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联姻之意
夜凉如水, 阴风阵阵。
顾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偶有下人在院中穿梭, 步履匆匆,不敢发出声响。
顾承封从堂屋出来, 便见婉姝立在西厢廊下,覆在廊柱上的纤影随风摇摆,似随时可能被吹散。
顾承封阔步走过去, 目光触及婉姝苍白的面容, 眉头微微皱起,冷眼扫过一旁的春燕, 接着对上婉姝的视线,满眼关心,“今儿风凉, 怎么站在外头?”
“睡不着, 想与兄长说说话。”
顾承封瞧着婉姝明显消瘦的小脸, 以及眼下青色,意识到她应是听到了外头那些不好的传言, 想过问父亲之事。
心里暗恼下人多嘴, 想着一会儿便让宋管家将内院好好整顿一番,面上则又柔和了几分。
“去书房说吧。”
正房西耳房便是小书房, 几十步的距离,兄妹二人很快进屋。
秋实麻利地奉上茶水点心,便退出书房与春燕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婉姝在兄长的示意下捧起热茶用了半盏, 身子暖了些,急躁的心绪也跟着安稳下来,但眼底的担忧依旧不减。
顾承封接收到妹妹的目光, 放下茶盏,主动开口。
“最近多事,冷落了妹妹,都是兄长粗心,你是想问父亲之事吧,哥哥方才与母亲说完,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父亲定会安然归家,你不必为此忧虑。”
在婉姝记忆中,兄长总是可靠的,如父宽厚,如母体贴,又比朋友更擅倾听,从小到大,她遇到难题需要帮忙时第一个找的多是兄长。
若没有收到赵珅的来信,她为着不令兄长分心也会听了他的劝慰乖乖缩在其羽翼下。
可信中说父亲受贿人证物证俱在,龙颜大怒,父亲如今已下大狱,前途未卜,教她如何能继续假装一切安好?
赵珅言词很是委婉,但意图明确,两姓联姻,可助解困。
赵家在朝廷的地位,即便不刻意去了解也知一二,赵珅父亲乃当朝太尉,位高权重,若有太尉从中斡旋,翻案的可能性便大许多。
婉姝笃信父亲是冤枉的,倘若嫁人能解父亲之困,她甘之如饴。
于是不去探究兄长话中几分真假,婉姝拿出袖中信纸递过去。
这封信是宝妹外出采买时收到的,她年纪小,少有人关注,此事便没传到其他主人耳中。
顾承封带着疑惑展开信纸,习惯性先扫了眼落款,一个“珅”字令他下意识皱起眉头,待看完内容,脸色已然黑沉如墨。
“砰!”
信纸被重重拍在桌上。
被人称为笑面狐狸的顾指挥少有的没控制住表情,一向上翘的唇角紧绷,满面寒霜,杀气腾腾。
到底顾及在妹妹面前,深深吸了口气,硬是将滔天怒意化为一声冷笑。
“想凭一纸含糊其辞的私信博个雪中送炭的名声,哈,好个精明狂妄的小子,好个居高临下的赵家!”
“哥……”
“婉姝,你莫要被这小子蒙骗,赵家若是诚心联姻,何需咱们答应什么才肯行事,便是不付诸行动,也该提点一句以表善意,而非专挑些恐吓之言,更不该在这个节骨眼让他一个小辈私信与你,言语暧昧,既唐突了你,亦是看轻了顾家。”
顾承封神色认真,句句犀利,生怕妹妹被哄骗了去。
婉姝确实没想那么多,此刻明白这封信暗藏的小心思,她并不像兄长那般生气,反而格外冷静。
顾赵两家本就没有交情,因之前提亲之事还有些龃龉,赵太尉凭什么在两家无关系时冒着触怒皇上的风险帮顾家呢?
“两姓联姻,本就是利益绑定,赵家门第确实高于我顾家,我们有求于人,合该姿态放低些,不是吗?现下赵家再次求娶,也算诚意,何不顺势而为?”
顾承封震惊于妹妹将自己的终身大事置于利益天秤上,且一脸平静,好似事情本该如此。
一时失语。
婉姝面露笑意,不失郑重。
“哥哥,我十八岁了,这几年经历许多,自认为稳重了些,已然明白婚姻大事中家世与人品同样重要,其实赵珅人不错,对我有心,而赵家传承深厚,家主行事谨慎,必不会轻易倒了……”
顾承封沉默地听着妹妹分析利弊,无外乎与赵家联姻利大于弊,她心甘情愿,未来可期。
婉姝真的长大了,顾承封如是想。
对于世家子弟,权衡利弊是必修课,聪明人绝不会拘于小情小爱,无论男女。
婉姝若能坐到一直这般理智看待世事,将来必不会难过,这是好事。
可看着这样的妹妹,顾承封只觉心痛。
父亲从没有利用子女联姻绑定利益的想法,故而不曾要求子女为家族牺牲,教育并不刻板,他与妹妹性格迥异皆是天生。
婉姝从小率性天真,因这几年经历许多才被逼成长,说到底是父兄没能保护好她。
顾承封心中郁闷无处解,愤怒不得发,只余无奈,也因此越发冷静。
一声轻笑,已然恢复从容,面上重新挂起极具迷惑性的笑容。
“傻妹妹,我顾家还没到山穷水尽、孤立无援的地步,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错,赵家现任家主为人谨慎,他纵子传来私信虽有些下作,但也并非全是恶意,赵元丰乃天子近臣,他没有拦截信件,便说明圣上并未下定决心要处置父亲。”
“我手中已掌握能够为父亲脱罪的证据,之前不发是担心局势有变,你可安心矣,至于你的婚事,便等父亲回来再定吧。”
“为兄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出于个人考量,还是权衡利弊,赵家皆非良缘,你休要再胡思乱想,这封信为兄便替你处置了。”
话音未落,折成竖条的信纸已被烛火点燃,顾承封望着指尖的火苗,嘴角笑意加深,周身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息。
最后一点残角被丢尽茶盏中,顾承封偏头看了眼天色,再看向婉姝时神色依旧充满耐心。
“妹妹可还有不放心之处,尽可问来,为兄今日定知无不言,教你将心放回肚子里。”
婉姝信任兄长,方才所言足以令她轻松许多,闻言不禁脸色微红。
兄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没见着嫂嫂侄儿就被自己截来,可谓是不懂事,此刻她哪还有脸问东问西,连忙放了人。
兄妹二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顾承封却没在家过夜,看过妻儿后匆匆出了府。
翌日清晨,钦差与监察御史亲自带领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出了信都城,最终抵达荣县,在某处私宅抓获了一对母子。
经审得知,母子二人乃六品关都崔庆的外室,崔庆负责守卫冀州与潭州之间的关隘,掌管一方收税,且有稽查行人之权,他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外商,牟取私利。
半年前的某日崔庆派人送母子二人匆忙离开冀州边陲,隐藏身份来到荣县避祸,如今崔家被抄,牵连三族,母子二人连大门都不敢出,一见官兵便吓丢了魂,将知道的全招了。
崔庆,正是向顾贤献上永泉剑之人。
母子二人的证词以及所握证据犹如水入油锅,又炸出了不少贪官,甚至牵连到皇室人员,不过真正对顾贤有利的证词并非出自这对母子,而是当初送母子离开的仆人,崔庆的心腹。
半年前崔庆被某位高官抓住把柄,被迫受其驱使,珍藏许久的永泉剑也被对方夺走,仆人虽不知那高官具体姓名,但离开边陲那日崔庆曾指着天说对方是他得罪不起之人,送走母子二人也是怕将来不得好下场,还能保住一条血脉。
而崔庆只转移外室子而非嫡子,也说明他对那高官虽心有忌惮,但心底里更多是认为对方不会倒台,亦或者对方的权势令他明白,顺其者昌逆其者亡,所以不敢轻易搞小动作。
综其种种,逃不开“皇”之一字。
然而崔庆被抓后在刑讯之下所供最大官员便是顾贤,之后便在狱中畏罪自尽,显然事有蹊跷。
一把永泉剑最多证明顾贤收受贿赂,而崔庆敢明目张胆大肆敛财,背后定有权贵支持,想来皇上定是已经察觉到某位皇族心怀不轨,抓顾贤八成是故意扩大事态。
钦差与监察御史虽早有猜测,如今总算窥得圣意,但皆不敢言半分,只安安分分按照线索查下去。
与此同时,钱多多离开荣县来到信都城,向楚怀玉投递一条消息。
“进展顺利,见面细聊否?”
楚怀玉却没空理会钱多多的见面请求,只因他收到另一则消息,言婉姝收到赵珅私信,欲与其联姻解顾家之困。
虽说如今顾家之困已解,顾家也不大可能准许此事发生,但他依旧不得安心,并因此感到愤怒。
前有周家献殷勤,后有赵珅死缠烂打,待崔庆外室的消息传出去,怕是会有更多无耻之徒登门顾府。
楚怀玉只想立刻见到婉姝,让她趁早打消这种为了家族牺牲自我的蠢念头。
回想在鹿城发生的种种,婉姝面对他告白时慌乱闪躲的画面深深印在脑海里,楚怀玉不禁额角青筋狂跳。
好不容易求得婉姝一丝心动,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或事出来捣乱,亦容不得婉姝退缩。
第82章 参加婚礼
雨过天晴, 微风裹挟着最后一丝凉意轻抚信都,为春季做最后的告别。
好天气,宜外出。
楚怀玉走出家门, 手里提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枇杷, 由他精挑细选过,颗颗饱满香甜。
路过巷尾的馄饨铺子时,摊主热情招呼。
“楚大人, 您休完假了?”
楚怀玉回之以笑, 抬了抬手臂,亲和回话, “去探望表姑。”
摊主笑呵呵地点头,“那您慢走。”
楚怀玉走出巷子,不远处已有马车在等候。
靠近时, 收到车夫投来的眼神, 他顿了顿, 随后登上马车。
孙千环胸坐在车厢内,一身布衣短, 配上浓密的胡须和凌乱的长发, 尽显粗犷不羁。
唯独眼神像毒蛇一样阴恻恻地盯着来人。
“听说楚大人已经休假三日,真是清闲啊。”
楚怀玉坐在对面, 将布袋置于身侧,面无表情地对上孙千的目光,没有接话。
孙千嗤笑一声, 松了双臂,身子往后靠去,胳膊垂在两侧, 一只手把玩着匕首,威胁意味明显。
“听说我这次能逃过一命是因你放过,不如好事做到底,送我出城?”
见楚怀玉不为所动,孙千眯了眯眼,“想必你也不想我再次入狱,将你供出来吧?”
“秦月呢?”楚怀玉问。
孙千鼻腔发出一道冷哼,“老子是稀罕她,但这娘们儿当老子是条狗,还指望老子贱得去舔她?”
说到此,孙千有些咬牙切齿,“老子一进城就把她甩了,她倒是一心向着你,为了抓我跟官府通气,搞得老子为躲避通缉变得如此模样。”
孙千外表放荡不羁,其实极为在意自己那张脸,早起必先剃须,这时他抹了把胡子拉碴的脸,怒气横生,突然前倾将匕首横在楚怀玉脖子上。
“赶紧送老子出城,否则同归于尽,反正老子烂命一条。”
车厢外传来车夫担忧的声音。
“大人?”
楚怀玉与孙千对视片刻,知道今日去不成顾府了,便吩咐车夫出城。
孙千满意地收回匕首,态度也变得友好,一路与楚怀玉聊两人旧事,得不到回应也不生气。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从西城门出了城,车夫出声提醒。
“未免你回头反悔,再送十里。”孙千笑吟吟道,毫不掩饰对楚怀玉的不信任。
楚怀玉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眼都没睁,“按他说的。”
孙千见此,眸中嘲讽一闪而过。
本以为那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狼崽子长大了更加善于伪装,原来是舒坦日子过太久,退化成了仗人势的狗。
十里外非是离别亭,而是埋骨地啊。
……
车夫估摸着路程,及时停了马车。
“大人,已出十里。”
楚怀玉缓缓睁开眼,无视孙千略显激动的眼神,提醒道:“慢走。”
孙千耳朵微动,没听到外面有异动,不禁心生疑虑。
说好的在此截人,怎么没动静?
不过如此正好,楚怀玉害他落魄至此,他本就没打算让楚怀玉活着离开。
“告辞。”孙千佯装要走,起身时忽然神色一变,抬手朝楚怀玉刺去。
然而想象中的让楚怀玉血溅当场的画面没有发生,孙千只觉手腕被攥住,接着眼前一花,他整个人从车厢横飞出去,摔了个脸朝地。
孙千痛得龇牙咧嘴,脑子瞬间清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
他方才太过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竟没发现自己四肢何时变得酸软无力,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卑鄙小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楚怀玉立在车辕上,忽然风起,衣摆张扬,吹散了在车厢内沾染的香气。
他从高处往下看,不怒自威,像极了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目光平静地落在孙千身上,更衬得后者如同跳梁小丑。
楚怀玉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将孙千气疯了。
因为楚怀玉的视线只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便越过他看向后方。
孙千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见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人,正是数日不见的秦月。
孙千先是脸色一僵,接着便是愤怒。
“你们算计老子!”
秦月向楚怀玉走去,连个眼风都没给孙千,楚怀玉也落地,与之相对而立。
秦月满脸笑意,“阿玉果然聪慧,还真逮着他了,姐姐保证,回去就打断他的腿,省得再逃出来给你惹麻烦。”
孙千闻言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月月在开玩笑吧,一定是玩笑吧。
“月月,你听我解释。”
秦月只是挥挥手,命小厮将人堵上嘴绑了扔进马车里。
“呜呜呜!”
楚怀玉冷眼看着,丝毫没有因为秦月的“偏心”而动容。
“将你该做的做好,再有下次,交易作废。”
秦月笑眯眯应下,“我们即刻前往望月城,一定将你交代的事做好。”
“阿玉也不要忘了答应姐姐的事哦。”
楚怀玉神色一冷,“少用些恶心人的字眼,再让我听到你自称姐姐,我不介意换个人做生意。”
秦月察觉到楚怀玉眼底的厌恶,心底一阵刺痛,面上含笑妥协。
“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楚大人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小女子计较,对了,今日埋伏你的人都是死士,没能留下活口,难以查到背后之人身份,你自己小心点。”
楚怀玉冷漠转身离开。
回城后,车夫小心询问:“大人,还去顾府吗?”
发生方才之事,自然不能再去顾府。
楚怀玉眼底暗潮涌动,扯出一抹充满寒意的笑。
“去陈府。”
陈妙峰因涉嫌违法,尸体不能下葬,已经停灵数日,灵堂内的味道属实一言难尽。
陈母和梁静一直为其守灵,皆瘦了一大圈,今日陈母突然心情大好,烧纸时嘀嘀咕咕说着话,嘴角带着诡异的弧度。
这时下人忽然来报,说楚怀玉前来吊唁。
婆媳俩皆是一愣。
陈妙峰死的不光彩,又不能发丧,平日与陈府交好的大多在观望,少数真心吊唁者也早早来过。
梁静不解,楚怀玉与陈妙峰并无交情,这个时候来吊唁未免太虚伪,前几日婆母才发难顾夫人,莫非是来找茬的?
陈家忌惮梁家和顾家关系,家中密事都瞒着梁静,故而她不知陈妙峰私底下的勾当,也不知他刺杀楚怀玉。
陈母却是知情的,并且确信儿子是因楚怀玉而死,此时听到对方来吊唁,险些疯了。
“这个贱种怎敢来!让他滚!让他滚!”
老爷不是说今日就是这贱种的死期么,为什么他没有去给儿子陪葬!为什么!为什么!
梁静被婆母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来不及说什么,便见楚怀玉已经走到灵堂门口。
“怀玉最近身体不适,这才晚来了几日,还请伯母莫怪。”
楚怀玉像是没听到陈母的谩骂,态度极为郑重,面色哀痛地朝棺椁走去。
陈母尖叫着朝楚怀玉扑去,意图用指甲挠破动脉,却被后者狠狠捏住手臂。
“人死不能复生,伯母节哀。”
陈母痛呼一声,抬眼就看到楚怀玉在笑,如魔鬼般恶意满满的笑。
“啊——我要杀了你!”
“这是在做什么!”
陈大人匆匆赶回家就是想知道计划成功与否,亦是被楚怀玉的出现刺激的目眦欲裂。
但到底是混迹官场之人,瞬间明白楚怀玉猜测今日刺杀出于陈家,但没有证据,加上之前旧恨,特意过来撒气。
“夫人魔怔了,还不带下去看大夫!”
既然楚怀玉没有撕破脸,陈大人也选择与之虚与委蛇,当然脸色也不会太好看。
“本官与夫人丧子之痛,情难自控,还请见谅,本官就不送了。”
“无妨。”
楚怀玉本就是来刺激人的,目的达到,他也不欲多留,便顺势告辞,只不过临走时也没忘加把火。
“陈兄生前最是喜洁,若得知自己肉身臭了还未入葬,定会难过,还是早些让他入土为安吧。”
陈大人阴着脸目送楚怀玉离开灵堂,良久,他走到棺椁前,手抚上去,冷静的语气透着一丝疯狂。
“爹会让你干干净净的走,别急,再等等,爹一定为你报仇。”
……
在信都官员们密切关注钦差查案进度时,一则流言迅速在城中传开。
某世家子弟身为当朝官员,豢养罪臣之女做外室,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各种猜测纷纭,孟璟有被提及,孟府很快收到了消息。
孟老爷第一时间派人前往荣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责骂孟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赶紧将李嫣儿送走。
然而等孟府的人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李嫣儿不见了。
“孽子,孽子,你是不是早就知情?你要害死整个孟家不成,说,你将那女人送哪去了?”
孟璟被紧急召回家,还以为家中出事,结果被父亲痛骂了一顿,才知道流言一事。
听到父亲质问,孟璟神色复杂,眼中闪过愧疚。
“父亲误会了,李姑娘并非罪臣之女,也不是儿子将她藏了,她,她是不想为人外室,自行离开的。”
孟老爷捂住胸口,“你真是被灌了迷魂汤,这女子做了你两年外室,偏偏这个时候离开……”
孟璟赶紧上前为父亲顺气,“外室之言乃当初无奈之举,我们之间不是您想的那样……李姑娘是在流言之前离开的,是她想通了不再蹉跎岁月。”
“住嘴!”
流言之前跑的,岂不是还有可能就是她透露的消息谋害孟家。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罢了罢了,如今最要紧的是你的清誉,否则万一流言传到上面,莫说升官了,你怕是要连累整个孟家,到时谁也护不了你。”
若是以前,孟璟大概只说一句“清者自清”,不再争辩。然,做县令近三载,经历官司无数,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
“父亲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孟家?”
孟老爷见儿子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脸色总算有了血色,不过依旧臭着脸。
“哼,流言模棱两可,并无指名道姓,想来对方也不想得罪孟家,依我看,八成是陈执那个老匹夫所为。”
“陈家?”孟璟瞬间想通其中缘由,“因为陈妙峰?”
“还不是你多管闲事!官宦子弟有几个不是死于阴谋诡计,别人躲都来不及,偏你要查个底朝天。”
孟老爷头痛道:“他若真是走入歧途,咎由自取也就罢了,如今你没查出个结果,陈执敢这般行事,必是已经清楚儿子死因非你所疑,这是故意向我们变态。”
陈执唯一的嫡子没了,指不定要发疯,孟老爷也就这么一个嫡子,可不想冒险和疯子计较,于是一锤定音。
“荣县你不必再去了,在家收拾收拾,过两日便拿着你的调任文书赴任去吧。”
这厢孟璟离开信都城,荣县迎来新县令,在陈家的运作下,陈妙峰命案未结,但洗清了犯罪嫌疑,得以下葬。
另一边,王彦青迎娶王女的日子到了,顾承风特意空出时间,带家中女眷前往望月城参加婚礼。
这日王府宾客盈门,在新郎官去迎亲的世间里,客人们也忙着交际。
因着顾王两家的交情,王夫人对楚氏很是热情,看到老老实实跟在母亲身边的婉姝,眼中遗憾几乎化为实质。
到底是顾及场面,王夫人没说扫兴的话,将婉姝夸了又夸,也算当众表态看好顾家。
诸位夫人们互相交流着眼色,出于种种原因,倒无人给顾家人找不痛快。
王夫人要应付各家太太,楚氏没有多留,很快领着儿媳女儿去与其他相熟的太太打招呼。
一圈下来,婉姝也算是真切地体验了一番人情冷暖。
有些平日来往密切的,明明前些日子还为她精挑细选了生辰礼,今儿却生分起来。
那些笑脸根本掩盖不住眼底的疏远。
婉姝有些难过,好在父亲翻案有望,也有不少看好顾家的热情相待,其中不乏将主意打到婉姝婚事上的人。
不过楚氏今日有意探听朝中局势,重点不在婉姝婚事上,逢人问起便说等丈夫回来再议。
有心思活泛的夫人让家中未出嫁的女儿接近婉姝,以图“曲线救国”。
婉姝早已看穿,虽能应付,但面对刻意接近者,还要听她们时不时就念叨自家兄弟长处,实在心累。
直到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终于将婉姝从中解救出来。
“婉姝姐姐,我好想你呀!”
婉姝看清来人后,面露惊讶,“小妹?”
周小妹挤到婉姝身边,不顾周遭的目光将人拉走。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快跟我来。”
婉姝见周小妹调皮地朝自己眨眼,便知她好意,于是顺势而为,向身边的小姐们告罪。
诸位小姐出于教养,自然不能厚着脸皮跟去打扰人家叙旧,于是纷纷让路表示理解。
婉姝被周小妹牵着远离人群,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花厅内的几位年轻妇人,坐在边缘的陈妙玲此刻正目光阴沉的盯着二人的背影。
身旁有人认出婉姝,不禁看向一身素衣的陈妙玲,问道:
“听说张夫人出嫁前与顾家姑娘十分要好,想来比我等消息更加灵通,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不等陈妙玲回答,便有人噗嗤笑出声来,颇具深意道:“李夫人恐怕不知,上折子参顾大人的正是陈家亲戚,张夫人怕是从顾姑娘那里打听不出什么了。”
此言一出,少妇们纷纷以帕掩唇,快速交换了眼神后,立马有人转移话题。
陈妙玲想要解释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袖下的双手死死收紧,指甲嵌入掌肉,将帕子都染上了点点血斑。
此刻陈妙玲看不到旁人一丝善意,只觉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
她的哥哥死了,父亲名声受损,所有人都捧高踩低欺负她,就连她的丈夫也……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家却再次受人追捧。
凭什么。
此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入花厅,因自小体弱多病,个子比同龄人矮些,跑到陈妙玲面前时恰好看到她眼中的怨毒,登时顿住脚步。
陈妙玲后知后觉发现来人,脸色一变,瞬间恢复温柔表情,语气十分柔和,只是眼中始终藏着疏冷。
“克儿不是和你表叔一起么,怎么来这了?”
“婶,婶婶。”张克咽了咽口水,本就病态的小脸越发苍白脆弱,“我贪玩找不到表叔了,胸口难受……”
陈妙玲立马起来牵住张克,一派担忧着急的模样,“克儿不怕,婶婶带了药。”
陈妙玲领着孩子告辞,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揭穿陈家的年轻妇人幽幽开口。
“又不是亲儿子,怎么就备着药也要带出来见人呢?”
有人小声道:“听说是小张大人某个堂哥的儿子,因为身体不好不受重视,这不张夫人三年无所出,前些日子抱来养着。”
“张家族人又不缺孩子,小张大人前途无量,多的是愿意送孩子的,为何偏偏抱养个病秧子?看着怪懂事的,好几岁了吧。”
“那孩子也没改口,许是养着玩儿的,等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送走。”
“谁知道呢。”
与此同时,在府中下人带领下,陈妙玲抱着张克气喘吁吁来到距离最近的客房。
“克儿乖,吃了药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不要怕啊。”
陈妙玲亲自喂张克就水吃了药丸,见他面色很快红润起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接着将空杯递还给领路的下人,道了声谢。
贴身丫鬟芍药适时拿起帕子给陈妙玲擦脸,“瞧给您急的,少爷这是老毛病,吃了药躺着歇会儿就好,您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朝领路下人道:“劳您带路了,这里有奴婢照顾就好。”
领路下人欠身退下,不禁疑惑一颗药丸而已,既心急孩子病情应当场喂了才是,为何非要来房里再喂,难道这病并不严重?
下人摇摇头,只道是富贵人家规矩多。
第83章 以身犯险
王家承圣恩迎娶寿王之女, 无论是否情愿,在外人看来属是莫大的荣光,为此王家特意置办大宅, 隆重婚礼,羡煞旁人。
男女有别, 客分两院,皆是一样的热闹,谈笑声无处不在。
女客院东北角有一棵高壮的丹桂树, 因未到花季鲜有人驻足, 婉姝被周小妹牵至此处还算清净之地,好一通叙旧。
周小妹率真活泼, 健谈而不失分寸,婉姝在青州时与之相处甚欢,便也愿意与她书信往来, 只是前段时间发现其所赠玉佩所含深意, 如今见面难免有些不自在。
周小妹并未发现婉姝的异样, 心怀激动,总算耐着性子从己身之事, 循循将话题引至兄长周檀身上, 眉眼间尽是光亮。
毕竟上次哥哥亲手写了信,暗示心意之言可谓昭然, 就算没有收到婉姝姐姐的回信,但谁说没有拒绝不能是另一种鼓励呢?
婚姻大事,总要男方主动些才好成事, 兄长为了婉姝姐姐都愿调离青州到京城谋事,以参加婚礼之由拓宽了时间,其实全为了在冀州停留几日, 以便向顾家提亲。
兄长这般周全小心,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帮他一把,婉姝姐姐也是她看中的嫂嫂呢。
“婉姝姐姐可知我为何千里迢迢来此观礼?”无需婉姝接话,周小妹俏皮地眨眨眼,便小声将她兄长露了个彻底。
“我呀,就是为了兄长提前来讨好未来嫂嫂的,婉姝姐姐你说,我这样乖巧懂事的妹妹能否讨未来嫂嫂喜欢呢?”
婉姝越听神色越僵硬,好在周小妹没有直言其兄准备提亲之人就是她,容她说几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等话含糊过去。
时至黄昏,吉时将至,早闻送亲队由五皇子亲自领队,在喜队才踏入望月城时,一众宾客便迫不及待去前门侯着。
女客这边的年轻小娘子也簇拥着王燕茹去看热闹,路过婉姝二人时,王燕茹只隔着人群朝她们微微颔首,未作任何停留。
周小妹觉得稀奇,想说这位王小姐待客明明很是热情,自己刚来时还与她相谈甚欢,这会儿怎么连句邀请也没有呢?
疑惑尚未明了,春燕和贝珠一起找过来,贝珠满脸期待地跑到周小妹跟前,“小姐,喜队马上就到了,我们也去前门吧!”
对于王燕茹的疏离,婉姝倒不觉古怪,她与王燕茹本就不熟,前段时间一起打马球的那点情谊也随着后来许多事故,还未来得及维护便消散了。
不过婉姝正愁找不到理由转移周小妹的注意力,不再讲述关于她兄长的二三事,于是赶紧拉起小手,替她答应下来。
“对,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寿王嫁女,十里红妆,喜队从进城便开始抛撒喜钱,一路撒到王家门前,引得全城百姓为之沸腾。
待新人顺利拜过堂,天色已经暗下来,客人还要再吃一席,送亲的诸位自然也不能薄待,得到王家族中长辈以及客人们的热情招待。
在场官员但凡有些人脉的都知道寿王府只有浔阳郡主一位嫡女,且对王彦青情根深种,却不知寿王为何在爱女死后还要与王家结亲。
当然谁也不会在大喜的日子提起得罪人的话,只管说尽好话就是。
“早闻殿下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殿下百忙之中亲自送嫁堂妹,当真是重情重义。”
“殿下言行举止无不教人如沐春风……”
五皇子面上始终挂着春风般的笑容,对于敬酒来者不拒,颇具风度,任谁见了也要说他对这桩婚事是极满意的,由此也足见寿王府的态度。
酒过三巡后,客人们总算还知晓王家才是东道主,不宜在五皇子跟前久留,渐渐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五皇子身边得以清净,也到了新郎敬酒环节,又一轮喧闹过后,好热闹的年轻公子们拥着新郎去新房掀盖头,留在席面上的多会在这个时候吃两口饭菜垫肚子,一会儿新郎还要出来陪酒,又要喝起来。
就在这时,本该低调吃席的五皇子忽然起身,端了酒杯穿梭于客桌间,最终停在一位年轻武将面前,瞬间吸引了全部目光。
“之前人太多没看到小顾大人,听说王顾两家素有交情,我想你八成会来,特让人注意着,果然找到了你,不枉我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什么心意?
顾承封方才虽未与五皇子交谈,却也跟着上司一同过去敬了一杯酒,露了脸,但五皇子此刻又找来,以他和寿王府的亲近,怕是没安好心。
顾承封故作诧异,迅速起身,做足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五皇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脸上笑容略显醉态,亲热地把话说完。
“本皇子自小便听父皇讲与顾都尉在边关并肩作战的事迹,一直很敬佩顾都尉勇猛刚正,很不相信他会贪赃枉法,曾数次向父皇谏言,果不其然,顾都尉不负父皇信任,现已经查明真相,顾大人不日便能回家团聚了,恭喜!”
本就随着五皇子动作而安静下来的场面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应和声四起。
顾承封同桌之人最先反应过来,一起朝他道贺,引得附近桌的客人纷纷端起酒杯遥遥敬意,只等殿下离开再过去道喜,亦有之前对顾家横眉冷对、落井下石的人惶恐不安,考虑要不要厚着脸皮再贴上去。
“对对,真是大喜事!”
“恭喜恭喜啊!”
对于众人道贺,顾承封欣然接受,遥遥回敬一杯酒道谢,紧接着便说今日王家大喜,不便喧宾夺主,阻止了众人过来寒暄的想法。
他都这样说了,旁人再凑上来便是故意让顾家出风头,有破坏婚礼之嫌,一时间大家离座的臀部又落下去。
五皇子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好,饮完酒随意客套两句便笑吟吟地离开了,好似只是好心带话,旁人一时拿不准五皇子此番行为是因与顾家私下有往来,还是有心拉拢。
不论众人心中作何感想,五皇子回了送亲的那桌,再未主动与旁桌的人交谈,一阵吃吃喝喝后,等新郎过来又敬了一次酒,发现五皇子醉态明显,便问是否需要去客房休息。
五皇子顺势答应,并嘱咐其他送亲的同伴一定要陪主客到宴席结束再离席,自己则由贴身侍卫扶着提前退场。
比起男客之间的暗流涌动,女客这厢看起来和谐许多,不论朝政,只谈琐碎小事,时不时互夸小辈,偶有爱玩笑的打趣几句。
未婚闺女大多稳坐席间,当自己是只花瓶,静听长辈们说话,个别性子跳脱的提前便与相好的姐妹越好,均以方便为由离席,找个角落说小话。
王燕茹中途被丫鬟唤走两次,必是履行主人家的职责,去帮客人寻客院偏房,并叮嘱丫鬟小厮看顾好,莫让醉酒的男客走错,以免发生丑事。
往回走时,王燕茹忽然想起张家带来的小侄子病了,便问起情况。
“张家小公子可好些了?”
“一直在偏院歇着呢,没什么大碍,听说自小体弱,有胸痛气短的毛病。”冬梅撇撇嘴,低声抱怨,“大喜的日子,将这样的带来,也不知张家安的什么心。”
“慎言!”王燕茹呵斥道,“有客来贺,若听你这话,还当我王家无礼,你再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这几年跟随浔阳郡主四处为霸,冬梅不知内情,以为自家小姐果真性情大变,规劝不成,渐渐地竟也越发不懂分寸起来。
之前为了迎合魏浔阳,纵容她口无遮拦,如今却是不成了。
冬梅见小姐目光冰冷,吓得赶紧认错,慌忙称再也不敢了。
王燕茹懒得在这个节骨眼生事,暂且饶了她,就在此时,陈妙玲带着丫鬟匆匆离开宴席。
王燕茹看见主仆二人的背影,眉头微蹙,“我们过去看一眼,别是出了什么事。”
……
婉姝坐在母亲身边,默默注意着母亲下箸的食物,以防她入口孕妇所忌之物。落在旁人眼中,端是一副温婉贤淑之姿。
不久前已有消息传来,顾大人罪名已脱,恢复原职,便有人一改疏离态度,对楚氏母女好一番热情,知晓婉姝尚未婚配,纷纷说起自家未娶的子侄。
楚氏一面被女儿盯得发恼,一面还要笑脸应付旁人,可真是心累。
这时身边走来一名小丫鬟,说是王燕茹请婉姝到偏房喝茶,楚氏见丫鬟面熟,是王家今日负责茶水的内室丫鬟,便摆手让婉姝走开。
婉姝:……
有芳姑和云霞在,婉姝倒不担心母亲离了自己会吃错东西,反正她也不想继续听那些个子侄是何性情模样,于是顺了母亲的意思,跟着丫鬟离席了。
直到踏出屋子,婉姝才开始疑惑王燕茹请自己出来喝茶是何用意。
许是心有灵犀,春燕拉住小丫鬟的手打探道:“这位妹妹,今日王家大喜,王姑娘一直忙着待客,怕是片刻不得歇,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家姑娘帮忙?”
春燕话说的亲热,心里却不免犯嘀咕,就算王姑娘真有事需要帮忙,这可是她自家的地界,那么多丫鬟小厮呢,便是需要亲友帮忙,也寻不上我家姑娘呀,两人又不熟,以前王家姑娘还跟着浔阳郡主作威作福的,不见得是个好人,别是有什么阴谋吧?
小丫鬟被拉住手也没有反应,细声细气,低眉顺眼地,可惜一问三不知,“小姐只说请顾姑娘喝茶。”
布满灯笼的廊道下红彤彤的,有三两丫鬟脚步轻快地奉食穿过。
婉姝跟着小丫鬟穿过廊道,走过一道月亮门,厢房里的热闹明显变小,偶热能听到几声呼喝叫好从男客那边传来。
又行过几道门,逐渐远离人声,路上行走的丫鬟小厮也不常见到踪影,婉姝忽然止步,望着前方同样灯火通明但无人影的院子,目光凌厉地射向小丫鬟。
她冷淡开口,“你去回了你家姑娘,多谢盛情,但方才吃吃喝喝许多,我怕是饮不下茶了,改日由我做东请她品茗,全当为今日赔罪。”
小丫鬟惊诧抬头,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眼见婉姝转身当真要走,她脸色一变,迅速上前跪趴在婉姝身前,声音因慌张而带上哭腔。
“奴婢虽不知小姐因何请您过去,但,但大抵是与张家夫人有关,方才张家小公子犯病了,小姐知道您与张夫人是好友……求姑娘去看看吧,不然小姐一定饶不了奴婢。”
春燕一听是陈妙玲的事,立马拧起眉毛,她可没忘记当初浔阳郡主中毒时,陈妙玲怀疑自家小姐是凶手的事情,更别提表少爷曾暗示小姐遭浔阳郡主暗害之事根本就是她搞得鬼。
虽然对方只口否认,小姐也没生气,春燕却将这事深深记在心里,此刻心里的怀疑更是到达了顶锋。
“小姐,今日人多热闹,一会儿宴席结束我们就要回家,还是别乱走了。”春燕转头又对小丫鬟说,“孩子病了赶紧送去看大夫才是,我家小姐过完一来帮不上忙,二来万一过了病气,岂不是无妄之灾,张夫人不会怪我家小姐不去的。”
小丫鬟闻言并不接话,只一个劲儿的磕头,好像请不到人她就会受到很大惩罚似的。
婉姝明白春燕的意思,也看出小丫鬟很不对劲儿。
人多的地方总是容易出事,可她最近经历了太多,许多曾经苦恼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再拿出来,好似瞬间便看到了结果。
妙玲姐姐的丫鬟小春曾求自己利用赵珅帮她,又与看自己不顺眼的浔阳郡主关系不错,这些事她都可以不去疑心。
如果王燕茹真要害人,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派丫鬟唤她出来,那么,会是陈妙玲买通了丫鬟么?她想要做什么?
陈家亲戚陷害父亲一事已有定论,婉姝不明白陈家为何恨极顾家,更不知外嫁女陈妙玲又是否知道内情。
事到如今,婉姝心里十分清楚,陈妙玲是否真心待她已经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她们以后是做不成朋友了。
可她今日依然要去冒这次险。
是小打小闹的刁难,还是置她于死地的陷害,亦或者歇斯底里的发泄,不同的事故可以推出不同结论,最重要的是可以看出张家是否参与陷害父亲之事。
婉姝一向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没用的,今日若能以己身为饵,钓出一两个食人鱼,也算父亲没白疼她这么多年。
婉姝不怕受伤,她甚至觉得自己连死都不怕了,她只想将所有陷害父亲的混蛋揪出来,只要把他们揪出来,父兄定会一一清算。
婉姝心中有了决断,此刻出奇的冷静。
她目光定定地看向春燕,语气依旧柔和,却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
“既然妙玲姐姐有难,我自是要去看看的,有王家丫鬟带路,又怎会乱走?不过既然不是喝茶,你去知会母亲一声,免得一会儿寻不到人惹她着急。”
春燕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姐不是想支开自己,而是让自己去求助。
可是明知有危险,不去就好了,为什么偏要冒险呢?
春燕想要劝阻,但对上小姐冷冽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她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太太,愣是没敢多嘴,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心中不免发出疑惑,小姐何时变得这般有威势了?刚刚那眼神怪吓人的。
不对不对,什么威势,明明是大胆任性,万一真遇到危险怎么办?太太一定会打死她的!
春燕不敢再多想,极速朝宴厅跑去。
第84章 “你是仙女吗?”
见婉姝支走春燕, 小丫鬟眼中闪过异色,她麻利地爬起来,走回之前的位置, 不发一言的垂着脑袋等候。
婉姝将目光从春燕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小丫鬟身上好一会儿, 直到对方站姿变得僵硬,她才开口。
“我们要去哪个院子?”
小丫鬟不知道她这般问是否提前了解过这座宅院,紧张地说了实话, “回姑娘, 张夫人在碧清院,再过两道门, 穿过前面碧水庭就到了。”
与前厅只隔了五道门,确实是距离最近的客院,说明对方没有掌控这座宅院, 王家人应当不知情, 这无疑令婉姝松了口气。
倘若王家任何一位主人参与其中, 婉姝是万万不敢再踏进一步的。
“带路吧。”
小丫鬟福身应是,走在婉姝侧前方带路, 许是猜到春燕是去搬救兵了, 她脚步略快,奈何婉姝偏不如她愿, 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小丫鬟心里着急,又不能催促,每每拉开距离都要停下来等待, 偶尔抬眸用眼神表达焦虑,也全遭到了忽视。
二人进入碧水庭,其实也才花费半盏茶的功夫, 心里有鬼的人受煎熬罢了。
有山跃进一碧湖,回望又见宫墙柳。
碧水庭如其名,环境清幽,灯光下的夜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婉姝自是没心思欣赏这片园景的,只是无意间瞥见湖中倒影,在她走近时,一道人形影子从中一闪而过。
脚步快的小丫鬟先一步拐弯,身影被假山挡住,婉姝直觉危险,没有跟上去,而是侧行至路边草坪上,直到看见躲在暗处的人才停下。
男人站在假山边缘,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长相,但从他所占位置以及动作来看,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领路的小丫鬟正缩跪在一旁。
婉姝觉得如果自己无知无觉地走过去,对方一定不会是跳出来吓人那么简单。
一瞬间,婉姝脑海中闪过无数阴谋,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暗器发钗。
都说灯下看美人,魏璘却以为露天才是最绝,别看他年方二十,却已阅女无数,环肥燕瘦,浓艳婉约,他全尝过,但世间之大,美人何其多,他仍常感到惊艳,譬如眼前这位。
今晚是满月,因时辰尚早,月盘才出墙半挂,银霜洒了半园,草坪恰笼罩其中,月光将少女包裹,衬得她美若天仙,神圣不可侵犯。
以至于哪怕“误撞美人怀”的算计被人识破,他丝毫不觉难堪,反而沉浸于眼前美景,脸上痴态使他装出来的五分醉意表露为九分。
魏璘不自觉迈出一步,呆呆望着婉姝,“你是仙女吗?”
婉姝沉默一瞬,摇了摇头。
魏璘呆滞的神色忽然活了过来,转为灿若骄阳的笑容,他快步走向婉姝,见她后退的动作,礼貌地停在五步远外,说出的话却轻浮。
“我见姑娘如九天玄女,心如擂鼓,或许冒昧,不知可否请姑娘告知芳名?”
男人锦衣华饰,面若桃李,似乎是个身份不低的醉鬼。
婉姝有一瞬自我怀疑,莫非自己误会了,对方只是个依山休息的醉客?
不对,以王家的待客之道,不可能让醉客独自走动,何况对方至少是个富家公子,该有随从跟着才是。
婉姝再次后退一步,心里愈发警惕,冷声喝斥:
“你是何人,这边是女眷休息的地方,还不速速离去!”
魏璘歪了歪头,表情有点呆,很是无辜的样子,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能讨自己几日欢心,他喜欢有点小聪明的美人,或许她能多活几日。
双方对峙之时,假山处又窜出一道人影。
“殿下!”一个佩刀侍卫冲了过来,扶住略有些摇晃的魏璘,朝婉姝抱歉地说,“盛情难却,殿下席间多饮了些酒水,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殿下,什么人能称之为殿下?
婉姝瞬间明白了对方身份。
按理说对方身份高贵,她这辈子都该与之扯不上关系才是,婉姝本就悬着的心提得更高了。
她垂下头不再直视对方,恭敬地福了福身,然后侧开身子做出让路的姿态。
侍卫眸光微闪,没再搭话,连哄带劝地携着五皇子往婉姝来时的方向走去。
魏璘依依不舍,嘟嘟囔囔,一步三回头。
婉姝只当没看见,出了草坪走到还跪在假山旁的小丫鬟面前。
小丫鬟怯怯抬头,仿佛要哭了,“姑娘,奴婢不是故意不出声的……”
“走吧。”婉姝打断道。
小丫鬟似是怕惹怒婉姝,立马闭嘴,起身继续带路,只不过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能是刚刚跪得太狠了。
婉姝见此,不免松了口气,看来小丫鬟目的不在五皇子身上……婉姝刚要将五皇子抛之脑后,走在前面的小丫鬟在走出假山时突然脚一崴向旁倒去。
婉姝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谁知对方抓住她手腕,猛地用力将她甩了出去。
旁边就是碧湖,小丫鬟是要推她入水。
婉姝瞳孔紧缩,来不及多思,反手便将小丫鬟一起拉入水中。
小丫鬟不会凫水,一落水便慌张大喊救命。
没一会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而来,同时响起焦急的男声。
“小仙女别怕,我来救你了!”
原来是五皇子去而复返。
周遭环境安静,他又未走远,听到求救声不足为奇,如果在发现湖中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鬟时,他脸色不那么难看的话,一定会有人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魏璘浑身湿透站在湖边,如鹰隼般的眼睛扫过风景如画的园子,目光越发阴沉。
“人呢!”
侍卫跳上假山,一面巡视四周找人,一面心中懊悔刚刚不该为了演戏走那么远。
……
婉姝刚进入碧清院就听到不远处有说话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好在附近栽种了半人高的灌木,容她躲了过去。
“张夫人莫急,孩子在府中一定不会走丢的。”
“克儿确实贪玩了些,可他身子不好,我怎能放心,都怪我,该将碧柳也留下看顾他才是。”
“小孩子都爱热闹,知道咱们在前厅吃吃喝喝,哪里坐得住,去前厅寻夫人了也不说准。”
“哎,真是麻烦你了。”
听着陈妙玲与王燕茹的声音走远,婉姝只觉心底一片冰凉。
可以想象,前脚她落水被男人救下,后脚便被陈妙玲等人撞见,将会是什么下场。
婉姝闭了闭眼,脸色发白,不敢去想五皇子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眼前忽然投下一道暗影,婉姝猛地抬头,看到对方面容时,脸色更白了。
非礼勿视,贺枫偏着脑袋,自然没注意到婉姝恐惧的目光。
“跟我来。”贺枫说完转身就走。
大概是对方声音太平静,婉姝犹豫了一下,起身跟上去。
“贺公子,刚刚的事,你都看到了?”
“嗯。”
“贺公子这是,路过?”
“不是。”
“……”
贺枫察觉到后头的脚步慢下来,想了想,解释道:“楚大哥不在,我替他暗中护卫。”
婉姝脑海中划过一道人影,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轻声问:“我舅舅?”
“嗯。”
婉姝抿了抿唇,道过谢后便不再言语。
自从她被绑架后,小舅舅一直守在暗处,她是知道的,这也是她今晚敢来冒险的最大倚仗。
明明知道贺枫口中的楚大哥是小舅舅,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怀玉,好似确信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会想方设法保护自己。
婉姝在心里唾弃自己。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贺枫虽是替了楚河的职,来望月城之前对他耳提面命的人确实是楚怀玉。
楚怀玉不方便来望月城,几乎是半威胁地要求贺枫保护好婉姝,尤其强调不能让她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
陈妙玲带着王燕茹和另一位与她要好的年轻夫人,以及一干下人走到碧湖旁。
发现湖中飘着一具女体时,陈妙玲脸色凝滞了一瞬,接着发现那人不是婉姝,眉头狠狠皱起。
“啊!死人……”
“住嘴!”陈妙玲冷声喝止扯着嗓子惊叫的碧柳,暗骂一句蠢货,该出现的人没在这,喊什么喊。
“天黑路难,许是不小心踩了湖边的青苔,王姑娘放心,大喜的日子,我等一定不会乱说话。”
任谁也不想在喜日传出晦气事,另一位年轻夫人连忙点头附和,“对,对。”
王燕茹蹙了蹙眉,先是对二人表示感谢,而后派一名丫鬟去寻会水的小厮过来捞人。
“这等事就不污了二位夫人的眼了,还是找张小公子要紧。”
湖中之人看服饰就是王家丫鬟,谁也没兴趣留下参观尸体,只是临走时,陈妙玲眉眼间多了一丝阴沉。
莫非五皇子真看上了婉姝,不舍得她受非议?这般贪图女色的蠢人能有什么出息!
今日她顶着旁人的指点来王家,全都白费了!该死,该死!
一行人离开后,王鸿远从假山后挤出来,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幸好他最近瘦了不少,不然还真藏不进去。
他是跟着五皇子来的,怀玉昨日特意来信提醒他提防五皇子,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五皇子竟然会用如此下作手段,还与陈妙玲那毒妇勾结,啧啧啧,看来张家是投靠了五皇子啊。
至于燕茹,定是被那毒妇利用的毫不知情。
王鸿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打算悄悄回到宴厅,小厮双全跑来了。
王鸿远讶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安顿好顾姑娘了?”
双全支支吾吾道:“顾姑娘她,她跟着贺公子走了。”
王鸿远皱眉,“贺公子,哪个贺公子?”
“贺枫。”
王鸿远一愣,“我怎么不知道他来了?”贺家那么远,表哥又不认得贺枫,肯定没给他送帖子。
双全挠挠头,“我见贺公子是从树上飞下来的。”
“哦。”贺枫功夫确实好,“不是,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出现带走婉姝啊!”
怀玉的心上人要是在王家,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别的男人拐跑了,那还得了?!
“孤男寡女怎能单独行事,遑论人姑娘还那副样子,被人看见就不得了了,你个蠢货,还不快跟我去找人!”
双全想说贺公子是等那群人走了才出现的,应该不会被人看见,而且他总觉得贺公子早就发现了自己。
主子不是说今晚要严密监视五皇子么,五皇子刚刚那样生气,万一又要使别的坏呢,这个节骨眼去找顾姑娘作甚?
但见主子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双全默默把心里话咽了回去。
第85章 双双跪地认错
由于王燕茹发动下人寻找张家小公子, 碧清院很是清净,只剩三两人留守,很容易避开, 贺枫将婉姝带到一个空厢房,留下一句“等着”便离开。
春燕至今未归, 大概是出了意外。
贺枫顺着春燕所行路线找了找,很快便找到了晕倒在角落花坛里的春燕,此处与宴厅只有一墙之隔, 因花开得茂盛, 光线昏暗,人来人往的也没被发现。
寻着无人的间隙, 贺枫拎起春燕离开。
春燕醒来时见到贺枫,刚露出惊恐的表情,就听他说:“你家姑娘需要衣裳, 莫声张。”
“我家小姐怎么了?!”
“落水。”
贺枫一如既往的寡言, 面露不耐, 显然不会为她详细解释。
春燕确认小姐无大碍只是需要换衣裳后,很有眼色地没再追问, 在心里猜测贺公子是好心帮忙, 但也没有全然相信。
闺阁女子出行总会备着衣裳,春燕去取衣裳时悄悄让侍女带了句含糊话给自家太太, 太太听后定会派人到碧清院查看情况。
好在贺公子真是个好人,将她领到门口就离开了。
“小姐这是落水了,为何会落水啊?”春燕惊道。
婉姝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忽然打了个喷嚏。
春燕赶紧道:“您先换衣服吧,我去拿个火盆来。”
等婉姝换完衣服坐到火盆旁,云霞匆匆赶来, 瞧见她湿漉漉的头发,大惊失色,连忙询问发生何事,婉姝这才简单讲述了自己差点被人算计的事。
云霞听完脸色惨白,得知婉姝一个人冒险行事,先是颤着手指了指缩头站在一旁的春燕,又无力地落下,最终看向婉姝,心有余悸道:
“小姐,您太任性了,太太她……”
云霞说不出下去了,以太太现在的情况,她根本不敢禀报小姐的所作所为,但事关重大,她又不能欺瞒主子。
婉姝同样不愿母亲担惊受怕,便道:“你去将此事告知兄长,无需惊动他人,若母亲问起,你就说我不小心弄湿了衣裳,春燕怕有错漏才派人传话。”
云霞想了想,也觉得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
宴席上,顾承封有些心不在焉,父亲得以清白本是好事,但五皇子的行为实在让他不放心。
如今喜宴已过半,顾家离得远,提前离开也无可厚非。
顾承封正打算让秋实去女客那边知会一声,结果左右没看到人。
秋实很懂分寸,不会偷懒,过了一会儿便出现,没等招呼便矮身快步走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顾承封眸色一沉,垂眸挥退秋实,面对同僚投来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笑称是家母通知回家,并饮了一杯酒表达歉意。
同僚纷纷表示理解,并未发现异常。
顾承封离席,直到远离人群,看见候在路边的云霞,他才敛起笑,快步上前询问发生何事。
方才秋实只说婉姝出事了,让他速来,具体详情不知,他直觉并非小事。
云霞左右看看,确认附近无人,还是略显失礼地凑近主子,低声而快速地说明情况,说完立刻后退,垂首等待吩咐。
秋实在旁望风,没怎么听到,只见自家大爷脸色难看至极,垂在身侧的拳头都握紧了,身体紧绷,好像随时会杀人。
秋实不由心惊,大爷性子沉稳,少有令他气愤至此的事,大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秋实正在内心祈祷大小姐千万要平安,便听主子嘱咐云霞。
“你回去照婉姝的说法禀报,并告诉母亲,我让秋实传话尽快离席回府,旁的不要提,一切等到家再说。”
“是。”
云霞走后,顾承封摸了摸腰间,那是平时挂刀的位置,今日参加喜宴刀没带来。
秋实看得心惊肉跳。
“爷,可有事吩咐小的?”千万别冲动。
顾承封斜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没听到我刚才的话,还不去备马车?”
打小跟着大爷的秋实自然看出主子此刻并不平静,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最终也没等到主子改变主意,还被瞪了一眼,只能耸拉着肩膀走了。
顾承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想父亲的事已有好结果,就不需要他这个儿子顶起一切,每天如履薄冰了。
*
张家小侄子找到了,没有病死在哪个角落,其他贪玩到处跑的小孩子也没丢一个,婉姝遭遇的事也没露出风声。
故而这日对王家太太来说,除去死了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外,一切顺利。
唯一令她不满的是,儿子因为醉酒白瞎了洞房花烛夜,定是臭小子故意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夫妻过日子看的是细水长流,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早晨新娘子敬了茶,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很是温顺,半点也没有那位郡主嚣张跋扈,王家夫人大大松了口气,再没有不知足的。
王彦青乐得看母亲高兴,对待魏洵兮也算温和,不过只在母亲和外人眼中如此罢了,二人独处时,他是半句话都嫌多的。
五皇子的野心昭然若揭,昨日来送亲无非是展示与寿王府关系亲密,想通过这场婚事拉拢王家,他们想都不要想。
陪母亲用过早食,王彦青便以公务为由,抛下新婚妻子离府了,这个时候才听小厮说昨晚碧水庭发生的事。
王彦青惊怒,“昨晚为何不报!”
小厮缩了缩脖子,“表少爷说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打扰您洞房……”
昨晚王彦青确实被灌了许多酒,心腹没有打扰,他便以为无事发生,不成想竟是被表弟拦下了,真是胡闹。
王彦青捏了捏鼻子,“去请鸿远过来。”
王鸿远赶到署衙时,王彦青正坐在案前拿着本折子看,听到动静也没抬头。
“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
王鸿远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昨晚他一夜未眠,刚到家就被表哥喊来,实在累极,也不跟表哥客气,坐下灌了口茶才回话。
“就那点破事儿呗,下人没跟你说吗?表哥放心,他就算再得宠,也不敢拿这等丑事做文章的。”
王彦青这才抬眼,见表弟眼下乌青,声音更冷了,“王家若想明哲保身,你便不要掺和顾家的事。”
王鸿远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道:“您莫多想,表弟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正好看见了而已,五皇子也不知道我知情。”
王彦青与姨母家关系亲厚,王鸿远更是从小爱往他家跑,但王彦青从小就明白,两家同姓不同宗,姨父家的事向来没有他过问的份儿。
表弟年纪也不小了,无需他赘言。
“听杜岩说,昨晚送亲队离开时五皇子没有露面,坐轿子走的?”
昨晚有心腹在府外巡逻,不可能让人金蝉脱壳,而且送行的人可以确定轿子里的人是五皇子本人。
“嗯。”王鸿远目光飘向一侧,“可能是酒醒了觉得自惭形秽,不敢露面吧。”
王彦青默默看着他。
王鸿远轻咳一声,小声道:“也可能是被人打了,不得不藏着。”
王彦青:……
昨晚王鸿远带着小厮去找婉姝,在碧清院门口就遇上了贺枫,得知他是专门跟来保护楚家人的,而且怀玉也知情,他便继续监视五皇子去了。
就是这么巧,他亲眼见着顾承封潜入五皇子暂憩的院子,人家甚至连衣服都没换,随便蒙了个面就闯进去将五皇子暴打一顿。
怎么说也是怀玉的家人,又是占理的一方,他能怎么办,只能对闻声而来的王家下人说,五皇子喝多了在找人比武,并告诫他们不许胡说八道。
下人们生怕被皇子拉去比武被打死,自然都躲得远远的。
过程如何他不清楚,反正顾承封离开时看起来神清气爽,而五皇子愣是没有声张,灰溜溜地跑了。
王鸿远特意回了趟家就是想告知父亲此事,他想父亲一定不会脑抽去投靠五皇子这种缺德怂货。
当然这些细节他没对表哥说。
王彦青不用猜也知道是顾承封干的,至于其他的,两家既然没能结成姻亲,探听太多就失礼了,且他如今自身难保,也帮不上忙,便没有多问。
“罢了,这些事我只当不知道。”王彦青挥手赶人。
王鸿远犹豫了一下,提醒道:“表哥,我觉得这事儿和寿王府脱不了干系,你小心点。”
王彦青被气笑了,“你昨晚不还让人别打扰我洞房?”
王鸿远一噎,麻溜跑了。
王彦青看着闭合的房门,心中冷笑,世人皆知寿王爱女如命,就连魏洵涘也极宠妹妹,魏浔阳缠他又不是秘事,结果人死没多久就塞个庶女给他,要说没有阴谋,鬼都不信。
这厢王彦青在揣度五皇子对婉姝的用意,另一边本该在回寿王府路上的五皇子正在大发雷霆。
离开望月城不久,魏璘便趁换马车之际利用替身脱离了送亲队,也得以寻大夫治伤。
“混账!混账!我要杀了顾承封!”
魏璘歪倒在床榻上低吼,他本不是爱逞口舌之快的,但如今全身除了脸没有一处不疼,只能用嘴发泄怒火,边骂边琢磨用最狠毒的手段折磨顾家人。
“顾贤那个老东西靠装傻卖痴迷惑父皇,害得本皇子在鹿城的多年谋划付之一炬,还险些遭狗咬下一块肉,不杀他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还有顾婉姝那个贱|人,果真如魏洵涘所言,是个有心机的毒妇,胆敢愚弄本皇子,定教她不得好死。”
敲门声打断了魏璘的咒骂,外面传来侍卫禀报。
“殿下,秦小公子来了。”
魏璘深吸一口气,平稳情绪,“请进来。”
秦淮进屋时,魏璘已经恢复往日矜贵,衣冠楚楚的负手立在窗边。
“小人秦淮拜见殿下!”
魏璘快步走过去,赶在秦淮跪下之前扶起他,紧握他的手,很是亲近的样子。
“这才多久不见,阿淮何故与我生疏至此,我在京城常惦念你,冀州苦寒,你受委屈了。”
秦淮顺水推舟,回握住魏璘的手,感动又惭愧,道:“鹿城事败,微臣无脸见殿下啊。”
“事发突然,又有小人作祟,实在怪不得阿淮,好在父皇终究还是信我的。”
魏璘牵着秦淮入座,毫无怪罪的意思,接着话音一顿,愁苦地叹了口气,“只是崔庆那事,顾大人怕是要误会我了,我本想借此机会冰释前嫌,谁知……哎。”
秦淮要隐秘行踪,并未参加昨日婚礼,见魏璘如此作态,便知没发生好事,一问才知他昨晚醉酒调戏婉姝,不禁有些无语。
大家惯用姻亲手段拉拢势力,可前提是双方自愿,否则岂非结仇?
但转念一想,魏璘不是个蠢的,必有事隐瞒没说,于是秦淮没有急着发表意见,伸手端起了茶杯。
魏璘眸光闪了闪,又哀叹一声,“有件事你可能不知,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浔阳去世乃是人为。”
秦淮动作一顿,心想他当然知道,还是他安排人动的手呢,面上装作惊讶,道:“当初微臣也在猎场,只听说郡主遭遇毒蛇,竟然不是意外么,何人这般歹毒?应当碎尸万端才是。”
“正是顾婉姝。”魏璘眸色深深,“洵涘堂兄求到我面前,浔阳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何也要为她做主,我本不愿因一女子之错牵连整个顾家,便想着将人弄到后宅再……谁知出了差错,如今顾家怕是彻底恨上我了。”
秦淮立刻明白,魏璘是与寿王府做了什么交易,他要做的事情便有处置顾婉姝,他本打算借此拉拢顾家,结果玩脱了。
“殿下多虑了,顾家身为臣子,怎敢对您说恨?”
魏璘淡淡看了他一眼,显然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秦淮缓缓勾起唇角,幽声把话说完,“殿下大可不必为此烦心,有树挡路,看了便是,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魏璘这才露出笑容,“那么,阿淮觉得此事交给谁去做最为合适呢?”
秦淮多精明,五皇子都不想担这其中风险,他更不愿意接手,直接拒绝当然不行,于是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微臣相信昨晚发生意外,错一定不在殿下。”
魏璘眨眨眼,错自然不在他,而是张家安排的人太没用,人已经落水了都没看住,最后还要他帮忙善后处理了那丫鬟。
秦淮见对方神色变幻,嘴角笑意加深,“殿下仁慈,定愿给那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家本就是寿王府的走狗,弃掉十个张家魏璘也是半点不心疼,反而乐见其成。
“哈哈哈,知我者,阿淮是也。”
张府
张岿收到消息后心惊胆颤,接着便是大怒,他冲进陈妙玲的卧房,二话不说先给她一巴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你害我张家至深!”
昨晚回府后张岿便打了她一回,这次更是用尽力气,陈妙玲直接被掀翻在地,本就肿胀的脸颊肿的更高了。
夫妻俩本就没多少感情,自陈妙峰死后,张岿认为陈家行事鲁莽不会有好下场,便对陈妙玲越发冷淡,若非因着顾贤的事需要还需陈家运作,陈妙玲不会活到现在,结果她连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世上怎会有你这种心如蛇蝎,又蠢笨如猪的女人!”
陈妙玲从张岿眼中看到杀意,也不再隐忍,双目含恨瞪着对方,嘲讽道:“明明是五皇子未按计划行事,你受了气不敢有怨言便罢,反拿我撒气,倒是真男人。”
“呵,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当你陈家还是从前呢,你可知,从顾贤被判无罪那刻,你陈家便注定被舍弃。”
张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女人,声音发凉,“既如此,倒不如我帮陈家一把,也算全了两家姻亲一场。”
“你说什么?”陈妙玲爬过去拽住张岿的衣袍,“你要做什么?”
张岿冷笑一声,踢开陈妙玲,阔步离去。
“你回来说清楚!”陈妙玲尖声呐喊,换来的是紧闭的门窗,她听见张岿在门外吩咐下人。
“夫人病了,没我允许不许任何人探望,碧柳伺候不周,杖毙。”
陈妙玲疯狂拍门叫骂,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她喊到声音嘶哑,最终滑跪在地,流下绝望的泪水。
她终于意识到,无论陈家将来如何,等待她的只有一死,可能就在今晚,也可能是明日。
兄长死了,母亲为之歇斯底里,疯疯癫癫,父亲更是废寝忘食地筹谋,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为儿子报仇。
陈家的一切荣耀好似都随着兄长的死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陈妙玲自问,如果她死了,会有人在意吗?
她从出生起便注定是为兄长铺路而活,兄长死后,她便是娘家泼出去的水,于婆家,她是没能传宗接代的恶媳,如今彻底沦为弃子。
她这一生好像都活在枷锁里,从来都没有选择可言,唯一让她感到快乐的少年时期,她也总是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维持假面的那个,生怕犯错丢陈家的脸。
忆起前尘往事,陈妙玲忽然笑了起来,只是越笑,泪水越是汹涌。
或许她有过选择的机会,她想,只不过她选错了。
陈妙玲枯坐至天黑,就在她以为自己至死都不会再见到张岿时,他再次踹开了房门。
“毒妇,你将张克藏哪去了!”
陈妙玲愣了一会儿,接着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任凭发钗歪斜,头发散乱,她就那么瘫坐在地上锤腿大笑,状似疯癫。
接下来无论张岿如何打骂,威逼利诱,她都没再说一个字。
*
为了照顾楚氏身子,顾家一路慢行,是在婚礼第二日午后回府的。
一路平安到家,兄妹俩齐齐松了口气。
眼见母亲回房休息,似乎并未发现异常,顾承封瞪了眼妹妹,“过来。”
婉姝蔫头耷脑地跟随兄长进入书房,无需兄长问责,她主动承认错误,并再三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任性妄为。
顾承封拿手点了点她,“我看你敢的很,认错挺快,是算准了我不会罚你,我不罚你,但母亲那里可容不得你糊弄过去。”
婉姝可怜巴巴道:“就别告诉了吧,母亲如今可受不得惊吓。”
“你还知道。”顾承封冷哼一声,“我可没那本事让云霞一直欺瞒母亲,莫非你以为没人说,母亲就毫无察觉?”
婉姝讷讷不言,等从兄长这里逃脱,立刻去找云霞,没等她说出诉求,云霞便递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太太睡了一路,这会儿又躺下了,没容奴婢说一个字,不过太太歇下前特意让奴婢在此等候,向您传达一句话,等她醒了再算昨晚的账。”
婉姝当即垮下肩膀,仿佛一瞬间被卸了力气,苦着脸回到房间,迎接她的是一脸哀怨的春燕。
“小姐,如果奴婢被打死了,您记得每年今日为奴婢多烧点纸钱。”
“好的。”婉姝点点头,接着一头栽倒在床,蒙上被子。
“……”春燕呆滞片刻,然后嘤咛一声,捂住脸小跑回房,也补觉去了。
宝妹一头雾水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发生啥事了,怎么都要死不活的?
婉姝一觉睡到半夜,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又躺下睡了。
翌日清晨,婉姝磨磨蹭蹭地去了堂屋。
顾承封昨日外出还未归,饭桌上只有楚氏和梁氏,以及发觉祖母情绪不对,默不作声低头吃饭的顾源。
“娘。”婉姝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见母亲不搭理自己,又看向梁氏,“嫂嫂。”
梁氏温柔一笑,“出趟远门累坏了吧,昨日晚饭也没见你,饿了吧,快坐下用饭。”
婉姝顺势坐下,和偷偷抬眼的顾源对了下眼,二人默契地谁也没吭声,默默低头喝粥。
顾源眼珠子一转,迅速解决完早饭,起身朝长辈们行礼,说一句“我去上学啦”,成功逃离危险局面。
婉姝心想还是小孩子好啊,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犯了错大不了挨几手板。
心里这么想着,不自觉叹了口气。
楚氏放下筷子,如水的眸子淡淡地看过去。
婉姝一个激灵,连忙撂下碗筷,默默垂下脑袋,等待命运的审判。
“你爹晌午回来。”
婉姝猛地抬头,又惊又喜,以为母亲放过自己了。
楚氏接过云霞递来的帕子擦擦嘴,接着对婉姝笑了笑,柔声道:“这个家姓顾,我这个姓楚的可当不得家,也管不了你们,一切等老爷回来由他定夺吧。”
婉姝心中大骇,立刻跑到母亲身前跪下,“娘,我知道错了!”
楚氏放下手帕,面无表情地起身回屋。
梁氏昨日已经从顾承封那里得知情况,该劝和该宽慰的都已做足了,面对眼前场景,唯有无奈。
“母亲这次是真气狠了,嫂嫂实在劝不动,婉姝你,哎。”梁氏摇摇头,回屋看孩子去了。
桌上残羹被丫鬟们无声收走,谁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春燕和九妹也被拦在外头。
婉姝一个人跪在堂屋,默默流泪,让母亲担心是她的错,可她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如今唯有跪到母亲消气。
楚怀玉登门时,见到婉姝跪在堂屋,沉默地放下礼品,然后走到她身旁跪下。
婉姝后知后觉地侧头看去,哭红的眼睛眨了眨,带着哭腔的语气满是不解,“你跪下做什么?”
楚怀玉看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第一次没有回应她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眼神中也没有责怪,但并不妨碍婉姝看出他也生气了。
婉姝哽住。
生气就生气,骂也好打也罢……当然怀玉不可能打她,可怎么都不理人呢。
“你说话呀。”
楚怀玉又侧过脸,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婉姝,“说什么?”
“……你,我问你跪下做什么?你又没犯错。”
楚怀玉默了默,“我做错了事。”
婉姝瞪大眼睛,“你做错什么了?”
楚怀玉垂下眸子。
他错在当初着了秦淮的道,没有考虑后果,就那么让魏浔阳死在猎场,以至于寿王府轻易联想到顾家并实施报复。
他害得顾家陷入偌大的危险,连婉姝都学会了以身犯险。
婉姝见怀玉又不说话了,无奈叹气,也没心情追问了。
顾贤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瞧见二人跪着也没顾上说话,左不过是小孩子淘气罢了,夫人看到他提前回来什么气都消了。
顾贤阔步向里屋走去,完全忽视了爱女投来的殷殷目光。
“夫人,我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顾贤又大踏步出来,走到二人面前,眼睛凶狠地瞪着怀玉,粗声问道:“闺女,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楚怀玉眼皮一跳,感觉表姑父表情怪怪的,让他很是不安。
婉姝没发现异常,连忙将那晚的事情说了,半点不敢隐瞒。
“爹,我是知道有暗卫保护我才敢如此行事的,绝没有不顾安危的意思,您帮我跟娘说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贤视线早已转到婉姝身上,听完大怒,“魏璘那个狗东西竟敢……”
里屋忽然传来咳嗽声,顾贤的话戛然而止,顿了顿,他又看向楚怀玉,语气依旧不好,“你又因何跪于此?”
他可没忘这小子属狼的,竟敢惦记他闺女。
婉姝也偏头看向怀玉,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现在不是问罪怀玉的时候,反正以他的性子也犯不了什么大错。
又见怀玉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她赶紧拽拽父亲的衣袖,“爹,怀玉的事以后再说,您先帮我哄哄娘嘛,□□大师可是说了,母亲这胎不易,需得保持心情舒畅。”
顾贤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瞪圆了眼睛盯着婉姝,“你说甚?”
婉姝眨眨眼,“啊,您还不知道,娘有喜了。”
下一瞬,婉姝只觉脸上拂过一阵风,再去看,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很快里屋传出父亲激动的声音。
跪在堂屋的二人面面相觑。
似乎不适合再待下去了,婉姝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楚怀玉默默起身,并将跪的腿脚发麻的婉姝扶起来。
二人出了堂屋,婉姝见院子里满是下人忙碌的身影,觉得父亲短时间内没空处理自己的事,于是指了指西侧,对怀玉道:“我们去书房坐会儿?”
楚怀玉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二人来到书房,婉姝脸色痛苦地坐到椅子上,察觉到怀玉投来的目光,忽而身子一僵,心里顿时生出后悔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婉姝羞于与怀玉独处,
可她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相顾无言又令她如坐针毡。
楚怀玉看出婉姝的不自在,抿了抿唇,主动为她寻了借口。
“膝盖很不舒服么?回房上些药吧。”
第86章 “怀玉,我是不是很坏啊……
话说的贴心, 但楚怀玉脸上尽是落寞,他就是要婉姝知道,他看出了她不想同他共处一室才如此说。
他没想到的是, 并非每次装可怜都有用。
婉姝察觉到怀玉的伤心,神色一僵, 原本浮躁的心绪忽然沉了下来,但胸口闷闷的疼。
她好像总是欺负怀玉。
明明已经知道怀玉喜欢自己,也决定了与别人联姻, 决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如今却主动与他待在一处,一面又做出抗拒的姿态。
她经历过不少相亲, 对男女之事愈发了解,此刻忽然觉得自己的作态就像是话本里说的欲拒还迎。
而怀玉不像她,他一直喜欢的只有她, 从未与旁的女子往来, 想法应是极简单的。
或许在他看来, 她若即若离,给他希望, 又教他痛苦。
她怎能这般欺负怀玉?怎能到如今才意识到?简直没心没肺, 自私至极。
婉姝咬住唇,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楚怀玉不会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便让婉姝陷入自省自责, 说出的话迟迟没得到回应,他看向婉姝,只见她埋首于胸, 肩头微微耸动,好像在哭。
“表姐?”
楚怀玉大吃一惊,立刻跑到婉姝面前蹲下, 见她面色苍白,满脸泪水,虽不明就里,但着实方寸大乱。
“怎么了,是膝盖很疼吗?”
婉姝双手掩面,不想被怀玉看到自己狼狈的面容,心中被羞愧与难过占据,很是自弃,不自觉便问出声。
“怀玉,我是不是很坏啊?”
“怎会,这世上再没有比阿姐更好的女子了。”楚怀玉伸手想拉下婉姝的手,又怕唐突了她而不敢触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直觉婉姝这般不是为表姑生气的事。
“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莫哭,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好不好?我都可以帮阿姐的。”
婉姝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楚怀玉仰视着婉姝,因为着急额头开始冒出汗来,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异常,方才在堂屋还跟她闹脾气。
他绞尽脑汁地猜测缘由,一直试图说些什么引导婉姝开口。
大概是他的话有了效果,婉姝缓慢地放下手,终于肯正视他。
她睫上沾着泪水,眼睛红红的,其中盛着悲伤,好不可怜,楚怀玉只觉心脏被狠狠揪住,又疼又涩,然而下一刻他却如坠冰窟。
她说:“怀玉,不要喜欢我,只做我弟弟,我们永远是亲人,好吗?”
楚怀玉全身僵住,像是被照头打了一拳,脑中所有思绪瞬间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这一刻,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木着脸,嘴唇蠕动,轻缓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却用尽了所有力气。
“为何?”
他的喜欢竟让她这般痛苦。
可是为什么?
她相看过那么多男子,为何偏偏他不可以?
楚怀玉双手猛地握住椅子两侧扶手,强势地将婉姝圈在其中,却未碰到她分毫衣角,只眼神固执地定在她脸上,试图从中寻找答案。
“为何这般厌我?”
这次婉姝没有躲避怀玉的目光,亦无忐忑羞愧,连目光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一直拿你当弟弟,从未讨厌你,怀玉,这几日周家会来提亲,我会答应的。”
婉姝知道这些话对怀玉有些残忍,可她见过怀玉在旁人面前是何模样,隐约明白他极力隐藏的感情是炙热而深沉的。
只有她亲手断了他的念想,他才可能放下。
“你若执迷不悟,我们便连姐弟也做不成了。”
楚怀玉哑然,他看出婉姝没有玩笑,她是认真的。
他不允许,绝不允许。
楚怀玉执拗地盯着婉姝,用眼神哀求婉姝不要这般残忍。
此时,外头传来春燕的声音。
“小姐,您早食未用多少,奴婢备了茶水点心,要不要用些?”
楚怀玉的坚持没能等来婉姝心软,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哀求痛苦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偏执的近乎冰冷。
婉姝被怀玉突然的神色变化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神情,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强势,阴鸷,被他盯上的感觉犹如被人攥住心脏,好似随时可能死在他手里。
婉姝下意识张了张口,想要出声让春燕进来,却见怀玉猛地抬起身子,扣住她肩膀,一面用力拉她向下,一面压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婉姝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吓傻了,未出口的话卡在嗓子里,莫说喊人,连呼吸都忘了。
唇间似有什么拂过,麻麻的,痒痒的,又似乎没被触碰到,只有对方喷洒出的温热呼吸。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没等婉姝确认唇间的感觉,楚怀玉已经起身放手,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半掩的房门忽然被打开,春燕已经垂下脑袋,假装自己什么都看见,便也没注意到楚怀玉离开时脸色有多难看。
表少爷也是胆大,在顾府都敢……
春燕偷瞄了眼楚怀玉的背影,然后端着点心进入书房,瞧见傻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女子,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问:“府中已经在备午饭了,小姐怎么让表少爷走了呀?”
婉姝忽然一个激灵,大口呼吸起来,接着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慌张道:“他他他,有急事!”
春燕“哦”了一声,面色如常地将点心摆好,实则心里气哼哼。
都被她撞见两次了,还想瞒着她,哼。
春燕觉得小姐不信任自己,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丝毫没想起来上回自己在太太面前是如何坦白从宽的。
婉姝现在心绪一片混乱,根本没发现春燕误会的目光。
*
顾贤丝毫不知女儿是何等心乱如麻,在开饭前特意过来提醒她一会儿机灵点。
为了庆祝老爷归家,午饭尤为丰盛,顾承封也赶了回来,除去月份太小的顾澈不便到场,一家人齐聚一堂,包括被气走后又返回的楚怀玉。
他是半路遇上顾承封,受邀来的。
顾承封不知怀玉来过府中,其他人也没听说他离开,故而谁也不知其中插曲。
唯独婉姝低垂着脑袋,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开饭之前,顾贤讲了几句场面话,并当众反省。
“这次祸端全赖我行事不严,轻信于人,教你们受惊了。”
顾贤一眼望去,发现家人全消瘦了,心中更加惭愧,不过他不喜欢说丧气话,更不愿看到场面太过沉闷,于是开始挨个夸人。
“好在承封是个扛得住事儿的,有你在,爹放心,听说怀玉也帮了不少忙,还有珍珍和婉姝,很是为爹担心吧,看你们清瘦不少,这段时间辛苦了,可得好好补一补。”
目光划过大孙子圆润光滑肉嘟嘟的脸蛋,顿了顿,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说了句,“结实了。”
最后视线落在楚氏身上,眼神明显温柔许多,“当然,夫人是最辛苦的。”
楚氏笑了笑,只是笑不达眼底,“孩子们都长大了,个个有主意的很,可累不着我,以后啊,我万事不操心,只管享清福就成了。”
顾承封立刻挺直脊背,笑着讨巧道:“母亲这话可说早了,我们还小呢,各有各的毛病,没您管着可不行,有您在,这个家才能屹立不倒。”
梁氏接话道:“儿媳不成器,万事还需母亲指点,您千万莫嫌儿媳愚笨。”
婉姝赶紧跟上,“对对,孩儿任性,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娘尽管罚女儿,是打是骂,绝无半句怨言,只盼娘能舒心,莫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顾源认真地点头,“祖母是咱们家的主心骨。”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楚氏身上,楚怀玉也沉默地看过去,一脸乖相。
顾贤适时道:“夫人受苦了。”
面对一家子吹捧,楚氏倒也没端着,尤其触及女儿小心翼翼的目光,她顺着台阶,微微叹了口气。
“在家能吃什么苦,最受苦的还是老爷,好在天家圣明,使咱们能一家团聚,往后无论遭遇任何磨难,只要咱们全家齐心协力,总能渡过难关。”
顾承封端起酒杯,“儿子受教,往后定孝敬父母,爱护弟妹,敬重妻子……皇恩在上,父母情深,儿子只恨言浅,便在此敬父亲母亲一杯,并庆贺父亲平安归家。”
其他小辈纷纷跟着举杯,场面就此温热起来。
席间,父女俩殷勤地给母亲夹菜,楚氏无奈地看向婉姝,“你从昨日便没吃什么,吃你自己的。”
娘终于消气了,婉姝心下一松,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只是依旧不敢去看坐在斜对面的某人。
饭后,男人们去书房谈话。
梁氏正打算招呼顾源出去,将空间留给刚和好的母女俩,婉姝也准备凑到母亲身边腻歪。
然而楚氏没有给她们机会,转头让芳姑去请家法来,连屋子里的下人也没挥退,当着众人的面让婉姝跪下。
“犯了错任打任罚,不会有半句怨言?”
婉姝怔愣过后,乖顺地跪下去,“是。”
“这次你可知错?”
“是,女儿错了。”
楚氏冷着脸,吓退了想要上前劝阻的梁氏母子,严厉道:“你年纪不小了,眼看就要婚嫁,若不好好管教,以后到了婆家再犯蠢,没得让人以为咱们顾家没家教。”
“母亲说的是,女儿不敢再犯。”
见婉姝毫无怨色,楚氏没再多言,命芳姑打婉姝二十下手板,芳姑不敢违逆太太的眼色,实打实下了狠手,希望小姐能一次长了记性。
一手十板子下去,细嫩的手掌已然肿了起来,青紫一片,看着很是吓人。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婉姝咬牙忍着没哭,倒是顾源旁观后,站在母亲身边吧嗒吧嗒掉眼泪,知道姑姑犯了错才被罚,同样不敢出声。
楚氏不是不疼女儿的,罚过之后便让她回房上药去,只是此事还没完,婉姝刚回屋,院子里又响起了板子声。
春燕被打了二十大板,最后是被搀回去的,必然要趴上几天。
翌日清早起床时,婉姝才从宝妹口中得知,顾承封昨晚被打了三十鞭子,父亲亲自动手,整个后背打的血淋淋。
婉姝十分震惊和不解,端着一双猪蹄手便冲进了堂屋,质问父亲何故如此,兄长又没做错什么。
顾贤肃然道:“为父不在时,长兄便如父,你错做事,他有失管教之责,当罚。”
“那也不该下如此狠手啊,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兄长知情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兄长连从犯都算不上,为何罚这么重?
顾贤避开女儿质疑的目光,并未告诉她,那臭小子挨打是因为他揍了五皇子,偏还打的正大光明。
婉姝见父亲不理自己,又去看母亲。
楚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言道:“周家昨日递了帖子,稍后便会登门,你可要出来见人?”
婉姝神色一僵,接着低下头颅,“都听母亲的。”
楚氏讶然地挑了下眉,与顾贤对视一眼。
“若是为你的婚事而来呢?”
“只要父亲母亲同意,女儿没有意见。”婉姝说完便福身告退。
顾贤向夫人投去惊疑的眼神,后者若有所思。
*
周家对这次提亲十分重视,不仅监察御史亲自携礼登门,还请了颇有名望的媒人,郑重提亲。
加上调查顾贤案子时,周家就展现出的善意,可见诚意十足。
顾贤夫妻俩自是同样敬而待之,只是顾贤才脱了罪,如今又彻底得罪五皇子,往后不知要面对何种报复,实在不是与人谈结亲的好时候。
偏得罪五皇子这事还不能直说,就算真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怕是也要通过青州楚家开口试探才行。
而且婉姝今日情绪有异,夫妻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又不能得罪监察御史。
顾贤想了想,道:“不瞒周大人,在下近日惹了些麻烦,事情尚未解决,唯恐连累亲友,在下心疼女儿,倒是可以将她嫁得远远的,但姻亲亦是至亲,在下实在狠不下心。”
周御史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诚,旁人家得罪了贵人,巴不得尽快利用联姻拉拢势力,顾家果然是家风清正。
周御史原本只是看在侄子和青州楚家的面上善待顾家,如今倒是对这门婚事很是满意了,但出于理智,他还是会谨慎为之。
“顾贤弟为人坦直忠勇,哪能得罪什么贵人,怕是其中有误会,我周家是真心有意结亲,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你尽管开口。”
顾贤稍作犹豫,随后叹了口气,“非我不信周兄,实在是此事复杂,兄弟我能得周兄这番心意已是十分感激。”
周御史听懂了,顾家得罪的还真是贵人,既然对方无心求助,他也不想拿家族冒险,于是顺水推舟道:“顾贤弟无需多言,待此间事了,我再登门就是,无论事成与否,两家情谊依旧。”
“自然自然。”
双方又是一番客套,最后宾主尽欢,唯有媒人欢喜的来,一脸懵的走,始终没说上什么话,至于两家的婚事,更是说不准了。
婉姝这厢并不知内情,被母亲请到堂屋时还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