一会儿饭菜来了,会送到你们屋里。”
其中三个都听话,真的乖乖分开,各自回屋。
但姜青野戴上帷帽坐到悬黎身边,怕自己过了病气给悬黎,可又实在想陪在悬黎身边,于是折衷地与她一个脸朝前一个脸朝后。
偶尔隔着白纱看一眼,悬黎的脸都被四个药炉的火给蒸红了,红扑扑地,平添几分娇憨。
在这一刻,他们竟真的像一对寻常夫妻一般,一方小院,一簇烟火,二人闲坐,他毕生所求,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