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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他后悔了吗 稻香来 21554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大庆殿内,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御座高台之上, 象征着至尊皇权的龙椅上,空无一人。

左下侧,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其上端坐的,正是当朝丞相, 陆渊。

他姿态放松地倚着椅背,紫色官袍的暗纹在殿内烛火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金丝楠木扶手上, 一下, 又一下, 轻叩。

笃,笃, 笃……

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下的喧嚣。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淡漠地掠过阶下, 那些为蝇头微利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群臣。

如同俯视着争食的蝼蚁。

叩。

指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顿住。

陆渊眉心倏然蹙起, 一道极细微的裂痕出现在他冰封般的面容上。

阶下, 方才还剑拔弩张,几欲拳脚相向的臣子们, 瞬间如被掐住了喉咙, 噤若寒蝉。

慌忙各自归位,垂首屏息,连眼风都不敢乱瞟一下, 死死钉在自己靴尖前寸许之地。

心头骇浪翻涌,惴惴不安。

莫不是,方才争辩过激,言语间触怒了这位权势滔天的陆相?

陆渊虽年轻,近来也甚少发脾气,甚至还有些修身养性。

但朝中只要经历过当年那场宫变的,至今想起仍会不寒而栗。

那日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年仅弱冠的陆渊一袭素袍立于血泊之中,手中长剑滴血,脚下踩着先帝最宠爱的三皇子头颅的画面,至今仍是许多老臣午夜梦回时的梦魇。

不但如此,他还霹雳手段,将老皇帝给废了。立了皇帝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

他自己则独揽摄政大权。

陆渊豁然起身。

紫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他步履如风,径直步下九级丹陛,穿过那两列站立得整整齐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群臣。

偌大的殿堂,死寂一片。

唯余他皂色官靴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的一声声沉实,冰冷的闷响。

咚,咚,咚。

那声音,如鼓槌,一下下砸在满殿臣工的心脏上。

直到那抹摄人的紫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殿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骤然解冻。

众臣面面相觑,惊魂未定,这才敢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议论着。

今日陆相这前所未有的异常举动。

殿外,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浸透了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皇城连绵的琉璃飞檐之上,压得人心头发闷。

徐明候在玉阶下,远远瞧见陆渊疾步从大殿内出来。心下一凛,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

才刚到辰时末刻,远未到散朝的时辰。

相爷竟提前离朝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徐明不敢怠慢,慌忙小跑迎上前,躬身行礼:“相爷,可是……”

他喉头发紧,后半句“出了何事”的猜测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问出口。

陆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让他将余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府。”

陆渊的声音低沉冷冽。

话音未落,人已踏上马奴刚摆稳的脚凳,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垂落的靛蓝色车帘之后。

能让相爷中断朝会,如此火急火燎赶回去……定是府里出了天天的事。

徐明心头剧跳,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攥紧缰绳跃上车辕,手中长鞭凌空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驾!”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急促地滚动起来。

车厢内光线幽暗,陆渊靠坐在车凳上。

缓慢地将左袖袖口轻轻掀起,冷白色的腕间,赫然嵌着一粒殷红如血的圆点,约莫绿豆大小。

这便是母蛊。

没有人知道,他将母蛊种在了自己身上。

方才在朝堂上,这红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虽只一瞬便隐去了。

但他感知得到,那是子蛊传来的。

要么她出事了,要么她……逃了。

不管哪一种,他都绝不允许!

节因用力而泛白,陆渊眸底寒光凛冽,声音穿透车帘:“在快些。”

“是。”

徐明再度扬起马鞭,马儿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很快,马车便驶进了相府,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就要往东院的方向去时。

陆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去闭阁。”

徐明握着马鞭的手一顿,心中恍然。

原来相爷这般十万火急地赶回,是为着夫人啊。

他立即勒紧缰绳,熟练地调转马头,车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朝着相府西南角那最荒僻的院落驶去-

闭阁,位于相府西南一隅。

此地经年荒废,路径被肆意疯长的野草和湿滑的青苔覆盖,高大的古树枝桠横斜,浓荫蔽日,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陆渊与徐明弃车步行。

两人皆有功夫在身,步履轻捷,踏过荒径,很快便到了闭阁外。

入眼的是破败倾颓的景象。

院墙斑驳,爬满枯藤,仅存的半扇门扉朽烂不堪,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仿佛垂死者的叹息。

陆渊的脚步在院门前停下,目光沉沉地扫过这片荒凉,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这里,他并不陌生。

幼年时,他因着性情阴郁孤僻,远不如兄长那般光风霁月,温润如玉。

他便成了这府中最不受待见的存在。

一点微末小事,动辄得咎。被罚入这闭阁思过是家常便饭。这荒僻冷寂的院落,他住得比自己的寝院还要长久。

那些被遗忘的,带着霉味和刻骨寒冷的记忆,随着眼前更加破败的景象,倏然翻涌上来。

只是……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孱弱少年。

他是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当朝丞相!

陆渊眼底最后一丝波动被强行压下,恢复成惯常的清冷淡漠。

他抬步,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吱呀。”

门轴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屋内,空无一人。

昏暗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棂透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那张破旧的桌子依旧在,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灯芯焦黑蜷曲。旁边散落着几张抄写过的宣纸,墨迹未干透。却不见人影。

徐明紧随其后,探头一望,下意识低呼出声。

“咦?夫人怎么没在?”

见陆渊脸色不好,徐明暗骂自己嘴快,慌忙找补。

“许是夫人将家规抄完了,自行回了离院歇息。”

陆渊淡淡看过去。

徐明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慌忙垂首。

“属下……属下这就去找。”

没一会儿,徐明去而复返,脸色复杂凝重。

“相爷,夫人被带去了阑院。秦太医也被叫过去去了。”停顿了一下,悄悄觑了陆渊一眼,添了一句。

“是老夫人下的令。”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惨白的电光撕裂铅灰色的天幕,映得陆渊脸色森寒可怖。

须臾,他转身大步离去,紫色官袍衣摆在空中刮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徐明紧跟上去,他不明白。

给夫人种下离蛊,用夫人的血做药引,这,不是早计划好的么?

相爷怎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阑院正堂,沉水香在鎏金博山炉中无声氤氲。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一身深青缂丝锦袍,衬得她本就肃穆的面容更添几分刻骨的冷硬。

发髻纹丝不乱,仅簪一枚色泽沉敛的墨玉珠钗,那点幽光,是她身上唯一的华彩。

手指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缓慢地转动着,珠串相碰,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轻响。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内的沉寂。

老夫人眼皮微抬,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疾步入内的陆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渊儿?这个时辰,你不在朝堂理事,怎会突然回府?”

陆渊的脚步在堂心顿住。

他朝老夫人方向草草一揖,目光却如鹰隼般直直刺向主位。

“她在哪?”

“嗒。”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并未立刻回答,眼睑微垂,目光却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移向右后方。

那扇紧闭的木门。

无需言语,答案已昭然若揭。

陆渊的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堂内的温度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他一步踏出,就要越过老夫人,走向那扇门。

“啪!”

老夫人手中的乌木佛珠被她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莫不是忘了?!这是早定好的,是你亲自点头应允的。”

“若不是她体质特殊,适合种下离蛊,她一个微末的商户女,怎能一跃成为相府夫人?”

“这是她该担起的责任,是她的命数,也是她存在的价值。”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

“渊儿,你是陆氏盛兴的希望,是摄政天下的丞相。大业当前,岂能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乱了心神?”

“这,不该是你!”

陆渊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是啊……

这本就是计划好的。

在离蛊种入她体内的那一刻,一切就已注定。

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工具。

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这本就是他……亲手为她铺就的……路。

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陆渊俊美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处,划下一道锋利的线。

一边脸被照亮,令半边脸却隐在阴影里。

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他眸色几度变幻,终是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又变回了那个清冷淡漠,深不可测的陆相。

仿佛方才的失态,不过是一场幻影。

他确实是着相了。

陆渊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

双脚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又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任凭他如何都抬不起分毫。

“我去里面看看。”就看看。

陆渊推开门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

几盏烛火在角落里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墙壁上,仿佛幢幢鬼影。

陆渊一眼就瞧见了被绑在小榻上的明妩。

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散乱的乌发黏在汗湿的鬓角。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瓣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即将破碎的玉人偶。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陆渊心脏骤然一缩。

不及理清那陌生的钝痛,便见秦太医手中小刀寒光一闪,刀尖正欲划向明妩腕间。

“住手。”

秦太医的手猛地一抖,刀尖险险停在半空,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渊。

躺在另一张榻上的齐蓝侧头看来,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心虚,随即挤出温婉笑容。

“相爷,不用担心,我还受得住……”

陆渊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明妩身上。

榻上一直无声无息的明妩,喉间忽然逸出一声极其微弱,破碎如幼兽哀鸣的抽气声。

“……疼……”

那声音细若蚊呐,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陆渊紧绷的心弦上。

他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明妩干裂苍白的唇瓣,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无意识地,本能地呼唤着什么。

“……阿……渊……”

陆渊瞳孔剧震,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地破土而出。

他以为不会在意。

可当他看到她苍白如纸,被缚在榻上,如待宰羔羊;

看到,她眼角流下的泪水没入发髻里。

看到,她放弃挣扎。

看到,她那双曾经盛满星辉,满满都是他的杏眸里,只剩下死寂,再无一丝光亮。

还有那声"阿渊"。

……

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将那东西都拆了。”

一声厉喝,带着雷霆怒火,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骤然炸响。

“相爷!”

秦太医不敢置信,计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相爷却要在这个节骨眼放弃?

陆渊已大步朝明妩走去。

齐蓝的小榻在明妩的旁边,她见那高大身影走来。以为他是担心她,是来看她的。脸上浮起一抹娇羞的笑。

“相爷,我……”

话未说完,陆渊已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停在明妩的榻边。

齐蓝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恨意翻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示意秦太医动手。

她要抽干明妩的血,要她死!

秦太医在陆渊慑人的目光下,哪敢再动?

陆渊蹲下身,低头凝视着明妩。

她依旧安静,鸦羽般的长睫纹丝不动,唇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惨白透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但他清楚:他不想看她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更不想她死。

他想看她笑,看她鲜活,看她明明害怕却强装凶狠的模样……

陆渊抬手,毫不犹豫地拔掉了扎在明妩腕上的空心银针。

秦太医脸色大变。

“相爷!不可啊!离蛊已被完全激活,此刻强行中断,蛊虫反噬,齐蓝姑娘恐有性命之忧……”

齐蓝也失声尖叫:“相爷!别……”

“闭嘴!”

陆渊厉声打断,目光自始至终只看着明妩,看着她因为他握住她的手,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那细微的反应,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她还活着,她还有知觉。

“救她!本相要她活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根连接着明妩与齐蓝的透明软管,眼中戾气翻涌,毫不犹豫地抬手。

“嗤啦!”

坚韧的软管被生生扯断!

“啊——!!!”

齐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那断掉的软管抽走了她赖以生存的源泉,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额角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陆渊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她一丝。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想要触碰明妩微凉的脸颊

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顿住。

他看到了什么?

她紧闭的眼睫下,那细微的蹙眉已然消失,仿佛刚才的痛楚只是他的错觉。她又回到了那种毫无生气的,彻底的安静里。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

“阿妩……”

他低唤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陆渊的心,彻底沉下去。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早已吓呆的秦太医和闻声冲进来的仆从,厉吼。

“愣着干什么?!传所有太医!救不活她,太医院提头来见!”

太医们很快都围了上来,用尽全力救治。

陆渊站不远处,看着那小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儿。一种尖锐陌生的痛楚碾过五脏六腑。

他以为她是容器,是棋子。

他以为她的心死枯萎,与他无关。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直到此刻……

他才惊觉,有什么东西,早已在他毫无防备时,悄然生根-

意识,仿佛沉在冰冷黏稠的漆黑深渊。

每一次挣扎上浮,都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碾回原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令人绝望的虚弱。

将她牢牢囚禁。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终于刺透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明妩的眼皮重逾千钧,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视野里,只有模糊晃动的光影,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的水。

耳边是持续的嗡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鼓噪,其间夹杂着极低,极模糊的交谈声,时断时续。

“……脉象……如何?”

“……回相爷……有母蛊……夫人险关已过……只是……”

“药?”

“……煎好了……这就……”

这些声音钻入她混沌的脑海,带着一种遥远不真切的虚幻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倏地,一团温软湿热的东西贴了上来,强势地撬开她紧闭的唇齿。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在她口中弥漫开。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舌根本能地向上顶去,想将那苦涩的东西抵出去。

然而,舌尖才一动,就被一条更加强势的“巨蟒”死死缠住。苦涩的药汁被强行渡入喉咙深处。

她被迫吞咽,那极致的苦味瞬间冲上鼻腔,激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泪来。

“呃……”

她挣扎着想偏开头。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牢牢扣住了她的后颈。

指节深深陷入她散乱濡湿的发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灼热的气息,再度覆压上来。

这一次,唇齿间弥漫开的,竟是一□□人的甜。

明妩正苦得发蒙,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去,想要攫取更多。

迷蒙混沌间,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哑的闷哼。

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骤然顿住,随即变得粗重起来。

紧接着,仿佛有无数条滑腻的蛇,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

勒住她的四肢,缠上她的颈项,将她拖向更深的深渊……肺腑间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抽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那束缚着她的力量松开了。

明妩心下一松,残存的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向更深的黑暗坠去。

“阿妩……”-

明妩醒来,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透过低垂的绯色纱帐,能望见外面渗入的阳光,氤氲在纱帐上,宛如洒了一层浅淡的碎金。

春楠卷起纱帐,阳光唰地倾泻进来,洒在床下的小榻上。

她眼圈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泪水在打转。

见到明妩是真的醒了,她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摖干脸上的泪,破泣为笑。

“夫人,您醒啦?”

明妩问:“我睡多久了?”声音沙哑得在粗粝的木屑上摩擦过。

“夫人昏睡了一天一夜了。相爷一直守着夫人。今早朝中有紧急军情要处理,才走的。”

明妩当没有听到,她左右看了看。这屋子装饰得很精致,家具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琉璃花瓶,瓶子插着几支刚摘下来的海棠花。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东院,是相爷专门为夫人布置的。”春楠一脸得意。

“什么?”

明妩大惊,这里是东院?她不要呆在这里。

“春楠,扶我起来,我们回离院。”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只是四肢百骸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才抬起上半身,就又软绵绵地跌回锦被里。

春楠忙道:“夫人,您千万别动。太医说了,您身子太虚,得静养。”

“奴婢知晓,夫人现在心里难受。”

“可夫人,您被抓过去是老夫人下的令。她们是趁着相爷上朝时动的手,相爷并不知情啊。”

“相爷因担心夫人,连朝会都没散,就急着赶回来了,可见相爷心里是有夫人的。”

“心里有我?”

明妩嗤笑了一声。

目光空洞地望着绯色纱帐顶端繁复的祥云图纹。那图纹此刻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他若无此意,秦太医怎敢?”

蛊是他亲手种下的,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过是他选中的,温养蛊虫的容器罢了。

春楠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再说说相爷赶回来时那骇人的脸色,不顾一切扯断软管的决绝。

可看着夫人眼中那潭死水般的绝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泪水滚落。

至于齐蓝……

明妩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只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自齐蓝进府,他哪次不是向着齐蓝?她说什么,他都不信。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也算是心里有她?

也就春楠这个单纯的小丫头,才会这般认为。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春楠抹干眼泪,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斥道。

“怎么回事?不知道夫人在歇息吗?还如此喧哗。”

小丫鬟答道:“是阑院的蓝莺,说是求夫人,给一些血,救救齐蓝姑娘。”

“什么?”

春楠气得险些跳起来,强压着怒火低吼。

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屋内,见没有动静,夫人应是没有听到。

这才压低声音道。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夫人都被她们害得险些没了性命,还好意思来求夫人?”

“把她轰出去!再敢吵到夫人歇息,仔细你们的皮!”

“是。”

小丫鬟低下头快步往外走。

没一会儿,外面的喧闹声就消失了。

门口的这一幕,明妩自然也听到了。不过她没有问,只当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不是圣母,对于一个想要她性命的人,怎么可能去帮?

因着身体虚弱,精力不济,没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点上了灯。

窗外夜已深沉,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院子里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发出微弱的萤光,在寒风里摇曳。

像是顷刻就会熄灭了。

外间有人在低声说话,隐约只听见“子蛊……母蛊……”几个字。

其中一个是陆渊的声音。

她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她又回到了那个阴沉恐怖的房间里。

她就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被绑在小榻上,她努力挣扎,她大喊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长长的针管扎进肉里。

温热的血,一点一点被抽离……

她看到她死后,陆渊搂着齐蓝,站在她尸体面前笑得张狂……

“咚!”

明妩恨恨地一拳锤在床榻上,因着她身子还虚,力气不大,只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声音。

外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由远及近,径直朝床榻走来。

他伸手攥住绯色纱帐的边缘。

然而,在掀开时,那手却蓦地顿住了。

仿佛是在犹疑,又仿佛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身后漏进来的烛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实在生得太过高大,特别是此刻她躺在床榻上仰视。逆着光,他就像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他来做什么?是看她没死,又要来抽她的血吗?

右手小臂内侧隐隐生痛。

明妩下意识地按住那里。

那一刻,她脑子里竟诡异地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仿佛无形中有一根线,将她与未知的另一端,强行捆绑在一起。

明妩没有看到。

在她按住那五瓣花印记时。纱帐外那道高大冷峻的身影,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瞬。

“唰!”

绯色纱帐被蓦地掀开。

露出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光影在他身后流动,衬得他逆着光的脸庞愈发深邃莫测。

那双惯常清冷的黑眸,此刻深不见底。像暗夜里翻涌的深海,表面平静,深处却蛰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的视线,一寸寸,缓慢又极具侵略性地碾过她的脸。

从她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到她微微颤抖的唇;最后,牢牢锁住她因惊骇而紧缩的瞳孔……

“醒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丝沙哑。

陆渊缓缓在床沿坐下,柔软的被褥因他的重量深深凹陷下去一块。

他身上特有冷冽的沉水香,霸道地侵入她的每一寸感官。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起伏时带动的气流,拂过她颈侧裸露在外的脆弱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无法自控的战栗。

明妩害怕地往后缩,可身后是坚硬的床榻,退无可退。

陆渊的眸色微沉,只一瞬后,又恢复如初。

他缓缓抬手,似要去抚摸明妩的脸颊。

明妩几乎是应激般地侧过头,躲开了。

“别碰我!”

陆渊那只伸出的手,就这样突兀地僵滞在半空中。

他黑眸沉沉,嘴角线条绷成一条直线。精致的五官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床帐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一只麻雀从树梢飞下,落在半开的窗棂上,像是被房间里的凝重惊到,又立刻扑簌着翅膀仓惶飞走了。

一息后。

陆渊的手,缓缓改变了方向,伸向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明妩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呼吸停滞,全身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然而,那只手并未扼住她的咽喉。而是极其自然地,捻起,她唇边一缕散乱的碎发。

慢条斯理将那缕发丝,别回她小巧的耳后。

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敏感的耳廓肌肤,留下细微的麻痒。

随后,他收回手。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一丝不苟的玄色袖口。

眼皮轻抬,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她。

“恨我?”

恨吗?当然是恨的!

可那又能怎样?

他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上位者。她的恨于他,恐怕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下位者对上位者说恨?那是多么可笑的一个词。

她是不聪明,但也不蠢。

至于那些话本子里提的,和离。

她倒是有过这个念头,可陆渊会答应吗?还有老夫人,那么要体面的一个人,恐怕她若今日提和离。

今夜老夫人就会让她无声无息地病逝。

更何况,女子没有独立的户籍,一旦离开了夫家,就只能回去娘家。

以母亲攀龙附凤的性子。

她要么是被一顶轿子送回相府,从此成为一个姬妾都不如的存在。

要么就是像姐姐一样,被逼着嫁给一个酗酒打女人的鳏夫。

所以在没有将女户弄到手前,她不能跟陆渊撕破脸。

明妩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

藏在被褥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相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怎会恨相爷。”才怪!

陆渊眉心微蹙。

这本是他想听的话。

可不知为何,这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不喜欢看她这样,她想看到她鲜活的样子。

像以前那般对着他笑,眼波流转;拉着他衣袖撒娇,嗓音软糯;哪怕是气恼了,瞪圆了杏眸跟他闹小脾气,腮帮子鼓鼓的……

都好过眼前这副。

没有灵魂,只剩一具苍白躯壳的木偶模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失落感涌上来。竟比朝堂上最棘手的政敌,更让他烦躁。

曾经。

他以为自己要的是一位出身名门世家,知书达理,恪守妇道,视夫君为天的“完美”妻子。

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无需情感羁绊。

曾经,他以为自己要的是这样一个出身世家,循规蹈矩,三从四德,视夫君为天的妻子。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明妩……

他竟荒谬地觉得。

以前那个不够“完美”,不够“规矩”的她,才是好的……

虽然她出身不好,也不是大家闺秀,就连贵女都会的琴棋书画,她都一窍不通。

那又如何?

他已位极人臣,并不需要妻家的势力来巩固朝堂。

“那就是怕我?”

陆渊忽然俯身。

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的拇指指腹不知何时沾了些许微凉的茶水,缓慢地,一点一点摩挲过她干裂的下唇瓣。

明妩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喉咙发紧。

她该恨他的!

该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逃离这个恶魔!

可她的身体却在这一刻,背叛了她的意志。

在他的手指碰触到她皮肤的刹那,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无法抗拒的酥麻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小腹汹涌的热流,竟疯狂地叫嚣着,驱使着她。

贴上去!

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背,抱他,亲吻他……

这……怎么可能?!

陆渊不动声色地将明妩眼中翻腾的恨意与身体的细微战栗尽收眼底。

黑眸深处,快速闪过一抹幽暗难辨的异色。

指腹在她唇上流连,粗糙的薄茧刮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却又莫名地让她脊背发麻。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股要命的,想要迎合他的冲动。

贝齿深陷,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倔强地不肯泄露出半点呻吟。

陆渊的眸色骤然一暗。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躯带着山倾般的压迫感骤然逼近。

他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灼热的呼吸,霸道地拂过她颤抖的唇缝。

“阿妩,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明妩几乎要气得笑出来。

不会伤害?

是谁在新婚之夜,连盖头都懒得揭,只冷冷丢下一句“安分守己,莫生妄念”。

是谁在与她行那夫妻之事时,如同完成一项任务,从不吻她。甚至在结束的瞬间便抽身离去,从不曾在她的床榻上留宿片刻。

也从未……在事后,给予她哪怕一个安抚的拥抱。

又是谁,在夜宿的次日,让秦嬷嬷端来一碗避子汤。哪怕她有胃疾,喝了汤药后,痛得脸色发白。

甚至,他娶她。

也只是因为她的体质特异,适合种离蛊。待到离蛊成熟,就要将她的血换给他的心上人齐蓝。

尽管最后,是他救了她。

随即,想白日蓝莺来闹的那一场。

原来他又是为了齐蓝。难怪会这般耐着性子,这般……“温柔”。

“相爷是来取血的吗?”

说着,缓缓拉起衣袖,一寸寸露出凝脂般的小臂。那道狰狞的血痂盘踞在雪肤上,像一条吐信的赤蛇。

虽然已用上了最好的金创药膏,但只过了一天一夜,痂痕边缘还泛着未愈的嫩红。

因她方才的动作,有几处又渗出丝血珠来,顺着腕骨滑落,在锦被上洇出暗色的小花。

陆渊的视线猛地钉在那道伤痕上。

他瞳孔骤缩,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他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白瓷罐子,打开盖子,食指舀了一些药膏。轻轻地慢慢地涂抹在那疤痕上。

他神色专注,俊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怜惜。

明妩愣住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他怎么可能会怜惜她?

“怎么哭了?是太痛了么?”

直到,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眼角,明妩才惊觉自己竟哭了。

她抬起眼,透过朦胧的水光,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渊。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母亲曾说过的话。

她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只要她多哭一哭,多装一装,男人就会怜惜她。

那时,她总是嗤之以鼻,觉得这手段,是对爱情的亵渎,她不屑用。

她爱他,就要用最真的心来对他,不能有一点点虚假,算计。

现在想来,自己真的是错得离谱。

不过,若她的眼泪能有效,她不介意将它当成武器。

这是陆渊第一次给人摖泪,动作有些笨拙,力道没有掌握好,有些重。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娇嫩的皮肤上,擦出一条刺目的红痕。

像极了,无数个夜晚,他在她白皙肌肤上留下的道道印记。

陆渊眸色暗了暗,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暗哑。

“阿妩,不会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抽你的血。”

是吗?可她不信呢。

她那么相信他,结果呢,他给她种蛊,将她送到阑院,要将她的血换给齐蓝……

信任一旦摧毁了,就再难建立。

陆渊的唇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唇上。只要他再向前挪动一寸,那薄唇便能彻底碾上她的。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是明妩曾经最想要的,可如今,她只觉得虚伪。

见明妩没有回答,陆渊也知那件事伤害到了她。

默了默,第一次许下承诺。

“阿妩,以后我们好好过。”

明妩愕然地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能?!

怎么能在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碾碎她所有的希望和尊严后,还能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仿佛那些锥心刺骨的伤害,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都不过是轻飘飘的,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埃。

明妩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眼中恨意翻涌。

然而,可悲的是。

她的身体却在他的气息笼罩下,不受控制地阵阵发软,甚至生出一股隐秘的渴望,让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

陆渊低低地唤,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诱惑人的魔鬼,带着蛊惑的意味。

“阿妩。”

明妩眼神渐渐迷离,伸出手朝他的胸口摸去……

第22章

她的手在就要触及到他胸膛时, 明妩蓦地一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倏地收回手。

只以为是自己又被他的美色蛊惑了。在心里暗骂自己, 没出席。

陆渊也没有制止,只用他那双能洞悉人心的黑眸,定定地看着明妩,好像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阿妩。”

他的气息拂过她颤抖的唇瓣,宣告般落下。

“你逃不掉的。”

陆渊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沉沉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烙印, 烫在明妩的心尖上。

明妩心里猛地一紧, 冰凉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皮。

他是……看出什么了吗?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隐秘的心思。

明妩心头警铃大作,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再抬起眼时,已是恰到好处的柔弱与顺从。

"相爷说笑了, 妾身是相府的夫人,自是要在相府的。"

手指死死揪紧身下的被褥, 上好的锦缎被面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成婚大半年, 她对陆渊还算是了解。他表面看着光风霁月,实则性子霸道, 容不得人忤逆。

就是那种话本书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 不可任何人负我的枭雄。

若是背他知道了她想逃离,他一定会将她关起来。这,不是他舍不得她, 更无关情爱。

而是,他将她视作了他的所有物。

就算不爱,也容不得,她脱离他的掌控。

陆渊并未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连跳跃的烛火都僵滞了一瞬,只在他深邃的眼瞳里投下两点幽微的光。

深不见底。

“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死寂。

“相爷,太医丞到了。” 门外是徐明刻意压低的声音。

陆渊的目光终于从明妩脸上移开,那无形扼住她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离开床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过明妩裸露在外的肌肤。

明妩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得以短暂浮出水面,呼吸。

“进来。”

陆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不带一丝波澜。

绯色纱帐被重新落下,隔开内外两个世界。

明妩透过纱帐朦胧的孔隙,看着太医丞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垂首捧着药箱的药童。

陆渊的声音隔着纱帐传来:“给夫人请脉,仔细些。”

“是,相爷。”

太医丞连忙应声,在春楠搬来的小凳子上坐下。将一方丝帕覆在明妩伸出帐外的手腕上。

指尖随即搭上脉搏。

良久,太医丞终于收回手,起身,对着陆渊的方向深深一揖。

未及开口,陆渊一个眼色,太医丞便噤声,躬身随他退至外间。

明妩望着那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垂了垂眼眸。

唤春楠打来温水,简单拭擦了一下身子,便沉沉睡去。

睡得朦朦胧胧间,明妩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睁开眼。

帐内昏暗,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绯色纱帐,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微光。一个高大身影就伫立在床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是陆渊。

借着那点微光,明妩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墨色长发随意绾起,发梢还滴着水。水珠沿着他紧实的下颌线滚落,没入敞开的衣襟深处。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深色寝袍,衣带系得敷衍,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冷白色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潮气,与周遭微凉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他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要做什么?!

明妩瞬间睡意全无,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动声色地往床榻内侧缩去,一面悄悄拔下发间那支最尖利的金簪,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

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陆渊没有答话,而是缓缓俯身。

高大的身躯倾轧下来,投下的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冷冽的沉水香混合着皂角的清香,瞬间强势地侵占了狭小的帐内空间。

他敞开的衣襟离她不过寸许,那带着热意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

一滴水珠从他湿漉的鬓角滑下,沿着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条,堪堪停在那利落的下颌尖,颤巍巍地悬着。

“嗒”

水珠落下,不偏不倚,砸在明妩裸露的颈侧肌肤上。

激得她浑身一颤,细微的麻痒感却仿佛带着钩子的电流,瞬间在四肢百骸窜开。

那股熟悉的不受控制的酥麻感又涌上来了。

明妩咬紧牙关,竭力克制着。

攥着金簪的手因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尖冰凉。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若是他敢……她一定……

陆渊说得理直气壮:“自然是来睡觉的。”

“不行!”

话音刚落下,陆渊的手就已探进被褥里。

他动作很快,明妩都来不及反应。

滚烫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丝绸寝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腰侧软肉。强烈的酥麻感从尾椎骨轰然炸开,直冲头顶,险些让她失控地嘤.咛出声。

紧接着,掌心一空。

那支被汗水浸透的金簪,已被陆渊轻松夺去。

他拈在指间,随意瞥了一眼。

“这簪子有些旧了,待明日,我让人送些新的来。”

说罢,随手一抛,金簪被抛出帐外,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唯一的“武器”就这样没了。

陆渊黑沉的眸子落在她惊怒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嘴角竟不自觉噙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夫人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东院。”

明妩一噎,挣扎着便要起身:“那我自己走。”

陆渊眸色骤然一沉。

她就这么不想跟自己待在一起吗?

当然他也清楚,这结果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轻易将明妩按回锦被中。

“你身子未愈,不宜挪动。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规矩地躺在外侧,阖上眼帘。

他没有盖被子,因着方才的动作,本就松垮的寝衣衣带彻底散开。

明妩只要一侧头,就能看到那微光中那一大片的冷白。

她快速收回目光,慌乱地侧过身背对着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夜色静谧,矮柜上的水漏在滴答滴答地滴着。

窗外月色一点点偏移,帐内的光线更暗了几分。陆渊的呼吸似乎愈发沉缓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明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一丝。

直到传来明妩平稳绵长的呼吸,“熟睡”中的陆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里侧那背对着他的,曲线玲珑的妙曼身姿上。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无法掩饰的强烈反应,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子蛊与母蛊相连后,他的引以为傲的抵抗力愈发弱了。

守在屋外的徐明,见陆渊一遍一遍去外间淋冷水,心里嘘嘘不已。

好在,已入了春,温度高了些。相爷又常年练武,身体强健。

要不然这么下去,非得折腾出病来不可-

次日清晨,天空一碧如洗,像是一块蔚蓝蔚蓝的宝石,明澈透亮。

管家垂首屏息,将一个分量坠手的乌木匣子,恭敬地奉至明妩面前。

“夫人,这是相爷特地吩咐老奴给夫人送来的。”

匣盖开启,满室流光。

累丝嵌宝的凤头簪,点翠镶珠的梅花簪,缠枝莲纹的步摇……件件巧夺天工,价值不菲,璀璨得令人目眩神迷。

只是这些多是内务省制的。

换作旁的贵女,早已喜上眉梢。宫中御赐之物,是身份,是荣宠,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金字招牌。

然而,这些落在明妩眼中,却是一文不值。

只能压箱底积灰,连卖钱都卖不了。

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吩咐春楠收起来。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已是四月初。

暮春的暖风带来荼蘼花香,在朱漆回廊间游荡。

庭院里新发的枝叶早已褪去稚嫩,浓荫匝地,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妩倚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窗外白花花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怔怔望着那灼目的光,只觉得心口也像压着一块被晒得滚烫的巨石,沉甸甸地坠着。

陆渊……

确实如他所言。

同榻而眠时,他恪守着“不碰她”的承诺,甚至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空隙。

可那无处不在的威压感,如同无形的囚笼;

那夜夜萦绕在鼻尖的,独属于他的冷冽沉水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即便背对着,那年轻男性躯体散发的,不容忽视的灼.热.,体温,隔着薄衾也清晰可辨……

这一切都让她如芒刺在背,寝不安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具身体日渐好转,一种玄之又玄的牵绊感,也在无声无息地滋长。

那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噌”地一下,明妩猛地站起。

许是起得太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脚下绵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夫人。”

春楠大惊失色,慌忙抢步上前,扶住明妩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搀她坐回榻上。

声音都变了调:“奴婢这就去请太医。”说着便要往外冲。

“春楠。”

明妩叫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收拾东西,我们回离院。”

春楠面露忧色,迟疑道。

“可是夫人,您的身子……相爷临行前特意吩咐,您还需在东院静养些时日,不宜挪动……”

“无碍。”

春楠见她心意已决,又观她此刻虽面色惨白没有血色,但眼神尚算清明,精神也还支撑得住。

便只得依言点头,转身去收拾细软。

明妩的物件本就不多,陆渊所赠的绫罗珠翠,珍玩器皿,她一件未动,悉数原封不动地留在了东院的偏屋。

春楠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几件贴身衣物和常用之物打点好,遣小丫鬟先行送回离院。

自己则小心翼翼搀扶着明妩,一步一顿,缓缓向外走去。

刚行至庭院,一声清朗的声音响起。

“二嫂。”

明妩循声望去。

李子树下,陆沧长身玉立。

此时花期已过,葱茏枝叶间缀满了青涩的小果,指肚大小,在穿庭而过的风中若隐若现。

乍见到明妩,陆沧眼中猝然亮起的光,瞬间驱散了多日的阴霾。

什么叔嫂之防,什么礼教大防,在那一刻皆被抛诸脑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迎上前来。

他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贪婪,紧紧锁在她身上。

她竟清减至此。

单薄得如同被风揉皱的素纸,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

兄长……竟未能护她周全!

剜心般的痛楚汹涌而至,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将她狠狠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不能!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生生压下喉头的苦涩。

他想问,身子可好些了?他想问,这些日子……他待她可好?他想问……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在明妩清澈的目光里,陆沧胸口几乎要蓬勃而出的感情,瞬间沉寂了下去。他黯然地垂了垂眼眸。

在距离她五步之外停下脚步,维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

面上又是那一副温和知礼的笑。

“二嫂安好。”

明妩靠在春楠身上,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声音轻若蚊蚋。

“三公子安好。”

陆沧的目光落在她憔悴的容颜上,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心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双手奉上。

“二嫂身子要紧。这是小弟机缘巧合寻得的一支百年老山参,最是温补气血,固本培元。二嫂莫要推辞,权当……小弟一点心意,万望收下,好生调养。”

那锦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明妩忙婉拒:“三公子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万万……”

话音未落,陆沧已不容推拒地将锦盒按进春楠手中,仿佛怕她再拒绝。

“二嫂保重!”

他匆匆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身形猛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倏然回头。

他快步折返,凑近明妩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凝重,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二嫂,齐蓝遭蛊种反噬,有些不太好。母亲那边……恐会……二嫂务必多加小心。”

明妩心头剧震,还未及细思。

突然一道熟悉的娇叱破空而来。

“你们在做什么?!”

宋雨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疾步冲到近前。她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凤尾步摇,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剧烈晃荡。

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不由分说,一把将陆沧从明妩身边狠狠拉开,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三表兄。你离二表嫂这么近做什么?!”

陆沧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庞,因这当众的质问和拉扯而浮起怒意,他猛地甩开宋雨萱的手。

厉声道:“宋雨萱!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宋雨萱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尖锐。

“难道不是你自己心虚?你方才……”

“住口!”

陆沧脸色铁青,飞快地瞥了一眼明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难堪。

厉声截断她的话:“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言罢,猛地拂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宋雨萱死死盯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贝齿紧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明妩与春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

明妩定了定神,斟酌着字句,试图安抚。

“郡主……三公子他方才……或许是情急了些,并非有意凶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宋雨萱缓缓转过头,看向明妩,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委屈,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挫败。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自嘲。

“是啊,他急了……因为我戳中了他的心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明妩心头微叹,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觉词穷,不知该如何宽慰这个为情所困的少女。

宋雨萱忽然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直直看向明妩,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

“表嫂……你不要喜欢三表兄,好不好?”

“郡主!”

春楠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失声低呼。

“您……您怎能说这样的话?这若传出去,夫人清誉还要不要了?”

三公子可是相爷的亲弟弟,郡主便是再急,再伤心,也不能空口白牙,说这种话。

宋雨萱被春楠这一喝,也猛然意识到自己言语的孟浪与可能带来的后果。脸上血色褪尽,愧疚地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然而,她却依然固执地看着明妩,等待一个答案。

明妩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绽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少女的心事,她如何不懂?

曾几何时,她自己亦是如此。

哪怕只是远远见着陆渊与旁的女子说上一句话,或是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交汇,都足以让她心绪翻腾,辗转难眠。

陷入情网的少女啊,总是这般草木皆兵,患得患失。

将他身边所有的异性都当成敌人防范。

只凭着一腔孤勇,披荆斩棘,却从来没想过,或许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她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看着宋雨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郡主放心。我明妩,此生此世,绝不会对三公子有半分男女之情。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宋雨萱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她深知,若明妩对陆沧有意,以陆沧那执拗的性子,怕是翻天覆地也要争上一争。陆家的男人,性子都固执,都有癫狂的一面。

万幸……万幸明妩的心,在陆渊身上。

心头巨石落地,宋雨萱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她挽住明妩的手臂,声音软糯娇憨。

“表嫂……方才是我失言了,你……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是真心喜欢这位表嫂的,不愿因陆沧而生出嫌隙。

“不会。”

明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投向远处如黛的朦胧山影。

她看得出陆沧对宋雨萱并没有感情,她不愿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走她的老路。

便想着劝一劝。

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苍凉。

“只是郡主,爱上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这条路,太苦了。”

“我不怕苦。”

宋雨萱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固执。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待三表兄好,真心实意,日复一日,他总能看见的。”

她像是在说服明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明妩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亮,终究只是轻轻一叹,未再多言。

情之一字,若非亲尝其苦,旁人劝解,终是隔靴搔痒。

“哦,对了!”

宋雨萱忽然想起正事,语气又变得犹豫起来。

“表嫂,你上回托我向兄长打听的女户一事……我同他说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

明妩的心骤然悬起,指尖微微蜷缩:“怎么了?”

宋雨萱忙道。

“表嫂别急。兄长没有拒绝。只是……他说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律法章程诸多细节,让表嫂……亲自去与他面谈方妥。”

她小心地观察着明妩的神色。

亲自面谈……

明妩心中了然,求人办事,自当如此。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浮起一丝礼节性的浅笑。

“这是自然,理当如此。烦请郡主告知宁王殿下,明妩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不用改日!” 宋雨萱见她应允,立刻接口道,“兄长明日就在仙乐楼,他说……明日巳时四刻,仙乐楼天字号雅间,他在那里等你。”

“好。” 明妩颔首应下。

一旁的春楠却是脸色骤变,失声道。

“夫人,明日……明日相爷就要回府了。这……这如何使得?”

那宁王殿下,就是个风流子,坊间传闻他红颜知己无数,行事风流不羁,夫人孤身前去,万一……

要是明日相爷回来,瞧见了……

春楠脸色一白,不敢再想下去。

明妩眼神坚定:“我意已决。”

这或许是她挣脱牢笼、争取一线生机的唯一机会,纵有千难万险,她也必须去闯一闯-

次日,仙乐楼。

天字号雅间临水前而设,雕花窗棂半开,湖风送来湿润的水汽,吹散了室内略显甜腻的熏香。

明妩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春楠站在明妩身后,警惕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那位风流倜傥的王爷。就好像他是十恶不赦的采花大盗。

宁王宋衍,一身云锦常服,玉带束腰,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白玉杯,目光却像是带着钩子,一点也不避讳地在明妩苍白却难掩昳丽的脸庞上流连。

“表嫂想立女户,莫不是想……休了表兄?”

就在这时,门外走过一道人影,那人听到屋内的谈话,蓦地停下脚步。

“砰!”

门被大力推开,刺目的光涌入,在门口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玄色锦袍,正是刚回来的当朝丞相,陆渊。

赫然立于门前。

第23章

门被撞开的巨响在雅间内回荡, 震得明妩心头发颤。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午后才到的么?

她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藏在宋雨萱的马车里溜出来。本想着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完事,再悄无声息地回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站在门外多久了?又……听去了多少?

明妩搁在桌沿的手倏地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头涌起的惊悸。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宋衍,脸色微变,手中把玩的白玉杯无声地顿住。

侍立一旁的春楠更是魂飞魄散。

陆渊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只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气。

几乎瞬间就让房子里的温度, 骤降到了冰点。

他那深不见底的黑眸, 毫无温度地在屋内一一扫过, 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的明妩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唯有楼下画舫飘来的丝竹靡音, 伴着歌女婉转悱恻的吟唱, 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

宋衍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把玩的白玉杯,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 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

丝毫没有自己私下约人家妻子出来,还挑唆人休夫, 被当事人撞见的尴尬。

“表兄?何时回来的?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设宴, 为表兄接风洗尘呐。”

陆渊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自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 便牢牢钉死在明妩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 带着山崩海啸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寸寸碾过她苍白的肌肤。

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这威压下发出细微的哀鸣。

她想别开脸,然而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完全动弹不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呼吸都仿佛成了奢侈。

陆渊动了。

他缓缓抬步。

皂色官靴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笃笃笃”声音不大。然而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了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每逼近一步,雅间内的空气便稀薄一分。

春楠再受不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