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眉眼蓦地沉下来,坚定地道:“她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好像宋衍在诅咒明妩,想她出事一样。宋衍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下又下不去。
花厅外竹影摇曳,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个个蛰伏着的凶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渊便没了闲谈的欲望,起身便要离去。
宋衍心下一慌,忙问。
“要不要我派人……”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唐突,又解释道,“表嫂平日也停关心家妹的,她有事,我定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陆渊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衍。
“不劳宁王挂心,本相的夫人,本相自会找到。”
宋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知道,陆渊这是在宣誓主权,更是在警告他。
宋衍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可一想到,明妩那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嫁给了陆渊。却没有被善待。
现在还……下落不明。
她一个弱女子,若是……
只要一想到,明妩可能会出事。宋衍心脏就一阵阵的抽痛。
原来,他对她,真的有着别样的心思。
她要女户文书。
他早就该想到,她是真的存了,要离开陆渊的心思。
他该帮她的。
既有她不再爱陆渊的雀跃;又有自己后知后觉,没有帮上她的懊恼。
在陆渊即将踏出门时,宋衍终究还是说了这一句。
“陆相弄丢了夫人,许是你们缘分尽了。”
陆渊蓦地停下脚步,转身,目光阴沉地看着宋衍。宋衍也毫不示弱,挺直背脊回视。
气氛刹那间剑拔弩张。
无形的刀光剑影在静谧中激烈交锋,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一息之后,陆渊忽然扯动嘴角,笑了。只是那笑意冰冷刺骨,未达眼底分毫。
“她是本相的夫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宣告。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只能是。望宁王,牢记于心。”
说罢,不再停留,陆渊转身,大步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玄色氅衣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候在门外的徐明立刻迎上:“相爷,可要回府?”
“传令,调动禁卫军,全城戒严,全力搜查。另调一队暗卫,十二个时辰盯死宋衍。”
他微微侧首,最后一道命令伴随着夜风,冰冷地落下。
“他若有任何异动——”
“格杀勿论。”-
这一夜,临安城的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陆渊亲自带着人,如同疯了一般。将明妩可能去,不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过来。
从寂静的深巷到喧嚣过后残破的码头,从关闭的商铺到荒废的宅院。
整个临安,人心惶惶。
特别那些陆渊曾经的政敌,更是如临大敌。生怕下一刻,就有大批的禁卫军冲进来。
陆渊眼底布满了血丝,紧抿的唇线如同刀锋,周身散发的戾气让所有跟随的人都胆战心惊。
他不敢停,不敢想。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被无情扑灭,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上一刀。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渊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青,驱散了黑暗。
陆渊勒马停在一条空寂的街道中央,晨曦将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望着那抹逐渐扩大的亮色,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阿妩,你在哪里?
如果说先前还有怒,那现在,就只剩下怕了。
怕她是真的出事了,怕她……
他甚至宁愿她是被宋衍给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徐明几乎是滚落下来。
“相爷,夫人……夫人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断更了这么久。又是找学校,又是感冒,又是牙疼,事情一幢接着一幢。现在起会恢复更新。感谢还在坚持的宝宝们。
第34章
离开他!
自从这个念头出现后, 就像是疯长野草,再压抑不住。
马车在缓缓前行,车轮碾压在石板路面上, 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伴随着行驶中,轻轻荡漾的车帘,偶尔透出一缕街景。
明妩端坐在车凳上,规矩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交握。发白的指节, 昭示着她内心的挣扎。
若是就这般离开。
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有做任何准备。而且,那女户文书还在陆渊手里。
没有文书, 她要如何出城?即便侥幸出了城, 她这个黑户, 又该如何生存?
明妩一只手掀起车帘,刺目的阳光倾泻一般投射进来。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渊不在, 只有赶车的车夫, 以及几个随行的小厮。许是,是去宁王府参加寿宴, 陆渊连侍卫都没带。
若不抓住这次。
待回到相府,就是被关在后院重重包围里。她甚至连出一次府, 都极为艰难。
更何况, 那文书已被陆渊抢去了。
若他发现了她的目的,恐怕她以后别说离开, 就是连自由都没了。
这倒不是, 她自信,觉得陆渊喜欢她,离不开她。
而是, 她了解陆渊。
他就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他可以不要她,可以抛弃她。但他绝不会允许,她主动离开。
这也是明妩,想逃跑,不提和离的原因。
虽然她,无法理解陆渊的这种扭曲的心态。但很遗憾事实就是如此。
这一晃神,马车已行至城南大街。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明妩心下微动,叫停了马车。
随手指向路旁一间铺子:“我去买些东西。”说罢,就下了马车。
小厮们不敢阻拦,但怎么都不放心让明妩单独一个人去,说什么都要跟着。即使明妩拿出当家主母的命令。
“我要去买些东西,你们不必跟着。”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小厮,朝着明妩行礼:“夫人若不喜人多,就奴一人跟着。此处人多眼杂,以免有不开眼的,冲撞了夫人。”
“都不必跟着。”
明妩往前走了几步,那小厮充耳不闻亦步亦趋跟着。
明妩不悦地沉下脸:“你好大的胆子,本夫人的命令也不听了?!”
“夫人恕罪,此乃相爷的命令。”
明妩袖中拳头攥紧。
这些小厮是东院的,是陆渊的人。
她虽是相夫人,却使唤不动他们。恐怕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随时会被换下的替代品。
他们真正的相夫人,是齐蓝。
明妩心口泛起一阵密密匝匝的痛。即便她早已知晓了,他从未爱过她,从未当她是妻子。
可面对这一现实,她的心还是会痛。
成婚大半年,她投入了她所有的感情,换来的却是一个连下人都不尊重的“相夫人”。
明妩觉得自己这一段婚姻,简直就是个笑话。
离开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明妩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看了那小厮一眼,转身快步往前走。
那小厮一愣,随即跟上去。
明妩越走越快,眼看那小厮就要追过来了,明妩一个错身,钻进了一家铺子。
“二嫂?”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明妩抬头看去。
是陆沧。
他一反平日的月白衣袍,穿着一袭靛青锦袍,头带金丝玉冠。正从门帘后出来。
见到明妩先是一愣,随即,喜悦如漫开的湖水,在他眉眼间荡漾开。
快步走过来:“二嫂真的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说到后面,眼神飘忽,有些不自在。
明妩这才发现,这是一间歌舞坊。因为是白天,显得格外冷清。
陆沧急急地解释:“二嫂不要误会,我来只是……”
明妩余光瞧见,那小厮已寻到了对面,就要朝这里来了。
忙一把抓住陆沧的袖子:“陆沧,帮帮我。”
陆沧见到明妩先是大喜,后又慌张,怕她误会什么。慌忙解释。可,见她完全没有在意。
又忍不住失落。
是啊,她是兄长的妻子。本就不是他能肖想的。
漫天的黑暗将他笼罩。却又因为她的一个动作,一句话。
所有的失落瞬间就不翼而飞了。满心的喜悦,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朵,在胸腔里争相绽放。
“好。”
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陆沧压抑住心里不住浮现的卑劣窃喜。
唤来一个与明妩身材相差无几的女子,让她穿明妩的衣服,将就要寻过来的小厮引开。
他则引着换了一身寻常布衣的明妩,往后门走。
陆沧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你是要离开兄长吗?”
明妩点头:“嗯。”
陆沧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到后门时,车夫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刚刚停稳。
陆沧将一包银子塞进明妩手上,有些愧疚地道:“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备盘缠。”
明妩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银子,没有推拒。
“多谢。”
她出来得急,没有带多少银两,这些倒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车夫是我的人,信得过。他会送你出城……二嫂。"陆沧的声音哑了下去,面露忧色,"兄长他若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明妩抿了抿唇:"我必须走。"
说完,不再看他,迅速钻进车内。
粗布衣裙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痒。那包银子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马车轻轻晃动,悄无声息地滑出后巷。
将前街的喧嚣,将"丞相夫人"的头衔,将那男人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掌控,统统抛在了身后。
明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心还在狂跳。
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真的……逃出来了。
马车刚平稳行驶过两个街口,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车夫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传进来:"夫人,后面……好像有尾巴。看着像是相府的人。"
明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被发现了?这么快?!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车窗被轻轻叩响,陆沧压抑的声音传来。
"别慌。前面路口,我安排了人制造点混乱,你们趁机冲过去!快!"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像是货架倒塌,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和叫骂,顿时堵住了半条街道。
马车猛地一个加速,趁着混乱,转进另一条巷子。
明妩悄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乱糟糟的街口。
暗自庆幸,还好,自己遇到了陆沧。不然,以她一个。别说离开临安城,恐怕连一条街都走远,就被抓回去了-
“夫人,到南城门了。”车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明妩攥着包袱的手一紧。
透过摇晃的车帘,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像是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光亮入口。
明妩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就差一步了。
只要出了这道门……
"停车,检查。"
马车徐徐停下,明妩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夫在与守城门的兵卒交谈。
虽说出城需要出示文书。但对于权贵,一些规矩是可以相应变化的。
那兵卒在看了车夫给的腰牌后,便放了行。
明妩长舒了一口气,最难的那关终于过去了。
就在马车启动时,一道声音喝起:“慢着。”
紧接着,车帘被一只手不客气地掀开。
“小妹?怎么是你?”
明旺祖早就注意到了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瞧见了年轻女子模糊的身影。
便起了意。
又听见车夫贿赂兵卒。便出言拦下马车,想调戏下美人,再要些好处。
却没想,这马车里的女子,竟是他的妹妹,当朝丞相夫人,明妩。
明旺祖先是一慌,怕明妩将他索要好处的事,告诉了陆相。毕竟,他能在这南城门做个监察官。
是他这个妹夫给他的。
正待要说些讨好话,瞧见明妩穿着一身寒酸的布衣。
面色一沉,训斥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不对……”意识到不对劲,怀疑地问,“小妹,你出城是要去哪里?”
明妩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明旺祖,见他穿着一身青色的九品官服。心下疑惑,却没有多问。
“我有些事要去办,兄长去忙吧。”
说罢,便将车帘放下。
在车帘放到一半时,明旺祖似想到什么,猛地一下掀起车帘,挤上了马车。
明妩怒瞪着他:“兄长意欲何为?”
明旺祖目光如探索灯,将明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摸了摸下巴,问。
“你穿成这样,偷偷摸摸地出城。该不会是,想背着妹夫去见哪个野男人吧?”
明妩怒火中烧:“明旺祖!”
明旺祖双手环胸,洋洋得意:“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明妩双眼冒火,咬牙切齿:“给我滚下去!”
“小妹,我可是你兄长,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让母亲知道了,有你好看的。”
明妩再忍不住了,怒喝:“滚!”
“小妹,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当朝丞相夫人,穿成这样,偷偷摸摸出城,你说……”
明旺祖说到这里,住了嘴。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明妩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打人的冲动。
睁开眼冷漠地看着明旺祖。
“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个城门监察的差事不好,太累了,还一点油水都没有。你让妹夫再给我换个好的。”
明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是买菜呢,还挑东捡西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有没有那个能力。
能做个城门监察,已经是极好的了。
却还是不满足。
果真是,人的贪念啊,是怎么都填不满的。
“我要求也不高,就户部员外吧。”
明妩险些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还户部员外,他咋不上天呢。
明旺祖没有觉察到明妩的不耐烦,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前阵子,母亲看中了冀北侯府的嫡女,可那冀北侯府却嫌弃我明家是商贾之家。”
“还说,我就是个看城门的狗。”
明旺祖狠狠一拳砸在车凳上,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冀北侯府算什么东西!一个落没的破侯府,我妹夫可是当朝丞相,连皇帝都要听他的……”
明妩听着明旺祖得意洋洋地炫耀陆渊的权势,在心里冷笑,嘴上敷衍地应道。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对于明妩的爽快,明旺祖很满意,下车前还不忘又老生常谈,叮嘱明妩要讨得陆渊欢心。
明旺祖离开后,明妩看着垂落的门帘,一动不动。
像是一敦已石化了的雕像。
陌生人尚且都扶她一把,她嫡亲的兄长,眼里却只有他的官位。
明妩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还好,她就要离开了,就要从这些束缚她的牢笼里挣脱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左手小臂内侧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把火点燃了,在那皮肤上灼烧着。
烧进骨头里。
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
"呃……"
明妩脸色煞白,痛得瞬间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视野开始天旋地转,面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遥远。
黑暗如同潮水汹来。
恍惚间,她间到一个陆渊高大的身影朝她奔来……
“阿妩。”-
明妩是在一片熟悉的乌木香中醒来。
怎么都逃出城了,还能梦见他。
真是晦气。
不对!
明妩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华丽的锦帐。繁复的花纹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
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是那车夫救了她?这里是……客栈?
明妩动了动,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深潭表面凝结出的冰,光滑,冰冷,映不出丝毫光线。
这声音刺破了室内的死寂,也瞬间击碎了明妩勉强拼凑起来的侥幸。
是他,陆渊!
明妩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陆渊就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圈椅上。
窗外应是黄昏,残阳的光线挣扎着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却无法照亮他所在的那片阴影。
他的大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只能看到一个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房间里静得可怕。
明妩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一声声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跳。
陆渊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质问。甚至没有靠近。
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
然而,那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却比任何时候更让她窒息。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稠得化不开。
时间,在这绝望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滑过。
终于,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阴影里,准确无误地锁住了她。
里面没有怒火,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像是暴风雨前最沉寂的,吞噬一切的大海。
他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她苍白颤抖的嘴唇,她倔犟紧绷的下颌……
然后,他开口了。
"阿妩。"
"告诉我。"
"为什么?"
第35章
明妩的呼吸骤然一滞, 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下光洁平滑的锦缎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陆渊的目光,在明妩因为太过用泛白的指节上, 滑过。重又落回到她苍白的小脸上。
他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温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阿妩。"
告诉我。
“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庞从阴影中完全显露。黄昏最后的光线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而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眸底,有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涌动。
就像压抑着即将喷薄的火山。
危险!
明妩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心脏猛地窜到嗓子眼,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摁住。
不能跟他撕破脸,一旦撕破脸, 她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她必须……徐徐图之。
明妩定了定神, 缓缓垂下眼睫, 避开他那几乎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声音被她刻意放得柔软, 带着江南特有的暖糯。
硬着头皮, 干巴巴地道:“我是想去趟灵隐寺。”
陆渊眸光闪了闪。
去灵隐寺需要换一身粗布衣服,避开所有仆从, 用这种近乎逃亡的方式去?
更何况……
目光落在明妩右手食指上。
它正无意识地一遍一遍快速刮着被褥。
这是她说谎话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骗他!
陆渊本该生气的,可看到她轻蹙着峨眉, 笨拙地表演。他心里刚腾起的怒火, 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甚至觉得她这般模样,可笑极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明妩有些不安, 小心地抬起头。
只见陆渊正看着她的右手出神。
右手?
明妩心下一慌,连忙用另一只手将右手食指握住。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又飞快地将手松开。
呐呐地想补救:“我手抽筋了。”
说完又想抽自己一嘴巴。
算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更何况,她面对的,可是将整个朝堂都掌握在手里的权相,陆渊。
她这点小伎俩是不可能骗得过他的。
明妩颓废地垮下肩膀,几乎要放弃挣扎:“好吧,我是……”
“去灵隐寺做什么?”他却忽然打断,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明妩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信了?
无论如何,这是递到眼前的台阶。
“哦,我是……去看桃花,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极好。”
话一出口,明妩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初夏时节,哪来的桃花。
“是荷花。”她几乎是抢着改口,试图弥补这显而易见的漏洞,“对,我是去看荷花。”
房间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风摇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嘴角强撑的笑已僵硬了,陆渊仍是一言不发,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有如千钧重。
他知道了。
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他故意不戳穿,就是在欣赏她拙劣可笑的表演。
陆渊低声问:“只是,去看荷花?”
明妩:“……”
不管陆渊是真的信了她的话,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明妩决定借坡下驴,既然他不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她就也装瞎。
不就是演戏吗?
谁怕谁!
明妩抬眸看了一眼陆渊,又快速低下头去。
“听说善慧禅师回来了,我想去求道平安符。”
以前只要善慧禅师在临安,她就会去灵隐寺为陆渊求道平安符,以祈求他平安康健。
明妩故意只说了个开头,就是想让他自己去脑补。
陆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曾经有一回,临安城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路都全封了。
明妩为了求一道符,冒着严寒,硬生生走了一天才到了灵隐寺。
善慧禅师被她的诚心打动,破例为她现画了张符。
而这张平安符,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丢进火炉里,烧了。
陆渊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沉沉的。
“明日,我陪你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明妩有些懵。
不过,明妩并没有问,而是做出一副累了的样子。
陆渊很快注意到了,柔声道:“累了吧?你先睡会。”
明妩从善而流地闭上眼,本来只是假睡,她不想再面对这个男人。然而,慢慢地困意上涌,意识逐渐模糊。
待到明妩呼吸变得绵长,陆渊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又静坐了片刻。
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眼底翻涌的墨色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阳光褪去,屋内昏暗了下来。
门外,徐明在轻声提醒着,他该去宫里了,今日要跟军部商讨边境的战事。
陆渊眉头轻蹙,平生第一次对没完没了的政务感到了厌烦。
他单手撑在床沿,缓缓俯身。
微凉的唇瓣极轻地落在她的额间。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情,.欲的吻。
窗外阳光褪去,屋内昏暗了下来。
陆渊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床上仍无知无觉的明妩一眼,抬手,将挂起的帐幔轻轻放下。
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次日,阳光从半开着的窗棂投进来,在帐幔上氤氲出一团刺眼的白。
明妩敲了敲还昏沉的脑袋,闭着眼睛问:“春楠,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快到巳时了。”
这么晚了?
不对!这不是春楠的声音。
明妩猛地一下睁开眼,坐起来。
这也不是她的房间。
昨日的记忆涌上来。
明妩猛地扯开寝衣领口,低头看向左臂。她记得,昨日就是左臂内侧突然剧烈疼痛,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朵绿豆大小的印记。
那印记形如一朵精巧的五瓣花,是血红色的。看着就让人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是离蛊!
她原本以为经过那次换血,这东西早已从她体内清除。没想到,它不仅还在,甚至成了他追踪她的枷锁。
这次被抓回,就是因为这东西。
明妩狠狠捏紧双拳,眼中浮现出浓重的恨意。
她想报复陆渊,想让他也尝尝她受过的苦。这念头疯狂滋长,却又在下一秒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又何来的报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唰”的一声,帐幔被人猛地拉开,刺目的阳光涌入,明妩下意识抬手遮挡。
透过手指缝隙,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站在床榻前。
明妩一惊,忙慌将衣衫拢好。
怒瞪着那还僵立着的男人,语气很不友好地质问。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
真是没一点礼数。
全然忘记了,他们现在还是夫妻,礼数这东西,在他们之间是不存在的。
陆渊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抬手放到唇边掩饰性地干咳了一下。
“快些起来用膳。”
丢下一句生硬的话,就转身快步离去,只是脚步不似往日的沉稳,有些凌乱漂浮。
明妩洗漱好后,从内间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案前的陆渊。
他换了一套月白色的袖袍,墨发被玉冠绾起。一手执着书卷,一手随意地放在桌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从窗棂投进来的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他身上,给他晕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听到声响,陆渊将视线从书卷中抬起来,眉眼间蕴着浅浅的笑意。
“饿坏了吧?”
将书卷放在桌上,起身,吩咐下人摆膳。
很快,冒着热气的膳食被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全是明妩喜欢的菜色。
陆渊就坐在她对面,亲自执起玉筷,为她布菜。
“多吃些,你昨日……受了惊吓。”
他的声音很温和,动作甚至称得上体贴,将一块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
明妩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迫人的低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太不正常了。
明妩机械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
陆渊时不时与她说话,内容寻常,关于天气,关于这菜合不合胃口……完全是没话硬要找话聊。
显然他很不擅长这些。
也是,从来都是别人去迎合他。以前,他们之间也都是她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充耳不闻。
现在她不配合,他就几次将话题聊死。
明妩在心里狂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在陆渊又一次起了一个话题时,明妩淡淡地说了一句。
“相爷,食不言寝不语。”
陆渊脸色僵住。
去年中秋家宴,那是明妩第一次与全家一起,因着明府不重规矩。用膳时,明妩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他就冷声斥了过去。
用的就是这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陆渊还记得,她当时满脸通红,手脚无措的样子。
呼吸微微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给刺了一下。
陆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的一些话,一些行为,确实不妥当。他想对曾经那个孤独无依的女子,说一句:抱歉。
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以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这一段小插曲后,整个用膳过程,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用完膳,下人将餐桌收拾干净,又端上茶水。
是极品的西湖龙井。
明妩轻抿了一口,茶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开,让她心情都变得好多了。
瞥了一眼仍坐着的陆渊,忍不住开口提醒。
“相爷不用去忙么?”
平日里不是公务繁忙,连见一面都难么?怎么今日,却有这般闲功夫在这陪她用膳,饮茶?
陆渊笑着道:“不忙。”
明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管他忙不忙,她是想说,他什么时候滚!
明妩懒得再看他,起身,目不斜视地朝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提着裙子小跑起来。
眼看她就要跑出第一道月亮门。
突然,五个生得粗壮的嬷嬷,面容肃穆地挡在了门口。
“夫人请回。相爷有令,请您静养,不得离开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