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什么静养?分明就是囚禁!
明妩死死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不管不顾冲出去的冲动。
她很清楚,没有陆渊的命令, 这些看守绝不会放行。强行冲撞,除了自取其辱,毫无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往回走。
陆渊仍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姿态让明妩强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她快步走近,鞋底重重踩在地板上, 发出“咚咚”的闷响。
陆渊像是这才注意到她, 抬眸望来:“阿妩, 这是怎么了?火气这般大。”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 明妩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愤懑, 连同逃跑失败的憋屈和离蛊带来的恐惧,瞬间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盏,狠狠磕在紫檀木案上。
“砰”的一声, 茶水四溅, 在光洁的桌面晕开深色水渍,几片茶叶狼狈地黏在桌沿。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囚禁我吗?”
明妩胸口剧烈起伏, 一双美目燃着熊熊火焰, 瞪着陆渊。
陆渊垂眸,视线掠过震颤的茶盏,缓缓移至她因怒意而绯红的脸颊。
这样的明妩, 像一朵骤然怒放的玫瑰。
鲜活,扎手,生机勃勃。
他见过她温顺如水,见过她怯懦讨好,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一股近乎暴虐的占有欲自心底疯狂滋生。
他想碾碎她的尖刺,让她彻底融化在自己的掌中……
这念头来得汹涌,让他扣在桌沿的指节不自觉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头燥意,声音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身子弱,昨日又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外面……不安全。”
明妩几乎要冷笑出声。
不安全?天下最不安全的,分明就是他陆渊本人。
“陆渊!你当我是什么?你养在笼子里的鸟雀吗?!”
明妩直呼其名,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迅速松开。
“莫要胡言。”
那语气就像是对待无理取闹的孩子,让明妩有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挫败感。堵在心口。
上不来下不去。
她真是蠢。
跟一个冷情冷性的暴君争辩什么?
眉尾无力垂下,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
陆渊不喜她这般模样,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离他而去。
他起身拦住欲走的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
明妩下意识后退,他却逼近一步,瞬间拉近的距离让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冷冽的乌木香。
他低头,目光沉静地锁住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你不是鸟雀,你是我的夫人。”
他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被明妩偏头躲开。
僵在半空的手,顿了顿,转而拂向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轻柔地为她别到耳后。
明妩“啪”地拍开他的手,连退几步,讥讽道:“夫人?相爷不觉得可笑吗?我算哪门子夫人?这府里谁曾当我是夫人?”
陆渊眉头紧蹙:“我会让管家……”
明妩打断了他的话:“相爷可还记得新婚之夜说过什么?你警告我,不要妄想不该想的。”
“我……”陆渊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我现在死心了,以后不会妄想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安分待在离院,不再出现在相爷面前。”
陆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以前的事,无法重来。以后……”
“以后,相爷还是好好对待齐蓝姑娘吧。”明妩再次截断他的话。
陆渊不解:“这关齐姑娘何事?”
这话听在明妩耳中,便是他在护着齐蓝。
若在从前,她定会心痛难忍,如今只觉得可笑。他既心仪齐蓝,何不休了她,娶他心心念念的齐蓝为正妻。
见明妩神色,陆渊便知她又多想了。
他轻叹,耐着性子解释:“齐姑娘她只是……”
没待他说完,明妩呛声道:“只是什么?整个临安谁人不知,陆相与齐蓝姑娘情深意切……”
意识到这话竟带上了酸意,她立刻抿唇噤声。
陆渊眉头舒展开,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阿妩是吃味了?”
明妩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相爷错了,我是在祝福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陆渊心口莫名一慌,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莫要多想。我还有些事务处理,你先好生歇息,乖。”
说完,几乎是立刻转身,玄色衣袂划过一道略显凌乱的弧度。
他步子又急又快,失了平日的沉稳,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梅院正堂,檀香袅袅。
老夫人端坐在上座,轻呷了一口茶水,看向坐在下首的陆渊。
“你已许久没来我这了,说吧,是什么风把相爷吹到我这梅院来了?”
他们母子本就疏离,自换血那事后,两人的关系更是不好。陆渊已有小半个月没踏足梅院了。
老夫人心里憋着一股气,既气他的冷漠,更气自己掌控不了这个日益位高权重的儿子。
陆渊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埋怨。
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母亲,我打算不日便对外言明,认齐蓝是相府义女。日后由相府庇护,为她另择一门良缘。”
老夫人面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义女?”
陆渊神色依旧淡漠,连眉梢都未曾牵动一下。
“母亲应当明白,这是目前对她,对陆家,最好的安排。”
“我不同意。”老夫人断然拒绝。
陆渊拂了下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站起来。
“我不是在与母亲商量。”
说完,抬步就要离开。
这般不留情面,她还当她是他的母亲吗?有一点对长辈的尊重吗?
老夫人怒火中烧。
若是长子还在……
老夫人阖上眼,一阵细密尖锐的痛楚自心底弥漫开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这么多年了,长子的逝去,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肝,留下的那个空洞,任凭多少岁月都无法填满。
她时常会想,若是她的晗儿还在。
这府中定然是另一番光景。
他绝不会像渊儿这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行事独断专行,连一句软话都不肯与她这个母亲说。
晗儿会承欢膝下,会细心体察她的情绪,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母子相对,竟如谈判般剑拔弩张。
思绪及此,那蚀骨的痛楚里,便不由得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
为何活下来的是这个与她不甚亲近,甚至隐隐带着隔阂的次子,而不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与期望的长子?
老夫人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立马收敛住。
她不能让陆渊看出她心里的想法,不然他们这仅剩的一点母子情分,就真的没有了。
可她也不是一个能忍耐的,便将怒火转到无辜的明妩身上。
“是不是明氏又在闹?我就说那明氏看着乖巧,实则……”
“母亲!”
陆渊声音骤然转厉,截断了老夫人的话。
“此乃我的决定,与阿妩无关。还有,我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对她的诋毁。”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这个逆子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她吗?
“母亲一心要我娶齐蓝,可曾有一刻想过,兄长在天之灵,是否愿意看到他未过门的妻子,嫁给自己的弟弟?”
“又让天下人如何看我陆家?是赞我们情深义重,还是笑我们兄终弟及,罔顾人伦?”
“啪!”
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狠狠拍在案几上,力道骇人。
串联的丝线瞬间崩断,珠子猛地迸射开来,噼里啪啦飞溅了一地。
“你哥哥他是为了你才……这是你欠他的。”
陆渊眼眸冷下来,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母亲是想让我把命还给兄长么?可惜了,便是我死了,兄长也回不来了呢。”
老夫人脸色煞白,浑身剧烈颤抖,指着陆渊,目眦欲裂。
“你……你个逆子!滚!你给我滚出去!”-
陆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梅院。
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任何能被找到的地方,而是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了东院最深处那间从不点灯的暗室。
“咔哒。”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他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唯有在这里,在这无人能窥见的绝对黑暗里。
他才敢松开那根紧绷的弦,允许自己被铺天盖地的情绪淹没。
他知道母亲恨他。
恨他活着,而兄长却死了。
即便他如今权倾朝野,贵为丞相,在母亲心里,他永远是那个阴郁不祥的次子,不及兄长陆晗万分之一。
是啊,兄长。
是真正光风霁月的君子。
是父母的骄傲,是家族的希望,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吸引人的目光。
而他陆渊呢?
自小便沉默寡言,旁人说他“心思深沉,难以亲近”,连父母看他时,眼神里也总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隔膜。
若兄长是那悬于中天的明月,清辉遍洒,人人仰慕。
那他,便是蜷缩在阴沟里的鼠,见不得光,惹人生厌。
他曾经那样羡慕,甚至近乎虔诚地模仿着兄长的一举一动,渴望能分得一丝温暖。
心底深处,又无法自控地滋生着阴暗的妒恨。
年幼的他不明白。
为何所有的关爱,所有的期许,都是兄长的。
为何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换不来父亲一个赞许的眼神,母亲一句温柔的叮咛。
兄长待他极好。
那份好,很纯粹,也很温暖,不因他的阴郁寡言而有半分改变,反而处处维护,时时关照。
正是这份好,让他显得那般卑劣不堪。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八岁那年。
父亲从江南带回一个绝色的瘦马,宠得无法无天。
那女子有了身孕后,野心膨胀,竟觊觎世子之位。兄长陆晗地位稳固,她无从下手,便将毒计瞄向了他这个无足轻重的次子。
恰逢父亲身体不适,她便进言,说他命格带煞,克父。
如此荒诞的话,被美色蒙心的父亲,竟深信不疑。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雪夜。
他被粗暴地从被窝里拖出来,不顾他惊恐的哭喊、挣扎,用麻绳将他捆缚。拖到后花园结着薄冰的池塘边。
“为了家族,为了为父,渊儿,你……莫要怨恨。”
这是他被抛入冰水中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寒意像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池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吞噬着他。
黑暗,绝望。
还有被至亲抛弃的冰冷,远比池水更彻骨。
意识模糊间。
他想,就这样吧,反正……也无人在意。
就在他放弃挣扎,缓缓下沉时。
“噗通!”
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进冰冷的池水里。
是兄长。
他拼尽全力,用几乎冻僵的手臂,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拖了回来。
而兄长,却因此寒气侵体,伤了根本。
次年一场寻常风寒,便轻易夺走了他的生命。
那时,他才十五岁,刚与齐家小姐齐蓝定下婚约,尚未成亲。
“是我欠他的……”
第37章
暗室之中, 时间失去了意义。
陆渊靠在门板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抛弃在冰窟里的八岁孩童。
刺骨的寒冷,绝望的窒息, 兄长跳入水中的身影,母亲那混杂着悲痛与怨恨的眼神……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
陆渊喉间溢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节处瞬间皮开肉绽, 尖锐的剧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窒息的闷痛。
母亲的指责,字字诛心,却是事实。
他的这条命, 是兄长用他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所以, 在齐家出事, 齐蓝孤苦无依时,他出手了。看在兄长的面子上, 他必须护她周全。
他甚至曾想过, 若齐蓝愿意,他便给她一个名分, 一个依靠,用余生来偿还这份永世难清的债。
直到……
他娶了阿妩。
那个鲜活、生动, 会对他生气、会让他心慌的明妩。
像一束毫无预兆的光, 骤然照进他冰冷灰暗的生命里。
那个关于“偿还”的念头,便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 悄无声息地, 慢慢从心底褪去了。
他当初娶她,确实是别有用心。
他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在意她的。她就像是那涓涓流淌的泉水,在日久月累中, 一点点浸入他生命里。
也许是很早就开始了,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否则,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母蛊种在自己身上?
陆渊抬手,按在了左手腕间。
隔着轻薄的衣袖,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颗小红痣,正随着脉搏跳动。
那是种下母蛊的印记,也是他与明妩之间,最隐秘的维系。
所以,阿妩啊。
你怎么能这么天真地以为能逃离他?
黑暗中,陆渊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的偏执,癫狂,被黑暗掩盖。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所有的脆弱,迷茫,痛苦,在挺直脊背的瞬间,被重新压回那副冷硬威严的皮囊之下。
“咔哒。”
暗室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廊下的微光里。
他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喜怒不形于色的陆相。
自陆渊进到暗室后,就一直守在门外的徐明,见到走出来的那高大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相爷自娶了夫人后,就很少会进暗室了。
这次,相爷从梅院出来,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就要压制不住的暴虐。就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濒死的凶兽。
连双眼的瞳孔都泛着猩红。
他是真的很担心,相爷会发病。
好在,现在虽然相爷的状况依旧不好,但至少不会失控了。
“去查查坊间关于本相与齐姑娘的一些传闻。本相不想明日再听到这种声音。”
“还有……将今日梅院之事,酌情让人传到夫人耳中。”
他可不是一个默默做事不懂得表功的人,既然他要留住明妩,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刷好感的机会。
他要让她知道。
自己为了维护她,不惜与母亲起了争执。
徐明先是一愣,随即了然:“是。”-
天光像是被谁陡然掐断。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飘来一大片黑云,厚重地压下来,将飞檐斗拱压得喘不过气。
空气黏稠湿热,土腥气混着某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庭院里的花木失去了鲜活,在渐起的风中不安地摇曳。
“起风了,要下雨了。夫人我们回屋吧。”
春楠低声提醒。
她是下午时由管家亲自领来的。
一同送进来的,还有一箱箱璀璨夺目的珠宝锦缎,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可明妩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将她囚禁,再施舍些死物。
这是做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还当她是那只对着他摇尾乞怜,盼他能多看一眼的,无用的宠物呢?
墙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却听得极为清晰。
“听说了吗?相爷今日在梅院,为了夫人,跟老夫人顶撞了呢。”
“千真万确。相爷直接说要认齐姑娘做义女,要她绝了那心思呢。”
“夫人真是好福气,能得相爷这般维护……”
春楠激动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夫人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夫人,相爷他……”
明妩快步走到窗边,“砰!”地一下,将窗子关得严实,那些息息索索的声音,像是被骤然间掐住了喉咙。
没了。
春楠疑惑地问:“夫人是觉得她们说的是假的?”
明妩坐到椅子上:“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
随手拿了一卷书看,竟是她曾经求了很久的一本古方食疗方子。
原来在这里。
在他这里。
当初她为寻这书,几乎踏遍了临安城的所有书肆,他却始终没有透露出一句。任由她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明妩冷笑着将书掷在案上。
可转念一想。
凭什么要因为他,跟这书过不去?
这书确实是自己一直想要的。不看白不看。
她还想着,以后出了临安城,开一家药膳铺子,以此谋生呢。
明妩忙又将书重新捞回来。
正读到精妙处,春楠的声音轻轻响起:“夫人,阑院那位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轱辘声已碾过石阶,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明妩抬眼望去。
齐蓝坐在轮椅上,被蓝莺推着从亭外进来。
她一身素白衣裙,乌发简单地用一个白玉簪子绾着。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抹无所依凭的幽魂。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盈盈美目泛着微红,泪痕点点。
“轰隆——”
闷雷滚过天际。
雨下下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很快便连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凉亭只有一面有墙壁,其他三面没有阻挡,雨斜着飘进来,有几滴落在明妩手臂上,凉飕飕的。
明妩微皱了下眉,合上书册,拿过放在案边的雨伞,起身往外走。
"天公不作美,齐姑娘还是来日……"
齐蓝忙喊住了明妩:“明姐姐……”
明妩被这一句矫揉造作的姐姐,喊得几乎要吐出来。很不客气地道。
“打住。”
“我若没记错的话,齐姑娘比我大上好几岁吧?这声姐姐,还是别叫了,我实在当不起。”
春楠鄙夷地白了齐蓝一眼,补刀。
“是呢,奴婢听闻齐姑娘比相爷还要大上两岁呢,我家夫人才十七岁,可别把我家夫人叫老了。”
她可没忘记,这柔柔弱弱病秧子般的女人,是怎么害夫人的。
齐蓝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蓝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炸了。
“你说什么?一个低贱的奴婢也敢妄议我家娘子?”她声音尖利得刺耳。
春楠扬起下巴,回击。
“年纪大还不让人说了?莫非你家娘子是万年王八,说不得碰不得?”
“你!”
蓝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贱婢竟然将她家娘子比作王八。
握着轮椅把手的手青筋暴起。早忘记了在来时,齐蓝吩咐的,要示弱。
她猛地松开轮椅,扑向春楠,扬手就要扇下……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在蓝莺巴掌落下的前,明妩抬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随即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声响清脆利落,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在我的面前打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蓝莺捂着脸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瞪着突然出手的明妩。
"蓝莺,退下。"
齐蓝低喝,待蓝莺不甘地退至一旁,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这个动作她对着铜镜练习过无数次。
先是微垂眼睑,再徐徐抬起,恰好让蓄在眸中的泪珠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是妾身僭越了,不该妄图与夫人姐妹相称。”
她说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轮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只是,你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何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明妩正色道:“齐姑娘,我从未抢过你任何东西。”
“你没有?”
齐蓝凄然一笑,声音陡然拔高。
"渊郎本该照顾我一辈子的。是你……是你毁了我最后的指望。"
她突然单手转动轮椅,木轮碾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抓向明妩手腕。
眼底翻涌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明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连退三步,绣鞋后跟已踩到凉亭边缘,险些坠下亭去。
"咳……咳咳咳……"
齐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在轮椅上摇摇欲坠。她仰头看着明妩,忽然低低地笑了。
"夫人怕我推你?不会的.……"
她转动轮椅缓缓逼近,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你说,若是我从这里摔下去……渊郎会信谁?上回他选了我呢……"
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叩击扶手。
"这次,我们再赌一局如何?"
"你这个疯子!"
明妩是真的被吓到了。
然而,她话还未落音,就见齐蓝突然松开握刹的手,轮椅借着斜坡猛地前冲去。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惊呼划破雨幕。
轮椅撞上石阶,木质框架应声碎裂。那道素白身影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摔进泥泞里。
“齐姑娘!”
远处偷看的丫鬟们失声惊叫。
素白衣裙瞬间污浊不堪,齐蓝伏在地上,孱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长发黏在脸颊,真真像一朵被风雨彻底摧折的白花。
这一连串的变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短短几息。
而就在所有视线都被这惨烈景象攫住时。
“怎么回事!”
一道冷冽沉肃的声音,裹挟着风雨,骤然破开了院中凝滞的空气。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陆渊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撑着伞,已立在月洞门前。
他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竹骨伞,伞沿雨水串珠般坠落,玄色朝服的下摆被雨水洇湿。
他显然是刚下朝,便径直来了这里。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在氤氲水汽中刻出凌厉的弧度。
在陆渊无法看到的死角,齐蓝目光死死地看着明妩,嘴角得意地勾起一个弧度。
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句地道:
明,妩,
你,又,输,了,呢。
第38章
雨水顺着伞沿串成珠帘, 在陆渊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
院中一时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渊动了,朝着凉亭的方向走来。
蓝莺瞥了一眼凉亭内的明妩,笑得得意:“看吧, 相爷还是最爱我娘子。”
春楠急得眼圈都红了。
上回,相爷就不信夫人。
这一次,齐姑娘的动作更隐蔽,对自己也更狠。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轮椅都摔碎了。
若不是她深知夫人的品性, 单看眼前这惨烈的一幕,任谁都会以为是夫人善妒,容不下齐蓝, 这才下了毒手。
是啊, 哪个正常的人, 会为了陷害别人,冒这样大的险?
若是一个不小心, 磕碰到要害……
相较于春楠的着急担忧, 明妩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己无关。
没有期望, 自然也不存在失望。
毕竟,只要事关齐蓝, 这个男人就会无条件地偏袒。过往的每一次, 都是如此。
她早已习惯了。
也没有兴趣看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握住紧了手中的雨伞,抬步从凉亭的另一侧离开。
只是, 她的脚步刚动, 陆渊的步子明显加快了。
在所有人,包括靠在蓝莺怀里,正努力挤出最凄美表情的齐蓝都以为他是冲向自己时。
然而, 那道玄色的身影,竟如一阵风,毫无停顿地越过去了。
他几步便抢到亭边,在明妩即将踏入雨中的前一刻,堪堪挡在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微凉的湿气,笼罩了她。
明妩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男人将自己手中的伞朝着她的方向倾斜,将吹过来的风雨,尽数隔绝。
而他自己,则半边肩膀暴露在大雨利,雨水很快就将他玄色的朝服洇湿成更深的墨色。
“可有伤到?”
他垂眸,目光紧紧锁住她。
先是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她无碍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又蹙起。
“这么大的雨,怎么出来了?淋了雨,感染风寒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他抬手,轻柔地拂去她衣袖上溅湿的雨珠。
随即,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抽离之前,已将她整只手牢牢地包裹住。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相爷……竟然看都没看齐姑娘一眼?直接奔着夫人去了?还……如此温柔关切?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明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指尖才微微一动,就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不重,只是让她没有办法逃离。
“别动,手这般凉,要多暖暖。”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丈夫正在嗔怪妻子不知照顾自己。
明妩抬起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质问,怀疑,只有她看不懂的流光在涌动。
雨声哗啦,衬得这一刻格外寂静。
齐蓝眼睁睁看着那个从来疏离冷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呵护另一个女人,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相爷……”
齐蓝忍着痛,微微仰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模样就像是风雨中被摧残的一朵小白花,坚韧倔强又楚楚可怜。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然而,陆渊却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明妩身上,柔声低道:“外边风大,怎么也不多穿点?”
说着,从一旁春楠的手中拿过披风,为明妩披上。
明妩正要拒绝。
余光瞥见齐蓝阴狠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突然转了个弯。
她学着齐蓝的姿态仰起头,声线放得轻软。
“相爷……”
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却挑衅地看着齐蓝。
她齐蓝不就是惯会扮柔弱博得男人怜爱吗?上回这么陷害她,这次又来,没完没了了是吧。
那就莫怪她恶心她。
正想着,明妩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抚上她的后颈。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的肌肤。陆渊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轮上。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听到。
"这声,喊得倒动听。"
明妩浑身一颤。
反应过来后,羞愤交加。
自己定是脑子进水了,竟为了恶心齐蓝,去学她,做这么恶心的事。
羞恼之下,明妩用力一推。
陆渊像似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动作,先一步侧身退开。
他们站在凉亭边,明妩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摔下凉亭去。
陆渊大惊,一只坚实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重重往回一带,紧紧搂进怀里。
心脏跳如雷鼓,还带着丝后怕。
陆渊垂眸看着怀里同样惊魂未定的明妩。
她因为慌乱而微微张开的樱唇,以及受到惊吓后,蒙上了一层雾气的水眸。
陆渊心中一软。
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知道怕了?”
齐蓝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明明明妩是在学她,陆渊却为明妩动了情,对她却视若无睹。
那她这一番岂不是个笑话?
不!
定是他还没有瞧见她,所以才会被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勾住。果真是个下贱的商户女,大庭广众之下,还搔首弄姿,勾引男人。
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怎么能做相府的当家主母?怎么配得上他?!
齐蓝狠狠捏紧拳头,觉得自己是多么的伟大,为了将相爷从错误的深渊里拉出来,不惜以身犯险,摔伤自己。
多么的感人啊。
若是将来,他知晓了,定会心疼,感动不已。
齐蓝越想越振奋,就连身上的伤都仿佛一下子全好了。
她细心地用雨水将面容清理干净,又理了理凌乱的湿发,抬头,一双美目盈盈地望着陆渊。
“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