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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他后悔了吗 稻香来 15350 字 2个月前

第26章

陆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仿佛能轻易洞穿他所有卑劣又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陆沧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兄长看出来了。

那点他深埋心底, 日夜煎熬、对二嫂明妩滋生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此刻都像是被剥光了衣物,赤裸裸地摊开在陆渊冷冽的目光下暴晒。

羞愧,难堪……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凭什么?

既然兄长待她冷淡,不知珍惜, 那他为何不能争取?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心里最隐秘的地方,破土而出。

说出来!

就在这里,此刻, 当着明妩的面, 与兄长光明正大地争上一争。

陆沧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 下颌线条收紧,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猛地抬头, 迎向陆渊那两道冰冷凌厉的目光, 胸腔鼓噪,正欲开口。

视线, 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高大战马旁,娇小柔弱的明妩。

她站在那里, 纤细的身影裹在素色衣裙里。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失了血色,微微抿着, 那双总是含着一泓春水的眼眸此刻低垂着, 浓密的羽睫不安地轻颤。

脆弱得像枝头将坠未坠的玉兰。

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她彻底摧折。

陆沧的心神剧震。

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所有的火热。

他不能说。

若是他此刻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将她置于何地?

她是女子,是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二嫂。

于伦理纲常,于国法家规,他这点龌龊心思一旦暴露,对她而言,便是万劫不复。

这个世道,女子的名节清白何其重要。

先不说,兄长会如何暴怒。

单是那些无处不在,能杀人于无形的流言蜚语、指摘唾弃……

她如何承受得起?

光是想象那些腌臜言语加诸她身的画面,便已让陆沧痛彻心扉,肝胆俱裂。

汹涌的冲动被狠狠压回去。

陆沧死死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陆渊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异样。

“回兄长。”

声音出口,果然干涩沙哑得厉害。

“我……只是路过此处。见二嫂似要出门,便……驻足询问一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齿缝间艰难地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灼烧着他的喉咙。

陆渊的目光在陆沧身上停留了片刻,深不见底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隐没。

还算识相。

若他当真敢说出来,染指属于他的人……

即便血脉相连,他也定会让他知晓,什么叫生不如死。

眸底杀机一闪而逝。

他不再看面色惨灰的陆沧,仿佛他只是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视线转向身侧一直沉默的明妩,凌厉的目光在触及到她苍白面容时,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

陆渊开口问:“是这样吗?”

他藏在玄色广袖中的另一只手,指腹缓缓摩挲着袖兜里那封,昨日收到的情信。

当时他想都没想,就丢下政事,策马往临安的方向奔来。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这信,不像是她写的。

虽然他未曾注意过她的笔迹;甚至都不清楚,她是否通文墨……

但自她醒来后,她对自己的疏离,排斥……他都看得分明。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写出这般情意绵绵的情诗?

果然。

刚踏入城门,就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

她要逃。

陆渊薄唇勾起一抹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妩,就像胸有成竹的猎人,看着被困在牢笼里。

妄图做徒劳挣扎的小幼兽。

明妩努力眨了眨眼,想挤出一滴泪,可她的泪好似方才流干了,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明妩心里着急,又怕陆渊看出来,只得快速地低下头。

“三公子所言句句属实。”

明妩没有看到在她说出这句话时,陆渊眼中的柔色褪去,面色阴沉得可怕。

“妾身思念母亲心切,想趁早回娘家一趟。方才在此处,恰巧……恰巧碰到三公子路过,说了两句话罢了。”

“相爷您怎能……怎能如此疑心妾身。”

空气依旧凝滞得令人窒息。

明妩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重。心里很慌,怎么回事,他方才看着不是信了么?

怎么她一开口,就又……

就在这时。

“沧哥哥。”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女声,突兀地打破了这死寂。

只见不远处的路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徐徐驶来。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鹅黄锦缎宫装,头戴精巧珠钗的少女轻盈跃下。

她容貌明艳,眉眼间尽是天之骄女的矜傲与跳脱。

正是宋雨萱。

她几步奔到陆沧身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处诡异的气氛。极其自然地伸手便挽住了他僵直的胳膊。

嘟着嘴撒娇般地晃了晃。

“沧哥哥,你让我好等。不是说好了寅时末在此处汇合,一同去西郊泛舟么?我在巷口都站了小半刻了。”

她娇声抱怨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端坐马上,气场森寒的陆渊。

她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笑容,对着陆渊敛衽一礼。

“二表兄安好。”

紧接着,她转向明妩,笑容明媚地扬了扬手。

“表嫂,多谢你替我来知会三表兄。我们就先走啦。再耽搁下去,湖上的晨雾散了,那景致可就不美了。”

说着,她已不由分说地拽着陆沧往马车走去。

陆沧手臂微动,本能地想要挣开,却在看到宋雨萱暗含深意的一瞥后。

所有力气瞬间泄去,只能木然地被她拉向马车。

临上车前,他终究忍不住回头。

目光越过宋雨萱,最后望了明妩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有未诉的情意,有深切的担忧,有无法言说的歉意……最终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灰败。

然后,他被宋雨萱毫不留情地塞进了马车里。

宋雨萱的出现与这番“证词”,虽处处透着牵强与刻意,却意外地提供了一个台阶。

随着马车辘辘远去。

陆渊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东面的云彩红得越来越浓,突然,划出一抹嫣红,从那嫣红里猛地跳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光轮。

太阳出来了。

万缕红霞四溢,和这氤氲的晨霭交融,变幻出五光十色的光环。

那光,浸染了她周身的肌肤。

额角,鼻尖,下颌那柔美的弧线,皆被镀上一层极薄的金边。随着她微微侧首,那光痕便如流水般在她清丽绝伦的脸蛋上浮动。

晨风撩起她耳畔的一缕青丝。

发丝在璀璨金光中飞扬飘舞,宛若游动的金线。而她,就在这片夺目的辉煌之中,缓缓抬起了眼。

刹那间,天地万物都骤然失色,就连这朝阳也黯然了。

陆渊心尖毫无征兆地一颤。

仿佛有一缕极细,极烫的流火,顺着那漫天的霞光,无声无息地钻入了他心底最幽暗,最坚硬的深处。

他动了。

身体猝然前倾,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明妩纤细的手腕。

“呀!”

明妩猝不及防,惊呼出声。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整个人瞬间被带离了地面。

天旋地转。

下一刻,她已被那强悍的力量稳稳捞起,侧身坐在高大战马的马背上。

就在陆渊的身前。

粗糙的马鞍硌着她,背后紧贴着的,是男人坚实宽阔的胸膛。

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滚烫体温。

“既是要回明家,”陆渊低沉冷冽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我便亲自送夫人一程。”

话音未落,他单臂已环过她腰际,紧紧勒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棕色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扬起,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夫人!”

瘫坐在地的春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便眼睁睁看着那玄色的披风在漫天金辉中猎猎翻卷。

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巷口尽头-

明府门前。

朱漆大门打开,明家家主明承业领着府中男丁仓皇奔出。他额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汗珠,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

他抬头。

陆渊端坐在高头大马上。

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霸道地横在明妩的腰肢,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像压在众人头顶的沉沉黑云。

明承业被陆渊浑身的气势骇到了,肥胖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又激动得脸色潮红。

这可是,自女儿嫁入相府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姑爷,第一次登门。

这是不是代表着……相爷对他明家的认可。

只一想到,以后他明家就可以依附在相爷这棵大树上。

明承业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微臣拜见相爷。”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虽无实职,但捐纳得了个开国男爵的虚衔,自称“微臣”,也是过得去的。

他身后一众明家子弟,管事,小厮,哗啦啦跪倒一片。人人额头抵地,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唯恐惊扰了的贵人。

陆渊居高临下,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眼,迟迟未叫起。

明承业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如鼓。

莫不是……明妩在相府惹下了滔天大祸?

这个孽女!

正欲惶恐请罪。

陆渊开口了:“起罢。”

明承业如蒙大赦,慌忙爬起身,腰身躬得极低,语气极尽谄媚。

“相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相爷移步正厅歇息?”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引路,姿态卑微至极。

陆渊并未推拒,抱着明妩,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明承业见状,心头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忙不迭地高声吩咐管家。

“快!速去备下最好的席面。用库房里珍藏的玉盘金盏……”-

男人们要谈事,明妩则被送回了为她准备的院子。

自然不是她待字闺中时,住的那座偏僻冷清的旧居。

而是她嫁入相府后,明家特意为她,不,更准确地说,是为陆渊可能驾临而新建的华院。

这院子,明妩还是第一次来。

甫一进门,便被那满目的金碧辉煌,刺得几乎睁不开眼。

俗艳得像是暴发户的库房,毫无雅致可言,只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铜臭和谄媚。

明家的一众妾室,庶女,旁支女眷得了消息,早已候在院内。

见明妩进来,慌忙上前行礼问安,姿态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与以前对明妩的态度截然不同。

但她们并未能停留太久,便被随后赶来的林氏不耐烦地轰出去了。

林氏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喜庆的绛红色牡丹锦缎裙,脸上更是堆满了夸张的笑容。

她现在可得意了,因为明妩这个女儿,她在明家可以说是几个妯娌中最得势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当初为女儿谋划了一门好夫婿。

她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功劳。

林氏好似完全忘记了,那日在相府,母女间的不愉快。

亲热地上前,一把拉住明妩的手,将她按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木椅上。

“阿娘的法子没错吧?”

林氏凑近明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就说嘛,男人嘛,就没有不爱新鲜刺激的。你看,相爷这不就被你迷住了?都亲自送你回门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明妩:“??”

她哪只眼睛看出陆渊被她迷住了?他送她回明府,分明是疑心未消,还在审查她呢。

不过,明妩没有反驳。

她太了解林氏了。

一旦争论起来,林氏能喋喋不休,胡搅蛮缠到地老天荒。

今日逃跑功败垂成,身心俱疲,她实在提不起半分精神,在这浪费口舌。

只想求得片刻清净。

林氏却浑然不觉明妩的冷淡,疲惫。兀自沉浸在“计谋得逞”的兴奋里,噼里啪啦又是一通说教。

“……听阿娘的,回去后更要加把劲儿。好好伺候相爷,把他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这男人啊,心在你身上,什么好处没有?你爹的前程,你兄长的差事,咱们明家的门楣…”

“可都指望着你呢,你可千万不能……”

林氏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无非就是要明妩听话,好好抓牢相爷的心,好为明家多谋点好处。

末了,林氏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明妩手里。

明妩立即就想到林氏以前塞给她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册,欢宜香……

脸色蓦地一变,如同被火炭烫到一般,立刻就要将这“烫手山芋”丢回去。

“阿娘,我不要。”

林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明妩欲挣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脸上却还挂着笑。

“哎哟,瞧你这孩子。成婚都这么久了,脸皮还是这么薄。放心,放心。这回不是那些个玩意儿。”

“阿娘是为你长远打算。趁着相爷现在心里有你,你得赶紧要个孩子。有了嫡子傍身,你这相府夫人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坐稳了。”

“这可是……”

“阿娘!”明妩猛地抽回手,声音生硬地打断,“我的事,你莫要再管。”

林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阿娘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

“老夫人。”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丫鬟的通报。

“相爷来了,就在院外。说……请夫人即刻动身,一道回相府。”

林氏那沉下的脸,如同变戏法般,瞬间又堆满了谄媚逢迎的笑容。速度快得惊人,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她立刻转向明妩,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急切地催促。

“快去快去,莫要让相爷等急了。”-

回到相府。

青石小径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

春楠提着裙摆从廊下奔来。

她一把攥住明妩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将自家主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三遍,见她并无不妥。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要吓死奴婢"

她是真怕相爷会对夫人不利。

明妩任由她拉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

"不过是回了趟明府。"

"是相爷"

春楠突然噤声,目光越过明妩,正看见陆渊解下墨色大氅递给侍从的身影。

小丫鬟慌忙退后半步,垂首行礼时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明妩没有回头。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径直往内室走去。

春楠小跑着跟上,直到转过影壁才敢继续追问:"是相爷陪您去的?"

"嗯。"

这声应答轻得像片落叶飘进深井里。

春楠还要再问,却见自家夫人已经推开雕花槅扇,单薄的背影被烛光剪出一道伶仃的轮廓。

内室里,香炉吐着安神香。

明妩站在镜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色。

眼下浮着淡青,唇瓣被自己咬出几道细小的痂。

昨夜没怎么睡,早上又被惊吓到了,去了明府,还得应付阿娘的唠叨。明妩是真的累,人累,心更累。

"备水吧。"

她抬手拆下发间玉簪,青丝如瀑泻下。

春楠手脚麻利地伺候梳洗,几次欲言又止。

当棉帕拭过明妩腰侧时,春楠突然倒抽一口气。

只见那雪肤上赫然印着几道狰狞的红色指痕,正是在马背上时,被陆渊的手臂勒出的痕迹。

"夫人这"

"不妨事。"

明妩截住话头,扯过寝衣掩住痕迹。

她以为自己沾枕即眠,然而甫一躺下,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在扎。

春楠在帐外小声吩咐:"去小厨房温着参汤,再"声音渐渐飘远,化作模糊的呓语。

半梦半醒间,一缕熟悉的沉水香悄然靠近,冷冽,极具侵略性。

明妩在睡梦中下意识蹙紧眉头。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眼下,惊得她睫毛轻颤。那温度在她唇畔停留一瞬,最终轻轻掀开锦被。

她感觉有些冷,下意识往里缩了缩,却碰到腰间隐隐作痛的伤处,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帐外响起,惊得明妩倏地睁开眼。

烛火昏黄,隔着轻薄的纱帐,一个高大身影投下浓重的暗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探入帐中,挑开了轻纱。

烛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眉眼都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怎么来了?!

明妩心头剧震,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相爷……"

她撑着身子要起,却被一只灼热的手掌按回枕上。

陆渊在床沿坐下,玄色常服的下摆带着夜露的微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裸露的手背。

他手中握着一只莹润的白玉小罐,指尖挑开盖子,清苦的药香顿时在帐内弥散开。

"春楠说你伤着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沉沉落在她紧掩的寝衣上。

春楠那丫头怎么什么都说?!

正想着,突然,他伸手探向她寝衣的系带。

明妩大惊,慌忙想要阻止。

“别乱动,再伤到自己。”

明妩充耳不闻,继续挣扎,即便腰间的伤处被磨得她倒吸一口气,她仍没有放弃。

陆渊无奈地叹口气,又不能用蛮力制止,便手指在她身上一点。

明妩感觉自己瞬间就动不了了。

惊恐地瞪着他。

他对她做了什么?!

陆渊没有解释,只是捏住那系带,一点一点抽离,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紧接着,微凉沾着药膏的指尖猝然覆上她的皮肤。药膏的沁凉与伤处火辣的灼痛,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嗯……”一声破碎的嘤咛,不受控地从紧咬的唇齿间逸出。

她能说话了?

明妩仓惶抬眼。

正撞进陆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他坐在床沿,微微倾身,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所有光源。

深邃的五官在光影切割下显得愈发冷峻。

他垂着眼,视线如实质般锁在那片刺目的红痕上。

“我……我自己……”明妩声音在发颤。

“别动。”

指腹,沾着冰凉的药膏,沿着那淤痕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一圈一圈打着旋儿按压。

力道不轻不重。

却让明妩的呼吸乱了。

每一次他指尖落下,都像是在她紧绷的心弦上重重一拨。

她想蜷缩,想逃离。

身体却软得使不出一丝力气。

心底甚至还生出想要拥抱他的渴望。

明妩紧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紧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丝绒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心底,一片悲凉。

她的身体,好像无法拒绝他。

时间过得很慢,帐外,有一支蜡烛燃尽了,屋内骤然暗沉了下来。

终于,他指尖的动作停下了。

明妩大松了口气。

陆渊缓缓抬起眼,幽深的目光,直直攫住了明妩。

“阿妩,让你的兄长在户部做个笔帖式,如何?”

笔帖式虽只是个七品小官,但对明家这样的商贾之家已是莫大的恩典。

明妩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兄长不是做官的料。相爷不必为明家破例。”

先不说,兄长那个人,大字都不识几个,整日游手好闲。若真入了仕途,只怕是会酿成大祸。

更何况,她已经决定离开了。

怎么可能还受他的人情?

陆渊微微讶异,后宅的妇人都是想尽各种办法,为娘家谋取福利。他的母亲,也不例外。

却没想,明妩既这般聪慧,达理。

陆渊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俯身,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彼此呼出的气息纠缠在了一起。

“阿妩,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27章

明妩心神猛地一悸, 随后是灭顶的悲凉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要个孩子?

曾经,她也渴望有一个孩子, 一个有着她与他血脉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他给的,她都欢喜。

可他是怎么做的?

每一次温存过后,他都会准时命秦嬷嬷端来一碗浓黑苦涩的避子汤。

她不愿喝。

然而, 抗拒的话语尚未出口,他就已冷下了脸。

春楠悄悄开解她:

说他是怜她身子孱弱,恐她承受不住生产之苦。

她竟信了, 天真地信了。

所以, 哪怕每一次灌下那碗汤药, 胃里就刀绞似的疼。她都咬牙忍了,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她总安慰自己:

没关系, 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

等她将养好了身子, 总有那么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为他生儿育女。

“呕……”

回忆与现实狠狠撞在一起, 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

明妩猛地侧过身,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空荡荡的胃囊里, 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烧着喉咙, 呛得她眼泪直流。

纤薄的肩胛骨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陆渊按在她肩头的手掌,微微一僵。

剑眉极轻地蹙了下, 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快得像错觉。

“叫秦太医。”

门外有人应声,脚步匆匆远去。

陆渊的手转而落在她背上,力道放得极轻, 缓缓拍抚。

声音刻意放柔:“可觉好些了?”

明妩没应。

此刻她浑身脱力,更不愿面对这个男人。只胡乱抬起衣袖,草草擦去唇边的污渍。

便躺回到床上,闭上眼。

陆渊有洁癖,他的目光锁在明妩的衣袖上。剑眉拧起,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片刻,目光缓缓上移动,在她苍白紧闭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起身下了床榻。

他对着纱帐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有丫鬟进来,脚步很轻。

一会儿后,纱帐被轻轻挑起一角,熟悉的沉水香重新在帐内弥漫开来。

是他。

明妩没有睁眼,她微阖着的睫毛轻微颤了颤。

紧接着,身侧的床沿沉沉陷下。

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高大身影在逼仄床帐内带来的压迫感,沉沉地罩下来。

“拿来。”

明妩听到陆渊低沉的声音。

微凉的杯沿猝然抵上唇瓣,惊得她睫毛猛地一颤。温热的水流进口中,带着一丝丝甜味,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是蜜水。

明妩缓缓睁开眼。

陆渊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这么近的距离,他的皮肤精细得不见一丝瑕疵。难怪早年间,曾有好事者称他:貌若好女。

后来,那好事者。在外出时,遇到劫匪,被挖去眼睛,割了舌头。

当然这事,是她从宋雨萱那听来的。

明妩敏锐地觉得,那事与陆渊有关。

他有多记仇,与他成婚的大半年里,明妩深有体会。

“夫人怎么这般看着为夫?”

明妩回过神,烛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整个都笼上了一层暖意。特别是那双眼,被烛火这般映着,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呵!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温柔?还是对着她?

垂下眼眸,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硬,硬得像是握着一块石头。

“不敢劳烦相爷,我自己来。”

陆渊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柔若无骨的小手上。温软的触感,让他心神轻微一荡。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突起。

明妩感觉到,他的皮肤更硬了,像是一烙铁。灼得她心尖一抖,正要松手。

陆渊长睫垂了垂,很配合地任她将他的手拉开。

明妩长松了一口气,忙将手藏到被褥下。随后,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便又将手拿出来,规矩地放在被褥上面。

抬眸看他。

他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倾身看着她。

这种仰视,被禁锢的感觉,让明妩很不舒服。于是,便想起身,只是她才动了一个念头。

陆渊就将茶盏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俯身,一手圈着她腰肢,另一只手稳住她肩膀。

明妩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抱起来,坐靠在了床头。

随后,他拿起案几上的茶盏,递给她。

明妩接过。

陆渊松开手时,指尖若有似无地地掠过她手背,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明妩眼睫颤了颤,默默低头喝水。

一杯水喝完。

陆渊接过空盏,问:“还要不要?”

明妩摇头,正欲开口赶人。就见陆渊起身出了纱帐。

“给夫人更衣。”

侯在外间的春楠,忙捧着铜盆和干净巾帕进来,盆中热水氤氲着稀薄的白气。

春楠一面为明妩更衣,一面低声问:“夫人,可要用些膳?炉子上还温着鸡汤。”

“没胃口。”明妩摇头,看了一眼帐外,“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已经戌时了。”

明妩点点头,感觉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便打断继续睡。

外间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禀相爷,秦太医在阑院,老夫人……”

静默了片刻,陆渊的声音响起:“去请太医丞。”

“是。”

随后是两道脚步声。一道匆匆跑远。一道沉稳地朝着内室走来。

春楠担忧地看着明妩:“夫人,您……”

明妩摇头:“我无事。”

她不是早知道了吗?

一旦事关齐蓝,他从来都是无条件维护。齐蓝要抽干她的血,他也只是将人幽禁在阑院。

若换作是她对齐蓝下手……

他怕是早要了她的命。

也是,齐蓝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舍得?

他这几天对她的和颜悦色,不过是想要她给齐蓝输血吧。她记得,陆沧提过,那日蛊种被打断,齐蓝遭到了反噬,有些不太好。

需要她的血。

至于为何不强抢?大概是那离蛊,需得要她心甘情愿吧?

明妩心下冷笑。

又想到。

这男人今早那番作态,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吃味了呢。

不但陪她回明府。

方才还说,要跟她生个孩子,亲自给她喂水。

呵。

他堂堂相爷,屈尊降贵做到这份上。对那齐蓝,还真是情意深重呢。

太医丞来得很快。

隔着纱帐,明妩听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须臾,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探入帐内,搭上她冰冷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药香。

帐外,陆渊的声音低沉响起:“仔细诊。”

“是,相爷。”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细微的呼吸声,和指腹下脉搏的微弱跳动。

太医丞的指尖在她腕间停留了很久。久到明妩几乎要沉入那无边的疲惫里。

忽然!

那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明妩阖着的眼睫,在烛光里投下小片阴影,纹丝未动。

陆渊的视线落在太医丞微变的侧脸上。

“如何?”

太医丞缓缓收回手。

“禀相爷……”

“出去说。”

“……是”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明妩垂了垂眼眸:“春楠,将门锁了。”

春楠眼皮一跳:“夫人,相爷他……”对上明妩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春楠终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转身去了外间。

将门落栓-

次日清晨,空气里还带着露水浸润后的微凉。

明妩方用完早膳,管家像是掐着时间,领着几名小厮,鱼贯而入。呈上一溜儿精致的锦盒。

盒盖次第揭开。

名贵的阿胶凝如琥珀,血燕盏盏莹润剔透,老山参根须虬劲饱满……无一不是补血养气的珍品。

管家垂手侍立,姿态比往日更添了十二分的恭敬,腰身几乎弯成一道弧线。

“夫人,相爷一早就吩咐了,说这些最是滋养气血,命老奴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上。相爷对夫人的心意,老奴瞧着,是真真儿刻在骨子里的。”

他说罢,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过明妩的脸庞。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却寻不着一丝欢喜。

管家又继续道。

“相爷特意免了夫人往后的晨昏定省。老夫人最重规矩,为着这事,可发了好大的脾气呢。都被相爷一力给挡了回去。”

春楠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

自夫人醒来这几日,没再去梅院请安,老夫人那边竟也风平浪静,没遣人来催问。

搁在从前,只要夫人还能下榻,便是刮风下雨,也得按时去立规矩。

她原以为是老夫人发了慈悲,原来是相爷在替夫人挡了。

春楠心中欢喜,觉得夫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明妩淡淡道:“有劳管家了,替我,谢过相爷。”

至于管家口中那些关于陆渊如何维护她的言语,她恍若未闻。

管家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急切地向前半步,笑着提议。

“夫人,相爷此刻就在东院书房理事。不如夫人去亲口一句道谢。老奴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若是夫人前去,相爷必定,更欢喜。”

“相爷公务要紧,我就不去打扰了。”

管家急了,还想再劝:“夫人……”

明妩打断了:“我乏了,春楠,送管家出去。”

管家见明妩已转身往内室去,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摇头轻叹了一声,随着春楠默默退出了房间。

以前夫人每每去东院求见,相爷都装没听到,甚至还勒令夫人不准再踏进东院。现在,他想见夫人。

又是巴巴地送东西,又是命他来传话。

可夫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管家在心里嘘嘘不已。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明妩的手指在那些锦盒上一一拂过。

她确实需要这些。

她已计划好了:待拿到女户文书,就离开临安。

当然,她也清楚,她与春楠两个弱女子孤身上路,前路必定艰险重重。

可她不能留在临安。

陆渊自不必说。便是明家,她也躲不过去。所以,她只能远走他乡。

她想过了,她要去青州找姐姐。看看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所以,她必须要有个好身体。

没一会儿春楠就回来了,将锦盒都收起来,又特意拣出一支品相极佳老参,匆匆去了小厨房。

说是要给明妩炖参汤,补身子。

日头渐高,爬上树梢。

初夏的阳光已有了些热度,穿过庭院中层层叠叠的枝叶,投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

风吹过,枝叶婆娑起舞,地上的光斑也随之摇曳,流动,像撒了一地碎金。

明妩独自倚在窗前。

花圃园子,牡丹开得正盛。

大朵大朵的魏紫,姚黄,恣意怒放,张扬得近乎跋扈。

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灿金的花蕊,宛如无数绫罗绸缎精心堆砌的华美宫装,艳丽逼人。

这些,都是前些日子,陆渊命人移载过来的。原以为这娇贵的花活不成,未曾想,竟都活了。

明妩正出神,一个鹅黄身影缓缓从月洞门那边缓缓走了进来。

是宋雨萱。

她的步子不复往日的灵动轻快,带着一种心事重重的滞涩,连裙裾的摆动都显得无力。

明妩眉心微蹙。

宋雨萱的心思很简单,她的喜怒哀乐,从来只绕着一个人打转,陆沧。

难道是昨日……

宋雨萱进了屋,只低低唤了一声:“表嫂。”

便沉默地坐在明妩对面的椅子上,垂着头,往日那双总是盛满星子般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翳笼罩。

眼眶泛着明显的红,显然是不久前哭过。

“郡主?”

明妩明妩放柔了声音:“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宋雨萱搁在膝上的手。少女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宋雨萱被明妩温热的掌心一触,眼底的雾气瞬间更浓了。几乎要凝成水珠滚落。

她猛地侧过头,避开明妩探询的目光,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微哑的嗓子低声道。

“没……没什么要紧的。”

见宋雨萱不愿多说,明妩也没再问,只是安抚地握着她的手。

温热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流入宋雨萱的心里。

当昨日陆沧斩钉截铁地对她说:让她彻底死心,他此生不会再爱上旁的女人时……

她是有恨过明妩。

恨她,明明已为人妇,为何还要来招惹她爱的男人?

更恨自己,堂堂郡主之尊,倾尽所有,却换不来心爱之人的一丝垂怜。

那一刻,她甚至阴暗地想过。

用她在王府后宅见惯的那些腌臜手段,毁了明妩这张脸,毁了她的清白。

看陆沧到时,还如何爱她?!

这念头如毒蛇般窜出的刹那,宋雨萱自己都被惊得遍体生寒。

果然。

血脉里的东西改不掉么。她也终究流着宋家薄情寡义的血。

无边的自我厌弃,几乎将她淹没。

可现在。

看着明妩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真切暖意。

宋雨萱心头那点因嫉妒而生的恨意,悄然融化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

表嫂有什么错?

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陆沧对她的心思。自己怎么能将这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呢?

宋雨萱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明妩的手,仿佛汲取了一点力量。然后重重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

“表嫂,我是来替兄长传话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稳住声线,但那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兄长,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你托付他的那件事,成了。”

女户文书办好了?!

明妩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心头。

然而,这汹涌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在脸上绽放,便被眼前少女强忍哀伤,泫然欲泣的模样生生压了回去。

她是过来人,太懂得,这种爱而不得的苦。

她紧紧握住宋雨萱的手:“……郡主谢谢你。”

宋雨萱茫然地摇摇头,目光失焦地落在窗棂交错的影子上,仿佛灵魂已飘向别处。

“兄长说,文书已经办妥了,就放在他那儿。让你得空了,亲自去一趟。”

明妩能清晰地感受到宋雨萱每一个字里透出的痛苦。

明妩心中一痛,看着宋雨萱就像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转移话题,试图将她那痛苦的漩涡中暂时拉出来。

“宁王殿下,可还说了别的?”

宋雨萱像是被这问话拽回了几分神智,想了想,低声补充。

“过几日,便是母妃的寿辰。母妃虽不喜张扬,但每年也会在府中小聚一番。只是,母妃与舅母之间……”

明妩知道,宋雨萱说的舅母,便是陆老夫人。

宋雨萱顿了顿:“关系不太好。这次寿宴,应是不会给相府的女眷下帖子了。”

太妃与陆老夫人的积怨,何止“不睦”?简直势同水火。

若非陆渊位高权重,两府怕是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所谓的走动,也不过是小辈间维系着一点微薄的体面。

“但二表兄是当朝丞相,母妃不会拂他的面子。”

宋雨萱抬起眼,看向明妩。

“所以,表嫂,那日,你需得想法子,同二表兄一道来王府。”

明妩郑重点头:“好,我明白了。替我多谢宁王殿下。”

看着宋雨萱依旧红肿的眼眶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明妩心中怜意更甚。

“那日我一定去。只是你今日……若心里实在憋闷难受,就在我这儿多坐坐,喝盏茶,我们说说话,可好?”

宋雨萱闻言,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相府的每一寸空气里都仿佛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每一刻都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陆沧。

想起他那日绝情的话……

“不了,表嫂。”宋雨萱猛地站起身,“我……我还有些事,得先回王府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向外走去,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

那鹅黄的裙裾在门槛处慌乱地绊了一下,旋即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天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膳食已摆好了。

明妩刚要落座,熟悉的脚步声便从屋外传来,夹杂着仆从低低的问安。

是陆渊。

她心尖微微一跳。这个时辰,他怎会过来?

门帘被挑开,陆渊走了进来。

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径直走到明妩身侧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满桌油腻的鸡鸭鱼肉,眉心微蹙。

“你身子还虚,需忌油腻。”

他声音低沉,头也不回地对紧随进来的徐明吩咐:“换些清粥小菜。”

徐明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丫鬟们便悄无声息地撤下荤腥,重新布菜。几碟精致的素点,一盅碧玉羹,几样时鲜小蔬,清淡得有些过分。

明妩看着自己面前清一色的素净。

脸都绿了,她又不是兔子,不吃草。

但迫于陆渊的淫,.威,不敢发作,只握着筷子,狠狠地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

以前她盼他,求他,来陪她用个膳,这男人理都不理。现在,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要与她一起用晚膳。

害得她,连肉都没得吃。

她因为自小吃得不好的原因,对肉食有一种近乎执着的偏爱。

也许人就是这样,越是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

陆渊瞥见她皱成一团的小脸。

他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在书房枯等她一日的烦闷,竟奇异地散尽了。

执起公筷,夹了一片清炒菌子,稳稳放入她碗中。

“尝尝这个。”他语气寻常。

肉菜都撤了,她肚子又饿,总不能不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便闷闷地夹起那片菌子,送入口中。

鲜甜脆嫩,汁水在舌尖迸开。

明妩眼睛倏地亮了:“好吃。”

徐明在一旁暗自嘀咕。

能不好吃么?

相爷今日特地差他拿着令牌去天香楼,硬是插队让头灶大师傅现做的,道道都是按夫人喜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