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姝的舱室在倒数第二层, 与三舅舅对门,相邻几间也都是自家侍卫丫鬟,十分安全。
得知三舅舅打坐时间还剩下三个时辰, 约莫酉时可以见人, 婉姝便回到自己的舱室等他一起用晚餐。
约莫两刻后,大船驶离码头。
周檀匆匆来到码头, 只看到了大船的尾巴,没能与婉姝当面道别,面上肉眼可见的失落。
一旁周小妹恨恨地跺脚。
“都怪那个不长眼的酒鬼, 若不是他冲撞咱们马车, 又耍赖讹人, 哥哥能和婉姝姐姐说好一会儿话呢!”
“此事怪我,应当再早些来的。”
“我们本就提早了, 哥哥还未为此推掉公务, 都是那酒鬼的错,回头我就让人打他一顿, 让他装伤卖惨!”
周檀见妹妹气红了脸,面上浮现出笑意,又反过来安慰她, “没关系,我们可以给婉姝写信。”
“对啊,正好顺道将这些礼物一起送去, 婉姝姐姐总不能退回来吧,哈哈,哥哥你真聪明。”
周家兄妹不知道的是,酒鬼拦车并非意外,他们要寄的信也不会轻易送达。
*
夜幕渐深,婉姝正看话本子看得入神,房门忽然被敲响,随之传来的是一道如泉水般清澈的男声。
“婉姝,我是楚河,你歇下了吗?”
是三舅舅!
婉姝立马放下书,亲自去迎接。
房门打开,入眼的便是一张约莫二十出头、白皙俊俏的脸。
楚河身穿白色道袍,头顶太极髻,全身饰品仅有一只简素银簪,纤尘不染,干净利落。
而比之打扮更清爽的是他的笑,比之声音更纯净的是那双眼。
“听长青说你在等我一起用饭,久等了吧,去我房里吃?”
没有久别的生疏,亦无重逢的客套,他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酒壶,朝婉姝笑言。
楚河双目清澈透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眉眼与婉姝七分相像,但更像婉姝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不知是血缘所致,还是他纯粹的笑容能够治愈人心,只这一句话,便令婉姝心里的忐忑不安瞬间消散。
婉姝的心境像是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舅舅满心好奇,自然而然地想要与之亲近,探索这份神秘。
“恩,好。”
晚饭很简单,三素一汤,反倒显得那壶酒有些另类。
楚河未动筷,先倒酒,见婉姝盯着自己,问她喝不喝,见婉姝点头,也不说什么,爽快地给她斟满。
“谢谢舅舅。”婉姝受宠若惊地捧起酒,“婉姝敬您一杯,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送我回冀州。”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很是洒脱,不料酒太烈,婉姝险些呛到,强忍之下将脸憋得通红。
楚河面色从茫然到惊讶,接着眼神奇怪地打量着婉姝,“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是冰雪聪明,没这么艮。”
“……”
婉姝忽然又想起小时候外祖母常骂三舅舅的一句话,三句狗不理——三句话过后,狗都不想理他。
接下来在船上的三日,婉姝深刻理解了这一点。
三舅舅毒舌且不自知,无论熟人还是陌生人,相谈甚欢只限在三句之内。
好消息是,他几乎不主动与人搭话。
*
十月二十八日,船到信都。
楚怀玉提前半个时辰到达码头,待船靠岸,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很快锁定婉姝。
宝妹个子小,早早立在河边木墩上眺望,发现婉姝一行人后立刻挥手呐喊。
“小姐,小姐,春燕姐姐,这里!”
春燕老远就看到宝妹在河边蹦跶,顿时吓得变了脸色。
“三个月过去,这丫头怎么还是皮猴子,也不怕掉河里!”
春燕快步过去将人揪下来,好一番训斥。
宝妹看似低头听训,实则斜着眼睛看别处,见婉姝走来立刻迎上去。
“奴婢是看到小姐太高兴啦,宝妹好想小姐,小姐想不想宝妹呀?”
婉姝被逗乐,“宝妹嘴巴这般甜,最讨人喜欢了,我当然想你啦。”
宝妹闻言撅起嘴,委屈巴巴道:“那小姐以后去哪也带上宝妹吧,您看奴婢嘴角都长燎泡啦,就是想您想的。”
“好。”
春燕笑骂一句马屁精。
宝妹得到应允比什么都高兴,笑嘻嘻地指向另一边,“表少爷来接小姐了。”
婉姝也早看到怀玉,见宝妹这么开心,料想家里一切安好,才没有急着过去。
此时见怀玉走到眼前,笑道:“你是不是长高了呀。”
楚怀玉抿唇笑了下,目光定在婉姝脸上,“婉姝表姐倒似瘦了些,可有晕船?”
见婉姝摇头,才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白袍男子,嘴角笑意微微变淡,“这位是?”
“这是三舅舅呀,家里没收到信吗?”
“怀玉见过三表叔。”楚怀玉记得楚河年纪有二十八九,没想到竟是这般面嫩,他还以为是那位青州公子厚着脸皮跟来了。
“三舅舅,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怀玉。”婉姝介绍道。
楚河笑着朝怀玉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楚怀玉见婉姝张眼看向别处,解释道:“嫂嫂昨晚发动,现下府中正忙,这才让我来接。”
婉姝听说嫂嫂要生了,立刻催促着回家。
巧的是,一行人才进顾府大门,内院便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楚河与楚怀玉自觉留在外院。
婉姝则小跑过垂花门,正好看到哥哥脚步匆匆进了屋。
“恭喜太太,恭喜大爷,是位小公子。”
婉姝也想进去,被云霞拦在门外才想起未出阁的姑娘不能进产房,只能焦急地在门外询问。
“生的小子吗?嫂嫂好吗?孩子好吗?”
此时接生婆领了喜钱乐滋滋出来,闻言连连点头。
“都好都好,小公子白白胖胖的,我接生了这么多年,小公子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好。”
“顾小姐这是才回来呀,哎呦,果然是有福之人生在有福之家。”
接生婆说几句好话后笑意深深地走了。
没一会儿,楚氏也是满脸笑意地从屋里中出来,见婉姝眼巴巴等在外头,笑道:“去堂屋说。”
楚氏回到堂屋,先是安排芳姑和云霞给下人们发喜钱,而后才与婉姝细说。
“你嫂嫂这胎实在辛苦,你回来的正好,你父兄整日忙于公务,还得需要你帮着母亲照顾他们娘仨。”
婉姝欣然应下。
傍晚顾源下学回家,听说自己有弟弟了,大叫一声后便往屋里冲,嚷嚷着要看弟弟。
翠儿半路杀出来截住他,低声劝道:“大少爷莫喊,大奶奶和小少爷都睡着呢。”
顾源听到自己从“小少爷”变成了“大少爷”,眨巴眨巴眼,立马咧开嘴巴笑了。
一股身为大哥哥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保证道:“我就看看,不说话。”
翠儿笑着点头答应,“不过小少爷太小了,沾不得脏东西,大少爷在外一天身上都是灰尘,先洗洗再进屋好不好?”
“好!”
不爱洗澡的熊孩子就这样变成了爱干净的好大哥,顾家长辈心甚慰。
*
顾家添丁,日子过的格外充实热闹,眨眼间又是三个月过去。
二月初十,顾家小少爷顾澈百日,因年节期间辽东有灾情发生,圣上提倡各地节源支援,顾府便未张罗,只全家团聚简单摆个小宴。
虽未大办酒席,礼金倒也收了不少,都是亲朋好友算着日子派人私下送来的。
青州更是送了不少好东西来,其中还有一份是给婉姝的,有衣服首饰,还有吃的玩的。
“这貂皮领子的大氅,奴婢在青州看老太太屋里的人做时就觉得眼色淡雅,果然是给小姐做的,老太太真疼您。”
春燕摸着柔软的貂皮感叹了一会儿,转头继续整理其他物件时,在一个装有玉佩的匣子里发现一封信,不禁疑惑出声。
“咦,老太太的信不是放在首饰匣里么,这怎么还有一封?”
“我看看。”婉姝刚读完外祖母的信,闻言走过来,见信封上“婉姝亲启”四个字笔锋硬朗,像是男人所写,心里也觉得奇怪。
打开一看,不禁眉目微动,这信竟是来自周家,以周小妹之名所写。
内容大概是相别数日,很是思念,知道婉姝下月生辰,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还提到年节礼物是周檀亲自挑选,因为没得到回信,惶恐数日,希望得到她回信。
婉姝十分惊讶,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收到周家的信件和年礼,为免被当成无礼之人,当即提笔回信,解释缘由,并附上迟到的回礼。
*
周小妹收到回信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哥哥,没多久周檀便匆匆赶回家,见妹妹神色严肃,略有无奈。
“小妹别闹哥哥,信呢?”
周小妹见没骗到哥哥,哈哈一笑,将未开封的信交了出来。
“喏,我可不敢偷看,还是你亲自看吧。”
周檀郑重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细细通读一遍,最终皱眉递给小妹。
“怎么了?”
周小妹疑惑地接过信,便见哥哥脸色微红,忐忑未褪,又多了丝羞意与纠结。
“里面只有两句提到了我,我实在不明白婉姝是何意,你与婉姝年纪差不多,还请小妹为哥哥解惑。”
周小妹噗嗤乐了,并没看信,而是指着婉姝的回礼笑道:“哥哥送的玉佩可是没有退回来,难道还不足以表明婉姝姐姐的心意吗?”
周檀一愣,眼中闪过窃喜,接着又不确定道:“可婉姝说没有收到之前那两封信,你又没在信里说玉佩是我送的……”
周小妹翻了个白眼,“我的好哥哥,你往日的聪明才智都去哪了?玉佩乃定情信物,可不兴女子之间互送。”
第57章 偶遇 “婉姝,好久不见。”
周家兄妹并不知道, 冀州民风开放,玉佩香囊等物虽可用于男女之间表达爱慕,但并无一物定情之说, 关系亲密的亲友皆可护送。
婉姝最初并未发现其中深意,给周小妹回过信后一直忙于家中琐事, 早将此事抛之脑后。
二月中旬开始,顾府门前送帖子的小厮络绎不绝,明显多于往年, 无外乎都是冲着婉姝的婚事而来。
最近半年婉姝几乎没在公共场合露过面,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盛传顾家女贤良淑德,貌若天仙, 福慧双修。
一打听才知道,是因那日梁氏难产,恰好在婉姝进门时生了, 接生婆回家路上将顾家好一顿夸,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官媒耳中。
官媒食朝廷俸禄, 有督促适龄男女成婚之责,又怕得罪顾家而不敢明说, 于是暗地里散播关于婉姝的好话,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便令某些有心人以为是顾家有意放出消息, 着急嫁女。
而顾家忙于添丁之事,等注意到此事时已经晚了,便有了如今的状况。
恰逢春日, 顾家每日收帖如山,其中九成是邀请顾家女眷参加各类娱乐活动。
婉姝有些被吓到,心生反感, 一个也不愿去。
楚氏虽也头疼,到底考虑周全,要为婉姝的名声着想,她记得自己出阁前有一位闺友,因为脸上出疹子见不得风,数月未出门,结果被人造谣重病毁容,将原本看好的婚事都毁了。
如今婉姝已经受太多人关注,楚氏怀疑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但一时查不出来,只能尽量不给对方抹黑的机会。
“若一个不接,怕是会惹人闲话,姝儿可还记得年前我们看好的三位公子,你才只看过其一?”
经母亲提醒,婉姝才想起此事,出于之前相看屡次不顺,心里有些发怵,不过想到自己今年都十八了,最终还是决定听从母亲安排。
*
三月初三,微风暖阳,正适合踏青。
婉姝刚从马车下来,便见一位红衣少女从车旁蹦出来,故意大声吓她。
“婉姝姐姐!”
包幼兰今年十六岁,性子十分跳脱,其父乃审刑院右使包培,三年前才调任信都。
两人在各类宴会上打过几次照面,算是相识,但不太熟。
婉姝想到自己借着人家邀约与人相看,有些不好意思,规矩地欠身回应。
“幼兰妹妹。”
在包幼兰印象中,婉姝是个脸上总带笑的漂亮姐姐,以前没机会走近,还觉得可惜来着,此刻见她温温柔柔的似有些腼腆,心里莫名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婉姝姐姐我们俩组队吧,一会儿人到齐了,要骑马去狼牙山,最后一个到的要请客未名居,可贵了,我跟在你后头托累别人,保证不让你吊尾,如何?”
包幼兰本性便有些自来熟,面对喜欢的小姐姐更是热情似火,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姐姐长姐姐短地说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姐妹。
婉姝被对方的开朗感染,笑容也明媚许多。
“好呀,那就有劳幼兰妹妹照顾啦。”
受邀而来的公子小姐统共有二十多位,多数去年来过的,提前自备了马匹,像婉姝第一次参与,便由邀请人包幼兰为她准备。
比赛开始前,免不得要互相打招呼。
鹿城巡御史家的公子吴旻睿主动走到婉姝面前,秀气的脸上挂着可疑的红晕,说话也是慢声慢语的。
“顾姑娘好,我叫吴旻睿,今年十八,来自邻城鹿城,家父是……”
“噗嗤。”包幼兰站在距离婉姝五步远处,光明正大地偷听,听到后面没忍住笑了出来,“鹿城的公子都像吴公子这般,与人初次见面就如此细致地自报家门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相亲。”
她不说还好,吴旻睿只是有些许害羞,结果被她一语道破,脸色瞬间如煮熟的虾子,又像是犯错被抓包的小孩儿,不知所措地快速扫了眼婉姝,又看向包幼兰,解释不成,便恼羞成怒。
“我,我,包姑娘请慎言!”
“……”
包幼兰看看婉姝,又看看吴旻睿,瞬间明白了什么,面上调侃立马变成一本正经的微笑,“哦,好的……哎,那不是我表姐么,婉姝姐姐你们先聊着,我过去打个招呼。”
包幼兰走后,吴旻睿明显松了口气。
“我最应付不来包姑娘这般女子。”
婉姝:“……”
四周都是三三两两说话的人,婉姝二人倒不显突兀,不过他们还没交谈几句,便被几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断。
“婉姝!”王鸿远大老远就招呼婉姝。
他们一行六人,有三人与婉姝相识,其余三人也有些眼熟,都是九华书院的学生。
赵珅落后王鸿远几步走到婉姝面前,笑容可掬,身上多了一丝沉稳。
“婉姝,好久不见。”
“赵公子,好久不见。”
婉姝礼貌回应,而后看向一旁的怀玉,问道:“你今日旬休吗,来这作甚?”
在一众锦衣华服的鲜衣少年当中,楚怀玉身穿竹色窄袖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褐色荷包,竟也毫不逊色。
一根青笄束发,更显面容清俊出尘,浅浅一笑,比今日微风更令人心旷神怡。
“赵兄新官上任,我等相聚恭贺,婉姝表姐也来踏春?”
楚怀玉目光划过站在婉姝侧后方的白面小生,语气自然道:“既然在此相遇,不如一起?”
婉姝正觉着与吴旻睿话不投机,当即点头答应,并叫来包幼兰与几人介绍,倒是没太在意怀玉所说的新官上任是何故。
包幼兰望着这么多外貌出众的少年郎,看婉姝的眼神都变了。
此时踏青发起人宣布赛马即将开始,大家各自上马,包幼兰靠近婉姝,悄悄问道:“姐,你一下子相这么多聊的过来吗?”
婉姝嘴角微抽,眼神无奈,“我方才不是说了,那几位是我表弟同窗?碰巧遇见了而已。”
包幼兰嘀咕道:“我看着都比鹿城那位强,一个大男人比小姑娘还容易害羞,能有什么出息。”
婉姝默默检查马鞍缰绳,只当没听见。
随着一声令下,一群充满活力的少男少女策马扬鞭,在广阔的土地上肆意奔腾。
原本说要帮垫后的包幼兰在发现婉姝骑术很好后,又见身后跟着数位护花使者,顿时专心投入到比赛当中,嚷嚷着要和婉姝一决胜负。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最是精力充沛,争强好胜,一些骑术不精的公子小姐们很快被甩在身后。
约莫一刻后,一位玄衣少年率先抵达狼牙山半山腰,故作轻松地环臂靠在小亭栏上观赏后人追逐的画面,不过还是被脸上张狂的笑出卖了心中得意。
婉姝与包幼兰同时抵达,并非名列前茅,倒也算头一批。
楚怀玉紧跟在婉姝身后下马,第一时间递上水囊。
“我没喝过。”
包幼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撇撇嘴,羡慕道:“我亲弟弟都没这么贴心。”
婉姝笑了笑,接过水囊,让侍卫拿来茶杯,将水分倒出来,率先递给包幼兰一杯。
包幼兰满脸感动地接过,“还是婉姝姐姐好,好恨我没有一个未婚的哥哥,否则非要你做嫂嫂不可。”
婉姝笑着嗔道:“一杯水便将你收买啦。”
包幼兰豪迈地一饮而尽,又伸手去讨要,嘴里念叨着,“此水乃是久旱逢甘霖,自然不一般。”
楚怀玉自然地接过水囊为其倒水,并递给婉姝一杯。
此时王鸿远等人堪堪赶来,都跟怀玉讨水喝。
走在后头的赵珅脸上微有异色,暗恨王鸿远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替楚怀玉阻挠自己。
望着楚怀玉投来的嘲讽目光,赵珅心中一沉,暗骂一句小人得志,而后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上前与婉姝搭话。
不料半路杀出个吴旻睿,横冲直撞地跑到婉姝面前,挤开了赵珅。
“顾姑娘,你带药膏没有,我好痛。”
婉姝见吴旻睿灰头土脸,膝盖处破烂隐有血迹,连忙喊来侍卫,关心道:“你怎么受伤了?”
吴旻睿委屈巴巴地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赵珅,意有所指道:“有人争强好胜,策马太狠,我躲避时马儿踩到坑里,我不小心摔下了马。”
赵珅顿时怀疑吴旻睿也是楚怀玉请来对付自己的,忍着心中怒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咬牙道:
“我与王兄都是初次来狼牙山,不知山脚坎坷,没能及时减速,确实好像听到了一声尖叫,回头却没见人影,还以为听错了,竟不知是吴公子受惊摔下马,失礼了。”
吴旻睿撇撇嘴,没有说什么,跟随顾家侍卫找地方上药去了。
赵珅故作镇定地看向婉姝,转移话题道:“年前家中忽有急事,没能与你道别,后来听说你去了青州,还以为你会在那过年,便未贸然写信,不知我送你的年礼收到没有,可还喜欢?”
过年时赵珅托人送了一箱书,并非多么名贵的孤本典籍,而是各州有名的奇闻异录,可见是用心收集的。
婉姝知道他送这些是因为之前为他践行时,自己说过喜欢读这些书,本就是说好的礼物,实在不好拒绝便收下了。
婉姝不知他此时提这事作甚,点点头道:“当初不过一句戏言,赵公子费心了。”
赵珅眼中流露出温柔,郑重道:“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做好。”
第58章 明争 “婉姝表姐是在担心我?”
赵珅言语暧昧不清, 令在场之人都变了脸色。
与赵珅交好的那三名九华学子对视一眼,总算想明白一向低调的赵珅为何这次肯与他们相聚庆祝入仕,他选择踏青,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中一人正愁没有机会讨好赵珅,见婉姝没有接话, 当即意味深长地笑道:
“难怪赵兄放着京城的大好前途不要,甘愿来信都做个提控案牍,原是男儿本色, 倒是我等没有眼色, 在这碍眼了。”
婉姝本就因赵珅引人误会的态度而心里不舒服,此刻被人这般调侃, 面上礼貌疏离的笑差点维持不住。
她正要开口解释,怀玉忽然出声,冷淡的语气中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嘲意。
“郑兄以为, 何为男儿本色?”
郑凯察觉到楚怀玉的不满,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自是正直勇敢,迎难而上, 有胆量有魄力。”
郑凯早看出楚怀玉与赵珅两人不对付, 虽忌惮顾家,但一想到楚怀玉不过是顾家收留的一条狗, 哪里比得上赵氏嫡子,心里的那点慌乱转瞬即逝。
为了表明立场,他看向楚怀玉的目光也带上敌意。
只见楚怀玉冷笑一声, 毫不留情道:“郑兄知道自己没有眼色,在这碍眼,依旧有胆子当众大放厥词, 原是男儿本色。”
这话不止骂了郑凯,连带着赵珅也被他嘲弄一番。
背地里费尽心思的接近婉姝,既要做不知廉耻之事,又想被人捧为付出者,不过是道貌岸然之辈,狗屁的男儿本色。
赵珅听出楚怀玉话里有话,顿觉有失颜面,语气不善道:“此行本是踏青寻乐,楚兄不请自来,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半路遇见他时便觉不妙,如今果然开始找事。
楚怀玉见赵珅满脸警惕,忽然露出笑意,朝赵珅拱了拱手,没什么歉意的道歉。
“不瞒赵兄,在下不久也将调任信都,原想与赵兄畅谈一番未来如何建功立业,此刻才发现我们竟不是一路人,是怀玉不自量力,打扰诸位了。”
赵珅心中一沉,这个楚怀玉先说他虚伪做作,又道与他不是一路人,这是拐着弯说自己是好人呢!
“呵,难怪楚兄短短一年便从小县主簿升至审刑院郎官,想必这张巧嘴出了不少力。”
楚怀玉又是一揖,谦逊道:“赵兄谬赞,怀玉笨拙,唯靠‘勤’之一字罢了,比不得赵兄实力雄厚,想走哪条路都成。”
看似谦卑,实则暗讽赵珅不过是仗着家世为所欲为。
赵珅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辱骂过,当即沉下脸,“身正不怕影子斜,楚兄莫要因为自己孑然一身就认为出身好的人没有真本事,否则容易被人误会嫉妒心太强。”
楚怀玉微微歪头,笑得略显恶劣,“楚某就一俗人,难免会有嫉妒之时,莫非赵兄不曾嫉妒过旁人?真乃圣人也。”
“你。”赵珅既不敢说自己是圣人,又不想说自己嫉妒过谁,一时噎住,看向楚怀玉的目光变得更冷。
“春燕!”婉姝此时低喝一声打断两人的剑拔弩张,转身朝拴马的方向走去,“今日风太大,吹的我头疼,回家。”
春燕赶紧哎一声追了过去。
包幼兰一言难尽地扫了眼几名男子,也跟着离开,远远还能听到她啧啧称叹。
“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吵起架来都一套一套的,要是我才没耐心说这么多,骂不过就薅头发啦。”
吴旻睿换了身衣服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好奇地凑上去,“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打起来啦,谁和谁呀?”
包幼兰斜他一眼,“不光彩的事情少打听,你一男子这么八卦作甚。”
“……”
吴旻睿见幼兰不告诉自己,便不理她了,加快脚步去追婉姝,不料被衣袖忽然被人大力一扯,害他险些跌倒。
“你作甚!”吴旻睿猛地抽回袖子,怒气冲冲瞪向罪魁祸首。
包幼兰甩甩被扯疼的手指,很是无语,“反应这么大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非礼你呢。”
“你你你。”吴旻睿指着包幼兰,被气得脸都红了,“你一个姑娘家,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包幼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婉姝姐姐看不上你,别追了。”
“与你何干!”
“当然是不想我姐被你纠缠。”
“你你!”
“我我?”
“……”
婉姝翻身上马,在她的角度只瞧见吴旻睿的背影和包幼兰俏皮的笑,见两人似乎聊得正欢,她便没有打扰,策马下山。
*
婉姝一行人不欢而散,有后来者瞧见他们这么快下山,都觉得有些奇怪。
一名身穿淡黄色裙衫的少女姗姗来迟,下马后立刻有丫鬟上前为她抚平衣裳褶皱,被她烦躁地拍开。
“人都走了,费心给谁看!”她最讨厌骑马这种粗鲁的活动了。
丫鬟低眉顺眼地小声提醒,“奴婢见赵公子下山时脸色不好,好像追着顾家姑娘去了,许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我能看不出来?用你说。”黄衣姑娘白了眼丫鬟,转身时无意间看到亭子里的男子,眸光闪了闪,立刻调整好表情,抬手顺了顺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你个下人能打听出什么,本小姐亲自去。”
赛马第一名贺枫在亭子里看完了刚才争吵的戏码,等人走完才露面,忽觉爬山没意思,正要离去,出了亭子却被一位黄衣少女挡住去路。
少女容貌清秀,淡黄色的裙衫使她多了丝娇俏,笑容略显羞色和委屈。
“小女子何蓉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可知刚刚这里发生了何事?我方才与顾家姐姐打招呼,她都没理我,好似十分生气,不知是谁惹了她?”
贺枫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何蓉,并未作答。
何蓉被盯地有些不自在,再次柔声开口。
“公子不知便罢了,如今春色正好,为些小事生气倒是辜负了这般好时光,相逢即是缘,敢问公子贵姓?”
贺枫嗤笑一声,侧跨两步,绕过何蓉,头也不回地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瞧她。
眼珠子都快黏他身上了,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真是林子大了什么蠢人都有。
何蓉呆愣地注视着贺枫背影,待他走远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黑了,低骂道:“一个克父克母的煞星罢了,要不是跟皇室沾亲带故,谁会搭理你?傲什么傲,呸。”
贺枫不想再碰见蠢人,索性往山林里去,想着顺道打点猎物下去,结果没走多久,忽然听见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
“谁!”
楚河立在最高的树尖上,见婉姝下山,正打算离开此地,见有人来便等了一会儿,此刻被人发现,便跳到下面的树杈上,垂眸与贺枫对上视线。
贺枫冷脸质问:“你跟踪我?”
楚河面色平静道:“我来这片三天了。”
贺枫半信半疑,“你是何人?”
“楚河。”
贺枫皱了皱眉,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从对方刚刚露出的轻功便能看出他内力不凡,于是警惕地追问,“你主子是谁?”
楚河默了默,不答反问。
“你爹是谁?”
贺枫以为对方在骂自己,当即沉下脸,运起轻功飞身上树,出手狠厉地朝对方攻去。
楚河讶然,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已经回答了两个问题,该轮到对方自报家门,怎么就要挨打?
好一个脾气古怪的少年。
*
婉姝坐在自家马车上只等了片刻,便听到一阵马蹄声迅速靠近,很快怀玉略显紧张的声音隔着厢壁传来。
“婉姝表姐,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上来说话。”等怀玉坐到自己对面,婉姝才扯了扯嘴角,声音冷淡道,“都追到这来了,又在我面前与赵公子那般争吵,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楚怀玉搭在腿上的双拳紧了紧,失落地垂下脑袋。
“我以为婉姝表姐不想与他走近,怕他纠缠你才跟来的,一时忘了表姐不喜我插手你的事,对不起。”
婉姝没想到怀玉会翻旧账,噎了噎,冷气顿时消散大半。
马车外面有春燕把手,不必担心谈话被旁人听了去,婉姝无奈地软下语气。
“我没有怪你插手,你既知道赵公子欲纠缠,早些告诉我他来,我自会避开,哪里需要你与他那般争论,你也知道赵家实力雄厚,撕破脸皮对你有什么好处?”
楚怀玉愣了愣,缓缓抬头,露出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里面正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婉姝表姐是在担心我?”
婉姝不自在地别开眼,声音虚了些,“你是我弟弟,一言一行都关系到顾家脸面,我是在规劝你,人在官场,不要意气用事。”
楚怀玉眼中的光淡了些,但仍是开心的,因为他听出来了,在婉姝心里,他比赵珅重要多了。
赵珅什么都不是。
“月中我便正是任职审刑院审郎官,此次回信都原是为了搬家,现下时间还早,婉姝表姐要去我那坐坐吗?”
“你那?”婉姝瞬间被转移注意力,疑惑道,“你搬哪里去了?”
楚怀玉见婉姝下意识觉得自己该搬回顾府,笑了笑,道:“我如今有官职在身,审刑院又常与兵马司打交道,若继续住在顾府怕是会给表兄带去没必要的麻烦,我在城南租了房子,离衙署也近,很方便。”
婉姝了然点头,又见怀玉期待地看着自己,顿了顿,道:“母亲还不知道你回来吧,你随我回府吃饭,改日我再去你那看看。”
“好。”
*
顾家父子忙了一冬,现下终于得闲能够常常回家,尤其是顾承封,在没有重犯要抓时每晚都能回家陪妻儿,最近中晚两餐也都在家用。
今日回来的早些,还没到午饭时辰,他便在院中指导顾源练剑,顾源最近身子越发康健,人也调皮好动,练剑能够约束他。
“哥哥今日回来的早呀。”
顾承封转头看到本该外出踏青相亲的妹妹与怀玉一起回来时,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表兄安。”楚怀玉若无其事地规矩行礼。
顾承封看他片刻,微笑着朝两人点了下头,并未表现出不满,也没有与怀玉叙旧的意思,二人便进堂屋向楚氏请安。
约莫两刻后到了饭点,顾承封才领着妻儿进门,从母亲口中得知怀玉调任信都,脸上的笑终是淡了下来。
“兵马司与审刑院皆对城中刑事负责,经常合力办案,来往也算密切,我竟没听说此事,怀玉瞒得这般紧,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清河县距离信都不远不近,但来回也要一日功夫,过去一年只有逢年过节楚怀玉才能名正言顺的回来一趟,其中少不了顾承封的手笔。
如今楚怀玉不声不响地调回信都,顾承封怀疑是他发觉了自己的意图,故意隐瞒。
若当真如此,这小子心思何其深沉,便不能对他使用怀柔之策了。
第59章 何蓉 “喂,谁骂你了,你给我说清楚!……
面对顾承封犀利的试探, 楚怀玉面不改色地恭顺答道:
“并非怀玉故意隐瞒,年初赈灾拨款被贪之事牵扯到清河县,直至前几日彻底了结, 朱县令才下发调令,我昨日才走完流程, 原本就打算今日过来与表兄打声招呼,恰巧在郊外遇见婉姝表姐,便一起回来了。”
楚怀玉的回答毫无破绽, 就算顾承封有意为难, 一时也挑不出错来。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楚怀玉在近两年频繁出现在各类聚会中, 但凡察觉到他心思的人,就会发现他是奔着婉姝去的。
“原来如此,说起来你在读书时便展露出刑侦方面的才能, 到清河县后更是屡次立功, 年少有为, 被调入审刑院也不足为奇。”
顾承封没打算拆穿怀玉的心思,面上含笑, 但眼里没有多少温度。
“表兄谬赞了, 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楚怀玉谦卑回应,一副乖巧的模样, 实则没有表现出丝毫退意。
顾承封嘴角弧度上扬些许,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随即看向正在吃点心的婉姝, 若无其事地询问。
“母亲说你今儿与包家姑娘出去踏青了,怎得回来这般早?”
婉姝动作一顿,眼中闪过心虚, 掩饰般地喝了口茶水漱嘴,接着回话。
“赛马时吴家公子摔伤了,便提早回来。”
顾承封见婉姝主动提起吴旻睿,眉头微挑,笑意真切了些。
“吴家小郎我见过,是难得的温良纯善之人,表里如一,可见家教甚好。”
婉姝点头道是,没听出兄长话里有话。
但知子莫若母,楚氏早就察觉到顾承封对怀玉的微妙态度,此时见他似要将婉姝相看之事摆到明面上说,当即出声阻止。
“好了,有话等用完饭再说也不迟,今日不必等你父亲。”
芳姑见太太发话,立刻给云霞使了个眼色,云霞便去招呼丫鬟布置饭菜。
几个小辈也不敢再闲聊,纷纷起身随楚氏入座,饭桌上再没人开口。
直到楚河姗姗来迟,几个小辈连忙起身打招呼。
丫鬟立刻在楚氏下首添了双碗筷。
楚河走过去,笑着让大家不必拘礼,然后坐下用饭。
“三舅爷这几日去哪了?”顾源看到楚河就不动筷子了,对这位从年前开始就隔三岔五出现一趟的三舅爷很是好奇。
楚河笑道:“四处走走。”
顾源对这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撅着嘴哦了一声,然后在母亲的示意下继续低头扒饭。
饭后,楚氏打发小辈们出去,将楚河单独留下,目光在他白袍下摆的污迹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问他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意外。”楚河掸了掸衣摆,眼中闪过无奈,接着汇报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叫赵珅的小子与怀玉起了争执,婉姝不耐烦听就走了,哦,吴家小子落马似乎也与赵珅有关。”
楚氏闻言微微皱眉,颇为头疼道:“承封说赵家公子马上要到他手下任职,这般看来确实冲着婉姝来的……上次他在王家出手帮忙,为了婉姝不惜得罪寿王府,这份恩情实在不好还。”
楚河静坐一旁,没有接话。
安静片刻后,楚氏又道:“你觉得吴家小郎如何?”
楚河想了想,给予中肯评价,“婉姝没看上,换一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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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过后没几日,婉姝给包幼兰去了帖子,邀请她去梨园听戏,既为踏青那日之事道歉,也是真心想与她交朋友。
包幼兰应了,且在见面时毫无芥蒂地抱着婉姝的胳膊,高兴道:“我就知道婉姝姐姐不会忘了我。”
在婉姝道歉后更是浑不在意地表示,“若不是因为吴旻睿,我还没机会与婉姝姐姐相识呢,我当然不会生气,不过婉姝姐姐确实冷落了我,要想我一点不介怀,除非你告诉我,有没有对吴旻睿动心?”
婉姝失笑,“才短短见了一面而已,谈何动心?”
包幼兰闻言坐直了身子,惊讶地看着婉姝,“这种事本来就是看眼缘的啊,婉姝姐姐这个年纪应该相看过不少男子了吧,难道从来没遇到过让你第一眼就心动的?”
“……”这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包幼兰见婉姝沉默,凑了过去,煞有其事道:“姐,我跟你说,找相公定要找那种一眼就动心,再看更心动的,知道为什么吗?万般道法皆是自然,缘之一字更是如此,意动则缘到,若是错过定会后悔的。”
别看她说的一套一套的,婉姝却不以为然。
“相守一生的人,怎可能一眼就能确定,便是有些因爱结合的人也可能随着时间变迁而变心,只有想法、身份都十分契合才得稳妥。”
包幼兰目瞪口呆,“婉姝姐姐怎么和长辈们想法一样,那为何到现在还没嫁人?”
婉姝噎了噎,“自然是没遇到合适的。”
“是你觉得不合适,还是伯父伯母觉得不合适?我看是婉姝姐姐自己拿主意的吧,那不还是像我说的,没遇见让你心动的?”
婉姝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相看过的公子人都不错,但有自己不能接受的缺点或怪癖吧?那岂不是成了背后说人坏话。
包幼兰见婉姝无言以对,得意起来,“别看我年纪小,这些年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可是见识过不少事,且饱读各类话本,早就将那些情情爱爱看透了。”
婉姝汗颜,原来幼兰是话本子看多了。
包幼兰忽然又收敛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是没看上吴旻睿,我就不用跟你道歉了。”
婉姝面露疑惑,“幼兰妹妹何出此言?”
包幼兰摸了摸鼻子,“我是觉得吴旻睿配不上你,又看他傻了吧唧的,就开了几句玩笑,结果把人气哭,跑回家去了,说再也不来信都。”
“……”婉姝有点难以想象那画面。
包幼兰低头喝茶,掩盖住脸上那一点可疑的红晕,半句也没敢提自己失手将人衣裳扒了的事。
一场戏看完,婉姝与包幼兰解除误会,关系也更亲近了些,见时辰尚早,两人便去珍宝阁看首饰。
婉姝一眼就看中了那款顶端镶棣棠的白玉簪,刚拿起来准备细看,便听见一道娇柔的声音从身侧楼梯上传来。
“把这些全包起来,还有方才看过的一楼那只棣棠玉簪。”
何蓉最近在珍宝阁买了不少贵重首饰,店里伙计又是新来的,只当她是贵客,闻言立刻跑到婉姝身旁。
“姑娘,真是不好意思,这支簪子是何姑娘早就看好的。”
包幼兰看向何蓉,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皱眉道:“你若是早看上为何不让包起来,怎么婉姝拿起来你就要买,她得罪过你?”
何蓉见对方这般憨直,心中冷笑,面上露出委屈,不解道:“包姑娘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挑完再让伙计一起包,难道有错吗?”
包幼兰呵了一声,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何蓉,“原本我还不确定,既然你认得我们,看来就是故意的。”
“包姑娘这话是何道理?”何蓉似是受到惊吓,缩着肩膀泫然欲泣道,“我不过是前几日在狼牙山见过你一面,怎就成了罪过?顾姑娘若实在喜欢这只簪子,我让给你就是了。”
婉姝一脸茫然,想说不必,却见包幼兰惊地后退一步,指着何蓉怒道:
“哎我们又没怎么着你,你搁这跟谁演呢,不过是一只簪子,又不是男……哦,原来赵公子也在呀。”
赵珅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便见包幼兰与婉姝眼神奇怪的看着自己,赶紧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好在并未发现不妥。
赵珅目不斜视地路过何蓉,走到婉姝面前疑惑道:“婉姝,怎么了,作甚这样看我?”
包幼兰默默朝何蓉翻了个饱含嘲意的大白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何蓉险些被气破功,还是忍了下来,跟在赵珅后头,带着哭腔道:“顾姑娘,我将簪子让给你,能否让你这位朋友莫要再辱骂我?”
“喂,谁骂你了,你给我说清楚!”
赵珅这才看向何蓉,皱了皱眉,朝跟下来的掌柜道:“卖个首饰都能让客人哭哭啼啼,看来是我眼拙了,之前在你这订得首饰不必继续做了。”
“赵公子,您可是付了五成定金呢。”掌柜傻眼了,又赶紧看向婉姝,求饶道,“顾姑娘,这伙计新来的不认得您,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您手上这只簪子便当小店给您赔不是了,成吗?”
“定金就当买个教训吧。”赵珅冷眼扫过顾自抹泪的何蓉,最后落在婉姝身上,目光才柔和下来,“你喜欢棣棠吗?这个只算中品,配不上你,过几日便是你生辰,我送你更好的。”
婉姝从看到赵珅那一刻起就冷静下来,闻言立马放下簪子后退几步。
“我不喜欢,生辰也只跟家人一起过,不收外人礼物,赵公子千万别破费,我和幼兰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
话落,赶紧牵起幼兰往外走,完全没给赵珅说话的机会。
“赵公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顾姑娘怎么才来就走啦?”何蓉疑惑出声。
赵珅见婉姝避自己如蛇蝎,心情沉到谷底,此刻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难看,扭头怒视何蓉。
“是谁派你来的?!”
何蓉双目微瞠,不敢置信道:“赵公子不记得我了?年节时我们在京城见过的呀。”
得知她来自京城,赵珅瞬间收敛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警告道:“无论你是谁,若让我知道你故意找婉姝的麻烦,决不轻饶。”
何蓉瞧着赵珅冷漠离去,气得跺脚,待冷静下来,眼中划过阴险的算计。
她手里可是有赵珅的把柄,等着吧,有他求自己的时候。
第60章 做戏 “表少爷,您一会儿再来成吗?小……
婉姝拉着包幼兰躲到马车上。
包幼兰狐疑地目光中隐隐透着兴奋。
“方才那场面我只在话本里看过, 姐,那位何姑娘是把你当情敌了呀,难道你与赵公子有故事, 恩?”
婉姝无奈道:“之前赵家提亲,发生了些误会, 不过早就解释清楚了。”
“误会?原本是要答应的?”
“没有,母亲不想我嫁入门第太高的人家,本就没打算应下。”
“那你呢?”
“我与赵公子意外相识, 君子之交, 从未有过越礼之举。”
包幼兰急得哎呦一声,“我是问你对他有没有动过心?”
婉姝摇头, “赵公子人很好,个性开朗,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但若说男女之情, 倒是没有的。”
包幼兰皱了皱鼻子, 不解道:“那你与他说清楚就好了,以赵公子的家世应当不会纠缠你吧, 为何要躲着?”
包幼兰身上有种让人想要倾诉的魅力, 婉姝又为此事郁闷许久,不知不觉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与他说过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赵公子也没有纠缠,只是,上次踏青他说那些话实在让人误会, 他对我又有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包幼兰见婉姝头疼的样子,眯眼思索片刻, 幽幽道:“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赵公子性子太好,从小就招女孩子喜欢,而你没有直白地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他便以为你是因为父母之言才疏远他?”
婉姝愣了愣,从未想过这种可能,顿时脸色有些为难,“他从未问过我的心意,我如何直白开口?”
“也是,万一到时他觉得丢脸,说自己没有那意思,反而会令你尴尬不已。”
包幼兰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你找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男子相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就好了?”
婉姝眼皮一跳,觉得这招听着有点耳熟,“这样岂不是又牵扯到其他人?”
“提前说清楚就好了呀,顾伯父可是冀州都尉,手下那么多人,你总认得几个吧?”
婉姝下意识想到了曾经算计过自己的魏子东,立马摇头,觉得不妥。
“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要闹笑话?”
包幼兰啧了一声,“怕什么,我陪着你,要不这样吧,咱们也不必找旁人了,就吴旻睿吧,我保证他会帮忙,事后绝对不敢四处乱说。”
“我还是觉得不……”
“行,就这么定了,哎我到家了,谢谢婉姝姐姐送我回来呀,这事交给我你放心,你就等我消息吧。”
“……”
*
鹿城,吴家。
吴旻睿回家后以伤势为借口将自己闷在屋中整整三日,可把吴母担心坏了,她的儿子自己清楚,心思太单纯,在外很容易遭人欺负。
最终吴母装病才把人骗了出来,一脸虚弱可怜地质问,“你告诉娘,你摔下马是不是被人戏弄的?顾家姑娘可有参与?”
“母亲,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那你们相处的如何?顾家姑娘可像传闻中那般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吴旻睿不知为何想起被包幼兰轻薄的画面,羞恼再次涌上心头,气的脸都红了。
“顾姑娘漂亮又温柔,好极了。”比包幼兰好一百倍!
吴母一听顿时乐了,还以为儿子是在害羞,便不再追问,只道:“好好,母亲知道了。”
待吴旻睿出门,她赶紧吩咐心腹准备帖子,打算趁热打铁。
“那样好的姑娘,咱们必须得抓紧了,让对方看到我们的心意,姑娘家知道自己被重视,心里也会高兴的。”
吴母没想到的是,还没等顾家回帖,吴旻睿率先收到了一封私信,看完后立马就要启程去信都,问他怎么回事也不说,只通红着一张脸说是私事,让吴母不要多问。
这是吴旻睿第一次对母亲表现出这般强势,吴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儿子终于长大了,深感欣慰。
“好,母亲不问,你多拿些银两去,出门在外别太小气。”
吴旻睿走后,吴母暗自高兴。
丫鬟不解,“看公子的样子像是出了急事,太太不担心?”
吴母笑得意味深长,“那封信来自信都,能有什么坏事?”
她也是年轻过的,年轻人交往都不喜长辈盯着。
何况依旻睿的性子,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轻浮之事,吴母对儿子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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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居酒楼,某个雅间内,包幼兰点了一桌子菜,正在独自享用时,吴旻睿冲了进来,将一张信纸拍到她面前。
信上只有一句话:来未名居乙字三号房,否则将你肩上有块心型胎记的事昭告天下。
吴旻睿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一个姑娘家拿这种事做威胁,不觉得可耻吗?!”
“别生气呀,我这不是怕你不来嘛,来坐,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点了一些。”
包幼兰一改之前恶劣态度,笑得讨好,又是倒茶又是递筷子,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吴旻睿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并且觉得棉花后面藏着刀刃,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包幼兰见他满脸警惕,好像自己有多可怕似的,顿觉没意思,撇嘴嘀咕道:“那日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都没害臊,你一个男子这么在意作甚,娘们唧唧的。”
吴旻睿站得远,只听清最后一句,顿时炸毛,怒视包幼兰,“你骂谁呢?!”
包幼兰想到还要请对方帮忙,立马扯出一抹假笑,“吴公子说什么呢,身为大家闺秀怎么会骂人?”
吴旻睿:“……”
“想我不提那事儿也成,吴公子帮我一个忙呗?”
“不帮!”
“不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喊非礼,明儿你就得八抬大轿娶我?”
吴旻睿满脸震惊,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结果就是,他不仅要听从包幼兰安排,还要为没吃一口的饭局买单。
如果此时有人问他对包幼兰有何看法,他一定会回答: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婉姝生辰前一日,被包幼兰请到未名居,说要为她提前庆祝。
等她到达约定的雅间,开门的却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吴旻睿,屋里再没有旁人。
“吴公子,幼兰不在这吗?”
“她,她有事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顾姑娘先进来坐吧。”吴旻睿略显拘谨地侧身让路,低着头不敢正眼瞧婉姝。
婉姝与春燕对视一眼,都觉得此间有鬼。
“小姐,要不我们出去等包姑娘吧?”春燕小声道。
吴旻睿飞速抬眼看了下婉姝,急声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做什么的。”
这话听着更不对味儿了。
“小姐!”
婉姝用眼神示意春燕稍安勿躁,接着往屋里走了几步,避开外面的视线,轻声道:“想来吴公子今日是为了帮我而来,婉姝在此先谢过公子,只是此事并非儿戏,事关你我声誉,可否请公子告知,幼兰与你是如何说的?”
吴旻睿犹豫片刻,道:“她说她去引赵公子过来,让他看到我们共处一室,相谈甚欢,赵公子便能明白你的意思,黯然离去,然后就可以为你庆祝了。”
婉姝确认没听到什么离谱的计划,顿时放下心来。
可见幼兰是胆大心细,并非离经叛道之人。
又见桌上已经摆好凉菜,还有三副碗筷,婉姝也不好辜负二人一片苦心,便入了座。
“那我们就坐下等幼兰吧。”
一旁春燕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也不再拦着,默默站到门口望风。
吴旻睿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婉姝这是不反对,当即松了口气。
包幼兰可说了,要是不能说服婉姝留下,交易就算作废。
“门就不用关了。”吴旻睿看了眼春燕,然后坐到婉姝对面位置。
场面一时陷入安静,吴旻睿不自然地挪了挪臀,询问道:“我们要说些什么?”才算相谈甚欢?
婉姝默了默,见吴旻睿憨直的样子,忽然有些好奇幼兰与他开了什么玩笑将人弄哭。
“不如说说你与幼兰的事?”
“什么?”吴旻睿呆了呆,接着瞪大眼睛,脸色爆红,又羞又怒,“她都与你说了?!”
婉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故作从容道:“幼兰与我说过不少事,吴公子指的是什么?”
“我,我。”吴旻睿惊怒失语片刻,忽然泄气地塌下肩膀,眼中蒙上雾气,幽怨道,“明明是她非礼我,她怎么一点不知羞,反倒像是我欠了她。”
“咳。”婉姝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她,非礼你?”
吴旻睿瞥了眼被惊呆的婉姝,并未没有因为她不知道此事而心情好些,反而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立马将满腹委屈说了出来。
“那日踏青你提前离去,我以为是因为落马之事惹你不快,想去与你道歉,她偏要拦着我,说我配不上你。”
“我不理她,她就生气了,说我没有男子气概,要与我比赛爬山,我见她难缠,便嘴上答应,打算伺机逃跑,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快,一把抓住了我,还将我衣裳扯烂了。”
吴旻睿说到这觉得有点丢脸,羞愧地垂下脑袋,接着道:“结果她利用此事威胁我,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宣扬此事,让我娶她。”
婉姝静静听完,默默收回方才对幼兰的评价。
“顾姑娘,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她了?”
吴旻睿忽然抬头,眼含泪光地望着婉姝,像是被人欺负却无力反抗的小可怜。
婉姝忍俊不禁,用肯定的口吻安慰道:“吴公子别担心,幼兰个热心肠的好姑娘,定是急着帮我才与你说这等玩笑话。”
“真的吗?”
“这种事说出去对她有何好处?自然是玩笑。”
吴旻睿不确定包幼兰会不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但他愿意相信婉姝。
父亲母亲都说顾家家风清正,他也觉得顾姑娘人很好,一看就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似包幼兰。
“恩,我相信你。”吴旻睿破涕为笑,接着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顾姑娘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有男子气概?”
“何为男子气概?天下之人无论男女都不尽相同,吴公子自有优点是旁人比不上的。”婉姝认真道。
吴旻睿喜欢听这话,面上笑意加深,也多了丝害羞。
“谢谢,顾姑娘你也很好。”
守在门口内侧的春燕本该望风的,但被包吴二人的八卦吸引,一时听忘了神,待扭头时瞧见有人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
“表少爷?”
春燕不知道楚怀玉听了多少,只庆幸来的不是赵珅,于是走出门外,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确定四周无人后小声对楚怀玉道:
“表少爷,您一会儿再来成吗?小姐有重要的事要做。”
楚怀玉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口,眼睛盯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嘴角微扯。
“原是我来的不巧,打扰到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