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声响,惊得明妩浑身一抖,她下意识地想往后撤,背脊紧贴在冰凉的椅背上。
宋衍甚至有一种又回到了,当年宫变那日。陆渊踏着满地血污与残肢断臂走来的情景。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面色一白,握着白玉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几息后,他再次扬起笑。
“表兄何必动怒,我与表嫂不过闲话几句家常……”
陆渊微微侧头,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落在宋衍脸上。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所有物被觊觎的阴鸷薄怒。
“宁王身为皇家子弟,私下邀约内子,于礼不合吧?”
宋衍嬉皮笑脸地摊手:“表兄,你还不知道我么?向来不拘小节……”
话音未落,陆渊冰冷的视线已如刀锋般剜来。
“你如何本相不管,但你不该将主意,打到本相夫人的身上。”
宋衍面上的笑僵住。
陆渊虽是他表兄,但到底是臣子。他身为亲王,陆渊却当众这般教训他,丝毫不给他面子。
陆渊并没有将宋衍放在眼里,说完,再不看他一眼。
他大步走到明妩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全遮蔽了窗棂透入的光线,投下浓重阴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囚笼。
将她彻底笼罩住。
他垂眸,沉沉地俯视着她。
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夫人病体未愈,不宜在外久坐吹风。”
这屋里哪里有风?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当然这话,明妩不敢说。
她紧抿着唇,坐着一动不动,低头看着白瓷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
陆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朝她伸出手。
“不要。”
几乎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明妩如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身子猛地向后一缩。
她的动作太大,带倒了面前半满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桌布,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
茶杯在桌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落在地板上,碎成数片。
陆渊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指尖距离明妩的衣袖,不过寸许。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只悬停的手背上,根根虬结的青筋无声地暴起,昭示着他被压抑着的怒火。
空气彻底凝固了。
连楼下那缠绵的歌声,也在这一刻被掐断。
雅间内,静得能听见茶水从桌面滴落的“嗒嗒”声,以及春楠压抑到了极致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宁王见过陆渊发怒的样子,可这般隐忍不发,还是头一次见。
他不由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被陆渊高大身影笼罩着的女子。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如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姣好的樱唇天然地微微上翘。
即便被陆渊的气势压得身体微微颤抖,她那单薄的背脊却仍倔强地挺直着,不肯弯折半分。
宋衍见过的美人很多。
可这般,柔弱,坚韧又娇媚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惊艳与怜惜的异样情绪悄然滋生。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道。
“表兄,表嫂只是应我之邀,来谈点小事。你这般阵仗,未免太过吓人,也着实唐突佳人了。”
陆渊凌厉的目光倏地扫向宋衍。
“此乃本相的家事,宁王未免管得太宽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不由分说地将明妩打横抱起。
“啊!”
明妩惊呼一声,本能地挣扎扭动。
臀侧突然被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唇几乎贴在她耳垂上,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威胁。
“再动一下,本相就当着宁王的面,把你按在腿上,好好教训。”
他说话时,呼出的灼热气息打在她耳珠上,钻进她耳朵里。
明妩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是气的。
裙裾下,那只掐在她臀上的手,拇指甚至恶劣地摩挲了一下。
明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禽兽!
他怎敢……怎敢在旁人面前如此……
明妩呼吸一窒,长睫剧烈地颤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心里将这狗男人骂了千万遍。
陆渊很满意她的乖巧听话,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奖励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宋衍面色有些难看,他知道,陆渊此举,是在宣示主权,同时也是在警告他。
“啧,表兄这是要当众上演夫妻情深,羡煞旁人么?”
宋衍语气有些酸溜溜。
其实自上回在乌衣巷见到明妩,他就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所以,在妹妹宋雨萱说出,她想咨询女户时。
他立马就答应了,还要求她出来见一面。
陆渊脚步下不停,只在与宋衍擦身而过侧时,微微侧目。
“宁王若羡慕,不如奏请太妃,早日为你择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
说完,陆渊抱着明妩走出雅间。
仙乐楼内的宾客,在见到陆渊竟抱着一个女子出来后,都惊诧得瞪大了眼。在陆渊冷目扫过了时。
又都齐刷刷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仙乐楼外。
宾客们才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传闻陆相不近女色,便是新娶的夫人,也不亲近。现在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一个姑娘。只是不知这姑娘是哪家的贵女。”
“应该是齐家姑娘,坊间不是都在传,那才是陆相心尖尖上的人么。”
“哎,只是可惜了那丞相夫人,听说生得极是貌美。”
……
走出仙乐楼,天色骤然阴沉,厚重的乌云吞没了最后一丝阳光,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水雾。
斜飞的雨丝,在她素色裙裾上洇开深色水痕。
未等她反应,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已不由分说地兜头罩下。
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吞没。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唯有他衣襟边缘,银线勾勒的繁复云纹,在昏暗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微芒。
随后,她感觉自己被放置在柔软的坐垫上。
头顶遮蔽视线的黑暗被骤然扯开。
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再睁开时,发现人已置身在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里。
陆渊并未立即坐下。
他就那样半蹲在她面前,一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困在他高大的阴影里,密不透风。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到了一起。
明妩心尖一颤,下意识想伸手推开他,然而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衣襟,全身便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酸软。
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根本没有一点反抗之力。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锁着她,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古井。
翻涌着她看不透的暗流。
明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去仙乐楼做什么?”
车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刺目的光如银蛇般,倏地从被风卷起的车帘缝隙钻进来。
将昏暗的车厢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瞬,雪亮的光照亮他的脸。
他眸色如墨,下颌线条凌厉得像是被刀削过。
半垂的睫毛在冷光中镀上一层近乎锋利的银边,连呼吸时微微滚动的喉结都清晰可辨。
光褪去时,他的轮廓又重新陷进黑暗里。
哗啦——
天像是破了一个大洞,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将车厢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明妩的心脏在狂跳,手指紧紧抓住车凳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强作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出来随意逛逛。”
“哦?只是逛逛?怎么那么巧,就与宁王呆在一间屋子里。若是我不去,你们是不是……”
听他竟用如此龌龊的心思揣测自己。
明妩气得浑身发抖。
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她几乎是本能地扬起手,狠狠朝他脸上扇去!
只是陆渊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被她一个弱女子打到?
她才抬手,就他精准地擒住了。
陆渊冷笑:“怎么?被本相戳破心思,恼羞成怒了?”
捏着她手腕的拇指恶意地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重重碾过,留下暧昧的红痕。
明妩狠狠瞪着他,杏眸中怒火中烧。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想将手腕从他的禁锢中抽出。然而,那箍她手腕的力量却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陆渊。你……你放开我。我没有,我与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陆渊嗤笑一声,眼神却愈发阴鸷,俯身迫得更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明妩,你当本相是傻子,还是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他空着的那只手猛然抬起,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她小巧的下巴
“告诉我,他碰你哪里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这里?”拇指用力碾过她被他捏得泛白微肿的下唇。
“还是……这里?”
他的目光,从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缓缓滑下,停留在她被雨水洇湿的衣襟处。
薄薄的衣料紧贴着肌肤,清晰地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明妩被他话语里的暗示刺激得浑身剧烈颤抖。
“陆渊!你混蛋!你无耻!”
她猛地抬腿,用尽全身力气向最脆弱的地方袭去。
然而,他却早一步。
有力的长腿抬起,以一种绝对的姿态,强硬地压制住她的双腿。
将她彻底钉在座位与他身体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最令她绝望的是。
即便在如此屈辱,恐惧的时刻。
她的身体深处,竟因他强势的贴近,他灼热的体温,他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阵陌生的,令她羞耻欲死的欢愉。
这感觉与恐惧,羞耻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尖叫,在挣扎。身体却背叛了她,像一滩不受控制的春水,在他的禁锢下软成一团。
明妩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难堪,泪珠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重重砸在陆渊捏着她下巴的手背上。
那泪珠滚烫,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
几乎是狼狈地,他骤然松开了钳制她下巴和手腕的手,像被那滴泪灼伤到。
他猛地直起身,退开一步,坐回到对面的车凳上。
他侧过头,紧抿着唇,望向车窗外被狂暴雨幕模糊的街景,下颌线紧绷。
车厢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车顶狂暴的雨声。
半晌,他才生硬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哭什么?”
明妩微怔,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没想到,方才还暴怒凶兽一般的陆渊,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难道……真的是母亲说的,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
既然如此……那她……
若可以,她真想让他爱上自己,然后再狠狠将他抛弃。让他也尝尝自己尝过的痛苦。
当然,明妩也知道,这只能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像陆渊这样冷酷无情,没有心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爱上任何人的。
明妩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肩膀微微瑟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刻意的柔弱。
“妾身知道……相爷素来不喜妾身……可妾身对相爷的心意,天地可鉴……相爷怎能……怎能这般污蔑妾身清白?”
“相爷这是……要生生逼死妾身吗?”
她刻意将“逼死”二字咬得又轻又颤,带着无限委屈。
陆渊的瞳孔微颤。
明知她这话里掺了水分,算计。
可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心脏深处却蓦地泛起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
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那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缩在角落,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人。
轻叹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语气虽仍显生硬,却已明显软化。
明妩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相爷是何意思?”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此刻被泪水洗过,清澈明亮得仿佛一汪清泉。
眼尾处还残留着哭过的淡淡嫣红,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显得格外乖巧,软糯,又带着一种惊魂未定,惹人怜惜的脆弱。
陆渊素来坚硬的心,竟被这眼神看得微微塌陷了一块。
他大手一伸,动作霸道,又刻意放轻了力道,地将明妩揽进自己怀里。
“我不该那般说你。”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意味。然而下一句,话锋一转,命令道。
“但。你以后,不准再见宋衍。他那个人风流得很,接近你,绝非好意。”
陆渊第一次在背后说人怀话。
在陆渊看不见的角度,明妩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宋衍不怀好意?
你陆渊自己呢?
恐怕比之宋衍,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明妩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乖巧地点头。
“……妾身知道了。”
她只说知道了,没说会不会照做-
雨一连下了数日,直到这日才终于放晴。自那日陆渊将明妩送回来后,就又急匆匆离开了。
许是不放心,他将徐明留下了。
从徐明口中,明妩才知道,扬州的事务尚未了结。将她送回府里后,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去扬州了。
明妩坐在窗前,整理着妆奁盒子的信件。
她纤细的指尖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流连,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一碧如洗,像一片蓝色的绸缎子,上面飘着一片片薄纱似的白云。
“春楠,将这些……都拿去烧了吧。”
春楠一惊,这可是夫人最宝贝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真的要烧吗?”
明妩沉默了片刻。
指尖再次抚过盒盖冰凉的木质纹理,仿佛能触碰到里面封存的旧日时光。
良久,她才轻声道:“罢了……收起来吧。”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收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是。”
春楠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妆奁盒子,转身去了偏室。
庭院里,几株被雨水洗过的海棠,花瓣零落,新叶绿得发亮。
“表嫂。”
院外响起宋雨萱的声音,话音未落,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已一阵风般旋进来。
春楠刚安置好妆奁从内室出来,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
“郡主今日偷跑出来,就不怕太妃娘娘又派人来‘请’你回去?”
宋雨萱萱浑不在意,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道。
“才不会呢。”
“母妃她现在,正忙着为兄长相看王妃呢。哪还顾得上管我?”
她得意地扬了扬精巧的下巴,咽下糕点,眉眼间全是逃出生天的松快。
“我可算能透口气了。”
“宁王殿下?”
宋雨萱用力点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可不就是他嘛。”
“你说气人不气人?都二十三了,后院空荡荡的,别说正妃侧妃了,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这临安城哪家公子像他这般?”
她凑近了些,一双灵动的杏眼滴溜溜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你们不知道,母妃私下里跟我嘀咕,都疑心皇兄他……”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压低声音,“是不是有那断袖之癖呢。”
“啊?!”
春楠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声音压得比宋雨萱还低。
“那……那宁王殿下他……真、真是……”
她“是”了半天,也没敢把那个词说出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随即又觉得不对啊,宁王殿下的风流是满整个临安城都知道的,怎么可能会是断袖?
若不是宋雨萱今日说,她都要以为宁王后院妻妾成群了呢。
主要是他的名声实在是……不好。
宋雨萱眼睛一瞪,立即为兄长辩护。
“自然不是。兄长亲口跟我说的,他有喜欢的人了。只是……”
她小脸垮了下来,带着几分惋惜。
“只是……只是那女子,唉,已经嫁作他人妇了。”
春楠不太相信,宁王虽权势不如相爷,但那也是个亲王,当今皇帝的堂兄。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女子求而不得?
“是不是宁王殿下不想成婚,拿这做借口。”
宋雨萱恍然大悟,一拍桌子。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兄长真是太可恶了,亏我还可怜他,竟然骗我。不行,我得去把这事告诉母妃去。”
宋雨萱说着就风风火火往外跑。刚跑出门,想起还有正事没办,又折返回来。
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素笺信封,递给明妩。
“喏,差点忘了,兄长让我带给你的。”
明妩先是一愣,随后想到她摆脱赵衍的事,莫非是……
眼睛一亮,忙伸手接过。
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笺上,宋衍说。
“女户”文书已办妥,只待最后几道官印落定,过些时日便能送到她手上。
信的末尾,他还特意添了一句:若她想离开相府,他可以助她。
第24章
明妩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是真的。
女户文书真的办妥当了。
她真的可以有机会离开了。
‘离开’这两个字,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火, 驱散了她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屈辱与不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指尖死死掐着信纸边缘,薄薄的纸页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女户文书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它刻进骨子里。
对末尾那句可以助她。
她没有当真。
毕竟, 宁王与陆渊是表兄弟,他的亲生母亲太妃,就是出自陆府, 也就是陆渊的姑姑。
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怎么可能会真心帮她?说不定他就是在试探她的口风。
“表嫂?”
宋雨萱见她神色有异, 拿着信纸半晌不动, 心下便有些忐忑。
莫不是兄长那风流性子又犯了,在信笺里写了什么孟浪轻浮之语, 冒犯了表嫂?
“可是兄长在信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混账话?”
没待明妩回话, 她又快速道。
“兄长那个人就是那样,口无遮拦, 没个正形。表嫂,你别往心里去。”
明妩回过神, 将信叠好重新放进袖兜里, 笑着摇头。
“郡主多虑了,并无不妥之处。有劳郡主亲自跑这一趟, 明妩感激不尽。”
“哎呀, 表嫂跟我还这般客气作甚?”
宋雨萱闻言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但很快, 那笑容就敛去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眼神飘忽,几次偷偷瞥向明妩。
欲言又止。
明妩静静看着她,心中了然。
宋雨萱素来明媚张扬,快言快语,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能让她露出这般神情的。
除了陆沧,还能有谁?
陆家的男人,果然都是祸害!
明妩温声道:“郡主可是还有事?但说无妨。”
宋雨萱脸蛋倏地一下红了,神情也变得羞涩扭捏起来。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茶杯,期期艾艾道。
“表嫂,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啊?”
“何事?”
宋雨萱快速又掏出一个信封,与方才那信封的纸张是一样的。只是在信封的右上角画了一个粉红的小红心。
嗅着有淡淡的桃花香,是用桃花做成的颜料画的。
可见其用心。
“表嫂,请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三表兄。”
明妩眉头微蹙,想拒绝。
一是,陆沧是她的小叔子,到底男女有别,她不好与他接触,更何况这种私相授受的东西。
二则,她希望宋雨萱不要越陷越深。
“我……”
宋雨萱蹲到明妩一面,双手合十,一双眼祈求地望着她。
“表嫂,好表嫂,求求你了。”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陆沧就不再见她。她用尽了办法,他都不为所动。
宋雨萱知道陆沧是在气她,气她险些将他见不得人的心思说出来。
冷静下来,宋雨萱也知道是自己错了。
即便陆沧喜欢表嫂又能怎样?他是永远都不可能跟表嫂在一起的。既然这样,她为何还要计较?
陆沧这般用情,不正是说明了,他是一个重情的人么?
俗话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宋雨萱偏不信,以自己一片赤诚真心,日复一日,水滴石穿,会暖不化他的心?只要他肯给她机会……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会看到她的好的。
看着面前少女眼中不顾一切的执着,与卑微。
明妩终叹了口气,点头应下了。
“多谢表嫂,表嫂你最好了。”
宋雨萱眼中迸射出璀璨的光彩。她欢喜得跳起来,她觉得,只要表嫂出面。陆沧定会看到这封信,定会出来见她。
她慎重地将信封放到明妩手里,又紧紧握住明妩的手。
像一个啰嗦的老太太,反复叮咛。
“表嫂千万记得,一定要亲手,交到三表兄手上。一定啊。”
直到得到明妩再次肯定的应允,她才如释重负,带着满心的雀跃与希翼,离开了离院。
“夫人,真的要去送信?”春楠问,
明妩点头,既然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这是她为人处事的原则。
不过,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
她将那信封放在桌子上。
吩咐春楠将门窗都关好,又让她坐在自己对面。
春楠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揪紧了裙裾,指节微微泛白。
夫人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与她单独密谈。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明妩斟酌了,慎重地问。
“春楠,若有一日,我需离开相府,再不归来……”
她刻意顿了顿,给春楠消化的时间,清晰地看到春楠瞬间瞪大的眼睛和陡然苍白的脸色,才继续道。
“你,是愿随我同行,还是选择留在相府?”
她看着春楠惊愕得几乎失语的模样,又温声补充。
“不必立刻回答,更无需有负担。无论你作何选择,皆是你的自由。若你愿留下,我定会为你安排妥当去处,寻一处安稳差事,保你后半生无虞。”
“春楠,若有一日,我要离开相府,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相府。若你决定留下,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你的去处。”
她心中已有计较,若春楠留下,她就将春楠托付给宋雨萱。
春楠想也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奴婢跟夫人走。”
“好。”
陆渊去了扬州,没在府里,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春楠,你找个时间去旁敲侧击一下,看相爷什么时候回来。”她得赶在他回来之前离开。
春楠点头,正欲出门。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妩脑子里浮现出在仙乐楼的那一幕,心蓦地一紧。
该不会是……陆渊又回来了?!
这个猜测让她一下子慌了神,倏地一下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袖口一松,藏在里的信件,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地上。
“夫人,明府老夫人来了。”
明妩紧绷的肩线骤然一松。
还好,不是他……
随即又唾弃自己,没出息,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什么要怕他?
恐怕自己主动离开相府,成全了他跟齐蓝,正合了他的意吧。待到她走后,再宣布她的病逝。
既不损他的名声,又维持了相府体面,她也脱离了苦海。
一举三得。
多好。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善良了,他与那齐蓝那般对她,她不但没有报复,还主动成全他们。
天下有她这样不计前嫌,知情达理的前妻吗?
当然,最主要的是,陆渊权势太大,又太聪明。她便是拼上所有,都动不了他一根毫毛。
说不定还会连累身边的人,跟着她一起陪葬。
她虽然不聪明,但一向识时务。
既然不可为,那就不为。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一声不耐的催促。紧接着,“咣当”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些许。
一个身着簇新大红描金裙衫的妇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带起的风让发髻上的金步摇摇甩出残影。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明妩的母亲,林氏。
林氏甫一进门,目光便如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了明妩身上。
她快步上前,担忧地问:“阿妩。听闻你身子不爽利?可好些了没?”
这句关心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明妩连日来,受到的委屈,恐惧,和被当作药引的屈辱。
她眼眶一热。
泪险些流了下来。
她快速扭过头去,假装望着窗外。
极力压制着眼就要汹涌而出的泪意。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温柔变得有些炙热,透过盖在屋顶的梧桐枝叶的缝隙,从窗棂肆无忌惮地洒进来。
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斑。
一阵风过,那光斑就都摇曳舞动了起来。
待到光影重归平静,明妩也勉强压下了心里的波澜。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已在主位坐定的林氏,敛衽深深一福,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劳母亲挂心,女儿……一切尚好。”
林氏接过春楠奉上的茶,漫不经心地撇了撇浮沫,浅浅呷了一口。这些饮茶的贵妇做派都是她来临安后,跟那些官夫人们学的。
眼皮微撩,目光淡淡扫过明妩略显苍白的脸。
“嗯,无事便好。”
这轻飘飘的“无事”二字,像根刺扎在春楠心上。
夫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忍着,受着,自己扛着。
难怪明老夫人从不曾真正在意过。
她从小听老人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夫人就该把在相府受的苦楚,桩桩件件都告诉老夫人。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疼女儿的?
老夫人若知道了,定会为夫人做主的……
春楠再也按捺不住,跪到林氏勉强,冲口而出。
“老夫人有所不知的,夫人前几日险些都……”
“春楠。”明妩出声制止。
林氏搁下茶盏,描画得细细长长的眉毛一挑,看向春楠。
“险些怎么了?说下去。”
春楠得了允许,胸中憋闷许久的愤懑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还不是那齐蓝。”
“仗着相爷不在府中,竟敢胡说什么要用夫人的血做药引子治病。指使恶仆将夫人强掳了去,要放夫人的血。”
“什么?!”
林氏霍然起身,双目圆瞪,一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哐当!”
杯盏被震得跳动了一下,温热的茶水从杯口溢出来。浅褐色的茶水,顺着雪白的瓷壁蜿蜒流下。
洇湿了桌布。
“岂有此理。一个连妾室名分都没有的贱婢,也敢爬到当家主母头上作践?反了天了!”
明妩心中一暖。
母亲,这是在为她动怒。
或许,自己长久以来真的误会了,母亲心里,其实是疼爱她的。
明妩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她要将自己打断离开相府的事,说与母亲听。
她到底只是一个才不到十八岁的姑娘。阅历浅薄,这些天,这些事,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连一个商量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遗漏掉什么。
若是母亲能……
“母亲,我想……”离开相府。
她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刚开口。
林氏训斥的话就已劈头盖脸砸下来。
“没用的东西。”
“被人欺负到这份上,连个声响都没有。你怎么这么窝囊。”
“看看你阿娘我,你爹当年带回来那么多不安分的?哪个不是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谁敢蹦跶,我打折她的腿,撵她出门。”
林氏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明妩额头上。
“你就是个没用的。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知道反击。”
“阿妩,阿娘早教过你,做当家主母,心不狠,站不稳。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现在好了,连个下贱胚子都敢骑到你头上撒野,你连自己正室的体面都护不住。怨得了谁?!”
她选择性忘记了,她忙着整天跟那些妾室吵架打架。根本没时间管明妩,不顺心了,就是训斥,责骂。
要她听话,要她乖巧,要她懂事。
从没有教过她,如何掌家,如何处理危机……
现在又来指责她没用,没出息。
林氏说累了,重新坐回椅中。见明妩乖巧地低着头一声不哼。心里的气消去了些,语气也放得柔和了几分。
“你是我的亲骨肉,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我能害你么?”
“这次吃个亏也好,长个记性。往后,要多听听阿娘的话,记住了吗?”
春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满心期盼的老夫人能疼惜夫人,然而,等来的却是老夫人对夫人更深的苛责。
夫人明明才是受伤的那个啊,为什么要去指责夫人?
春楠想不通。
“老夫人。您是没瞧见夫人当时有多凶险。那刀……”
林氏打断:“那是她自个儿没用。”
“我早说过。要趁着那狐媚子根基未稳,就该牢牢抓住相爷的心。”
“只要男人的心在你这里,莫说一个齐蓝,就是十个,也翻不出你的掌心去。”
“这都是阿娘活了这么多年,才得来的教训。当初,要是有人告诉我这些,我与你父亲也就不会……”
林氏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阿妩,你不要怪阿娘念叨你。阿娘也是爱之深责之切,阿娘不希望,你跟阿娘一样,悔恨终身。”
“你明不明白?”
明妩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母亲,我与你不一样。”
林氏眼睛一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夫妻之间,男男女女的那点事吗?别以为当了丞相夫人就……”
明妩声音清晰,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相爷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们……总之我的事,母亲不必再费心了。”
林氏声音骤然拔高。
“我是你母亲,你的事,我怎么能不管?”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商户之女,让你抬不起头。你怪我们给你一个好的出身是不是?”
明妩只觉一股巨大的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
“我没有。”
“没有?我看你就是。你现在是丞相夫人了,了不起了,瞧不起我们这些商贾了,是不是?”
明妩知道说不通,便干脆闭嘴,不说了。
林氏见明妩沉默,觉得她就是被自己说中了。她气得面红耳赤。
“明妩,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你永远都改变不了,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事实。”
“明家将你养得这么大,你该为明家考虑了。”
林氏语气生硬地问:“上回跟你说的,让你给你兄长在户部找个差事的事,怎么样了?”
明妩抬眼,看着林氏,平静地道。
“我没跟相爷说。”
林氏的脸色瞬间铁青,她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你说什么?我千叮咛万嘱咐的事,你竟敢……"
“你这个逆女!”
最后一个字是吼出来的。
林氏怒极攻心,扬起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朝着明妩的脸颊狠狠掴去。
明妩却昂起了头,不闪不避,清澈的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决绝。
打吧。这一巴掌落下,她对明家最后那点残存的眷念,也就彻底断了。
先前她还顾虑着,自己若离开,陆渊会不会迁怒明家……
现在,她不在乎了。
“老夫人,使不得啊!”
春楠大骇,尖叫着扑上去,用整个身体抱住林氏扬起的手臂,哭喊道。
“夫人身子弱,刚受了惊吓,经不得打啊。您要打就打奴婢吧,奴婢替夫人受着。”
林氏的手臂被春楠死死抱住,她怒视着明妩。
当她对上明妩那双眼睛时。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委屈,渴望亲近。
只剩下冰冷的,彻底的疏离和漠然……
林氏的心猛地一沉。
她脸色煞白,踉跄着连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才勉强站稳。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继那个与她决裂的大女儿之后,眼前这个从小乖巧懂事,无论她如何责骂都默默渴望她,亲近她的小女儿明妩。
此刻,也与她……彻底离心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难道……难道是我错了吗?”
“不……不可能……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你们现在还年轻,不懂事……等你们长大了,吃了亏,你们就知道……”
“就知道阿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春楠没有再理会林氏。
她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扶住脸色惨白的明妩,一步一步,支撑着她,朝着内室走去。
明妩的脚步虚浮,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
林氏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单薄,消失在门帘后。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林氏看着明妩离去的背影,她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一股迟来的、尖锐的痛楚刺穿了她。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是……心疼又有什么用?
在这深宅大院,空有心疼能顶什么用?
有夫君的宠爱,有稳固不可动摇的地位,那才是真真切切的。
哪个高门大户的女人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受点委屈怎么了?
她当年受过的委屈、咽下的苦楚还少吗?她不是一样都熬过来了,还把这偌大的家业撑起来了?
林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道理天经地义,方才那点动摇和刺痛被迅速压了下去。
她甚至觉得是明妩太年轻,太不懂事。
欲抬脚跟到内室再劝几句。
转念一想,女儿现在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还是等她身子养好些,冷静下来,自己再来“开导”不迟。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转身准备离开。
目光扫过窗边那张案桌时,脚步却蓦地一顿。
桌面上,静静地放着一封信。
那信封颇为雅致,更引人注目的是,信封还用细腻的粉色颜料精心描绘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林氏心头一动,下意识朝寂静的内室方向瞥了一眼。
见无人出来。
她迅速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信笺,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字里行间尽是女子对情郎,刻骨的思念爱慕,盼着相见。
林氏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了然又得意的弧度。
她无声地“啧”了一下。
阿妩这丫头,嘴上硬气,说什么不喜欢相爷,私底下还不是害了相思病,巴巴地写情书呢。
到底是年轻面皮薄,抹不开面子承认。
她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将信纸按原痕折好,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
然后,手腕一转,那封信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她宽大的袖兜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相爷陆渊此刻正在扬州办差……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让儿子明旺祖快马加鞭,亲自将这封信送到扬州相爷手上。
一来,可让相爷知晓阿妩对他深切的想念,小两口闹点别扭,这情书一去,定能重归于好;
二来嘛……这可是旺祖在相爷面前露脸的天赐良机。
相爷看到爱妻情书,心情大悦之下,说不定一高兴,随手就能赏旺祖一个现成的官职呢。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氏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儿子身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走马上任的风光场面。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急不可耐的算计和憧憬。
她不再停留,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内屋,明妩饮过苦涩的汤药后,便沉沉睡去。再睁眼时,日头已西沉。
太阳已只剩半边,斜斜地挂在西边地平线上。像是濒死垂危的凤凰,发出最后一缕耀眼的红光。
映得周边的云朵,像是被火烧着了般。
“呀!竟这般晚了?”
明妩匆匆下榻,草草净面漱口,便往外间走。
在见到那窗边案桌上空空如也时,呆愣住了。
她记得,宋雨萱给的那封信,就是放在这儿啊。
怎么不见了?
“春楠,你有没有拿桌上的信?”
春楠闻声快步进来:“奴婢没拿,怎么了?是不见了吗?”
明妩点头,秀眉紧蹙:“我记得分明,就放在这里的。”
春楠想了想:“许是被风吹到地上了,奴婢找找。”
说着,立刻矮身,利落地钻到宽大的案几下,指尖在微尘与阴影里摸索。
片刻,她欣喜地轻呼:“找到了。”
待她从桌下退出来,手上果然捏着那封信,只是信封的一角,赫然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边缘已微微起皱。
“夫人,在这儿呢!只是……不小心沾了些茶水,湿了一角。”
明妩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急急地往外走。
“无妨,要紧的是里面的东西。我们快些去将信转交给三公子吧。”
她已经想好了,为免夜长梦多,趁着陆渊还没有回来,明日就离开相府。所以今日得将这信送到。
两人七转八弯,终于到了陆沧居住的海棠院。
才走到门口,就见陆沧正巧从里面出来。
见到明妩,他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阶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呼吸微滞。
暮色里,她立在阶前,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鬓边一缕碎发垂落,衬得侧脸愈发清丽。
他心头猛地一跳,喉间无端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
“二嫂?”
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却又在下一瞬生生压住,只低声道。
“你……是路过此处?”
他想问她,是不是专程来寻他的?
可这念头刚起,便觉胸口发烫,连带着耳尖都隐隐烧了起来。
这般孟浪唐突的话,他如何敢问?
只得硬生生转了话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仍凝在她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不是,我是专门来寻你的。”
陆沧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随即又似有千万只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震得他耳膜嗡鸣,指尖都微微发麻。
春楠走到陆沧面前,将那封信微皱的信笺递过去。
明妩解释了一句:
“这是,郡主托我转交于你的。”
专程……寻他?
陆沧脑中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连呼吸都忘了,只知咧着嘴,笑得像个骤然得了世间至宝的痴儿。
他慎重地将手用帕子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
当着明妩的面,抽出信纸展开。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纸上,只见几行墨字被茶水晕染开,模糊地粘连在一起,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零碎的词语。
……文书……离开相府……助她……
她要离开相府,要他相助,这……这是要与他远走高飞?!
她亦……欢喜他?!
巨大的狂喜席卷全身,
陆沧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捏着纸张的手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的是世间最脆弱易碎的珍宝。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其揉碎了。
他猛地抬眼看她,眸中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是……是什么时候?”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心尖上挤出来的。
明妩被他眼中过于炽热的光芒,弄得微微一怔。
郡主信中竟未写明时辰么?
她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想到宋雨萱的嘱托,还是答道。
“明日上午。”
她记得宋雨萱说她约的,就是明日上午。
“明日上午……”
陆沧低声重复,心里像裹了一层蜜糖。
他深深凝视着她,声音缱绻。
“好。明日……见。”
明妩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
为何是对她说?这约定分明是郡主与他的事。
随即,她恍然大悟。
是了,定是让她代为传话给郡主。他这般情态,想必是极期待与郡主相见了。
明妩心中释然,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浅笑,温顺地点点头。
便不再多留,带着春楠转身离去-
另一边,扬州。
陆渊结束视察,在一众官员簇拥下踏入府邸。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西边天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冷冽气场。
远远便见一个白胖身影杵在道旁,急切地朝他挥手。
陆渊脚步未停,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冷声吩咐:“拖下去。”
侍卫应声上前。
明旺祖顿时慌了神,肥胖的身躯一扭,扯着嗓子高喊。
“相爷,相爷留步。我是明家大公子明旺祖。明妩是我亲妹妹。她,她托我给相爷带了封信。”
陆渊脚步倏然顿住。
他抬手,让侍卫将明旺祖放开。
明旺祖得了自由,腰杆瞬间挺直几分,狠狠剜了那侍卫一眼。
面向陆渊时,脸上瞬间堆出十足的谄笑,小跑着靠近。
将贴身收在怀里的信,拿出来,双手呈到陆渊面前。
陆渊嫌弃地蹙了一下眉。
一旁的侍卫见状,上前想将那信拿起来。却被陆渊制止了。
陆渊拿起信。
先是端详了一下信封,是宫里的纸张。这纸,他前不久有给明妩送去一些。
信封一角,有一朵粉红的小花。是用桃花花汁画成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倒是用心。
陆渊薄唇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看得旁边一众侍卫都惊呆了。
这是他们那个人称冷面阎罗的相爷吗?他竟然会笑得那么……骚包。
拆开信纸。
看了信上的内容后。
陆渊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他爽朗一笑,随即飞身跃上一匹棕色的战马。
“本相有事先回家了,这里的事,就交予诸位臣工。”
话音犹在风中回荡。
马已如离弦的箭,绝尘而去。
只余下一道扬起的烟尘,在府门前久久未散——
作者有话说:陆渊:老婆要跟别的野男人私奔了,哭卿卿~
第25章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
淡青色的天空点缀着寥寥几颗星星,偶尔闪烁一下。朦朦胧胧,像是在相府上空笼了一层薄薄的灰霭。
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 立在高高翘起的檐角,喑哑地嘶鸣着,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给人一种很不祥的感觉。
春楠脸色倏地一白,弯腰拾起一枚石子, 狠狠朝那晦气的鸟儿掷去。
奈何檐角太高,她气力又弱,石子只飞到半途便颓然坠落。
那乌鸦仿佛通晓人意, 愈发聒噪地啼叫起来, 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春楠气得直跺脚。
明妩一把拉住还想再捡石子的春楠, 压低声音道:“莫要节外生枝,时辰不等人, 我们快些走。”
春楠心头一凛, 立时收敛心神,将臂弯里的包袱又抱紧了几分, 不敢再耽搁,紧随着明妩的身影。
两人借着庭树花木的暗影遮掩, 猫着腰, 轻手轻脚,悄悄向后院角门摸去。
她们调查过了。
这后角门, 是门专供仆役采买或运送夜香之类的秽物出入的。不似府中其他门户那般守卫森严。
平日里只几个上了年纪的门房小厮轮值, 并无侍卫把守。
春楠凑近明妩耳畔,指着不远处低声道。
“夫人,您看, 那门房里头……好像没人。”
明妩凝眸望去。
门房小屋内果然不见人影。
不由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对啊。
虽说现在是寅末卯初,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但相府的门房素来都是轮班值守的,断无空岗之理。
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可她今日凌晨离开,是昨日临时决定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再加上陆渊不在府里。
为防万一,她还特意寻了个由头,将徐明遣去城西办事,需得午后方能回转。
春楠惴惴不安地揣测:“许是……内急,结伴解手去了?”
明妩心中疑虑未消,却也只能微微颔首。
“……应是如此。”
屏息凝神,悄然靠近几步。却发现,那扇沉重的榆木角门,竟未落栓!
两人惊疑地对视了一眼。
有问题。
可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可能再退回去。不管怎么样,都要试一试。
明妩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轻轻推向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角门被缓缓推开。
“二嫂。”
几乎在门缝开启的同一刹那,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温润笑意的男声,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被发现了。
明妩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甚至没听清那称呼。
她僵硬地抬起头。
暗沉的天光下,陆沧从根粗大的门柱阴影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靛蓝锦袍,温润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他似是在这站了许久,发髻被露水打湿。
“三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跟郡主约好了,上午去泛舟游湖的么?
难道是……陆渊?!
他提前知晓了,所以派了陆沧来这堵她?
明妩喉咙发紧,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陆沧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防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放心,路线我都安排妥当了。车马就在巷尾槐树下候着,出城后一路往南走……”
他没有再唤她二嫂,又不好意思唤她阿妩,只能含糊略过称呼。
明妩没有听出陆沧称呼的变化,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绞着衣角的手指收紧,布料上原本柔软的绣纹,在这一刻,都变得狰狞起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个笑。
“三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思念母亲心切,想趁早回娘家一趟。时辰尚早,不欲惊扰旁人罢了。”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
“倒是三公子,郡主那边……”
他还是早些去赴郡主的约吧,别在这跟她墨迹,耽误时间。
陆沧只当她是拈酸吃醋,心中欢喜,忙解释。
“你不要误会,我跟郡主只是……”
“我懂,我懂。”
明妩连声应着,只想尽快将他打发走。
陆沧见状,暗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松,这才惊觉仅这一瞬,他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动身吧。”
虽然不知道陆沧为什么要帮她,但只要能离开相府,离开陆渊……其他的以后再说,
打定主意,明妩感激地对着陆沧一笑。
“好。”
晨光熹微,为她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瓷白的肌肤,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轻垂着,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更衬得那双杏眼黑白分明,清澈纯净。
眼尾微微上挑,不经意间,流转出一缕不自知的妩媚娇艳。
就像那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沧的目光不由得痴了。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看清过她。
或者说,他从未敢这样放肆地直视她。
在相府那些不得不恪守礼数的日子里,他只能借着奉茶问安的间隙,从眼尾余光里偷得半分她的剪影。
而此刻,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将这容颜烙进眼底。
她生得太干净了。
陆沧想。
在这污浊的相府里,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人?
一旁侍立的春楠见到陆沧那毫不掩饰的痴迷,心里咯咚一下,随即脸色煞白。
三公子对夫人,竟存着这等心思!
她慌忙看向明妩。
只见夫人依旧懵然未觉。
是了。
夫人的心思素来只系在相爷身上,对其他男子,一概视若无睹。指望她自己瞧出陆沧的异样。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
春楠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复杂,只作不知。
“三公子?”明妩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疑惑地出声。
陆沧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薄红迅速自耳尖蔓延至脸颊。
“我……”他喉头滚动,却“我”了半天,吐不出半句囫囵话。
明妩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像一张渐渐展开的纸。
“三公子,时辰不早,我们该动身了。”
若是再耽搁下去,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陆沧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对,对,快走。离开这里,离开……兄长,我们一同……”
话音未落,突然
“哒哒哒……”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过一刹那,角门外那条被雾气笼罩的青石长街上,一个玄色身影,骑在高大的棕色战马上。
缓缓行来。
是陆渊!
他回来了!
陆渊端坐在马背上,玄色披风在身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单手勒紧缰绳,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
利刃一般,穿透稀薄的晨雾,精准地钉在明妩苍白的小脸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铅块压在头顶。
就连檐角那只聒噪的乌鸦都仿佛被这恐怖的威压,扼住了喉咙,先前还嚣张的叫声,戛然而止。
只余下一片死寂在灰蒙的天幕下无声蔓延。
时间被无限拉长。
陆渊终于动了。
他并未下马,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那匹训练有素通人性的战马立刻感知到主人的意志,它猛地扬起头颅,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慑的嘶鸣。
前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这声响,如同惊雷炸在明妩绷紧的心弦上。
陆渊薄唇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
深不见底的眸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
他的视线,终于从明妩身上移开,缓缓地,带着千斤重量,碾过她身旁僵立的陆沧。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他齿缝间逸出。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明妩浑身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住。
春楠面无人色,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直接软倒瘫坐于地。
陆沧更是如遭重锤轰顶,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却在陆渊冰冷的目光里,彻底哑了火,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陆渊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目光再次落回到明妩身上。
他终于开口:“夫人与三弟,这是要往何处去啊?”声音低沉平缓,就像只是一句很寻常的问话。
不带一丝情绪。
他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明妩从那字里行间中听出了,滔天怒意。
若是她不能平息他的怒火,那……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明妩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相爷就是这般冤枉妾身的么?”
“冤枉?”
陆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庞大的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明妩。
马鼻喷出的气息,吹动她腮边垂下的一缕发丝。
“卯时三刻,天色未明,你与三弟在这后角门……”
冷眸在春楠抱着的包袱上扫过。
“你说,本相是冤枉了你?”
这一声带着山雨欲来的暴虐。
明妩怕得全身在发颤,但她仍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昂着脖子,与他对视。
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露怯。
就像荒野里面对凶兽,你若有一丝放松,它就会立即扑过来,咬断你的脖子。
所以,即便是心里虚得要命,她也要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就是冤枉我,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若是你相信我,你就不会这般看我。呜呜……”
泪水大颗大颗地眼眶里滚落下来。
“你还说……说要好好待我的……我就知道……你是哄我的。都是骗人的鬼话。”
哭得梨花带雨。
借着以袖掩面,擦拭泪痕的间隙,她飞快地偷偷拿眼瞧他。
见他眼中的暴虐似乎凝滞了一瞬,隐隐有了些松动。
明妩暗暗长舒了口气。
还好。
他吃这套。
没有理时,就胡搅蛮缠,将问题抛到对方身上。一哭二闹,这是她在明府时,跟母亲学到的。
陆渊剑眉微蹙。
显然是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明妩。
他习惯了明妩的柔顺,她的讨好,她的怯懦,甚至是她偶尔的小放肆,却从未见过她如此……
蛮不讲理地将过错一股脑推到他身上,仿佛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理智告诉他,她是在狡辩,自己应当是一句废话都不会听,直接下令惩处她。
可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那簌簌滚落的泪珠,那一声软软糯糯的指责……
就像是有一把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挠在他的软肋上。
他竟忍不下心。
可让陆渊就这么算了,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将矛头对准了陆沧。
“你来说。”
目光凌厉,声音冰冷,浑身的气势毫不留情地朝着陆沧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