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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怀香 鎏香儿 22848 字 2个月前

小伙计得了余下钱做赏,开心地跑去灶房看药。

赶了一夜路,自然是饿的,小陈也没客气,呼噜呼噜很快吃完了馄饨,连汤都没剩下,同时两个包子下肚,抬头便见楚怀玉还在慢吞吞地吃第一个包子,馄饨也没吃几口。

楚怀玉将最后一个包子推过去,“我胃口小,陈兄弟别客气。”

“哦好的,呵呵。”小陈这次放慢了速度,眼里却闪过焦急。

好在楚怀玉最终还是吃完了,并很快歪倒在桌上。

“楚大人?”小陈伸手推了推楚怀玉,见他没有反应,憨厚的面容露出奸笑,扯下楚怀玉的荷包塞进腰包,并摸出一粒小药丸吞下,接着主动躺在地上,渐渐失去了意识。

很快隔壁房间走出一名男子,确定左右无人后闪进二人的房间,迅速扛起楚怀玉从后窗跳了出去。

*

林阳三人得到消息赶来时,大夫刚给小陈喂了解毒丸,正在扎针。

“只是迷|药,没什么大事。”

没多久小陈醒了,没等林阳问楚怀玉的下落,他便哭着道:“都怪小的贪吃,楚大人逃跑了!”

林阳虽然心有准备,但还是变了脸色。

他对楚怀玉客气是给顾府面子,却改变不了楚怀玉是太守亲自下令要捉拿的嫌犯,要是被太守知道因为自己疏忽让人跑了,定没好果子吃

一想到刚刚吃饭时从李洪口中得知楚怀玉与顾府闹了嫌隙,林阳便十分后悔,如今也不打算给楚怀玉留脸面了。

“召集镇上所有官兵,捉拿逃犯楚怀玉!”

林阳愤怒转身,便见楚怀玉出现在门口,一脸惊讶的样子。

“林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出去方便一下,并未逃走。”

“……”

“小陈兄弟怎么了?”

小陈惊恐地瞪大眸子,面对林阳的愤怒与质疑,他当然不敢说实话,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太累,不小心睡过去了。”

大夫看出几人是官府的人,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被人说成庸医就不乐意了。

“老夫虽不是华佗再世,但睡觉和迷晕还是分得清的!”

小陈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可能是小陈兄弟吃错东西了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尽快出发吧。”楚怀玉主动开口打圆场,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林阳也很上道,再次为自己的疏忽道歉,然后迅速启程敢往鹿城。

然而几人才出了镇子,便冲出一群持刀歹徒。

“杀了楚怀玉,给老大报仇!”

张猛与李洪对视一眼,立刻抽刀护在楚怀玉前面,林阳也没有退缩。

双方厮杀之时,小陈想对楚怀玉下黑手,奈何张猛护得紧,他找不到机会,且身上药效未过,使不出全力,自己反倒被歹徒砍了一刀,差点丢命。

楚怀玉出手解决了小陈身后的歹徒,一个略微含笑的眼神令小陈浑身一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楚怀玉此举同样令其余三人惊讶,尤其是张猛与李洪,他们在顾承封手下做事几年,对楚怀玉并不陌生,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

可方才楚怀玉面不改色砍人脖子的利落劲儿,绝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不过就眼下情形来说,大家都很庆幸楚怀玉懂武,少一个拖后腿的人,他们就多一份胜算。

面前这些歹徒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人数很多,手段也阴险,第一步先斩断马蹄,逼得五人落马,哪怕其余四人有意牺牲自己让楚怀玉逃走,也无能为力。

为今之计,只有拼了!

小陈也不想死,再没有对楚怀玉下黑手的想法,全力应对歹徒,但他如今是无人当中实力最弱的,歹徒似乎看出了这点,想要从他这边突破,就算楚怀玉想保他也是有心无力。

“啊!”

小陈手臂被砍了一刀,武器掉落,就在他感到绝望之时,远处忽然飞来数只箭,将他眼前的歹徒射杀。

第76章 反转

手持弓箭的官兵出现, 歹徒们见情况不妙,瞬间四散奔逃,却不知四周早已被官兵包围, 他们无处可逃。

林阳认出领头人是太守门下都卫田方,乃太守近卫,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阳一头雾水,正要上前打招呼,便见田方走到楚怀玉面前, 朝他拱了拱手, 态度十分客气。

“人已抓到,楚大人可要随我等一起入城?”

林阳面露惊疑, 他们几个小兵小将不敢得罪人,对楚怀玉客气些就罢了,田方可是太守的爪牙, 何至于此?

楚怀玉不是嫌犯吗?

只见楚怀玉点头答应, 接着看了眼小陈, 笑道:“小陈兄弟重伤,怕是坚持不到鹿城, 镇上存善医馆的大夫医术不错, 就是不知有无歹人藏在镇子里等着灭口……”

“不不不,小的能坚持。”小陈原本还在担心自己帮人设计楚怀玉失败还能不能拿到报酬, 此时一听灭口二字顿时吓破了胆,“小的有要事禀报太守大人,我和你们一起进城!”

林阳与张猛李洪互看一眼, 都觉得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却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 几人被带到太守跟前,小陈发现收买自己的吴杰已经被五花大绑,没等有人审问,他自己便招了。

“是柳提司让小人给楚大人下|药,他说楚大人是与暗场勾结的贪官,但背后有都尉大人撑腰,让他背上畏罪潜逃的罪名,也算是为太守大人排忧解难……”

把楚怀玉从医馆带走的人只是个小喽啰,没有看出楚怀玉是装晕,将他带到一间房子绑起来后便出去了,而楚怀玉在离开鹿城时便与黄绪事先通过气。

田方早已带人在镇子等候多时,通过跟踪小喽啰发现了吴杰,他没有立刻抓人,而是等有人给吴杰报信说楚怀玉逃走了之后,亲眼目睹柳家与暗场余党勾结刺杀楚怀玉后,才将人拿下。

吴杰被抓了个正着,百口莫辩,面对小陈的指控,他也当场认罪,但说起作案动机,他坚持小陈那套说辞。

“下官意图私下处决嫌犯,下官认罪,可楚怀玉与暗场勾结证据确凿,怕是连捣毁暗场也是他早就和孙蛇商量好的,为的就是借此上位,以后更方面为他们做事,太守大人可千万不能被他蒙骗了啊。”

他努力扮演着忠士,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楚怀玉的罪过上,却不知楚怀玉与太守关系匪浅,早就交代了契约一事。

不过其他人可不知此事,旁听的官员不少,闻言也都怀疑楚怀玉一个外地小官,凭什么轻易就找到了暗场那么多重要入口。

黄绪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不动声色地问吴杰,“契约昨日才到本官手中,尚未确定真假,你因何笃定就是他与暗场勾结?”

吴杰转了转眼珠子,道:“是暗场的二把手孙千亲口说的,说楚怀玉为升官违背契约,杀了孙蛇,暗场余党正在四处追杀他呢。”

“你见过孙千,亲耳听他说的?”

吴杰犹豫片刻,点头称是,“下官也是想着让他们狗咬狗,所以找到孙千说我与楚怀玉有私仇,并且知道他在哪,孙千这才派了那些人给我。”

“你们何时见的?”

“就,昨日午时。”

“呵,你可知孙千是本官故意放走的?昨日早上你们便见了面,这契约也是在你的引导下才被人发现,而且你与孙千早就相识,还是暗场常客!”

“吴杰,你因何谋害朝廷命官,又与暗场有何来往,还不速速招来!”

吴杰大为震惊,还意图装傻,但黄绪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慌了神。

“据本官所知,你母亲是柳家旁支,在你与孙千见面前一晚才去柳廉吏府上拜访过。”

“不,不是柳家让我做的,是赵珅!”

“赵珅?”

“正是当朝太尉之子赵珅,是他的长随亲自找到我商量刺杀楚怀玉之事。”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这事怎么又牵扯到太尉之子了?

吴杰见众人不信,接着道:“赵珅说要亲眼看着楚怀玉身败名裂,此刻应当还在鹿角客栈等消息。”

*

赵珅的确在鹿角客栈等消息,他原本是想让广乐直接找人杀了楚怀玉,但当得知楚怀玉与暗场有龌龊,他就变了想法。

如果楚怀玉不明不白的死了,婉姝定会对他念念不忘,但若让他身败名裂,使婉姝看清楚怀玉是个多么卑劣之人,她定会后悔喜欢他。

所以他接受了柳晗的提议。

在楚怀玉被当成嫌犯押回鹿城的路上将他带走,制造他畏罪潜逃的假象,然后让他尸骨无存,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他,再让几个暗场余孽指认,将他的罪名坐实,他将永远背负骂名。

赵珅心想,等此事结束,他便去顾府提亲,婉姝被绑架清白受损,顾府应当不会再拒绝了吧。

他不在意婉姝被绑架时是否发生了什么,只要婉姝嫁给他,他定一辈子对她好。

“公子,三爷来了。”

赵珅思绪被广乐的声音打断,转头便见三叔赵元年摇着折扇,满脸笑意地进了门。

“阿珅呐,你父亲让我给你带句话。”

“三叔请说。”

“你是蠢货吗?”

“……”

赵元年今年二十有四,身无一官半职,常年四处游玩,吊儿郎当,是最令赵家家主头疼的存在。

赵珅一时看不出三叔是认真的,还是在拿自己取乐。

赵元年也不管他信不信,打量起屋内摆设,最后目光落展放在桌上的风筝上。

“风筝挺漂亮,花了不少银子吧?”

赵珅眸光微闪,不答反问,“三叔是来鹿城游玩的?”

“鹿城马球大会很有意思,我也来凑凑热闹。”赵元年转头对上赵珅惊讶的目光,眼神有些幽怨,“不过热闹没看成,反倒被交代了个任务,大哥让我带你回京。”

赵元年虽然不着调,但很少忤逆家主,他口中的大哥正是赵珅的父亲,也是赵家现任掌舵者。

赵珅闻言微微皱眉,“父亲已经答应允我在信都历练两年。”

赵元年摇摇头,目光同情,“他说你太蠢了,怕你死在外头,你一人死事小,给赵家丢人事大。”

“……”

您是父亲派来专门来骂我的是吧?

赵珅见三叔不像是在开玩笑,正打算问清楚自己因何挨骂,便听见外面喧闹起来,以及广乐愤怒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赵元年走近赵珅塞给他一个小册子,迅速对他耳语了几句。

赵珅面色僵硬,眼里有不可置信。

官兵推开门时,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知道赵珅身份不一般,说话还算和气。

“有人告赵公子勾结暗场谋害朝廷命官,两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

世人皆知丁家是太子党羽,其姻亲柳家自然与之同心,赵珅以为,就算给柳家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得罪自己。

可现实却是,他被柳家摆了一道。

赵珅愤怒,羞恼,可他仍是不明白,柳家怎么敢的?

“赵珅,你可认罪?”

“微臣的长随确实与此人见过面,却非为了害人。”面对黄绪犀利的审视,赵珅还算从容,“前几日柳晗找上我,说要做马匹生意,吴杰便是替他做事之人,我再三考虑之后觉得不妥,便让广乐去拒了。”

吴杰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瞬间激动起来,“你胡说,明明是你嫉妒楚怀玉抢了你的心上人,要除之而后快!”

赵珅脸色微沉,没有与之辩驳,而是将三叔给的册子交给黄绪。

“太守大人,微臣不懂商道,但也知想做马匹生意需要朝廷许可,柳晗找上我时言之凿凿,似乎很有门路,可他前几日还险些身陷囫囵,我心觉奇怪,便去查了查,不成想竟查出一件惊人之事。”

“柳晗瞒着官府,私下与外商倒卖马匹,已经长达五年,其交易场所就是暗场,说来也是巧了,过几日就是他们交易的日子,那外邦人到此地才知暗场被封了,于是暗中打探消息,最后被我三叔撞见,发现端倪。”

黄绪此时已经看完小册子内容,正是五年来马匹交易记录,还是用两国文字分别记录的,上面的名字自然不是柳晗,但手印做不得假。

黄绪合上册子看向赵珅,等他讲完。

“我三叔并不认得柳晗,但在马球大会上对他颇有印象,于是拿着那外邦人画的画像找到我,这才确认柳晗身份,就算今日此人没有污蔑于我,我也正打算将此罪证献给大人呢。”

赵元年略带歉意道:“草民一向广交好友,本也是好心帮人,幸而碰见侄儿赵珅,否则就助纣为虐了,好在那外邦人不知我身份,还以为我是柳晗的人,此刻还在我安排的宅子等着呢,还请太守大人定夺。”

事到如今,赵元年已忙着将功劳推给赵珅,想来结果必不会出其右。

黄绪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当即派人去赵元年所言之地拿人,另派人去柳府召柳晗。

不过派去柳府的人刚刚出门便折返回来。

“报告大人,柳晗已到。”

一众官员朝门口看去,便见柳晗灰头土脸的进了门,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爹柳平升。

“黄大人,下官刚刚发现这孽子竟偷偷做马匹生意,下官一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万不敢做出对不起朝廷之事,方才知晓孽子竟犯下如此大祸,恨不能亲手剐了他!”

柳平升说着狠狠踹了一脚柳晗,悲愤道:“孽障,太守大人在此,还不将你所犯之事如实招来!”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感叹柳平升消息灵通,老奸巨猾,他这是要弃车保帅啊。

被踹倒在地的柳晗如行尸走肉一般爬跪起来,脸上尽是麻木,“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家人并不知情。”

经过指纹对比,小册子上的手印确实属于柳晗。

吴杰在看到柳平升时便知自己该怎么做了,不仅改了口供说自己诬陷赵珅是受柳晗指使,还另外交代了几个生意合伙人,又几名官员落网。

只可惜柳晗一心揽罪,查到最后也没能找到证据证明柳平升参与其中,柳平升虽会受牵连,却不至于丢了官身,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而赵珅从被告变成了受害者,且因查获线索定罪柳晗有功,后来得到了上峰嘉奖,还升了官。

整个审案过程跌宕起伏,以柳晗吴杰等人获罪收尾,此间弯弯绕绕太多,众人各怀心思,倒是没人在意楚怀玉了。

楚怀玉就像个看客般见证了整个案子,最后事了拂衣去。

后话暂且不提,楚怀玉只在鹿城留了两日便洗清嫌疑,当即离开鹿城,然刚出城门就被赵珅拦住。

大概是被柳家的事打击到了,赵珅面色阴沉至极,隔着车厢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戾气。

“你别得意,就算婉姝看不上我,也绝不会嫁给一个算计她的阴险小人。”

楚怀玉端坐于马上,侧首看向马车,嗤笑一声。

“那样的蠢事,你都不会做,却以为是我?”

婉姝被绑架,楚怀玉出现的那样及时,不可能是巧合,可若真是他自导自演,又为何给赵珅送消息呢?

片刻的沉默后,赵珅想通其中关键,却不愿相信,猛地掀开车帘,怒视楚怀玉,“不是你还能是谁?”

楚怀玉可没打算与他多言,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便扬长而去。

“不想死的话,就别再来信都。”

至于设计那出戏的人,楚怀玉相信自己马上就能见到了。

赵珅放下车帘,转头对上赵元年戏谑的眼神,恼羞成怒,又不敢发火。

“三叔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有所耳闻。”赵元年点了点头,好似没看到侄子眼中的敌意,夸赞道,“听说这位小楚大人给黄太守帮了不少忙,却半分功劳也不要,可见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将来必成大器。”

赵珅一噎,忍了忍,转言道:“三叔,能否借我几个人用?”

“欸?”赵元年抬手打断,一脸惊吓且不容商量道,“大哥特意强调不许你再惹事,三叔可是靠你父亲养着的,你就别为难我了。”

赵珅只得扬起笑脸央求,“侄儿哪能为难您,只是有件事不弄清楚我心难安,只需几个腿脚麻利的人替我打听些消息,绝不惹麻烦,好三叔,您就帮帮侄儿吧。”

叔侄俩只差四五岁,打小感情就好,赵元年从未拒绝赵珅的请求,不过这次却没依着他。

“无论你想做什么,回京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所求不在京城。”

赵元年打开折扇摇了摇,老神在在道:“你这个年纪极力所求,又遭家族反对的,无非是些儿女情长之情,只要你肯回京,你父亲自会帮你。”

赵珅双眸骤亮,“父亲当真这样说?”

他父亲一开始便有些看不上顾家,被拒亲后更是直言两家再无可能,赵珅则认为正是父亲对这亲事不上心,才请了张家做媒导致亲事没成,他来信都前还因此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父亲贵为太尉,为人圆滑,在官场风评很好,如果他肯放下身段,说不定真能让顾家回心转意。

“倒是没有亲口说。”

“……”

“不过听你父亲的意思,近来怕是要有大事发生,赵家此时不宜出头,联姻对象必不会门第太高,我观你父亲面色,只要你老实回京,将心思多放在家族上,让你娶个心仪之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咱们即刻回京!”

第77章 小姐真的要放弃表少爷了……

楚怀玉快马加鞭来到之前遭遇刺杀的镇子, 直奔存善医馆,让大夫换了伤药,又租了间屋子, 等着伙计煎药。

进屋不久,便有人从后窗跃进来, 他穿着绸缎锦衣,珠光宝气,肤白面润,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金多多探头确认无人发现自己后迅速关上窗户, 接着滋溜一下跑到桌子旁,坐在楚怀玉对面, 晶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满眼崇拜。

“老大真是料事如神,我们放出何蓉还活着的消息后, 镇子上可来了不少人, 将你出现过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刚刚你进镇子,那些人都坐不住了, 此刻全在医馆内外盯着, 咱们接下来咋办?”

“收网杀鱼。”

两刻后,楚怀玉换了身短打粗衣, 打扮成医馆伙计的样子从医馆后门离开,低眉垂首混入街道,很快走到车行租了一辆马车离开镇子, 最后来到三里外一座破庙。

楚怀玉进入破庙后,一群人从不远处的林子冒出头,领头者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得意笑了,冷声下命:

“一个活口都不许留下!”

众人得令,迅速将破庙包围,持刀悄然逼近,不料未等他们破门而入,四周忽然冒出一群弓箭手,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本能地冲进破庙躲避,然而破庙内早已埋伏了数人,两面夹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留在林中的几人在弓箭手出现之时便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当即撤退逃跑,没跑几步便见一群黑衣人并排而立,刀剑泛着寒光,竟比他们还像是杀手。

领头之人正是楚怀玉,正好整以暇地看着鱼儿入网,显然方才引人入庙的人不是他。

楚怀玉瞧着躲在后方的陈妙峰满脸震惊,嘴角微微上扬,面上并无意外。

“陈妙峰。”

“这,这不是楚兄吗?”陈妙峰扒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侍卫,假装惊喜道,“你们来的正巧,林外有两伙人正在拼杀,我正要去报官呢,听说楚兄就职于审刑院,可是来缉拿歹徒的?就在林外,你们快去吧。”

陈妙峰身边全是心腹,他倒是不傻,特意穿了便服,使几人看起来与那些杀手确实不像一伙人,他以为楚怀玉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便想糊弄过去,也算给对方个台阶。

却见楚怀玉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好似方才的笑只是错觉。

“杀。”

“楚怀玉,你敢!”

陈妙峰大叫一声,不得不拔剑对抗,他本身功夫不错,此次行秘事,身边侍卫亦是武艺非凡。

奈何楚怀玉带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数优势加上提前布局,对付陈妙峰等人与瓮中捉鳖无异。

楚怀玉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陈妙峰的人一个个丧命,最后只余陈妙峰重伤跪倒在地。

“别,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帮你对付真正想杀你的人。”

楚怀玉走到陈妙峰身前,“哦?是谁逼你杀我?”

“是,是……”

陈妙峰忽然目光一变,抬手欲将袖中利器射向楚怀玉,可惜刚刚动作,便被抹了脖子,血溅三尺。

楚怀玉嫌弃地侧身,脱下外衣扔到一边,立刻有人为他送上新的。

“陈妙峰留着,其余处理干净。”

“是!”

楚怀玉离开,众人一阵忙碌后,林中很快恢复平静。

清风徐徐,树影微动,两道人影同时从枝繁叶茂间现身,静默一瞬,紧接着身影交错,刀光剑影。

*

荣县

何蓉被折磨了数日,整个人血迹斑斑,形销骨立,明明没有被绑着,但她不敢逃,也不敢呼喊求救,在漆黑窄小的柴房里缩成一团,祈祷着外面的人能把自己忘了。

她的祈祷显然没有起作用,黄昏之后,柴房的门准时被打开,一人手执蜡烛缓缓走近,墙上巨兽般的影子随之移动。

何蓉呜咽着往角落缩了缩,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直到听见一道陌生又有些耳熟的声音。

“想离开这里吗?”

语气缓慢平静,落在此时的何蓉耳中,可谓温柔。

何蓉下意识抬眼,见到对方面容时瞪大了眸子,然后迅速收回目光,颤抖祈求,“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楚怀玉在距离何蓉两步远处蹲下,将油灯放在两人之间,橙黄的暗光在他略显苍白的平静面容上跳跃,诡异可怖。

“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放了你……绑架婉姝,是谁的主意?”

“是碧莲,她知道我心仪赵珅,于是挑唆我毁掉顾婉姝的名声,我再也不敢了……”

“你接近赵珅,是受谁指使?”

“没人指使,是我喜欢他,很早我就喜欢他,所以从京城追来。”

“是吗?”楚怀玉语气带上淡淡笑意,好似在闲谈家常,“这么说何小姐还挺长情,敢于追爱的勇气也令人佩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何蓉忍不住抬起头,胆怯地看着楚怀玉,心中却隐隐有些激动,以为对方不敢得罪何家,真的会放自己离开,心想待自己回家,定让这些欺辱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楚怀玉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打破了她的幻想。

“何小姐生长于京城,见多识广,不知京狱中的酷刑,你听过几何?”

何蓉瞳孔一缩,对上楚怀玉幽深如寒潭的目光,终于看清他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狂怒与暴戾。

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何蓉深感窒息,惶恐至极,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接着便听到楚怀玉如恶魔低语般的笑言。

“我不了解京狱之事,但读过一些关于审刑的野史,其中有记载许多酷刑,如凌迟、炮烙、剥皮、插针等,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当属人彘,何小姐听说过人彘吗?”

“就是把人的手脚掌剁掉,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使其失聪,用喑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使其不能言语,然后扔到厕所里,哦,对了,还要割去鼻子,剃光全身毛发,然后……”

何蓉内心再强大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娇小姐,哪里听说过这等残忍酷刑,当即捂着耳朵尖叫起来,但下一刻便被楚怀玉掐住脖子,被迫与他对视。

楚怀玉缓声道:“放心,每天只执行其一,你不会死的,当然你的舌头会留在最后……今日就先剁掉一只脚吧。”

“啊——”

“不要!我说,我全都说!”

“是我表嫂,我表嫂说只要毁了顾婉姝的名声,赵珅就会娶我,我还偷听到一个秘密,只要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

*

深夜,九华书院各宿舍接连熄灯,便是最刻苦的学子也该睡了。

秦淮哈欠连连,正打算灭烛火时,火光微晃,一阵血气飘入鼻间。

“呼”的一声,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秦淮歪倒在床上,又打了个哈欠,才将视线移到角落最幽暗之处。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

杨跃已包扎好伤口换了衣裳,行动间完全看不出受了伤,他单膝跪地,低沉的声音带了丝愧疚。

“楚怀玉身边有高手,陈妙峰死了,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陈妙峰死了就死了,我就是好奇他们非要杀何蓉做什么,莫非她知道什么秘密?”

杨跃惭愧垂首,他本该救下陈妙峰满足公子的好奇心,结果人没救下,也没找到何蓉,还差点暴露身份,任务彻底失败了,就算公子不责怪,他自己也会去领罚。

秦淮动了动身子躺平,又扯过被子盖上,“能伤到你的人可不多见,楚河?”

“是。”

一阵沉默后,秦淮忽然低笑起来。

“怀玉啊怀玉,真是好算计。”

原以为他去顾府提亲是将计就计表痴心,如今看来,楚怀玉早知自己会被顾府赶出来,故意让旁人以为他被顾府抛弃,引出陈妙峰只是顺带,最主要是联合楚河抓住自己。

想来也不意外,何蓉身份摆在那,楚怀玉应该早就猜到是谁要对付顾家,只是因着赵珅的出现而怀疑绑架背后另有其人搅局。

“啧,差点被抓到呢。”秦淮语气颇为遗憾,接着突然坐起身,一副要与杨跃好好探讨一番的架势。

“你说鹿城那么大的立功机会他说不要就不要,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杨跃自是回答不了。

“算了算了,管他呢,赵珅突然回京,怕是京中有事发生,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还是正事要紧。”

杨跃腹诽,原来公子还记得正事。

“不过这个赵珅也太孬了,我都把消息送他嘴里去了,英雄救美都不会,哦,有楚河在他好像确实没机会,还惹了一身腥,话说楚怀玉就没怀疑他?怎么着也是情敌,现成的杀人理由摆在眼前,他怎么就没动手呢,难道是怕了赵家?我看不像啊……”

在秦淮的设想中,二人应该互相怀疑,不死不休才对,而且赵珅都派人痛下杀手了,楚怀玉抓住人后竟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秦淮四仰八叉地躺回去,满脸痛苦。

“啊,玉啊玉,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不然一定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会长不高的……”

两年前他明明与楚怀玉差不多高,现在都差半个头了,好气哦。

一刻后,杨跃默默为其盖上被子,悄然离去。

*

时至四月,白日暖阳高照,街上百姓大多换上薄衣,水果凉茶也开始热卖。

今日温度尤其高,午后,宝妹捧着一兜果子跑进顾府大门,脚步微顿,拿出一个孝敬门房。

“这是枇杷果,往年要等四月中旬才能买到,这丫头哪来的?”

门房看着手中淡黄色的果子面露惊讶,抬头时宝妹已经跑没了影儿,嘀咕一句后乐呵呵享用了。

宝妹放轻脚步走在廊下,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小姐午睡醒了,已经梳洗整齐坐在案前,她赶紧将果子洗了装好盘送过去。

“小姐,吃枇杷果不,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婉姝刚拿起笔准备练字,闻言惊讶地看过去,一旁磨墨的春燕也停下动作,笑骂道:

“我说这大热天你怎么跑出去了,原来是馋的,不过这枇杷果颜色真好,现在应该还没卖的呀,你从哪弄来的?”

宝妹把果子往前推了推,笑嘻嘻道:“小姐不是要绣帕子嘛,我去绣庄瞧花样,路上碰见的。”

春燕满脸不信,“便是旺季这东西也金贵,你买得起?”

宝妹笑容一顿,飞快地看了眼婉姝,小声说了句什么,春燕没听清。

“你说什么,大点声,不会是偷的吧?你要是敢把偷来的东西给小姐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宝妹连忙摆手道不是偷的,又被追问了一次,她才小心翼翼道出由来。

“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多贵,就是看着新鲜,想买来尝尝,结果一个都买不起,还被小贩骂了一顿,恰,恰好表少爷碰见了,便帮忙付了银子……”

春燕闻言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婉姝,“表少爷回来了?怎么没来…咳咳。”

春燕偏头抬手拍了自己嘴巴一下,暗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表少爷提亲被赶出府才过去五日,她虽然不知小姐那晚为何痛哭,紧接着得知表少爷被抓去鹿城,小姐面上什么都没问,好似不关心,但眼底乌青做不得假。

春燕私以为小姐是碍于父母之命不敢再亲近表少爷,其实心里是难过的,但此刻小姐听到表少爷的消息,脸上既无喜色,也没有不高兴,反倒过于平淡。

小姐真的要放弃表少爷了吗?春燕忍不住怀疑。

“你俩拿几个,其余给母亲送去吧,母亲喜欢。”

婉姝淡声开口,而后继续落笔写字。

春燕赶紧给宝妹使眼色,让她快点将东西拿走。

宝妹失落地垂下脑袋,端起盘子,脚步沉重地出门去,只有她知道这枇杷是表少爷特意让人从南边运来的。

春燕继续磨墨,眼看着婉姝的字迹一会儿规整,一会儿飘逸,显然心绪不平,她也不敢吱声,只当没看见。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婉姝撂下笔,随手拿了一本书读起来。

“你忙去吧,不必在这伺候。”

春燕看得出婉姝想要一个人静静,连忙放下手里的伙计,“今儿实在热,奴婢去做些解暑的吃食。”

婉姝点点头。

春燕出去后,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婉姝端着书,强迫自己去看,甚至张嘴默读起来。

其实得知怀玉回信都,她是松了口气的,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迷茫。

自那日怀玉向父母提出求娶之意,父亲大怒,说自己引狼入室,以后再不许怀玉踏入顾府大门,婉姝便知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待亲情慢慢消磨,或是怀玉调职远走,双方将成为世俗中最常见的远房亲戚,三年五载也未必能见一面。

心中的不舍令婉姝感到恐慌,因为她知道纵是关系最亲密的亲姐弟,姐姐也不会因不想分别而生出耽搁弟弟仕途的心思。

偏偏她真的这样想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真的有过希望怀玉永远留在信都的想法。

婉姝不敢去想自己对怀玉的感情是否从未变质过,她只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糟糕事情,直到此刻婉姝的心还是乱的,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父亲不会因为怀玉提亲而对他如何,但若发现自己与怀玉不清不楚,定会将他赶出信都,甚至断绝关系,怀玉的仕途八成会因此断送。

感情上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能以身作则,失了分寸令怀玉生情,若再让他失去前程,便是误人一生。

婉姝如今要做的,便是与怀玉保持距离,若无必要,在各自定下婚事前最好不要再见。

婉姝抿了抿唇,眼神逐渐坚定,但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还是呼吸一紧。

“表少爷来了。”

第78章 “怀玉今日是来请罪的。……

宝妹送完枇杷从主屋出来, 正巧碰见小厮让守门丫鬟给太太传话,说表少爷求见,于是躲在游廊拐角的廊柱后面偷听。

上次虽然闹得难看, 但发火的是老爷,今日老爷不在府中, 说不定太太心软就让表少爷进门了。

果然,传话的丫鬟很快出来,让小厮去请表少爷。

宝妹转了转眼珠, 磨磨蹭蹭向西厢房走去, 在到达门口时正好瞧见楚怀玉从角门进来,佯装惊讶地打了声招呼。

“表少爷来了。”

一窗之隔, 婉姝听得真切。

待宝妹进屋,回禀枇杷已经送到主屋,太太很喜欢。

婉姝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看书, 看似平静, 实则捏着书角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宝妹叠手站在几步远外,眼巴巴看着婉姝, 等待下文。

过了一会儿, 婉姝开口支走宝妹,“春燕去小厨房做好吃的了, 你去给帮忙吧。”

“哦。”

宝妹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刚踏入小厨房就被春燕拉到一边问话,方才她也听到宝妹说表少爷来了。

“小姐说什么了?”

宝妹眨巴眨巴眼, 如实道:“小姐看书呢,让我来厨房帮忙。”

“没说旁的?”

“没。”

春燕欲言又止,想问小姐心情如何, 又怕宝妹这个小机灵鬼发现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天这么热,小姐午食没用多少,做些开胃的酸梅汤吧。”

闺房内,婉姝手里的书再也没翻动过。

*

“怀玉来了,可用过午食?”

楚氏对待怀玉一向是柔和的,便是私心里气他对婉姝的心思,奈何依照春燕的说法,自家女儿也有意,且多年感情做不得假,她做不到对怀玉冷眼相待。

事实上,楚氏在得知婉姝与怀玉两情相悦时,惊讶过后的第一想法是以女婿的标准考量怀玉,考虑几日后发现怀玉除了身世坎坷些,倒也挑不出大毛病。

只是人心隔肚皮,对待远亲侄子她可多宽容,但挑女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定要重新仔细考量一番才是。

楚怀玉不知楚氏所想,见表姑对自己的态度与往常无异,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面色沉重地在屋中跪下。

“怀玉今日是来请罪的。”

楚氏面露惊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楚怀玉保持跪姿,拱手埋首,郑重请罪。

“前几日是怀玉孟浪,口出狂言,求表姑与姑父原谅怀玉这一回。”

楚氏以为怀玉上次被顾贤的态度吓到,后悔提亲了,目光顿时冷了下来,不过没有表现任何不满,语气依旧含笑。

“婉姝出了那样的事,想必你也是担心你表姐名节受损,关心则乱,自然怪不得你一番好心。”

楚怀玉闻言皱了皱眉,立刻表明,“怀玉求娶表姐是真心实意。”

楚氏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楚怀玉继续道:“怀玉自知人微势弱,配不上表姐,遂克己复礼,从不敢亵渎,正因如此,怀玉求娶表姐虽发乎情,然无媒失礼,但绝无半点轻贱之意,故而今日特来为当日莽撞请罪。”

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楚怀玉无父无母,媒人便显得尤为重要,他凭一己之身提亲,的确有些失礼,但以他与顾府的关系,倒也情有可原。

楚氏见怀玉是为此道歉,眼中冷意散去,不过听他的意思,会请媒人重新登门提亲,倒是有些好奇他会请谁来。

当然好奇只能压在心底,楚氏还想谨慎考察怀玉,不会表现出任何有意嫁女的意思,于是轻轻揭过此事,转移话题。

“表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说起来你表姑父脾性你也知道,那日所言过激了些,也是爱女心切,你千万别记恨。”

“表姑言重了,怀玉该当请罪,待表姑父回府,还请表姑遣人知会一声,怀玉再向表姑父请罪。”

“你这孩子,见外的话便不说了,听你表兄说你去鹿城的路上遇到了危险,可有受伤?别跪着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氏给云霞使了个眼色,云霞立刻去扶怀玉,楚怀玉顺势起身,在楚氏的示意下坐到椅子上,立刻有丫鬟送上茶水。

倒好茶,云霞便领着丫鬟出了门,屋内只余芳姑一人伺候。芳姑是楚氏娘家陪嫁过来的妈妈,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楚怀玉想了想,从马球大会发生的命案开始说起,缓缓讲述了数日来鹿城所发生的事,包括案件处理过程结果,以及何蓉买凶绑架婉姝和自己遭遇刺杀之事,但隐去了自己与暗场的关系以及在整件事当中发挥的作用。

即便如此,其中许多细节是外人无法得知的,且有很多耐人寻味之处,窥斑见豹,楚怀玉说这些公务,看似是与楚氏闲聊,实则意在提醒顾府朝堂变化。

楚氏自是懂得其中深意,这些话她会原封不动转告丈夫,不过公务之事她不好多做探究,便询问起有关何蓉的事。

“那日表姐所用暗器有麻痹之效,其实何蓉并没有死。”

听到怀玉这般说,楚氏并无惊讶,只问人现在在何处。

楚怀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起自己昨日回信都途中被陈妙峰刺杀一事。

陈家曾有意与顾家结亲,楚氏自然知道陈妙峰,闻言有些诧异。

“他为何这般?”

楚怀玉没有直说,而是道:“何蓉未死一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事关表姐名节,我不敢擅自行动,本想等鹿城之事结束后亲自将人带回信都,却在查案时意外得知何蓉与暗场有往来,我想绑架之事或许另有隐情,便故意放出何蓉还活着的消息,结果引出了陈妙峰。”

“你可有抓到他?”

“没能留下活口。”

“何蓉呢?”

“我让人提前转移,但去晚了一步,人在荣县被杀了。”

楚氏默然。

这次楚怀玉被当成嫌犯再去鹿城,楚河一直暗中跟着,亲眼目睹了临鹿镇发生的事,但因追击杨跃错过了荣县之事,今早便回到顾府向姐姐汇报了一切。

因此楚氏知晓怀玉杀陈妙峰是迫于无奈,也未能发现他在何蓉一事上说谎。

“此事恐怕不简单,等你表姑父回来再议吧,至于陈妙峰,他咎由自取,非你之错。”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见楚氏面露疲态,楚怀玉起身告辞。

芳姑送怀玉到门口,云霞收到芳姑眼神暗示,立刻跟随怀玉走下台阶,打算亲自送他出院子。

走到院子中央时,楚怀玉停下脚步,叫她不必送了,目光却落在西厢房方向。

云霞道:“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表少爷不必担心,只是这会儿小姐午睡未醒。”

这话是在告诉楚怀玉,婉姝并未在绑架中受人玷污。

楚怀玉今日在与宝妹谈话中已经猜到了,直到此刻才算是松了口气,但心底对婉姝的心疼,以及对那些伤害婉姝之人的痛恨并为因此减少。

“我改日再来看表姐。”

楚怀玉在顾府呆了有一个时辰,婉姝既未露面,便是不想见他。

楚怀玉朝云霞点点头,最后看了西厢房一眼,离开了顾府。

*

今晚顾贤父子都未回来,楚氏半夜被噩梦惊醒,迅速披上外衣去了外间。

“三弟。”

楚河很快出现在外间。

楚氏道:“我这心里莫名发慌,你去看看承封,顺便将今日怀玉所说告知他。”

“好。”

楚河是翌日清晨回来的,并带来一个坏消息。

“承封说有人弹劾姐夫贪污受贿,似与鹿城的案子有关,姐夫进京了。”

楚氏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姐夫是被押进京的?”

“不是,姐夫是受旨进京述职,皇上圣明,自然不会听信谗言,承封让您不要担心,他会联系京中亲友帮忙。”

见楚氏脸色难看,楚河询问道:“可要给爹娘去信?”

“陈家既敢上书诬陷,必然已经造好了证据,此刻联系青州反倒落人口舌,况且远水救不了近火……”

楚氏想到明日是十五,长信侯夫人会去香山礼佛,便让云霞去知会儿媳梁氏,明早去荣县。

去年在香山庙发现梁氏怀孕,此时去还愿也不会引人怀疑。

芳姑道:“这时候香山的榆叶梅开得正好,不如让小姐一起去散散心?”

“也好。”

还愿是为侄嫂,婉姝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提起香山庙,她不禁看向自己腕间的佛珠,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翌日清晨,顾府马车出发前往荣县,抵达香山时,正碰上长信侯夫人祷告完从庙堂出来。

“见过夫人。”

顾府与长信侯府关系说不上多密切,但平日往来也算周全,两家名声都不错,加上风婕郡主与婉姝要好,长信侯夫人对顾家十分看好,此时态度也很热情。

得知楚氏带儿媳来还愿,长信侯夫人直夸婆媳俩有福气,当然也没忘了婉姝,道过俩月侯爷寿辰,风婕郡主回娘家,姐妹俩可以聚聚。

“我后晌才回,你们娘仨若是不急着回家,一会儿到我寮房坐坐。”

从表情来看,长信侯夫人尚不知顾贤被召入京一事,楚氏也未露急色,笑着答应了下来,双方在堂前分别。

此行虽是为了打探消息,但还愿也是诚心,娘仨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才离开庙堂。

前往后院寮房的路上,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呀,顾夫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陈妙峰的母亲李氏热切地过来打招呼,笑容满面,一旁梁静紧跟着行礼,看向梁珍的目光却不同以往虚假亲热,笑得有些僵硬。

粱珍与婉姝尚不知陈家所做之事,表现并无异常,楚氏则笑吟吟地与对方客套,态度一如既往。

李氏打量着三人,一时分不清是对方演技太好还是真不知情,当然对她来说也无甚差别,今日她来此,一是为了试探自家儿子下落,二是阻止楚氏向长信侯求助。

“顾夫人这是要去寮房休息?听说长信侯夫人在此,过去打声招呼才好,顾夫人可要一起?”

楚氏如何猜不到李氏打算,心中冷笑,面色不动声色点了下头,道:“正有此意。”

第79章 意外

长信侯夫人出身名门, 当朝丞相付卫是她近亲堂兄,故门前多客,更不乏谄媚者, 不过长信侯夫人心思玲珑,从不与人结怨, 对信都各家夫人太太的脾性了然于心。

李氏左右逢源,常在她面前露脸,过来拜访并不突兀, 其人善谈, 一进屋便与长信侯夫人攀谈起来,态度熟稔, 显得楚氏似是陪衬。

楚氏不与其争,淡然处之,倒是令长信侯夫人高看一眼。

大抵是平日里与人虚情假意的时候太多, 礼佛的日子又是难得清闲之时, 相比之下, 长信侯夫人忽然觉得李氏有些聒噪,便时不时将话题引向楚氏, 也不算厚此薄彼。

“说起来, 婉姝与风婕妙玲年岁相当,怎么也不见顾府放出喜讯, 顾夫人这是比我还舍不得撒手?”

说起女儿的婚事,楚氏温婉的面容难得出现一丝愁色,似嗔责地倪了眼旁边的婉姝, 叹道:“小女顽劣,实在不开窍,前几日还说一辈子陪着爹娘不嫁人的混账话。”

长信侯夫人噗嗤一笑, 看向婉姝的目光尽是慈爱,“难怪两姐妹交好,风婕也说过这话,全是仗着家里舒服不想挪窝罢了,不过又有几人愿意陪在老人身边?倒是难得孝心。”

李氏原想将婉姝被绑架一事抖落出来,听见这话倒是不敢说了,毕竟牵扯到风婕郡主,万一惹了长信侯夫人不高兴便得不偿失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放过楚氏。

“女儿比不得儿子,婚事可耽误不得,以顾府的门楣定不愁寻不到好郎君,有顾大人帮着掌眼,嫁了人也是过去享福的。”

长信侯夫人闻言微微点头,风婕的婚事便是她和孩子爹定下的,当初千般不愿,如今小两口还不是恩爱有加。

宠爱太过则为溺,有些事可不能一直随着孩子性子来。

长信侯夫人正打算提点两句,便听李氏话锋一转。

“不过顾大人现在应当没心思考虑女儿婚事,听说昨儿顾大人连夜进京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弹劾顾贤的奏折不是陈家亲自交的,他们只是提供了贪赃枉法的证据,李氏以为此事不会太快暴露,说话时目光关切。

长信侯夫人面露讶然,接着心思一转,不禁怀疑楚氏今日来香山庙是冲自己来的,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疑虑,因为楚氏娘仨表现得比她还惊讶。

“竟有此事!何时发生的,夫君为何进京,我并未听闻此事呀,陈夫人可是在开玩笑?”楚氏脸色因担心而泛白,神色迫切地想要从李氏那得到答案。

婉姝与梁氏更是紧张地盯着李氏。

顾贤是顾家家主,他若出意外必然是家中头等大事,陈家竟比楚氏这个当家主母还先得到消息,可谓令人怀疑。

李氏脸色微僵,没料到楚氏竟然装傻,这无异于骂陈家心怀不轨。

李氏忍住怒气,含糊道:“我也是听我家老爷提了一句,具体是何缘由也不太清楚,好似是有关贪赃……”

楚氏闻言脸色煞白,好似被李氏含糊其辞吓到,起身便要告辞回家,但没走几步便晕了过去,好在被云霞及时扶住才没有栽倒。

“娘!”

“太太!”

长信侯夫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叫丫鬟帮忙将人扶到榻上,并遣人去请庙中懂医术的师父。

因着儿媳梁静的关系,陈家与顾家也算沾亲带故,李氏从前一直想与楚氏打好关系,没少与楚氏打交道,她可不认为楚氏会被自己几句话吓晕过去。

这分明是故意在长信侯夫人面前给她穿小鞋!

哼,反正顾家马上就会倒台,到时候长信侯可不会为了一个罪臣得罪陈家。

长信侯夫人如何看不出陈夫人眼中的得意,面上并未多言,礼数周到地将房间让给楚氏,以不打扰病人为由领着陈家人离开,且并无与李氏继续交谈的意思。

“这事闹的,顾夫人是我邀请来的,我也不好袖手旁观,今日就不招待陈夫人了,改日咱们再约。”

李氏不傻,发现长信侯夫人眼中的疏离,正打算解释一番时,一个小丫鬟步急急跑来,对梁静耳语几句。

“不可能!”梁静下意识惊怒出声,似乎听到了天大的坏消息,接着惊慌地看向李氏,眼睛发红,碍于外人在场才没有开口。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长信侯夫人本就不是那等喜欢窥伺旁人家事之人,此刻直觉应该离这位陈夫人远一些,于是当即告辞,将空间留给陈家人。

“娘,夫君他……”

见梁静神色悲痛,李氏瞬间明白自己儿子出事了,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看楚氏笑话,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

楚氏晕倒并非全是装的。

众人皆知长信侯夫妻俩处事圆滑,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今日李氏出现便是要提醒长信侯府顾贤得罪了人。

楚氏一见李氏便放弃了请长信侯夫人帮忙打探情况的想法,倒不是怕被拒绝,事情发展到这步,说明陈家已经不打算遮掩狼子野心,定还留有后手,长信侯府注定不会入局,此时再请其帮忙就是给人惹麻烦。

于是在李氏提起顾贤入京一事时,楚氏故作不知,本想顺势告辞,不料才走几步便感到一阵眩晕。

其实晨起时她便有些许不适,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所致,便没有多想,事到如今她自然不会为李氏解释什么,躺下缓了一会儿便睁眼,才发现身边只有女儿。

“娘没事,珍儿呢?”

婉姝不知母亲情况,以为她是急火攻心,便压下心中害怕,故作镇定地安慰母亲。

“嫂嫂去找陈家少奶奶打听爹的事了,她毕竟是嫂嫂的亲侄女,应当不会胡说,请娘安心,爹一向正直坦荡,定不会有事的。”

楚氏叹了口气,自从去年顾贤亲自去梁家,借着寿宴敲打警告一番,梁家老实多了。

听说前一阵子梁静回娘家还闹了不愉快,梁家虽未明说为何,但特意透露这件事便是向顾家表明态度,在陈家与顾家之间,他们是偏向顾家的。

但如今顾家出了这档子事,人人敬而远之才是常态,不落井下石便算好的了。

梁静从小受宠,父母之爱如何说没就没,珍儿怕是不会如愿。

“夫人,□□大师来了。”

□□大师的出现打断了母女二人说话,楚氏记得去年儿媳怀孕正是这位师父诊出来的,一瞬收敛情绪,露出一抹带着感激与歉意的笑,“麻烦您了。”

□□大师面色和善,询问几句病情后上前为楚氏把脉,很快退身立在几步远外,双手合十,低眉道了句“阿弥陀佛”,周身气度越发慈睦。

“施主身体并不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劳神体虚不利于腹中胎儿,需服几日安胎之药,望施主能够放松神思,切勿劳累。”

楚氏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婉姝呆呆望着□□大师,好一会儿才回神,不由看向母亲,见母亲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一时不知该是喜是忧。

楚氏沉默片刻,谢过□□大师,在人离开后,有些头疼地看向女儿,“此事先……”

话未说完,梁氏回来了,婉姝正不知该如何劝慰母亲,急忙迎上去,拉着嫂嫂手告知消息。

“嫂嫂,娘有喜了。”

“……”

常言道多子多福,怀孕本该是喜事,梁氏却开心不起来,她是过来人,婆婆本就上了年纪,身子又柔弱,如今还要为公爹忧心,日后怕是要吃苦头。

梁氏自是不敢说扫兴的话,只小心翼翼凑在婆婆跟前伺候,生怕人磕着碰着,比对待刚过满月的小儿子还小心,并在心中鞭策自己,事到如今,她身为儿媳也要肩负起责任,多为母亲分忧才好。

婉姝见嫂嫂一派肃然谨慎,有样学样,以至于一行人都十分紧张,无不将楚氏当成易碎的稀世珍宝对待。

楚氏哭笑不得,多次婉拒无果,只能由着她们去了,心中阴霾也随之散去不少。

对于顾家人急于离开,长信侯夫人只以为是因陈夫人所言,心中仅剩的那点怀疑跟着消散,毕竟谁也不希望被人算计,被牵扯进受皇上关注的案子中去。

楚氏没有借机寻求帮忙,反倒令长信侯夫人另眼相看,在其离开时亲自相送,隐晦表示会帮忙打听顾贤的消息,可见她当真是与人为善之人。

对方主动示好,楚氏自然不会拒绝,千恩万谢。

……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楚氏在云霞的搀扶下刚走过大门,便看见一人迎面匆匆走来,停在几步远外恭敬作揖。

“宋礼见过太太。”

“宋管家?”

“宋叔!”

宋礼瞧着几位主子有些热泪盈眶,他虽是管家,但主要帮忙打理顾府产业,这三年多更是一直在外奔波,小少爷出生前就该回的,只是生意上出了点意外耽误了个把月,天知道他是归心似箭。

不过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如今老爷遭小人陷害,有太多事需要去做。

楚氏见宋管家目光急切,知他有消息带回来,便打发了儿媳女儿,与宋管家谈起正事。

宋管家如实禀告所见所闻。

“鹿城官匪勾结一事已经人尽皆知,鄙人想着鹿城与信都不远,生怕府上沾染不利,便在京城逗留了两日打听朝堂局势,听说这事牵扯到了太子,圣上大怒,撤了太子在大理寺的职位,要他闭门思过,大家都说京城要变天了。”

“太子贤名,圣上如果不想废黜太子,便不能容忍太子担上罪名,势必要查出个罪魁祸首,老爷此次入京怕是便与此事有关,是福是祸尚且不知。”

“不过京中所得消息鄙人早已传给老爷,老爷应当并非全无准备……大爷午时回来,说监察御史不日便抵达信都,其人祖籍青州周氏。”

听到青州周氏,楚氏心中微动,想起母亲来信提及婉姝的婚事,她老人家极力推荐的便是周家。

年节以及婉姝生辰时,母亲夹带周家私信给婉姝这事她是知晓的,只是婉姝不曾提起此事,她便以为是两家姑娘正常往来,便没多问。

而澈儿出生时周家也送来重礼,可见是有心的,周家是青州名门望族,各方面条件自不必说,只是当时楚氏一心不想女儿远嫁,便未深究。

楚氏一直不愿让女儿的婚事掺杂太多势力因素,但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以及虎视眈眈的陈家,其背后之人不容小觑,都让楚氏深感危机。

这世上除同族以外最牢靠的关系便是姻亲,楚氏明白儿子让宋管家传话的意图,若在半月以前她或许会与女儿提起周家公子。

可前不久她才得知婉姝与怀玉两情相悦,最近婉姝更是吃尽苦头,身为母亲,她如何忍心再让女儿痛心?

第80章 “你很看好周家?”……

顾贤快马加鞭一夜一日赶至京城, 直入皇宫,被太监带到勤政殿时,天色已经暗下,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臣顾贤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顾贤略含激动的粗亮声音引得皇帝魏曜抬眸扫了他一眼, 冷厉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二十年前两人一起打过仗,后来一直保持着君臣亦友的关系,魏曜登基, 顾贤有从龙之功, 世人皆知他得宠信。

多年未见,虽不知顾贤初心变否, 但见他这般反应,想必还不知即将要面对什么。

魏曜眸光微闪,他知顾贤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 只望这次他依旧不令自己失望。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顾贤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 想起宋礼打探的消息,心情渐渐沉了下去, 不禁将头垂得更低, 连肩膀都明显塌了下去,一副热脸贴冷屁股的委屈样儿。

魏曜嘴角微抽, 明明清楚顾贤八成是在装可怜,还是觉得没眼看,原本想晾他一个时辰再说, 结果只两刻便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顾爱卿么,朕两日前才下旨,以为你至少明日才到, 李福怎么办事的?都不知道提醒朕。”

皇帝语气不满,太监总管李福立马配合着请罪。

“爱卿平身吧。”

顾贤毫无怨言地起身,似乎不知皇上为何冷待自己,回话时略显忐忑与茫然,“皇上旨意,微臣自然不敢耽误,微臣也才到不久,都怪微臣请安声音太小了。”

魏曜不管他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的,大度地揭过这一茬,叙旧几句后便开始询问公务事宜。

顾贤并非年年进京述职,但年底都会以奏折形式上报一年公务总结,于是这次他着重汇报了近一年的公务。

皇帝似乎对他的汇报很满意,夸赞几句后便将话题转至人尽皆知的鹿城之事,但也没要顾贤表达看法,像是只想与信重的臣子抱怨一番,很快又转了话锋,恢复亲和态度。

“听说顾爱卿最近得了一把宝剑,朕还以为你会带来显摆一番,看来是朕没眼福了。”

顾贤身穿铠甲,腰侧挂着常用的佩剑,今日皇帝特许他携利器觐见,连搜身都没有,原以为是皇帝信任,此刻才后知后觉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贤心里千思百转,面上仍是赤诚模样,如实道:“带了,微臣让随从保管,此刻就在宫门外,原想着过几日万寿节再献给皇上做寿礼,皇上若想看遣人去拿来便是。”

魏曜龙目微眯,语气含着笑,却暗藏冷冷探究,“哦?朕听说那宝剑价值连城,爱卿竟然肯割爱,听李福说有些臣子为了拍朕马屁,每年寿礼都费尽心思提前许久准备,像顾爱卿这般率性而为的倒是少见。”

率性一词用来夸年轻人尚可,用在四十多岁的朝廷命官身上,要么是在骂他傻,要么是觉得他敷衍了事。

顾贤不是傻的,见皇上不加掩饰的内涵自己,总算品出自己这次没得皇上好脸是因为宝剑,想到那宝剑来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口解释。

“皇上万寿自当重视,微臣也早就备好了精心挑选的礼物,只是半月前意外得一宝剑,便想起当年在边境有次退敌后整理战利品时,皇上说比起金银宝器更喜能上阵杀敌的宝剑宝刀,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

皇帝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二十多年前他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平庸皇子,在储君之争最凶时去边关参战,言行举止皆表只想守关护国,无意争储,说过这话也不足为奇。

魏曜隐约记得当年自己为表无心,确实在众多宝物里只挑了一把剑,现在那把剑还在私库中,难得顾贤把自己随口说的话记了这么多年。

魏曜神色缓和几分,回想过去经历,对顾贤的疑心少了许多,却并不打算改变计划。

大殿沉寂片刻。

顾贤忽觉一股杀气朝门面袭来,身形一僵,好在他扼住了躲避的本能,砸到头上的只是奏折。

不容他松口气,劈头盖脸的怒骂紧随其后。

“你自己看看朝臣们都是怎么说你的,玩忽职守,纵容手下勾结外商作恶谋利,你还敢将赃物送到朕面前花言巧语!”

“那永泉剑一直被前朝乱臣贼子奉为圣物,别说你不知道,已经有人递上确凿证据,顾贤啊顾贤,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朕不想听你狡辩,来人,把顾贤带去大理寺,让岳清给朕仔细审问!”

顾贤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一脸懵地被下了大狱。

*

正值多事之秋,楚氏有意压下怀孕之事,除了儿女,只有宋管家和几个心腹了解情况,又请了信得过的大夫住府为楚氏保胎,对外称病。

顾贤入狱的消息从京中传来,旁人只道她是受打击病倒。

顾家遭难,楚氏称病倒是让那些平日与顾府交好,又害怕受牵连之人有了躲避的借口。

这两日楚氏收到不少问候,但明目张胆登门的寥寥无几。

就连姻亲梁家,也只让大房儿媳蒋氏以探望小公子为由在梁氏那坐了一会儿,简单安慰几句后没打听到什么就匆匆离开了。

“既然你婆母病了,我便不去打扰,你也才生产不久,好生歇着吧,总归一切有承封,你不必送我。”

待蒋氏离开,梁氏便去了正屋,把刚刚对话说给婆母听。

楚氏听完,立即察觉到异样。

“你大嫂跟你提起孟璟?”

梁氏也觉奇怪,道:“陈家姑娘与婉姝交好,知晓咱们两家曾有婚约,有着小静那层关系,大嫂得知此事也不足为奇,她倒是没说旁的,只道孟公子马上升迁,可惜了一桩好姻缘。”

怪就怪在,蒋氏在顾家陷于囫囵这节骨眼提起那桩无关往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梁氏不知怀玉杀陈妙峰一事,自然想不到其中关联,知晓内情的楚氏却很快抓住了关键。

蒋氏乃梁静亲生母亲,而梁静是陈妙峰的妻子,又是个一心向着夫家的,无论梁家在两个亲家中如何抉择,也不会真的对女儿不管不顾。

前日陈夫人匆匆离开香山是因为收到了陈妙峰死信,陈家不知为何对此事密而不发,但蒋氏这次来探口风,定然是已经得了消息。

想到此处,楚氏眸光冷了冷。

晚间顾承封回府,先到正屋向母亲请安,听说蒋氏登门后沉默片刻,终在母亲的注视下道出缘由。

“陈妙峰的尸体是孟璟发现的,且牵扯进一桩案子,陈家大概是怀疑我们与孟家联手……”

孟璟如今还是荣县县令,他发现尸体只能在荣县,可陈妙峰是在鹿城死的,算算时间,楚怀玉必然是第一时间便转移了尸体,而顾承封看起来像是早就知情。

楚氏目光犀利地看着儿子,“事关一家安危,你们对我倒是瞒得紧。”

顾承封心道冤枉,父母老来得子,他是怕母亲操心太多连累身子,万一有个好歹,他这个本就该承担全家重责的长子就算不被父亲打死,自己也无颜苟且。

但深知母亲要强,顾承封不会说出心中想法,于是毫无压力的甩锅。

“实非儿子故意隐瞒,怀玉闷声干大事,您让三舅告知我才知情,加上父亲的事,儿子情急之下做此应对,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怀玉这两日倒是闲,但被人盯着,不好频繁来家里……”

楚氏挥挥手没再追究,毕竟顾承封不是毛头小子,事到如今,她再刨根问底倒显得儿子无能。

索性与陈家已经结仇,她并不反对给对方下套。

“你们谨慎些别被抓住把柄就好,听说周大人今日到了,你可有打听到你爹为何入狱?”

顾承封脸色古怪一瞬,把父亲因收下属宝剑被人弹劾贪赃一事如实说了。

楚氏听完脸都黑了。

顾贤年轻时是有些看重钱财,但全是为了妻儿富足,也绝非唯利是图之人,自从当上都尉,知晓官场诡谲,更是谨防小人陷害,从不占人便宜,且自身作风勤俭。

唯一需要花费些钱财的爱好就只有收藏各类兵器,毕竟是曾经驰骋沙场的武将,一般的武器他还瞧不上,故而到如今也没收藏几件,万万没想到就跌在此处。

听说那献上宝剑的属下勾结外商倒卖禁品,拐卖人口,无恶不作,皇帝怀疑顾贤参与其中,且有证据,楚氏额角突突地跳,如果顾贤在场,必然狠狠拧他。

“母亲不必过于心急,与周大人同来的还有钦差大人,正是为了查明此事,想来皇上是信任父亲的。”

楚氏却不像儿子这般乐观,“信任有何用,若查不出皇上想要的结果,你爹便是替死鬼。”

“鹿城为引,抓出那么多罪大恶极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替死鬼。”顾承封起身朝母亲一拜,郑重而意味深长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为父亲讨回公道。”

楚氏见儿子信誓旦旦,知道以他的性子若无十成把握定不会这般说辞,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为娘信你,珍儿这两日担惊受怕,若无其他事,你便去陪陪她吧。”

顾承封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坐了回去,沉吟片刻后道:“周大人今日提起,过些日子王彦青大婚,青州会来人祝贺,言语间暗示,若咱家也有意,届时周家会上门提亲。”

楚氏前晚已经深虑过此事,便道:“你父亲前途未卜,我如今也分身乏术,若随意许诺,耽误两个年轻人是小,万一连累人家仕途就不好了。”

顾承封想想也是,万一父亲真的获罪或是被贬,到时候就算自家愿意联姻,恐怕对方不答应,若此时忙着表态,反倒让人觉得自家急于攀附权势。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了。”

“你很看好周家?”

“外祖母看重的人家,必然是极好的,儿子也派人打听过周家郎君,确实颇具才名,且十分洁身自好。”

楚氏心中叹息,能得儿子这般夸赞,想必那周家郎君是很不错的,只可惜婉姝已经心有所属。

“先解决你父亲的事要紧,否则你妹妹怕也无心考虑婚事。”

楚氏说的没错,婉姝此时正因父亲之事两夜未曾睡好,就算母亲兄长不说,她也看得出父亲出了大事,哪里还有心思想旁的。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真有人不顾局势,想向顾家提亲。

也非旁人,正是才到京城不久的赵珅,得知顾家落难,他想了又想,决定先修书一封,向婉姝分析利弊,若她愿嫁入赵家,赵家定全力保顾家无事,也算表明决心。

婉姝也是看过信后才知,顾家已陷入危难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