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怎么来了?
莫不是知晓了她求宋珩弄女户文书的事?
明妩握着那文书的指尖猛地一颤, 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随后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行为,简直是不打自招。
全身僵住了。
像一只炸毛的猫儿, 竖起了全身的刺,警惕地盯着陆渊。
陆渊呼吸一窒。
她……竟然与别的男人站在一起,防备他?!
这个认知让陆渊心里细细密密地浮起一阵阵的刺痛。
若说先前,即使见到这两人站在一起,他也不会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这是他源自于男人的自信。
可现在……
陆渊铁青着脸, 看着明妩,冷声命令:“过来。”
明妩心里咯咚一下。
他果然是都知道了。也是,他是当朝丞相, 整个大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更别说, 他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恐怕她的一举一动早在他的监视里。
他故意不露声色带她来寿宴, 不过是想看她徒劳挣扎罢了。
明妩抿紧下唇,没有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宋珩见状, 心中欢喜。
一直以来, 虽然他也是潇洒君子,风流倜傥。可只要陆渊在场, 即便他冷着一张脸,即便他凶名在外, 即便他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无一例外, 那些女子的心里眼里,都会只看得见陆渊。
这还是第一次, 有女子抗拒陆渊。
宋珩得意地瞥了陆渊一眼, 上前半步,保护味十足地挡在了明妩前面。
“表兄怎么来这后院了?”
陆渊看了一眼被宋珩护在身后的那娇小身影。
她,竟然没有拒绝。
陆渊袖袍下拳头紧握, 骨节发出不堪负重的咯吱声。
风摇着树枝,枝叶婆娑,将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陆渊缓缓从廊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阳光刹那间照亮了,他俊美却毫无温度的面容。
那面容上仿佛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冷得让周遭暖暖的夏风也变得雪虐风饕,凛冽刺骨。
皂色官靴沉稳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响。
这声音在骤然死寂的园子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不紧不慢,重重踏在人的心尖上,碾得人喘不过气。
紫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划开一道沉重而凌厉的弧线。
金线绣制的麒麟暗纹在日光下偶尔折射出冰冷威严的光泽,与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交织在一起。
尊贵至极,也迫人至极。
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这样一步步走来。
那无形的威压便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将园中所有的声响与活气都彻底冻结,压垮。
他在距离宋珩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生得高大,站在那比宋珩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没有看宋珩,或者说没有将宋珩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凝在明妩身上,如一支尖锐的箭。
刺得明妩如芒在背。
他面无表情地再一次道:“跟我回去。”
朝她伸出手。
阳光下,那只手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青筋凸起。昭示着他的内心并不是表面呈现的那般,风平浪静。
明妩还没有动作,宋珩已先一步,笑着道。
“表兄,你误会了。我与表嫂……”
话未说完,就被陆渊冷声打断了:“此乃本相的家是,宁王你僭越了。”
这是警告,宋珩知道。
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又重新扬起。
“表兄在朝堂发号施令习惯了,殊不知这对着女儿家,可不能这般。你这样,会吓着表嫂的。”
陆渊并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相反,自小他就沉默寡言,表情不外露。以至,就连他的母亲,陆老夫人都有些怵他。
更别说,他又身居高位多年。
他极少会情绪外露。
近来却屡屡破功。
如今更是被宋珩一句话激得,心里酸意翻腾。他狠狠瞪着宋珩,拳头捏着咯吱咯吱响。
就像下一秒就会一拳挥过去。
宋珩心中诧异不已,嘴上却仍不怕死地道:“表兄这是要打小弟么?”
陆渊那股外露的情绪,很快就收敛了。他漫不经心地拂了一下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淡道。
“我过来时,太妃正与几家的夫人在相谈甚欢。想必现在……”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果不其然,在宋珩脸面看到了慌乱。
陆渊唇角微勾,视线落回到明妩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太妃已给表弟,挑好王妃了吧。”
明妩闻言诧异地看向宋珩,心想着要不要说一声恭喜。却瞧见,宋珩一张俊脸蓦地变得通红。
他慌慌张张地想要向明妩解释,却不知要怎么开口,更不知为什么要解释。
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快步朝着宴会厅的方向去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母妃。
陆渊的目光始终锁在明妩身上,如同鹰隼盯紧猎物,不曾移开半分。
宋珩仓皇离去的身影没有分散他丝毫注意力,园中寂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拉明妩的手。
明妩下意识地后退,躲开了。反应过来后,她惶惶地看向陆渊,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怒火。
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伤心?
“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果然是错觉,像他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会伤心?他连心都没有!
有几个人往花园这边来,刚走到园子门口,见到园中的陆渊与明妩。敏锐地觉察到气氛不对,又都飞快地跑了。
像是这园子有什么骇人的洪水猛兽。
明妩知道陆渊的耐心已快耗尽。
她慢慢从原地挪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坠着铁镣。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不安的阴影。
还未走近,陆渊已失去耐心,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疼得她霎时蹙眉,倒抽一口冷气。
陆渊指尖一勾,那封被明妩藏在袖兜里的文书,被他轻而易举地抽走了。
明妩大骇,伸手想要去抢。
“还给我!”
陆渊很轻易地将明妩压制住了,他沉眉看向那被锦布包裹着的东西,用手轻轻捏了捏,薄薄的。
是纸张。
莫不是……宋珩写给她的情信?
他是男人,自然看得出宋珩看她时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只一想到,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觊觎。她还这般重视那男人写给她的情信。
陆渊心里就像是灌满了酸水。
又酸又涩又堵得厉害。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陆渊声音冷得如淬了冰。
明妩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文书,心提到了嗓子眼。怕他打开看,更怕他一动怒将那文书给撕了。
这可是她的希望,她的未来。
明妩别开脸,故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不重要。”
陆渊似是相信了,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真的不重要?那……”最后的那字拖得长长的。一双黑沉的凤眸紧紧锁在明妩脸上。
明妩忍不住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黑沉深邃,好似能看穿人心的眼。
明妩心脏一突。
陆渊微微倾身,在明妩耳边低声道:“既然这东西对夫人不重要,那就由为夫保管吧。夫人意下如何?”
明妩感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这狗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可文书在他手里,显然是抢不过来的。只能先安抚住他,只要他没有发现,以后再找机会拿过来。
打定主意后,明妩勉强地笑了笑。
“都听相爷的。”
明妩的乖巧,让陆渊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牵起明妩的手,朝园子外走去。
刚走出园子,太妃已派人来请。明妩便又被陆渊牵着,走进宴会大厅。
陆渊牵着明妩踏入宴会厅,方才还萦绕着的笑语喧哗的大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
骤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看过来,落在在二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陆渊紧握着明妩的那只手上。
陆渊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此刻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将明妩的手尽数包裹,强势又专制。
来参加寿宴的宾客,都是达官显贵。又大多是奔着巴结陆渊这个丞相来的。自然是对陆渊的情况有些了解的。
身为大燕朝建国百年来,最年轻,最有权势的丞相。
却不近女色。
早年间曾有大胆的女子公开向他示爱,他却板着脸,让人将那女子扔进了大牢。
说是,妨碍了公务。
这可让一众朝臣都看傻了眼。要知道,自古以来,男人风流韵事,那是美谈。是男人魅力的象征。
甚至有人在心里暗暗猜测:陆相有短袖之癖。
如今,他却大庭广众之下,牵着一貌美女子的手,公开出现在太妃的寿宴上。
这,怎么能让人不吃惊?!
陆渊恍若未觉,面色已恢复成一贯的清冷淡漠。
他牵着明妩,径直走向主位方向。
紫色官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麒麟暗纹在灯火下流转着璀璨光芒。
明妩被迫跟在他身侧,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甚至比在园中时更紧了些。
仿佛怕一松开,她便会消失不见。
坐在上首的太妃,画着妆容精致的脸上笑容未变。眼神略带询问地看向宋珩,却看到宋珩,正黯然失落地看着被陆渊牵着的那女子。
太妃眼皮突地一跳。
这逆子,该不会是……
太妃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丝毫不显,笑着道:这就是侄媳妇吧?果真是个美人。”
陆渊略一颔首,算是见了礼。
“内子略有不适,恐扰了太妃雅兴,本相先带她回府歇息。望太妃勿怪。”
太妃笑得从善如流:“既如此,自是身体要紧。陆相快带夫人回去好生歇着吧。”
她的目光落在明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瞧着脸色是不大好,可要传御医瞧瞧?”
陆渊淡淡回绝:“不必劳烦太妃。”
手下微一用力,便将试图悄悄挣脱些许的明妩更紧地拉回身侧。
“告辞。”
说罢,便牵着明妩转身。
明妩几乎是被他半带着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原来这就是丞相夫人。”
“不是都说相爷不喜这位夫人,不久就要休妻另娶了么,怎么看着不像对夫人全无情义的样子啊?莫不是这位不是原来的相夫人,而是,那齐家娘子?”
“没听说相爷另娶了啊。”
“坊间传闻怎能当真?”
“还有人说,那齐家娘子曾是相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明妩抬头看向陆渊。
他正视着前方,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那长而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细微的阴影。
他面上看不出情绪。
但明妩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感觉到明妩的视线,陆渊侧过头,目光落在明妩低垂的鬓发上。似是思考了一会,板着脸道。
“夫人若是想知道齐蓝的事……”
明妩觉得陆渊是在警告她,立马摇头:“不用不用。我对齐蓝很欢迎,若是相爷要……”
被陆渊牵着的手,突然被大力甩开。明妩猝不及防被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气鼓鼓地瞪着面前黑着脸的男人。
一言不合就发疯,莫名其妙。狗男人。
白了他一眼,越过他快步向前走去。
陆渊看着毫不留情离他远去的女人。
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从他心底涌出,涌到了他咽喉处,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艰难地咽回去。
她就这么不想跟他呆在一起?
她是不是被宋衍那些花言巧语哄住了,看上了那个废物小白脸,想做宁王妃……
心口处泛起一阵阵刺痛,像是被一根长长细细的针,在一下一下地狠狠扎着。扎得血肉模糊。
她,休想!
陆渊眸光一厉,快步走上去。
第32章
陆渊的脚步声刻意加重, 咚,咚,咚。像是要将脚下的青石板踏碎。
明妩却像是没有听到, 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陆渊脸色愈发阴沉,三两步追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明妩挣了几下,没能挣脱,终于扭过头来, 一双杏眼圆睁,怒气清晰可见。
“你做什么?放开!”
她气鼓鼓的模样,竟像是一泼清水, 奇迹般地浇熄了他心头翻涌的怒火。
陆渊面容缓和了几分, 指节力道放松, 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走这么快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指尖的温度熨得明妩浑身一麻。
陆渊唇角微勾, 显然是对明妩的反应很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 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明妩脸颊顿时涨红,是气的。
抬脚就要踹他, 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边缘。
一脚踏空,她整个人失重地向一旁歪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台阶时, 一只强有力的铁臂箍住她的腰身。
将她拉了回来。
她的脸撞进他坚实的胸膛。
清晰地听到那衣袍下, 他的心跳又重又快,如战场上的擂鼓, 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温香软玉蓦然入怀。
那一刹那, 陆渊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极轻地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触感,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
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宴会厅门口,几个大臣, 见陆渊离开,也打算退场。刚一只脚踏出,就瞧见院子里拥在一起的两人。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时间也停止了。
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陆渊的视线凝在那微张的红唇上。黑眸深邃,喉结滚了滚。缓缓低下头,下颌碰到她散落的鬓发。
陆渊猛地清醒过来,他飞快地转过头。
目光凌厉地射向宴会厅门口。
大臣们心下大骇,慌忙后撤,几人摔倒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惨叫。
明妩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姿态亲密。
脸上一红,随即又一白。
她都决定要离开他,不再爱他了,却还会屡屡在他的靠近后,忍不住沉沦。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陆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温声问。
“在想什么?”
明妩蹙着眉,想将他推开:“没什么。”
她话语里的疏离,让陆渊唇边的笑僵了一瞬,脸色微微下沉。
“没想什么?那怎么走路都不看脚下,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要是他没有及时拉住她,摔到磕到了怎么办?
明妩抬眼,怒瞪着陆渊。
若不是他动手动脚,她会摔倒?
狗东西!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还来训斥她!
明妩扬起手,捶向他的胸口。却被他擒住了,转而又抬起脚,狠狠踩在那皂色官靴的脚尖。
还不解气地左右碾了几下。
陆渊脸色微变,闷哼一声。
明妩趁机挣脱,陆渊担心伤到她,从善而流地松了手。一得到自由,明妩就快步下了台阶,离他远远的。
怀中骤然一空,陆渊感觉心里泛起一阵失落,好像缺了一个口子,空落落的。
再看她那副避之不及的神情。
呼吸一滞。
明妩见他黑着一张俊脸,沉沉地盯着自己。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天幕上,太阳好似也被吓到了,躲进了云层里。整个天地,骤然暗沉了下来。
明妩紧张地攥紧袖角,薄薄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惊。这才想起,她藏在袖兜里的文书,被他抢去了。
在文书没有夺回来之前,她还不能将他得罪狠了。
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弱弱地道:“若不是你突然抓我,我怎么会踩空?”
三分委屈,二分娇弱,一分责备。
说完,抬眼偷偷地看向陆渊。
在看到他脸色好转后,暗暗舒了一口气。
果真有用。
这是成婚前,母亲花重金悄悄请来的花魁娘子教导的。
以前她爱他时,从不屑于用这些。现在,她不爱他了,却用上了。
真是讽刺。
陆渊缓缓走下台阶:“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了?”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宠溺。
自然是你的错。明妩在心里道。
陆渊的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脸上滑过,自然也没有错过她的这一细微表情。
他唇角愉悦地勾起,不动声色地朝她走近。
“方才若不是我,你此刻早已滚下台阶,颜面尽失。这便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救命恩人?
他怎么好意思?!
明妩气结,抬头瞪他。因为愤怒,眼尾都染上了一抹嫣红,看在陆渊眼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媚态。
陆渊心脏漏跳了一拍。
“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夫人打算如何报答为夫?嗯?”他的声音低沉,后面的那个嗯字,拖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把勾子,在明妩的心弦上拨了一下。
再加上那双黑沉深邃的眸子,此刻盛满深情。
明妩一呆,待她定神再看过去时,那双眼眸已恢复成惯常的淡漠清冷。
果然是自己眼花了。
他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深情的眼神?
随即明妩又唾弃自己。
自己都已经不爱他了,决定离开了。他有没有心,冷不冷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齐蓝该考虑的。
她这个前妻,只要早些拿到文书,离开临安。
所有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冷下来。
陆渊紧皱着眉头,看着面容淡漠的明妩。
他明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在为他而怒,为他而动……可在那一瞬间,就像是火苗被冷水被骤然扑灭。
“你……”
明妩冷声打断:“是我不小心,方才多谢相爷了。”
陆渊眉头皱得更紧:“你在生气?”
他不喜欢她这种与他撇清关系,疏离的感觉。他喜欢,她像以前那样,对他撒娇,对他生气。
明妩淡淡地道:“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陆渊上前一步,抓住明妩的手臂。
“你到底在气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哪里好了?
明妩心里涌起一阵悲凉,她的爱,她的怨,她的挣扎……突然,变得很可笑。
她垂下眼眸:“我累了,想回去歇息。”
陆渊定定地看了明妩一会,终是松开了手。明妩好不留恋地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陆渊心里莫名地不安,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他而去。
他指尖动了动,终是抬步走向马车。
马车徐徐前行。
车厢内,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逼仄压抑。
明妩坐在最远的角落,背脊紧贴着车壁。她微阖着眼,陆渊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这副视他如无物的样子,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那股无名火混着酸涩的醋意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陆渊蓦地起身:“停车!”
没待车子停稳,陆渊已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骑马扬长而去。
驾车的小厮有些不知所措。
明妩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在马车行驶在街道上时,明妩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她就此离开相府……——
丞相府东院,书房。
陆渊端坐案前,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用锦缎包裹的物件,一动不动。
徐明急得抓耳挠腮。
相爷自宁王府归来后,便一言不发地盯着这布包,已整整一个多时辰。
是宁王府出了什么事?可他并未听闻今日王府有何异动。
是朝中的事?更不可能。如今朝廷尽在相爷掌控中,若有风波,他不可能听不到一点风声。
相爷今日是与夫人一同出的门,回来,却只有相爷一人。
莫非……是与夫人吵架了?!
这念头刚冒起,徐明又猛地摇头否定。
外界皆传相爷心仪齐蓝,与她有一段旧情。可他们这些近身之人才清楚,真相并非如此。
相爷的心,从来只在权势之上。
他亲口说过: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所以,定还是朝堂之事。
徐明用力点头。
犹豫片刻,他还是悄悄退至门边,招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
“去,悄悄打听一下夫人院里的动静。”
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若在平日,房中任何细微动静都逃不过陆渊的耳朵。可此时,他全然未觉徐明的小动作。
他全部心神都在那方布包上。
自那不安在心头盘旋,便再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眼前反复浮现,明妩最后那淡漠如死灰的眼神……
陆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手,指尖触上那光滑冰凉的锦缎。
他一生杀伐决断,翻手云覆手雨。
除却八岁那年险些溺毙于湖水的恐惧,此后,即便深陷死局、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胆怯过分毫。
可此刻,对着这薄薄一个布包,他竟……生出了怯意。
他怕里面真的是宋珩的情信,坐实他的猜忌,证明明妩的心,真的另有所属。
若真如此,他该如何?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惊慌的高喊如霹雳般炸响。
“相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第33章
那句“夫人不见了”像是一根尖锐的冰锥, 瞬间刺穿了陆渊的耳膜。
案桌后,他的身形猛地一下僵住了。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那锦缎上,保持着要解开的动作。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抬起头, 目光如箭一般凌厉地射向那侍卫。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从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从高挺的鼻梁处画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将他的下半张脸照得雪亮。
而他的上半张脸则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窗外风动树摇,晃动的枝叶将阳光切割得破碎不堪。
明明已是夏日, 徐明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像是置身在冰天雪地里。他屏住呼吸,缩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侍卫脸色煞白,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声音发颤。
“回……回相爷…夫人院里的侍女来报, 说夫人自……自早晨出去后便未曾回来…奴婢们寻遍了府中各处,都……都不见夫人踪影……”
屋外,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阳光也没有了热度, 带着些许日薄西山的橘红。
已是近日落时分。
陆渊眉头皱紧,手指缓缓收紧。掌下, 包裹上的锦缎皱成一团,露出文书一角。陆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他的目光牢牢盯着那跪覆在地的侍卫。
“为何现在才来报?”
侍卫呐呐答道:“已禀告过老夫人了, 老夫人说……”
老夫人本是说, 不必管。可侍卫思来想去,还是来了东院。
陆渊摆手, 制止了侍卫的话, 问:“跟着夫人的人呢?”
“马车早已回府…车夫说,夫人是在城南绣坊附近下的车,说要去挑选些丝线, 不许人跟着……之后便……便再未归来……”
城南绣坊?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城南绣坊的幕后东家便是宁王府。
陆渊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脑海里闪过在宁王府她与宋衍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情景,以及面对他时的,沉默疏离……
她是不是又去见宋衍了?!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一生算无遗策,掌控全局,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夫人利用了!
就为了跟宋衍见面。
亏他还对她心软,还为曾经自己给她种下离蛊而愧疚,想尽各种办法弥补……如今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怒火,妒火,还有一些他理不清的陌生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砰!”
陆渊猛地一挥袖,将桌面上那未来得及打开的锦缎包裹,以及一件价值连城的摆件,狠狠扫落在地。
徐明和侍卫吓得浑身一抖。
窗外树梢上,几只正欢快嬉戏着的雀儿,惊惶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呵……”
陆渊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好……好得很。”
陆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被西斜的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书房,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这样的陆渊,让徐明有一种又回到了,当初废第另立,血洗朝堂的时候。
徐明硬着头皮解释:“相爷,夫人或许只是……”去找郡主了。
陆渊眸色泛着猩红,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徐明。”
“属下在!”
陆渊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薄入西山的残阳极尽地敛着光,像濒死垂危的凤凰。
“派人盯紧宁王府,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你亲自带人去,务必将夫人带回来。”
“属下遵命。”
徐明与侍卫走后,书房内再次恢复死寂。
陆渊负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天幕渐渐被一片黛黑色覆盖。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书房内没有点灯,陆渊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檐下风灯被晚风吹得摇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动荡的光影。
半个时辰后,徐明步履匆匆回来了。
“禀相爷,城南绣坊及周边街道已搜查完毕,未见夫人踪迹。宁王府内线传来消息……宋衍今日一直待在府中,未曾外出。”
最后那句话让陆渊缓缓转过身来。
“一直?”
“是,从清晨至今。”
这不可能。
陆渊眼底寒意凝结成冰。
若宋衍整日未出,明妩去了哪里?那样一个弱女子,没有宋衍的相助,她如何能躲得过搜寻?
她在临安,除了明家,认识的就只有宁王府了。而明家显然是没有那个能力,也不敢。
“暗影。”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是暗卫统领,暗影。
“去找到夫人,城外也不放过。”
“是。”
一阵轻风拂过,暗影已没有了踪迹。
徐明惭愧地低下头:“是属下无能,属下……”
陆渊打断了他:“备马。去宁王府。”-
黑夜里的宁王府,已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寂静无声。唯有悬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残存着几缕寿宴时的热闹景象。
陆渊不待通禀,径直去了花厅。
宋衍正独自对弈,手边一盏清茶冒着氤氲热气。见到深夜前来的陆渊,宋衍先是一愣,随后,便笑着起身相迎。
“这么晚,表兄怎么来了。”
神情上看不出一丝不妥。
陆渊淡淡瞥了一眼,便在宋衍的对面坐落。从陶罐里执起一颗白玉棋子,在棋盘上落下。
“宁王不知本相的来意么?”
宋衍坐下,执起一颗黑子。正要落子,听到陆渊这句责问的话,笑容微敛。
“还请相爷明示。”
陆渊修长的指尖摩挲着圆润的白玉棋子,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见陆渊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宋衍只得藏起心里的疑惑,落下黑子。
两人对弈了几个回合。
白子将黑子杀得片将不留。
宋衍输了。
陆渊习惯性地将棋盘上的白子,又一颗颗捻起,一一放进陶罐里。
漫不经心地问:“本相夫人今日在城南绣坊失踪,宁王可曾见过她。”
说这话时,他一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宋衍,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宋衍还在想着方才的棋局,闻言大惊,急急地道。
“表嫂不见了?她一个弱女子……”
话说到一半,觉察到自己失言了,忙住口。
陆渊捻着棋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似是无意地问:“宁王似是很关心内子?”
宋衍瞳孔微缩,强笑道:“表兄误会了,我们是亲戚,关心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陆渊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捻起最后一颗白玉棋子,将之放到陶罐里。
“城南绣坊毕竟是宁王府产业。内人在那里失踪,宁王以为,会是何人所为?”
宋衍听出来了,陆渊是在怀疑他。
怒火腾地一下冒了出来,灭都灭不了。
他怎么可能会害明妩?
“相爷这是何意?莫不是在怀疑我?”
愤怒让宋衍失去了冷静。
“绣坊虽挂宁王府名,日常经营却从不经我手。若表嫂真在附近遇险……”宋衍顿了顿,抬眼直视陆渊,“陆相还是先查查,自己近来又得罪了什么人吧。”
谁不知道,陆渊权倾朝野,这些年,得罪的人多如牛毛;想他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定是他连累了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