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昨夜, 二郎和岁宴将奉如带回来交给她照顾,虽并未多说什么,但她也能感觉得出来这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二郎是随爹和夫君上过战场的, 杀气难掩的样子她并不陌生。
只是头一次, 他的杀气是对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明明杀意很盛,却始终不曾真的动手。
岁宴说,是为了郡主娘娘。
夫君也察觉出了不对, 和二郎谈了谈之后却三缄其口, 定是怕把她牵扯进去, 所以她也就没再过问。
三娘叹了口气,“你们都不愿说明因由, 想来牵扯甚广,那我也不多问,但总得吃饭不是?”
她总不能让韵如的妹妹在她家饿肚子。
姜青野看着那檀木食盒,给三娘让出个位置来,“郡主若在此,也不会在这上头苛刻她, 大嫂自去送便是。”
不仅不会苛扣吃食,想来都不会将人关起来。
不然也不会替要杀她的人挡下他的攻击。
若不是他收手快,只怕萧悬黎已经因为要救杀人凶手受伤了。
岁宴抿着唇和姜青野站到一处,把自己的手放进姜青野的掌心里, 紧紧握住他,催促道:“二郎快走吧,咱们不要迟了, 我还要去郡主娘娘跟前将功折罪呢。”
三娘闻言忍俊不禁,岁宴道学学得多,但正经的启蒙学得浅, 遣词用句都夸张得很。
本已经越过二人往里走,听到这话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却已经不见小叔子和小儿子的影子,只有角落里那细口圆肚大瓶里的松枝晃了晃,提醒三娘,方才有人经过。
三娘提起食盒往里走,跨过窄窄的游廊,扭开门环上的两只铜龟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天光随着她的动作斜斜落在满铺的羊毛地毯上,显得整间屋子亮堂无比。
房间里并无多少繁复摆设。
靠窗立着一张核桃木书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带着孩童用刀刻过的浅痕,如今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桌上摊着半张描红,是“悬黎青野”四个字,笔锋还带着稚气,墨汁却已干透,旁边压着一方端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砚边搁着支狼毫笔,笔杆上缠的红绳松了半截,垂在桌边轻轻晃。
书桌旁是个矮柜,柜门上雕着些不成章法的刀枪剑戟,三娘认得,那是岁宴和慕予曾经一起画的画,刻痕还很新。
北墙下是张木床,奉如正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她进门也没引起她的注意。
床头一侧悬挂着两柄小剑,她也没想着利用这小剑砍断手上的绳索逃出去。
而床尾悬着长淮郡主送给岁宴的两盏灯笼,日光之下的两盏灯笼也是流光溢彩,星星点点地光芒照出一个仿佛灵魂出窍的小奉如。
三娘朝她走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个用泥巴捏的小人,披甲的将军被她踩歪了脸,落了层薄灰,却依旧挺着小小的身子,三娘心里咯噔一声,她要被抠搜精岁宴讹上一大笔了。
捡起泥人将军时意外与奉如对上了视线。
奉如如梦初醒,看到熟悉的人,嘴一扁哭了出来。
“真星阿姊!”奉如嚎啕大哭,三娘被吓了一跳,将食盒搁在书桌上,将人揽进怀里,由着她尽情发泄。
奉如哭得不管不顾,仿佛要将今生所有的眼泪都哭尽。
发现姜青野喜欢长淮郡主的时候她没哭,主动请缨要绑架长淮郡主的时候她没哭,看到兄长被姜青野折磨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她也没哭。
但萧悬黎替她挡住姜青野的时候,她很想哭。
现在看到阿姐的好友用这样温柔的目光注视她,小心翼翼地怕惊扰她,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都把刀举在手里想杀萧悬黎了,萧悬黎为什么还要维护她!
为什么要救一个对她怀有深切恶意的自己!
深夜的大相国寺,没有阵阵梵音,也没有万国交易时的人声鼎沸,只有萧悬黎温柔而有力的声音。
“她是听到你的脚步声才把刀拔出来的,不是要杀我,而是要当着你的面杀我。”
这期间细微的差别就这样被萧悬黎挑明了。
怎么能有人在这种时刻还能洞察至此!
难道萧悬黎不应该扑进姜青野怀里嘤嘤哭泣,诉说差点被人掳走丧命的惊险吗?
萧悬黎这样做,让她怎么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哪怕是恶行恶事,也好歹是顺了自己心意的。
三娘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安慰她:“好好哭一场,哭完了便好好地把饭吃了,我特意用北境的方子煮的羊肉汤,你去年来时说过很喜欢的那个口味。”
三娘的声音很温柔,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阿娘和阿姐,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阿娘,隐隐约约察觉到些什么,已经尽力约束家人的阿姐。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
垂花殿里,大相国寺的小主持带着自己的亲传弟子给宫中的贵人讲经。
小主持之所以称小,是他的年岁比悬黎小上许多,也大不了岁宴多少。
但似乎天生庄严宝相,又有慧根,论经时论过了自己的一众师兄弟,一跃成为老主持属意的继承人。
贤妃娘娘坐在垂花殿中,聆听佛音,紧跟在她身后的,不是长淮郡主,而是殿前太尉的千金。
贤妃娘娘前不久才知道,温家娘子能越过一众官眷贵女得大娘娘青眼,不仅是因为她是悬黎的好友。
更是因为温娘子的娘,与大娘娘相知相交,于是这份友谊,顺利地延续到了悬黎这一代。
得知这层关系后,大娘娘的形象在她心里变得温柔了一些。
贤妃娘娘的目光落在主持那弟子身上,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缩在最角落里的悬黎突兀地咳了一声,在场诸人,除却讲经的主持,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悬黎又掩着唇咳了一声,好似她只是偶感风寒,才不小心咳嗽出来。
她歉意笑笑,拿手帕覆着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前廊下是昨夜才在宫中当值的姜青野,他顾及着殿中皆是后宫嫔妃,并未踏入。
而殿中主持身边那小弟子看悬黎退出去了,臊眉耷眼地低下头去。
“你没为难奉如小娘子吧?”悬黎目光澄澈,不像是在询问昨日险些至她于死地的人,也没有半分含酸拈醋在里面。
更像是在询问至交好友的近况。
姜青野的怒意还没消化完,幽怨地看悬黎一眼,“有你照拂,我自然不会杀她。”
悬黎皱起眉头,声音依旧保持平静,“你如此在意我的安慰,我自然是高兴的,但我昨晚也与你说过了,她并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想让你以为她要杀我。
而且她喜欢你,你就算不能回以相同的心意,也尽量不要恶语相向。”
这样语重心长,姜青野却只听见了,你在意我很高兴。
就这几个字轻而易举地抚平了姜青野的怒意,他眼里的欢喜明显起来,轻快地追随着悬黎的脚步。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雕梅花球,我大嫂做的,这样精细的活儿我也在学,下回给你尝尝我做的。”
悬黎看他一时失落一时高兴,拿不准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没有,但她接下来还有事要说,还是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酸甜滋味激得悬黎眯了眯眼,姜青野看她喜欢,双手捧着摊开的纸包跟在她身边,冷不丁问道:“为何我不能回以相同的心意,也要对她和颜悦色?”
悬黎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姜青野一眼,这一眼,便看见了姜青野眼里小心翼翼的探究,和他那仿佛已经看明白答案,只是要确定的心疼。
仿佛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悬黎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不是今生的,而是前世的隐秘情意。
在姜邓两家可能结亲的消息甚嚣尘上时,她想得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若有一日姜青野得知她那无法倾诉的瑕思绮念时,能够爽朗笑笑说蒙郡主错爱,仅此而已。
将心比心,她知道奉如小娘子的心里该有多么不好受,更能明白奉如小娘子明明都没有杀她的心思了,为何还要在听到姜青野的脚步声后对她举起刀。
奉如小娘子孤注一掷,宁肯叫姜青野恨她,也不要姜青野在看到她的一些不好的言行后,知道自己的心事。
“我不过是爱才,”悬黎嘴硬,“放眼大渝,会武的小娘子屈指可数。”
能练到邓娘子这般的,更是凤毛麟角。
邓家的男人蝇营狗苟,但邓姓的娘子却各有各的可爱,悬黎不忍明珠蒙尘。
姜青野对着萧悬黎很难有脾气,他柔声说:“那我可没法子,我这辈子是不会对除你之外的旁的女子和颜悦色了,这个我没法答应你。”
这话听得悬黎搓了搓胳膊,她正色道:“今日是有事要问你的。”
言外之意是要姜青野正经些。
姜青野洗耳恭听。
“柘波反了的消息,究竟真假?”
有点蹊跷,她才想着多问一句。
文武百官没有经过前世那一遭,所以被奏报表象所迷,一叶障目了。
而姜青野与她一样再世为人,不可能坐以待毙。
她直觉此事和姜青野脱不开关系——
作者有话说:悬黎:总说这话!
[空碗][空碗][空碗]
第72章
“柘波有异心是真, 粮草被烧又不能向朝廷求粮,自然会把目光瞄向没有反击能力的百姓。”姜青野提及柘波,没有那种彻骨的恨意, 但眼底的嘲讽不加掩饰, “只不过百姓有灾殃却是假的。”
其实不只是前世,哪怕是今生有人这样直白地问他些什么,他也本能地排斥, 若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可能会给北境军招致灾祸。
不过问他这话的是萧悬黎, 他与悬黎没什么不能说。
“我那十年命是长淮郡主给续的,她不愿意见到的场面, 我自然会替她避开。”前世他杀孽太重,当下还不具备理所当然地说出自己是大凉的将士使命是保护百姓的资格。
不过他已经决意将自己的一生献给萧悬黎,这个能理直气壮地说给她听。
或许是由俭入奢易,她发现自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听姜青野说这轻佻话了,只不过今日姜青野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向往常一样特意看着自己,想来是不光为了她, 也为了西境上的无辜百姓吧。
悬黎并不走出垂花殿的范围,仅有此处不必担心会有旁人的眼线,偶尔与姜青野提起一两句不该提起的事,也不要紧。
“坐吧。”悬黎带着姜青野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自己平常喜欢看书的紫藤花架子底下, 上次她在这里被罚抄时,思芃来向自己求助要嫁给陛下,今生自己插手了思芃的因果, 也不知道思芃现在过得好不好。
姜青野轻快地坐下,眉目可见地舒展开来,像尘封多年的画卷经细心保养终于能重沐日光一般, 雨过天晴,焕然一新。
悬黎不仅让他同坐,还害羞似的不与他对视,声音也很温柔,“我死后你才活了十年?”
“对啊,我——”话说到一半,姜青野面上的懊恼闪过,大意了,被悬黎套进去了。
还不到四十岁啊,“权臣果然鲜有善终。”悬黎悠悠一声叹息。
“也算是这么一回事吧。”姜青野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想着自己还能保留到什么程度,听悬黎又道:“你是死在高阳关,还是葬在永夜关?”
姜青野将他捧着的果子放到悬黎跟前,顾左右而言他,“快吃吧。”
悬黎不再紧追不舍,暂时放过他,拿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悬黎难得真心实意地笑意盈盈,有了些二八年华小娘子的鲜活模样,姜青野舍不得挪开眼。
“那我们今生也会重新夺回永夜关的。”他听见悬黎这样说。
他一直知道悬黎沉稳有谋断,今天才真正地察觉到她究竟有多敏锐。
他明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一样推断出了他前世葬在永夜关。
“不止你做了部署,我也在那里,有两步棋。”悬黎分给他一枚果子,“瞿塘峡下江水宽,嘉陵浓绿映渝澜,有故人为一句承诺,在守着我的故乡。”
语气沉郁,是艰难维系着陛下和大娘娘感情以谋士身份隐在垂花殿的长淮郡主。
渝州依山傍水,那渭宁便仅剩风沙与山,风过贺兰山时,总带着沙砾的腥气。
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只有稀疏的芨芨草半死不活地随风乱倒着,偶尔有一两头骆驼有气无力地踩过去,与渭宁一同沉默的呼吸。
白日里赤日炙烤土地,黑夜里寒月浸着冷气施舍不出半分温度,也没有多余的水源滋养,这样的土地长不出能供给渭宁所有人的稻与麦。
荒原寸草不生,城郭之内也了无生气,夯土墙顺着山势盘旋而上,疏松的夯土上扒着这片贫瘠土地上为数不多能长起来的登厢草,雾庄镇的城门口被六个穿皮袍的汉子守着,不像渭宁军的人,却也不是普通百姓。
腰间弯刀柄上嵌着的绿松石在斜阳余晖里闪着温润的光,六人瞧着闲散,黑红的面皮粗砺,久经风霜的模样,眼神也锐利,认真检查着往来行人的路引和行囊。
姜元帅那一场燎天的火,让本就粮草不丰的渭宁更加贫瘠,也烧出了渭宁城上下潜藏在心里的恶。
那一场火后悄然乱了起来,上城为了粮草压迫下城,军士盘剥百姓,强者开始欺负弱者。
渭宁下辖的雾庄镇便是自那时起便对柘波下的令阳奉阴违,征粮的官过来,便被强硬留下,也因此,雾庄镇治安还算不错,周边县的百姓听到风声,拖家带口迁过来,寻求一方庇护,也希望能一口粮吃,仓廪实而知礼节,圣人诚不欺焉。
雾庄镇的知县听说是那场火后新上任的,亲自将前一任那只会鱼肉百姓的酒囊饭袋给打了下去,开了县粮仓放给百姓。
“真是个大好人啊!”穿粗布羊皮袄的牧民赶着日头偏西来赶晚市,准备用羊皮换一些糖盐米面。,与青盐摊子的摊主不住地感叹,“如果不是成知县,咱们哪能有这安生日子过,只怕要去渭宁主城上服役呢!”
对面卖草药头戴帷帽的小娘子笑呵呵地搭话,“成知县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手腕上成串的银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响,一只青鸽飘飘荡荡地落在小娘子肩头,青鸽红爪子一搭,小娘子顿了一瞬,暂停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她扬声朝着对面卖酒的大叔喊了一声,“茂仁大叔,我要离开一下,您先帮我看一看药摊。”
单边肩膀裹着羊皮的黑脸大喊重重地应了一声。
小娘子追着青鸽跑出去,青鸽通人性一样,飞一会儿停一会儿,仿佛是在确定身后的小娘子有没有跟上来,一人一鸽,在杂乱无序的街道左拐右拐,最终拐进了一幢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成叔,有我的信来吗?”小娘子摘下帷帽,露出张和岁晏相似的小圆脸来,也叫人能一眼看出,这并非是位小娘子而是位小郎君。
“慕予回来啦?”被慕予唤做成叔的郎君从屋内出来,递给他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画了个八卦图,是岁晏有大事的意思。
慕予三两下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岁晏的加急信,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点头微笑,成将军在一旁静静等着,高大的身躯投下一条长长的影。
简易的青檐上没有风铃,只有一盏已经亮起的绘着如意纹的灯笼晕出余晖一样的暖光。
慕予看了眼那灯笼,“岁晏说郡主娘娘送了我一盏灯笼呢,要锦鲤还是要鲸鱼,岁晏等着我先挑。”
这时候的慕予,才像个这年岁的小孩子,有了些天真稚气,“成叔你看,鲸鱼是这样的。”
慕予将信递给成将军,灯笼的暖光投在那鲸鱼上,闪着珠光的蓝色实在夺目。
“我也认识一位郡主娘娘,”成将军温润的脸上也现出点点怀念的笑意,像是提起家中女儿似的,“今年也有十六了。”
“一整个学堂的孩子,只有她会让先生束手无策,哑口无言,比岁晏可要活泼上许多。”成叔又看了两眼那鲸鱼,该不会——
慕予冲着他点点头,在成将军不太愿意相信的目光里,认真说:“是同一个郡主娘娘呢!”
趁着他在渭宁,姜家人这是在京城把他家给偷了!
小慕予要有个贵人当婶婶的事他已经听过好几遍了,他要早知道这贵人是他们家的元娘,他早抗命杀到汴京去了,姜青野那混小子,急躁冒进,除了一张脸哪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这狗小子要是——
他怎么跟大帅交代!
成将军把目光移向认认真真看第二遍信的小慕予,“岁晏信中还说些什么了?”
敢说什么他不想听的,他现在就去磨刀,杀回京城去!
“岁晏说,我和他传信的法子被邓家姐姐破解了,她冒我的名义写信,差点害郡主娘娘受伤。”慕予瞧着有些失落了。
邓?
成将军咂摸了一圈,“兖州邓宽的那个邓?他们家为何——?”
还能为何,他们家郡主还有什么,还有西南军旧部,而且是官复原职的西南军旧部,他如果是邓宽,也是会想,枕边人比上不会掌军权但又有军权的宗亲,究竟哪个更值得陛下信任吧。
就算同样被信任,也得分个先后来吧,西南军原来的结局在前头摆着,他是邓宽也必定不会甘居人后。
成将军领着慕予进屋去,“说起来,渭宁乱了有些时候了,朝廷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才对,为何一直没有旨意下来?”
元帅需坐镇北境,不能轻易过来,给了他很大的便宜行事之权,前头他也的确扣了几个渭宁主城派下来的官,看来力度还是不够。
“还是得再给汴京添一把火,”成将军进屋掌灯,火苗照亮了他半张脸,“慕予啊,你说咱们是拿下蕨镇好,还是拿下邱镇好?”
这两个镇投奔来的人最多,攻起来不大会伤及百姓。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就等于和柘波公开宣战,若是援军不能及时赶到,他们将会坐困愁城,拖也被拖死。
柘波心狠,能够不顾底下百姓死活,他却不可能不顾。
只是朝廷为什么也这样漠然,这时候为什么不防患于未然了?
慕予点了点桌上羊皮卷一角的蕨镇,“这里,不过我觉得可以再等一等。”
等蕨镇的人再多过来些——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
第73章
贺兰山的风卷起雾庄镇的炊烟时, 汴京的暮云如浸透了淡赭的宣纸,在垂花殿的鸱吻上慢慢晕开。
垂拱殿的龙涎香溢出兽首香炉被奏折落地的风扇出一个颤颤巍巍的弯。
“从前太祖皇帝一心防备武将篡权,如今看来文臣激愤也不容小觑。”陛下幽幽一声叹息。
高德宝小心听着陛下口风未曾动怒, 这才壮着胆子将奏折都捡起来在案前放好。
“大娘娘抽手隔岸观火, 太傅与大相公不睦却又做不得百官的主,操之过急。”陛下摁了摁眉心,年轻的面庞闪过一丝疲态, “召贤妃来侍膳吧。”
高德宝躬身, 细声细气地, “回禀陛下,今日大相国寺的主持应邀来讲经, 贤妃娘娘在垂花殿听经,还未散呢。”
陛下眼前闪过大娘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有些意兴阑珊,视线落到博古架上的独山玉小马车上,转而吩咐高德宝,“去将萧云雁拘来, 天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高德宝俯身退下。
宫人们提着鎏金长柄灯,沿着宫墙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栏杆, 将廊下攒动的人影拉得细长。
御花园里的梧桐落得正急,穿过叶隙,在青砖上晃出。几个小内侍正弯腰扫着积叶, 竹扫帚划过地面,簌簌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阵阵经声,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沉静。
殿外飞掠过一群归巢的灰鸽, 翅膀扫过殿上的瓦,惊起檐角铜铃轻轻摇晃。
阶前的金桂落了满地,被往来的罗袜轻履碾出甜香,混着殿内香炉里飘出的苏合香气,在微凉的秋气里纠纠缠缠挽留行人脚步。
暮色漫过白玉栏杆时,福兴公公内侍尖细的唱膳,传晚膳的队伍提着食盒走过,廊下的宫灯随之摇曳,照亮殿前长街,悬黎送别了邓贤妃,跟在提膳队伍末端转身进殿。
英王殿下随着内侍官踏进宫门时,与再次铩羽而愁眉不展的邓夫人擦肩而过,这面容在云雁眼前一闪而过,叫云雁觉得莫名熟悉,忍不住慢下脚步回头多看了两眼。
“殿下,陛下还在等您呢。”小黄门忍不住小声催促停下脚步的云雁。
云雁压下心底的疑惑,重新迈开步子,脸上挂上和蔼可亲的笑,与为他引路的小黄门闲谈,“方才那位夫人是谁?来给大娘娘请安的吗?”
小黄门朝后看了一眼,却只看见一辆已经远去的马车,“许是吧,今日垂花殿讲经,有官眷来听经也说不准。”
英王殿下赶到垂花殿时,陛下正仰躺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云雁撇了下嘴,陛下像是另生了一对眼睛专盯着云雁似的,在他动作之前率先出声,“不许翻白眼。”
云雁不甚恭敬地行礼,“臣弟惶恐。”
“听说你这几日都去温太傅家门口。”陛下缓缓睁开眼,看着远处站着的云雁皱眉,“不求你顶着这个姓氏建功立业,也好歹顾及先祖颜面别太出格。”
云雁也皱眉,兄弟两个一高一低,一坐一立,但对视的这一刻,却仿佛在对方脸上看见了自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雁没了往日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仰着头,俊朗的脸上漾一股平静的死感,“不然如悬黎一般,要与青梅竹马的许家郎君义绝吗?”
“朕要你与悬黎交好,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她嫡亲的兄长了不成?旧家中姊妹也没见你这般为他们打抱不平。”陛下起身走向云雁,眼底的审视一闪而过。
见云雁依旧梗着脖子不服气,陛下能屈能伸地软和下来,“仲明,朝堂之事诡谲莫辨,我能全心信任的唯你一人,你莫与阿兄赌气。”
云雁不再梗着脖子,表情却依旧不好看,他有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主动与陛下保持了距离,“让悬黎嫁给她喜欢的人怎么是赌气?我求娶自己喜欢的女子又怎么是赌气?难道只有陛下发落大相公不是赌气?”
“仲明!”陛下声音严厉起来,看着也像是要管教兄弟的严苛兄长。
云雁别开眼,硬邦邦地道歉:“臣弟失言,陛下莫怪。”
陛下察觉到这不是自己想说的事,重新压下脾气,“悬黎是太祖皇帝之后,又是大娘娘亲妹之女,朕不可能放她嫁给毅王旧部,若是她生下孩子,焉知大娘娘不会扶植那个孩子。”
悬黎的血脉比出身旁枝的他与云雁要正统得多,若真有那一日,会有多少人倒戈向大娘娘,可真不好说,他不能等到事情发生的那一日,这是未雨绸缪。
云雁张了张嘴,没说那嫁给姜青野有何不同,害怕节外生枝被陛下察觉到什么。
陛下却像是看穿了他似的,主动提起这一茬,“悬黎不喜姜青野,依着她的性子,未必会嫁,此事能成自然好,若不成,朕也自然会好好养她一世,富贵无忧。”
自然,这一切要建立在悬黎不站在大娘娘那一边与他对着干。
“悬黎不过是位小娘子,连她的婚事你都诸多计较,那臣弟自然也要学您,未雨绸缪,娶我喜欢的人。”
云雁重新绕回来方才被陛下略过的他喜欢照楹的事。
陛下笑一声,真像一个为弟弟考虑的好兄长,“既然你喜欢,朕哪有不成全的道理,只是,若连你都成了婚,大娘娘必定也会给悬黎议亲。”
适时地停下看了云雁一眼,云雁默然不语,好似在权衡悬黎的心意与自己的亲事究竟哪个更重要些。
陛下也不急,这一日的疲乏好像在这一刻消解了许多,他抬手命高德宝传晚膳。
“陛下希望我怎么做呢?”陛下在转身时听到了云雁这样问,他缓缓抬起了眼,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旋即恢复如常。
“也无甚大事,悬黎日后再去姜府听学,你随着同去,莫在逃赖了。”陛下重新转过来,重重拍了拍云雁的肩,“如今边境不宁,京中声音杂多,虽已经送走契丹使者,但难保他们不会听到什么风声后趁火打劫,朕已经传信北境要姜元帅严阵以待,或许不久便要将他的儿子派回去一个。”
他先手一步把姜青野塞进了殿前司,多一重保险。
高德宝领着一列小黄门进来摆膳,陛下热情地留云雁用膳,满满一桌,没有一道是云雁爱吃的菜。
云雁此后兴致一直不高,陛下说了自己想说的,倒是心情好了很多,不住与云雁推杯换盏。
云雁捧着斟给自己的香泉酒,恶向胆边生,小小地回敬陛下,“臣弟不是个上进的,但也会为陛下担心,如今庙堂街巷皆在谈论大相公养病的事。文臣学子口诛笔伐起来,言辞犀利,这无异于将陛下架在火上烤,陛下便要这般含糊着吗?还是得早下决断。”
谨慎的陛下倒是想一个拖字诀,可除了他与悬黎,谁愿意与他含糊着。
陛下的筷子果然停住了。
云雁掩住轻快起来的神色抿了口酒,又道:“陛下手中不是无兵可用,我进宫的时候,在宫门口遇见了邓夫人,想来是进宫同贤妃娘娘请安的吧。”
云雁看见陛下的脸时,突然就想起了那位夫人的身份,那位夫人的眉眼,与宫里那位贤妃很是相像。
瞧着像是求什么没求成,那就让陛下去头疼去怀疑吧。
邓夫人?
陛下心头的阴云散去了一些,兖州的确是兵强马壮,邓宽治下百姓安居,物阜民丰,而且韵如入了宫,他为了全家和将来,也必定是要拼尽全力的。
的确是能派出去的一支兵。
被提及的邓夫人,步履匆匆地去了邓宽书房,修竹掩映随风作响也盖不住邓夫人的脚步声,“夫君,我今日去了宫门三次,我的帖子都没能递进宫去,说是大娘娘请了大相公寺的和尚来讲经,后妃都不得空出来。”
这还是她使了银子才听到的风声。
宫门要下钥了她没法子才回来的,满屋子的松烟墨与书卷气息都没能叫她静下心来,“轩儿可归家了?”
邓宽执着毛笔,稳如泰山,写完最后一笔,才看向了自己的夫人,语气实在说不上好,“轩儿也未归家。”
他才进得京来,与京中同僚的感情还未到能商量这样的事的地步,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寻,只能暗地里去找。
直到此刻,他已经完全确定,这所有的事,都断在了那长淮郡主手里,这事一定与她脱不开关系。
不然旁人作甚要拦着贤妃的母亲进宫,又怎能拦住。
打雁的叫雁啄了眼睛,好个心思深沉的小郡主,现在他也能确定,西南驻军的那口气,多半也是这位小郡主给续上的。
邓宽捻须,既然如此,那便更要杀了她,只可惜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她手里了。
只是不知她捏着轩儿是要做些什么,是要剑指邓家,还是要算计元娘。
“夫人莫慌,宫中有元娘,她是个有主意的,定是能护住二娘,轩儿也一定不会有事的,京城地界,天子脚下,无人敢对轩儿不利。”
如今也只能打定主意,见招拆招了,元娘没有掺和进这些事里,不会被牵连,也必定不会看着自己的家人受难的。
他这个兖州知州也不是白做了这么多年。一个黄毛丫头的片面之词,朝中也未必会有几人去信。
哪怕是对上大娘娘,他也能辩上三分——
作者有话说:云雁:[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我是多面的[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74章
天彻底黑下来, 整个汴京城都开始掌灯,自宫城至樊楼,次第亮起, 在这中间, 一辆骈架马车像是追着燃灯的速度似的在御街上行走,车壁四角的铜球叮叮当当,留下一串檀香气息。
车中, 大马金刀坐首位的是区区殿前司行走姜青野, 而在其下, 围着一张小方几坐着的是他那假和尚侄子姜岁晏,岁晏对面是垂花殿的座上宾, 大相国寺的主持净尘。
姜青野的目光扫过这位据说坐化能烧出舍利的少年主持,他外披的绯色袈裟,是先帝赐给前代主持的。
二十五条布片用暗线拼接,每条布边都滚了圈极细的金线,的确是“赐紫方袍”的规制,只有受皇室敕封的高僧才得穿, 传到净尘主持手里,穿着倒是衬得小主持面色不错。
贴身是那件月白细布直裰,领口袖口都缝着浅灰纳线,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宽大的直裰更显得小主持细瘦。
他似是并未察觉姜青野审视的目光,斯文地伸手将右肩的哲那环重新扣了扣,那银环磨得发亮, 是大相国寺主持代代传下来的物件,净尘每次入宫都会仔细系在身上。
头上没戴繁复的毗罗帽,只着一顶乌漆漆的僧帽, 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前额。
左手腕上悬着串沉香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温润,他捻着佛珠,偶尔相撞,发出极轻的“嗒”声,给本就安静的车厢,添了几分佛气。
鞋尖绣着极小的莲花纹的青布僧鞋,鞋帮沾了点傍晚的雾气,微微发潮,却不见他有半分难忍,只规规矩矩地并腿贴在小几下。
净尘主持绯色袈裟的衣角扫过方几,金线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过幽暗的光。
他拢了拢袖管,露出的僧袍内侧,还缝着块细绢——那是出发前誊写经文时,怕墨汁染了袈裟,特意衬在里面的。后来出发时忘了拿出来。
大相国寺的净尘主持,其实比悬黎还要小一岁,这是姜青野今日才从悬黎口中得知的。
二人还有对坐在一个小佛堂里一同抄经的情分在,所以悬黎可以借大相国寺的地方,也能请堂堂主持进宫讲经。
姜青野家那假和尚真道士,双手托腮,胳膊支在小几上,像个小姑娘似的,双眼亮晶晶地问净尘:“郡主娘娘说你同他是旧相识,你怎么会认识郡主娘娘呢?”
小主持也淡淡一笑,“不打不相识吧。”
未经规训的小郡主对抄经一事嗤之以鼻,盘腿坐在蒲团上板着脸不动作,他是听师父话来陪郡主抄经的,见状只能好言规劝,“萧施主,抄经可助凝神,亦是礼敬佛祖的修持,应虔诚以对。”
“世上既无佛祖,又何需礼敬。”小郡主脸上没有表情了,比他更像个四大皆空的和尚。
只是他没错过小郡主说那话时眼底闪过的厌恶。
出家人四大皆空,被指责几句原也不是大事,六祖慧能亦有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谶语,他这般想着,也这般对小郡主说了。
只是这小郡主啊,从那时便很会往人心上扎,拿毛笔蘸了蘸墨在他抄好的经上画了大大的叉,“既然无物,又何需抄经。”
“你的佛祖庇佑过谁呢?是大凉边境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还是目之所及的鳏寡孤独?既然都不能,为何要人虔诚虔诚跪拜?”
彼时他的佛理还未修到如今这地步,涨红了一张脸梗着脖子反唇相讥:“让大凉路无饿殍,四境康宁不是萧家人的责任吗?”他见小郡主面色不好,反而拔高了声音,“怎么,萧家人做不到便怪神佛不护?”
小郡主扁着嘴分明是要哭,结果一拳打到他面门上,毫无章法地劈头盖脸将他一顿好揍,明明是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他狼狈地护住头脸,毫无还手之力。
而小郡主,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
而事后不久他才知道,小郡主的父亲,是才为保大凉国土战殒的将军,小郡主才失去自己的父亲没多久。
他一个出家人竟然犯那么大的口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来。
大娘娘宽仁,并未因与皇亲国戚打架这事苛责大相国寺,而与皇亲国戚打架这事带给他的影响除了掉了一颗摇摇欲坠的牙,余下便是收获了小郡主这个俗家好友。
“哇!”岁晏深深地赞叹,毕竟郡主娘娘看着比二郎稳住太多了,主持阿哥也看着比二郎平和,这样两个人竟然会打架。
不愧是郡主娘娘,打架都会赢!
谈话间,便到了大相国寺的寺门前。
净尘主持下车前,看向姜青野的目光实在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会是你。”
姜青野却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净尘主持为何对岁晏另眼相待?”
岁晏闻言也一脸好奇。
净尘骨节分明的手揉了一把岁晏的头,手上缠着的佛珠扫过岁晏的脸,檀香气鼻端一过,岁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有佛缘。”
叔侄二人回程时,岁晏摇头晃脑地,“看来小主持的佛法还是不够高深,不然他怎么怎么会觉得我有佛缘,我可是个俗家道士呢!”
小岁晏突然一脸惊恐,“他不会真想让我剃头做和尚吧!”岁晏捂着自己满头青丝一阵兵荒马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走神的二郎,“二郎你送我去找慕予吧,我不想当小和尚!”
小和尚?
姜青野陷入沉思,他前世见过这小和尚,不过那时已经不是小和尚了,是个俊美妖异的——得道高僧。
双手合十捻着佛珠说他杀孽太重,恐天不假年,会连累身边的人。
他当时一剑挑断了这人手里的佛珠,连同那件碍眼的藏蓝僧袍也被他划了好长一条口子,像是身上爬了一条丑且巨大的蜈蚣。
他哪还有什么身边人,明明只是自己一个人。
反倒是这和尚,四大皆空的和尚收什么生辰礼,他可是亲眼见到萧悬黎亲手将这串佛珠放到这和尚手里。
六根不净扮什么悲天悯人!
如今想想,小和尚那句话,是替悬黎说的吧,替悬黎打抱不平。
“二郎!”岁晏几乎喊破了音,“你在想些什么呢!”
姜青野被这一声怪叫吼回了神,不满被打断,他重重在岁晏额头敲了一记,“再胡吼,我亲自给你剃头发!”
敲完又给小岁晏揉了揉,“我在想明天。”
明天啊,岁晏似懂非懂地,被姜青野揉得呲牙咧嘴。
在这个让姜青野多想的明天,悬黎自贤妃入宫后第一次登门拜访。
才梳好妆的韵如有些意外,忙命人摆上茶点。
晨光透过花窗将正殿染亮,悬黎紧随晨光而入,嘉陵水绿的衣裙恬淡自然,韵如不禁多看了两眼,今日她并未带侍女,而是跟着个小内侍,这小内侍瞧着眼熟。
韵如仔细想了想,仿佛是在垂花殿见过。
悬黎尽量轻快道:“有些话,想私下对贤妃娘娘说。”一双妙目扫过殿中侍从。
韵如在她这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中心头隐隐漫起不安,照她所说屏退左右。
悬黎这才重新开口,“韵如阿姊,我与你投契,信得过你的秉性人品,所以小妹这厢有事,自然是要先说与你听。”
看悬黎平静的眉眼,韵如心底的不安不减反增,她听见自己说:“这是自然,你我有何不能言。”
悬黎向身后的内侍官撇去一眼,小内侍放下了他手里那巨大的木箱,木箱打开,是贤妃娘娘的胞弟,邓闳轩。
“这——”韵如吃了一惊,闳轩蜷缩在箱中,衣裳破烂,不知是沾的血迹还是污渍,脸上也有伤,人却没有醒着。
韵如忍下心头的惊诧,强自镇定的探了探胞弟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后才松了口气。
“郡主,这是——?”
一旁的小内侍替主子开口,“娘娘放心,只是用了些安神散,不然如何能将将人运进后宫来,而且殿下与娘娘交好,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加害娘娘的胞弟。”
小内侍在无缘无故四个字上咬得很重,像是要强调些什么似的,听得韵如皱眉,她想问的哪里是这个。
韵如心底不停地假设,莫不是——
“邓闳轩来杀我,被我身边的人擒住了,小妹撬不开他的嘴,看在韵如阿姊的面上,不想闹得太难看,也并不想屈打成招,这才将人带到阿姊这里来。”
悬黎说得云淡风轻,韵如心底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闳轩刺杀郡主?他为什么要刺杀郡主?
“但小妹也不想从此提心掉胆地生活,我相信韵如阿姊会给小妹一个交代。”她没死,也没有受伤,想置邓闳轩于死地也并非易事。
她将人带来韵如阿姊处,一来是想看看韵如阿姊是否知情牵涉其中,二来是想看看韵如阿姊究竟会作何选择。
看韵如阿姊惊疑未定,悬黎慢慢补充,“韵如阿姊不知道,是奉如小娘子假借姜家慕予的名义将我约出去的。”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的分量,砸得韵如阿姊眼前一阵阵地花——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一些些
第75章
悬黎却并没有因为韵如这一刻的脆弱而轻拿轻放, 只是用那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认真说:“韵如阿姊,我想知道令尊想要杀我的真实原因,阿姊一定会如实相告, 不会偏私。”
悬黎歪了歪头, 没有包含半分感情的眸子平静地与韵如对视,追问她:“对吗?”
韵如看了眼依旧不省人事的邓闳轩,攥紧了拳, 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 下定决心般沉声道:“此事我定会给郡主一个满意的交代。”
悬黎象征性地碰了碰茶点, 起身告辞,临出殿门时, 她身边那内侍官突然回身向韵如行了个礼,“贤妃娘娘,奴才下手没轻没重,郎君怕是要明天才能醒,您不必太过担忧。”
这可不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是有所倚仗, 便是在替主子抱不平。
或许兼而有之。
韵如垂下眼,这小内侍官的神情分明在说,若是查得不尽不实,下在闳轩身上的, 便是毒药。
悬黎这时候笑得真诚多了,满含歉意的一眼像极了在寺中初识的样子。
“御下不严,叫阿姊见笑了。”既维护了手底下的人, 又宽了她的心。
分明是这样好的小娘子,不与人交恶,又给人留余地, 她也很想知道,阿爹为什么要杀人。
韵如的笑容一点点收拢回来,对悄声进来花容失色的水心吩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时辰之内,把他弄醒。”
水心悄悄抬头,温柔恬淡的此时此刻满目森然,不再像家中夫人,开始变得有些像老爷了。
秋晓的薄雾还未散尽,悬黎带着福安漫无目的地在回廊徐行,“你吓她做什么?来日贤妃娘娘入主中宫,陛下第一个料理了你这出言不逊的小猢狲。”
福安半点不怵,“奴才武功好,能逃出宫去投奔殿下,到时殿下把奴才送得远远地,偶尔帮奴才照拂干爹,奴才铭感五内。”
悬黎骤然停步,忍俊不禁,“你将退路想得也太具体了,莫不是酝酿许久了?还是闯什么大祸了没说与我知?”
福安花容失色,“怎么会!垂花殿上下都知道奴才最会讨人喜欢,怎么会闯祸!奴才是怕——”
悬黎截断了福安的话头,没叫他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里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怕她囿于血脉亲缘,包庇邓家人。”
悬黎随手攀了一支花窗里延伸出来的铁线莲,别在福安耳边,“我相信她是有自己的心智和判断的,也相信她会坚守本心,不会胡乱包庇。”
福安义愤填膺地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极其不赞同,“人心隔肚皮,”福安还列举了前不久才发生的让人心惊的例子,“杨太妃的野心暴露之前,殿下也以为她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呢。”
“呃……”悬黎难得地被噎了噎,“也不知思芃现下如何了。”
福安笑呵呵地摸了摸耳边的花,乐颠颠地在前头给悬黎引路,踏过带着秋意的薄霜,宽悬黎的心,“有殿下替杨娘子筹谋,今后保管都是坦途。”
福安踏碎的一地秋叶,被秋风卷起,散在凉州地界,仿佛故人相思,拦住了马车去路。
三匹骏马拴在老槐树下,岭南的二郎君秦照山一身赭色劲装,外罩墨色织金镶边披风,腰间悬着柄岭南锻造的七星弯刀,刀鞘上缠的红绸在秋风里轻晃。
他抬手拂去肩上沾的落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青篷马车——车帘半掩,露出毅王妃段瑛素色的裙角。
段瑛掀帘下车时,动作轻缓却无半分滞涩。她一身月白襦裙外搭灰布披风,鬓边只簪了支无纹银钗,是孀居妇人该有的素净,唯有腕间那串墨玉串珠,随着动作轻轻相撞,声线清寂。“秦少主,”她抬眸时,眼底映着漫天秋阳,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此去雾庄路途已近,你的身份实在不宜出现在那里,接下来的路不若我自去——”
“阿姊此言差矣。”秦照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岭南人少见的沉劲,指节叩了叩腰间弯刀,“一则护你周全是分内之事;二则,柘波犯我边境、杀我百姓,我秦照山虽不是什么大英雄,亦知家国大义。三则,长淮郡主高义,我愿助她一臂之力。”
秦照山笑得开怀,“此次一行,沿途也有岭南旧部布防,定保我们平安抵达。”
段瑛垂眸看着那串墨玉珠,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成将军拢回来的遗物,他说这是常皓贴在胸口的东西,她这一生憾事不多,未见夫君最后一面算一件。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多了点淬着霜的锐光:“我先在此谢过二郎。夫君殉国后,渝州旧部飘零四散,我力薄无法转圜,如今有机会见故人面帮故人忙,便是亡在此地,也了无遗憾。”
可以坦然地去地下与夫君团聚了,一起保佑他们的女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长命百岁。
这时从马车上又下来一位浅青布裙的小娘子,满头乌发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被一支山茶珠钗固定,温婉清丽。
“王妃此言差矣,如今一切向好,绝无需王妃出此伤感之言,往后还有更好的光景待着王妃呢。”小娘子挽住段瑛的胳膊,意有所指。
段瑛的目光落到小娘子发间珠钗上,变得温柔而慈爱,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在怀念远在京城的女儿。
嘴上却嗔怪道:“元娘真是胡来,竟然要你跟着来凉州风餐露宿,思芃,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
思芃这一路被晒黑了些,脸上却没有半分阴霾,“哪会辛苦,秦郎君将这一路上都打点地极好,托他的福,见了许多在京中或许一生都难以见到的风景。”
段瑛朝秦照山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移开。
思芃像是没注意到这眉眼官司一样接着说:“这一路走来,我才算真正明白悬黎的心境为何那般开阔。”
人若只能眼见四方天地,便只会在那四方天地编织偏执嫉妒自卑敏感,但若见过名山大川,四境风物,便会将这穹庐四野收进心底,从前那种种小事滋生的难堪的自己,好像都被重新洗了一遍。
“哪怕以女子之身,我也想同秦郎君和王妃一起,为大凉四境,出一份力。”
秦照山微怔,随即唇角勾起抹浅笑,染着秋阳的暖意,也带着些坚定的烈气。
他翻身上马,墨色披风在秋风中展开,如振翅的雁羽。“好!”他勒转马头,望向西北天际——那里的云层压得低,似藏着边关的烽烟,“那便请与我一道,看这秋日长风,如何载着大凉的兵戈,破了这渭宁的黄沙!”
休整够了,马车重新上路。
马蹄声起,青篷马车跟着两匹骏马,缓缓驶离京城。身后的长亭、落满银杏叶的官道渐渐远了,唯有秋风卷着落叶,追着这行向西的身影,不断前行。
马车中的思芃,攥着腰间的香囊,心底再一次感激悬黎强硬地托她来走这一趟。
观中岁月长,她在观中那些日子有大娘娘照拂,并不难捱,只是会有些无聊。
而悬黎,正是在渊檀正热闹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来寻她。
神情之严肃,落水那日都未在悬黎脸上看见过。
青布衣裙的悬黎,见她第一句话便是:“思芃,我有件顶要紧的事只能托付给你。”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要紧的事。
最爱的母亲和父亲生前最看重的部下,竟然交给了她,交给了一个曾经要对自己下手的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一点上,同大娘娘真是一脉相承。
而她,很庆幸自己思虑再三,还是应下了悬黎的请托。
若没有这一路,她应该还陷在佛经中消磨心智。
她才是真的不虚此生了,唯愿悬黎在京,一切安好。
伸手将她拉出京城见天地的悬黎,不要被捆住手脚。
思芃悄悄地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王妃,易地而处,她绝对做不出放自己娘亲离开的决定来,可萧悬黎不仅做了,还为此殚精竭虑,自己留在京城面对一切。
陛下那人,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样能大做文章的事,他才不会放过,如今再提起陛下,她竟然也能等闲视之了。
甚至连曾经痛彻心扉的感觉,都在离她远去。
坐在高堂上被蒙住视线的君王,毕竟也不曾亲自丈量自己的土地,也不曾真正见过汴京城外的百姓究竟在如何生活,心中又是怀着怎样的愿景。
不然也做不出保守不抵抗的政令来。
“悬黎,另有事交代你做吧?”王妃没有睁眼,却精准地朝向思芃。
思芃心下一惊,匆匆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元宝香囊,不知该作何反应。
“若真是为了陪我一程,有朱帘一人便足够了,而且何需你早早出城,在兖州等候。”段瑛在兖州城看见这小娘子头上的山茶簪时便知道悬黎还有旁的事没有告诉她。
这簪子是悬黎十岁的生辰礼,渝州旧部各个都认得,走一步看十步的萧悬黎,指不定是又偷偷盘算了什么大胆又冒险的事情。
“王妃既然知情,又何必相问。”思芃虽然看着怯懦畏缩,嘴却严。
段瑛暗暗点头,倒是没找错人,这小娘子也是真有悔改之心。
“渝州旧部的人,看到你头上的簪子,都会对你礼让三分,行事想来会更方便些。”王妃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龙须酥,“吃些吧,下一个歇脚的地方还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