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偏见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彦青抽回衣袖, 一言不发地走了。
杜岩留下驱散人群,整理现场。
杂乱的人影在眼前晃动,婉姝眼眶发涩, 扭头钻入帐内,抱膝坐到榻上, 埋首将自己缩成一团。
春燕同样担惊受怕,站在旁边一时说不出话,不知所措间朝楚怀玉投去求救目光。
楚怀玉走到榻边, 蹲下身单膝着地, 微微仰视婉姝,坚定而温柔道:“我保证, 会让害你之人付出代价。”
婉姝猛然抬头,露出满是泪痕的脸,狼狈摇头, “不要, 我们斗不过的, 都怪我不知收敛,惹了郡主不高兴, 怀玉, 我不要查了,否则害了父兄, 也会连累你。”
她受了那样的委屈,却这般自责,连哭都不肯发出声音。
楚怀玉知道, 婉姝不是被魏浔阳的阴险毒辣吓到,而是太过聪慧,经此一事看清了那些所谓贵族是何等有恃无恐, 只手遮天。
她怕的是权势滔天者惩善扬恶,居于高位者狼狈为奸,她怕得罪了他们,给顾府带来灭顶之灾。
“不要这样想。”
楚怀玉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婉姝脸上的泪珠,同时直视她的眼,认真道:“朝廷能够安稳至今,必然不是一家当权,只要肯钻营,寿王也算不得什么,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婉姝怔怔地看着怀玉,听他说大逆不道之词,明知是狂言,却因那双透彻如瞳的眼而忍不住相信他。
“官场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怕……就算你不信我,也要相信你父兄并非软弱无能之人。”
“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从没有受害者向罪犯屈膝的道理,对么?”
楚怀玉眼眸深邃而沉稳,周身的温柔与从容似一道无形的墙将婉姝包围,令她内心逐渐安定。
婉姝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少年郎早已不再是几年前瘦弱无依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能够让人轻依的男子汉。
内心的偏见陡然消失,婉姝从未像这一刻庆幸有怀玉在身边,不由露出委屈之色。
“怀玉,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
深夜,一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浔阳郡主帐外,很快解决了外面的侍卫。
蒙面人靠近帐门时,忽然一道暗影从头顶袭来,蒙面人险险避开,接着二人交起手来。
二人疾如风,影如魅,剑法直来直往,但招招毙命。
浔阳郡主的暗卫很快意识到蒙面人与自己一样,是死士,心中顿觉不好,当即折身闯入郡主帐内。
微弱的灯光下,只见一道细长的蛇影映在帐墙上,吐着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接着猛然俯冲下去。
暗卫毫不犹豫地掷出暗器,仍是晚了一步。
暗卫一眼认出毒蛇,立刻抱起浔阳郡主冲破帐子逃走。
蒙面人没有去追,进入帐内用剑挑起被钉死在床头的毒蛇。
蛇身越长一米五六,有两指粗,蛇头尖端凸起,棕褐色三角纹遍布全身,是一种还未成年的尖吻蝮蛇。
此种蝮蛇毒性不会立刻让人死亡,但会令人多处出血,像眼口鼻等部位,且被咬处会逐渐溃烂蔓延,血肉模糊。
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也会有严重的后遗症,余生都将在痛苦中度过。
杨跃默然将蛇放回原处,出来时正好看见楚怀玉从隔壁帷幕中走出来,身边跟着满眼兴奋的秦淮。
“一起做了坏事,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楚怀玉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秦淮亦步亦趋地跟上,自顾自道:“其实我知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就算没有我帮忙也能做成这事,你就是想我和亲近才找上我的,对吧?”
“我就说嘛,我们有着相似的同年,同样的经历,连长相都俊美的有些相似,品性和志趣自然也差不多。”
“哎,你要是没离开秦家,说不定我们比亲兄弟还亲,当然了,现在开始亲近也不晚……”
秦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丝毫不在意会否被人发现,一直说个不停。
直到楚怀玉冷眼看过去,才止住滔滔不绝,状似示弱地压低声音。
“其实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如何能确定那蛇会咬魏浔阳,莫非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你说买了谁呀,哪位勇士这般有胆量敢对魏浔阳下手?”
秦淮似乎也没指望怀玉会回话,自问自答道:“有机会近她身的,不是女人就是男宠,据我所知魏浔阳对王彦青喜欢的要死,应该没有男宠,那就是女人了……”
楚怀玉见他又多话起来,脸色微黑,冷声打断。
“侍女霜月是不是在你手上?”
秦淮果然闭了嘴,随即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接着又笑眯眯地弯起眼睛,语气含笑道:“不愧是我看好的人,真聪明,那个侍女呀,恩,来之前我让人送给赵公子了。”
说到后面,秦淮声音渐小,略显心虚,并偷瞄怀玉的神色,似是怕他生气。
楚怀玉只当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走到分岔口时才再次开口。
“今晚过后我们之间便算扯平了,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对顾家下手,休怪我不客气。”
秦淮停住脚步,目送怀玉的身影隐没于黑暗中。
一旁的杨跃皱了皱眉,暗道楚怀玉真是不知好歹,过河拆桥。
秦淮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路沉默,直到回房才满脸纠结地发出疑问。
“他说的是我在望月城设计婉姝失踪一事,还是花朝节那日对顾家马车动手脚,然后查他底细之事?难道是怪我把霜月送赵珅了,亦或者他知道了清河县令为难他跟我有关系?”
“哎呀,他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么,我做了那么多事,到底哪个算跟他扯平了?想不明白这事我会无法入睡的,我还是去找他一趟吧。”
“算了,万一撞见他做坏事,又是一桩罪过,好不容易得到一点信任呢,啊哈,好困,估计睡不上两个时辰就要起了,真烦啊。”
杨跃:“……”
*
顾承封赶到时,天还没有大亮。
整个狩猎场已被封锁起来,审刑院最高长官司寇董大人亲自坐镇,势必要抓到谋害浔阳郡主的人。
出于昨日发生的事,董正很难不怀疑这是顾家的报复行为,于是在排查嫌犯时,重点审问的便是顾家人,包括楚怀玉。
不过令他失望的是,每个人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且证人身份不是王家人就是官兵,楚怀玉更是有王鸿远和程鑫两人做证,说昨晚他们三人同宿一帐,谁也没有外出过。
就在董正准备找理由扣顾家人,用些手段再审时,顾承封到了。
“信都城司马指挥使顾承封,见过董司寇。”
“原来是小顾大人,早闻顾都尉之子年轻有为,仪表堂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久仰董大人大名,今日有幸得见,若非时机不对,晚辈定要厚着脸皮讨教一二。”
“小顾大人谬赞了,令妹的事本官已经知晓,好在没有受伤,凶手也已抓到,本该皆大欢喜,谁承想浔阳郡主又出事了,如今郡主生命垂危,本官不敢有半点马虎。”
“听说郡主被蛇咬了,且凶手作案手法与谋害舍妹之人一样,可晚辈怎么听说凶手已经畏罪自尽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顾承封几句话将婉姝从嫌疑人变回受害者,堵得董正无言以对,他总不能光凭臆测就断定人家是凶手。
两人又打了一会儿官腔,董正话里话外诉说着自己的难处,又时不时抬出寿王府压人,就是为了阻止顾承封将人带走。
顾承封嘴角的笑意渐淡,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
“听说浔阳郡主涉嫌谋害舍妹时,因为没有证据,从未受到过任何拘束,如今董大人不肯让舍妹随我离开,是怀疑她谋害郡主?敢问证据何在?若是没有证据还不放人,便是董大人见我顾府无权无势,故意欺负人了!”
“小顾大人言重了,误会了,本官并无此意,只是大家都留在此处配合调查,唯独顾府的人着急离开,只怕会引人非议,本官也是为了你们好。”
“呵,旁人愿意配合是因为他们没有遭遇不测,舍妹自幼胆小,连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都能吓哭她,如今遭遇蛇群险些丧命,此刻怕是怕的连话都说不出了,董大人要她如何配合?我倒是想看看是哪个不长心的缺德东西要说她闲话!”
“……”董正看向被顾家人护在中央,毫发无损的顾婉姝,有些无语。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时,久未露面的赵珅忽然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
“我找到人证了。”
“是畏罪潜逃的侍女霜月!”
霜月被赵珅推到董正跟前,原本木讷的眼神在听到浔阳郡主名头时浑身一抖,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瞬间惊恐地跪到地上,开始咚咚磕头。
“一切都是浔阳郡主让奴婢做的,郡主嫉妒顾婉姝被王家提亲,得知王大人对顾婉姝有意,便让奴婢用当年杀死张悦然的手法杀顾婉姝,奴婢的家人都是王府下人,奴婢也是被逼无奈……”
寿王府的人想上前阻止,被顾承封拦下。
霜月言语激动,语速快而清晰,很快说出了许多浔阳郡主曾做过的恶事。
“这贱婢疯了!董大人还不快命人堵住他的嘴!若坏了王府的名声,你担待得起嘛!”
董正从震惊中清醒,然而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有失偏颇,于是下命将霜月和赵珅一起带走,作势要继续审问。
顾承封目光扫过脸色阴沉的王彦青,又看了眼站在自家侍卫当中,正低头与婉姝说话的楚怀玉,目光沉了沉。
这小子……
第52章 猜忌 “魏浔阳,你这辈子,下辈子,永……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顾承风自然是要旁听董正审案的,确认婉姝没有受伤后,便安排人送她先回家。
婉姝看到了董正的态度, 担心哥哥受到为难,并不愿意离开。
“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家。”
“此事没个三五日得不出结果, 哥哥无法照顾你,听话,早些回去, 别让母亲和你嫂嫂担心。”
“可是……”婉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楚怀玉温声劝道:“方才的事有许多人见证, 这么多人盯着,没人敢徇私舞弊的, 婉姝表姐留下反而会让表哥分心,不如我们先回信都,将事情经过告知表姑, 也好早做打算。”
婉姝闻言沉默下来。
昨晚她一夜没睡, 也想通了些事情, 权贵欺压百姓、轻贱人命,无非是认准了他们势单力薄。
而当今圣上贤明, 顾家虽没有庞大的家族支撑, 但父兄身居要职,寿王再得宠信也不敢明目张胆残害忠良, 包庇罪女。
怀玉说的没错,是她把朝堂之事想的太浅显了。与其留在这拖累哥哥,倒不如早些回家搬救兵。
“好吧, 那我和怀玉先回信都,哥哥你也要小心,这个香囊你贴身带着, 可以防虫蛇。”
顾承封接过香囊,看向楚怀玉的目光多了丝警告,“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可擅离职守,落人口舌。”
楚怀玉颔首受教,谦恭回道:“昨日我已派人给朱县令送去消息,待将表姐送回信都我便赶去清河县,不敢偷懒。”
此时董正等人已经走出些距离,顾承封没再多言,深深看了楚怀玉一眼,嘱咐一句路上小心便去追人。
*
猎场大门外,婉姝正准备离开时见到了陈妙玲,十分惊讶。
“玲姐姐何时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陈妙玲上前拉起婉姝的手,快速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充满担忧。
“昨日我来的路上特别晕车,便一直没出门,晚上才听说了你的遭遇,本想今早来看你,谁知又出了那样的事,幸好赵公子及时抓到那侍女,否则谁又能想到浔阳郡主竟如此恶毒。”
婉姝想到张悦然的死因,亦是愤然,“做了这么多恶事,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陈妙玲犹豫片刻,离婉姝更近了些,小声道:“听说郡主中毒严重,全城大夫都来了,怕是不大好……婉姝,你跟姐姐说句实话,此事与你家可有关系?”
“玲姐姐何出此言?”婉姝不敢置信道,“你也认为是我放蛇报复她?”
陈妙玲连忙否认,“我不是怀疑你。”
婉姝没想到连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都不信自家,不禁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陈妙玲。
“先不说我带来的人有没有本事悄无声息做成这事,就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证人证明无作案时间,我哥哥更是今早才赶到,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清白吗?”
婉姝说着渐渐红了眼,就连昨日决定要向浔阳郡主低头时,都没有此刻这般委屈难过。
陈妙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开口解释。
“婉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来的路上听人议论,所以才,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你,关心则乱,绝没有怀疑过你。”
春燕见自家小姐受委屈,忍不住插嘴。
“旁人嚼舌根也就算了,张夫人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小姐的为人,怎能因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来质问我家小姐?关心则乱也不至于如此!”
“我。”陈妙玲还想解释,身后忽然传来楚怀玉凉薄的声音。
“在下也有一问想请张夫人解答,王家有意向顾家提亲,只年前让亲信打听过一次,两家都未声张,顾家只在张太太登门那日提过此事,浔阳郡主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妙玲猛然回头,怒视楚怀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说是我告密不成!”
“张夫人这般激动作甚,在下也只是偶然听旁人议论,说事发前看见张府下人与浔阳郡主的侍女私下说话,以为张夫人知道些内情,便随口一问罢了。”
“你。”
陈妙玲被楚怀玉怼的哑口无言,偏偏这些话自己才对婉姝说过,生气也不能,最终涨红了脸,又转向婉姝。
“他说的那些我不知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发誓从没害过你,否则叫我不得好死。”
“玲姐姐,怀玉没有这个意思,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时辰已经不早,我就不耽误你们赶路了,路上小心。”
婉姝看着陈妙玲匆匆离去的背影,扭头瞪向怀玉,“你做什么那样说话?”
楚怀玉面色平静地反问:“婉姝表姐以为我方才是在与张夫人开玩笑?”
婉姝神色一怔,眼睛直直盯着怀玉,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之意,可是没有。
怀玉真的认为是张府向浔阳郡主透露王家提亲一事,才导致浔阳郡主对她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就算你所言属实,也绝不会是玲姐姐做的!”
婉姝不想再听怀玉说话,转身朝马车走去,并命春燕关上厢门,让怀玉骑马去。
“……”
*
陈妙玲主仆二人走远后,小春愤愤不平道:
“夫人,顾家那个表少爷太过分了,竟然想往您身上泼脏水,根本就是在挑拨您和顾家姑娘之间的关系!”
“万一顾姑娘信了,定不会帮忙与赵公子说情了,夫人,顾姑娘应当不会听楚怀玉乱说的吧?”
见小春忐忑的样子,陈妙玲原本不安的内心忽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赵公子先是不顾危险救了婉姝,又忙前忙后地帮忙抓人,婉姝若是想帮我,早就该说了,如今走这一出,或许就是故意演给咱们看的,让我再没脸去求她,她也不会落个薄情之名。”
小春闻言跟着变了脸色,对顾家心生厌恶。
“平日里惯会说漂亮话,遇到事还不是只想着自己,这般假仁假义,根本配不上夫人您的一片真心。”
*
翌日午时,王燕茹正在给浔阳郡主喂药。
浔阳郡主又吐了出来,汤药和着血水一起从嘴角流出,发出难闻的气味。
王燕茹不厌其烦地用手绢为她擦拭,连侍女霜降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王姑娘,您本就身子不好,这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还是让奴婢来吧。”
王燕茹摇头拒绝,难过道:“我只想陪着郡主。”
只有亲眼看着魏浔阳痛苦死去,她才有脸去悦然姐姐坟前忏悔啊。
这几年她错把仇人当好友,实在对不起悦然姐姐。
霜降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让人又拿来一碗药。
王燕茹接过药碗,舀起一匙汤水送入魏浔阳口中,许是有些烫,她厚肿的嘴唇抖了抖,终是没有力气再吐。
魏浔阳在张悦然去世后没几日便出现在王燕茹身边,安慰她,陪伴她,自然而然地与她成为好友。
王燕茹本以为魏浔阳身份使然,只是骄纵些,直到昨日婉姝出事,她才惊觉恶魔近在咫尺。
她好恨自己以前沉沦在魏浔阳的虚情假意里,没有早日发现她的真面目。
直到一碗药全部灌进去,王燕茹才罢手,起身为魏浔阳仔细擦拭身体时,在她耳边轻声道:“魏浔阳,你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都比不上悦然姐姐。”
魏浔阳应是听到了,瞪着一双血眼张大嘴巴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难听的“嗬嗬”声,很快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郡主又不好了,快叫大夫!”
此时,一对人马风尘仆仆赶到,领头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摔下马的,神情悲痛地冲进帐内。
“浔阳别怕,哥哥来了,哥哥带来了宫里最好的御医,一定会救你……”
魏洵涘不顾侍女阻拦冲到榻前,在看到榻上之人的模样时,被吓得连连后退。
只见榻上的女子整张脸充血肿胀,被纱布缠绕的脖子也粗了一圈,耳侧周围全部溃烂,还在往外渗着血,血肉模糊。
“不,这不是浔阳。”魏洵涘根本不相信榻上那个丑陋又恶心的东西是自己妹妹。
此时一脸菜色的御医被侍卫架进来,这一路不分日夜的快马加鞭险些要了他的老命,不过他不敢有丝毫怨言,立刻查看起魏浔阳的伤势。
纱布解开的瞬间,一股血水涌了出来,令在场之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御医连忙按住出血点,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一片死灰。
“郡主,没救了。”
“你放屁!”魏洵涘忍住反胃的冲动,上前拽住御医的脖领,“你是太医院第一圣手,怎会连区区蛇毒都解不了!”
御医被扯得身子一歪,手上纱布挪了位置,竟生生粘下一块血肉。
“世子您自己看,郡主颈间的肉已经坏死了,晚了,太晚了,尖吻蝮蛇毒性已经入血,回天乏术,就算老臣勉强吊住郡主一口气,也只是让郡主多遭受痛苦罢了。”
“借口,都是借口,本世子告诉你,如果浔阳死了,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哥。”
魏浔阳迷迷糊糊中听到兄长的声音,想要睁开眼看看,可是眼睛好似被灼化了一般,除了疼痛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她好痛,身体的每一处,好似连头发丝都在痛。
“哥,咳咳。”她想告诉兄长自己好痛,想让兄长帮自己报仇,可一张嘴便涌出一口血水来,呛得她喘不过气。
“浔阳别怕,哥哥在呢。”
魏洵涘听出妹妹的声音,见她耳朵嘴巴鼻腔都开始冒血,悲痛大于恶心,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重获自由的御医赶紧帮魏浔阳处理口中的血水,以免她被呛死,随后打开药箱,一咬牙喂了她不少药才勉强让她不再吐血。
御医退后两步,悲叹一声。
“郡主没有多少时间了,世子有什么话尽快说吧。”
“不!”魏洵涘痛哭出声。
御医与下人们纷纷退下,为兄妹二人腾出空间。
“浔阳,告诉哥哥,是谁害了你,哥哥一定为你报仇!”
魏浔阳神思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到了与王彦青初遇的那日。
那年她十四岁,随兄长来冀州游玩,在爬香山时不小心滑倒,是王彦青一把扶住了她,少年笑如春风,说一句“姑娘仔细脚下”,而后潇洒离去。
只那惊鸿一瞥,便令她对他一往情深,无法自拔。
可是王彦青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子。
魏浔阳从小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取,可以不拘手段,唯失败可耻。
她爱王彦青,也要王彦青爱她,自然要除掉那些妨碍她的女人。
她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有些后悔呢?
如果能重来……
“妹妹,告诉我是谁害你!”
魏浔阳听到兄长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浔阳——”
第53章 青州 “你大表哥过几日来冀州办事,你……
浔阳郡主死了。
而侍女霜月经受不住审问彻底疯傻, 说话颠三倒四,审刑院不能仅凭她的疯言疯语给浔阳郡主定罪,亦不能阻止寿王府带走尸首。
这场备受瞩目的闹剧就这样不了了之, 引发了诸多议论,对于魏浔阳的死因到底是人为还是自食恶果, 也是众说纷纭。
当婉姝得知魏浔阳死状凄惨时,心情十分复杂,愤恨, 解气, 但更多是无奈。
常言道人死债消,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与其惦记一个死去的恶人让自己烦心,倒不如将心思放在当下和未来。
婉姝也知道寿王府不会善罢甘休,更知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无甚本事的小女子, 父兄官场官场上的事情她帮不上忙, 只能在家事上尽力些。
如今顾府头等大事便是嫂嫂, 嫂嫂这胎怀相不大好,头三月吃什么吐什么, 如今都四个多月了, 胃口还是不大好。
请来好些郎中瞧过,都说问题不大。
婉姝每日与厨娘一起搜罗美食, 变着法子讨嫂嫂欢心,可嫂嫂肚子日渐凸显,人却越来越瘦, 她也跟着难受。
直到母亲提醒,说嫂嫂看大家为了她这般紧张难过,心里压力很大, 反而不好。
“再说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就算每日出去玩,你嫂嫂也不会多想的。”
自从出了浔阳郡主那件事之后,婉姝一直深居简出,就算参加某些必要的宴会应酬,也紧贴着母亲,杜绝任何惹事生非的可能,都快成为女德典范。
此刻听母亲这么一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将照顾嫂嫂当成了一种逃避,以至于太过投入,让嫂嫂感受到了压力。
“那,我出去玩儿?”
婉姝想了想,身边同龄的好友要么已经出嫁,要么就快出嫁,她竟然连一个能够同游之人都想不起来。
楚氏看出女儿的烦恼,笑了笑,道:“你外祖母前些日子来信,说是想你。”
“外祖母?”婉姝也有三四年没去外祖家,等日后出嫁怕是更没什么机会去了,不禁有些心动,“可是父亲太忙了,哥哥还得陪着嫂嫂。”
去青州路远,婉姝可不敢一个人。
“你大表哥过几日来冀州办事,你与他同去便是。”
“元敬哥哥?好呀!”
婉姝幼时常去青州,一住就是几个月,最喜欢的就是元敬哥哥了。
曾经年幼无知时,她还跟母亲说过要嫁给元敬哥哥,后来元敬哥哥娶亲,更是大哭了一场。
如今想来,婉姝才反应过来自己对未来夫君的期望,竟是照着元敬哥哥来的,脸蛋唰地红了。
*
楚元敬登门这日,天气尤为炎热。
他身边只带了一名长随和一名侍卫,门房开门后看见三人提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形容狼狈,还以为是从哪逃难来的穷亲戚。
“太太,楚大爷来了!”
此时婉姝正在窝在自己屋里吃冰纳凉,听见下人传话立马丢下吃食,让春燕赶紧为自己整理一番,而后朝堂屋走去。
“元敬哥哥!”
婉姝刚进门便兴然喊了一声,却见三个泥水汉子同时回头,一时竟没认出哪个是大表哥。
“婉姝妹妹?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三年未见,若是在外面遇见,我都不敢认你了。”
站在最前头的高瘦男子开口,婉姝茫然的双眼才终于有了焦距,狐疑道:
“元敬哥哥,你这是?”
楚元敬刚刚只用云霞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并不太干净,见到婉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方才对姑母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我去南方做生意,意外得了批水果,天气炎热,果子容易坏,便日夜兼程运到京城脱手卖了,这不想着让姑母你们也尝尝鲜,就这般邋遢上门,让表妹见笑了。”
婉姝噗嗤笑了。
婉姝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元敬哥哥时他也就十二三岁,长得白白净净,性子也安静,笑起来很腼腆,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后来经过相处才知道,元敬哥哥一点也不内向,看似文质彬彬,实则胆大猎奇,不拘小节,还自带一点能让人放松警惕憨厚,不过是在长辈面前会装罢了,且随着年龄增长,演技越发精湛,将婉姝几个年纪小的骗得团团转,被他卖了还心甘情愿替他数钱。
此时婉姝才反应过来真实的元敬哥哥与自己记忆中相差甚远,心里那点子羞意褪去,连着多年未见的生疏也没了。
“元敬哥哥都快三十的人了,我竟然一点都惊讶见到这样的你呢。”
楚元敬泛红的脸上多了丝幽怨,“我今年二十有四。”
“哈哈哈。”
“婉姝。”楚氏出声轻斥,“没大没小的,还不见过你表哥?”
婉姝这才止了笑,正儿八经地福了福身,“婉姝见过大表哥。”
楚元敬立马朝她拱拱手,“表妹有礼了。”
由于楚元敬还要将果子带回青州,并不打算留下用午饭,不过简单梳洗一番的时间还是有的。
婉姝与楚元敬一起走出堂屋,分道前对视一眼,都没忍住扬起嘴角。
楚怀玉走过侧门便看到这一幕,眼睛在蓬头垢面的楚元敬身上定了片刻,又看向婉姝,微微皱起了眉。
门房说楚家大爷来了,就是这位?
看着不大正常的样子……
婉姝去青州要带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这会儿让下人搬到马车上就好,倒是不用着急。
看到楚怀玉朝他招了招手,笑得很是开心,“你回来的正好,一会儿我就走了,你还能送我一程。”
连春燕都是今早才知道婉姝要去青州,楚怀玉自然无从得知,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
“去青州外祖家呀,大概要住三两个月吧。”
“……”
宝妹一脸委屈地积极帮忙往外搬东西,希望婉姝能够改变主意也带上自己,看到楚怀玉时嘴角压得更低了些。
不是她消息不灵通,实在是小姐嘴巴太严呐。
楚怀玉只看了宝妹一眼便移开目光,无奈地进屋给楚氏请安,如今他身有官职,没那么容易私自行动了,更别提去青州那么远的地方。
青州啊,好山好水,出了名的盛产美人。
婉姝不会被人骗走吧?
楚怀玉越想越心焦,晚上一宿没睡,第二日嘴角起了个燎泡。
*
经过三天水路,半日骑马,终于到达青州楚府。
“外祖母!”
“哎呦我的乖乖孙儿,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哼。”楚老太爷吹了口胡子。
婉姝立刻转向那边,甜甜唤了声“外祖父”。
“哦,我还当你眼里只有你外祖母呢,原来看得见我呀。”
婉姝努努嘴,窝在外祖母怀里哼道:“我可是看到信了,只外祖母说了好几句想我,旁人都没有问我一句呢。”
楚老太爷翘起胡子,故意装傻,“什么信,我怎么不知道有信?”
“你可拉倒吧,让你写两句,你嫌麻烦,就顾着研究那些黑白子,还想让我带笔,我才不管呢,这回乖孙知道谁最疼你了吧?”
婉姝配合地点点头,“外祖母最疼姝儿了,旁人都比不上。”
楚老太爷嘴角微抽,懒得和她们犟嘴,浑浊的双目闪过一道暗光,慢悠悠开口转了话题。
“听说你前些日子差点被那什么郡主放蛇咬了?”
婉姝没想到这事儿已经传到外祖耳朵里,愣了愣,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当时一点皮都没破,我都快忘了。”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老太太念了两句,暗瞪楚老太爷一眼,乖孙女才坐下多会儿,作甚提那些不开心的,不会说话就闭嘴。
楚老太爷也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轻哼一声没再接话。
老太太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将顾家那边的人都关心了个遍,得知梁氏怀相不大好,立刻让人收集些药材药方和食谱加急送去。
直到第二日晚饭过后,老太太才问起婉姝的婚事,言语间尽是对女儿的责怪。
“这两年我写信问了你娘好多次,她也没个准话,总说快了快了,怎就硬生生将你拖到了这个岁数?”
婉姝真心觉得对不起母亲,辩解道:“此事不怪母亲,我也相看了许多人家,就是,缘分未到。”
“天下好儿郎多的是,但凡你母亲用心些也不至于找不出来一个,你现在年纪小不懂事,将来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外祖母,就是因为母亲太用心,生怕我受半点委屈才随着我的,我将来再如何也不会怪母亲。”
老太太闻言欣慰地默默婉姝的头,“姝儿打小就聪慧,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也属正常,冀州多是穷山恶水之地,找不出几个像样的,确实不能全怪你娘,姝儿放心,外祖母给你找最好的郎君,家世样貌人品才学,保准你挑不出不好来。”
婉姝知道外祖母看好的必然是人中龙凤,可此刻实在没心思想那些,便抱住老太太胳膊撒娇。
“早早嫁人有什么好的,处处受拘束,还不能随意出门,姝儿还想多陪陪外祖母嘛。”
“你娘当年便是留家久了才不得不嫁那么远,亏得你爹是个知冷知热的,否则外祖母要悔恨死,如今也没几年好活了,只有亲眼见你嫁到好人家我才能安心呐。”
“外祖母,您别这样说,您定要长命百岁,以后姝儿生了女儿还要您挑夫家呢。”
老太太见婉姝松了口,这才露出笑脸。
“好,好,先给你挑,再给重孙挑,我们可说好了哦。”
第54章 书信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楚氏乃青州大族, 传业百年,祖上也曾出过不少大员,婉姝外祖楚雄而立之年便是二品武将, 因性子刚直,不喜朝堂争斗, 又常受弹劾,最终辞官。
婉姝有三位舅舅,只大舅走了仕途, 现任青州太守, 膝下有一子二女,最小的女儿也比婉姝大两岁, 于三年前出嫁。
另两位舅舅一人从商一人归隐田园,皆无子嗣。
偏偏楚元敬他也是个不着家的,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 成婚七年只生了一个儿子, 今年才六岁。
楚氏宗族子嗣单薄, 最发愁的却不是楚家,而是那些想靠联姻攀附拉拢楚家的人。
而婉姝的到来就如打开了一道亲近楚家的口子, 一时间, 楚家门庭若市,拜帖如山。
当然外头这些暗流涌动, 婉姝并不知情,她每日要做的便是吃吃喝喝,穿衣打扮, 以及陪老太太解闷儿。
不过老太太解闷儿的方式令婉姝有些无奈,那就是观赏青州青年才俊的画像,谈其家世品性, 聊其过往成就。
婉姝总算知道了母亲师承何处,又庆幸母亲开明随和,不似老太太这般强势执着。
“依外祖母看啊,还是周家公子最得意,婉姝你说呢?”
别看老太太说话时笑得慈祥和蔼,但凡婉姝说出一个不好来,老太太就要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将她说的晕头转向。
经过前几日的积累,婉姝已经知道如何对付老太太,那就是顺着她说。
“既是外祖母看准的,定然样样出挑。”
老太太闻言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拿起画像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过两日顺阳侯府老夫人寿辰,你大表嫂身子不爽利,你陪你大舅母去吧。”
老太太忽然转了话题,婉姝也没多想,只当外祖母让自己去见见世面,欣然答应。
赴宴前一日,绣房一下子送来十套衣裳让婉姝试穿,老太太亲自过眼,最终定下那套雪青色烟罗裙,玉饰珠钗也样样精致巧思,尽显婉姝娇柔娴雅,美得令人赏心悦目,又不会太过扎眼,喧宾夺主。
婉姝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了半日,总觉得外祖母似乎过于重视了些,直到宴会上被大舅母赵氏引荐给周家母女,又被周家妹妹带着偶遇其兄周檀,婉姝才终于反应过来外祖母意欲何为。
周檀,年二十,青州嘉定人士,现任六品教谕,谦逊有礼,仪表堂堂,无妾室通房,不去红楼烟馆,乃当辈洁身自好之典范,更是嘉定无数少女心目中的梦中情郎。
诚然对外祖母不与自己商量的行为有些微词,婉姝却不得不承认外祖母眼光的确很高。
周檀身姿修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嘴角上扬,似乎比那盛开的金菊还高洁淡雅。
“见过顾姑娘。”
“周公子有礼。”
周小妹自然地充当起中间人,说些能让二人互相了解又不显唐突的话题。
一番短暂的交谈过后,双方面上都没有不满意。
很快宴席开场,婉姝与周小妹回到长辈身边。
只见周小妹对周夫人耳语几句,周夫人喜笑颜开,对楚赵氏越发热情,并时不时夸赞婉姝几句。
*
回楚府的路上,赵氏问婉姝对周檀印象如何。
婉姝对周檀心有好感,但到底只有一次浅谈,说不上喜欢与否,便道:“周公子彬彬有礼,待人随和。”
赵氏不是多话之人,但心思敏捷,听出了婉姝言外之意,知她不似寻常姑娘容易被男子皮囊蛊惑,不由会心一笑。
回到楚府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给老太太请安,赵氏清楚老太太重视婉姝,坐了一会儿便退下,将空间留给祖孙俩说私密。
果然,赵氏刚走,老太天就忍不住问婉姝赏菊宴如何,见她没有不开心,才问起周檀来。
“你二表姐相看人家时,我便想与周家结亲,谁知那不着调的老头子下个棋的功夫就将女儿许了出去,气得我心绞痛,可惜那样好的郎君做不成女婿。”
“好在老天有眼,周家那孩子心思正,一心读书,为官也是兢兢业业,以至婚事拖到了现在,正好配我们婉姝,真是妙哉。”
婉姝见老太太眯眼直笑,心神都不知飘到了哪里,忽然觉得与外祖父相比,真不一定两人谁更靠谱。
婉姝心中无奈,只能哄着老太太说道:“婉姝知道外祖母疼我,自然愿意多与周公子接触接触,不过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爹娘的意思。”
老太太闻言果然更高兴了,“这个你放心,只要婉姝有意,保准能成……没几日就到中秋了,咱们家不拘着姑娘夜间外出赏月燃灯,到时你尽管和周家姑娘出去玩。”
“……”
婉姝才知周家姑娘的帖子昨日就到楚府,可见老太太早就打算好了。
晚上,婉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春燕也还没睡,见此赶忙起身点灯,走到床边便见婉姝一脸愁思。
“小姐?”
“春燕,我怎么感觉自己要被外祖母卖了?”
春燕嘴角微抽,“小姐说什么呢?奴婢瞧着老太太对您宠爱有加,就差把您捧在手心里了。”
婉姝微微叹息,她何尝不知外祖母疼自己,只是外祖母对周檀近乎执着的态度令她有些惶恐。
万一她与周檀没有缘分,外祖母因此伤心难过又犯心绞痛,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帮我研磨,我要给母亲写信。”
思来想去,婉姝还是决定问问母亲的意思,她记得母亲说过不让自己嫁出冀州,如果母亲能够说服外祖母不插手自己的婚事,自己也没必要为此烦忧了。
写完信,婉姝内心才安定了些。
“小姐,前两日表少爷来信还没回呢,反正马上就中秋了,表少爷如今独身在外,免不得要问候一番,要不顺便一起写了?”
婉姝装信的动作一顿,“好吧。”
翌日,两封信刚刚寄出去,婉姝便又收到一封来自清河县的信。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从表姑处得知婉姝表姐已到青州,怀玉得安。
家里一切安好,表嫂食欲渐增,身体好转,请婉姝表姐安心。
不知婉姝表姐在青州可好。
中秋期至。
怀玉问安。
与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个箱子灯笼,十几个灯笼形状各异,有果品、鸟兽和鱼虫,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哇。”春燕一边挨个观赏灯笼,一边感叹,“看做工和字样就知道是表少爷亲手做的,表少爷真是有心了。”
自从浔阳郡主那件事后,婉姝就放下了对怀玉的偏见,也想通了许多事。
不论怀玉的喜欢是亲情还是旁的,他与旁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婉姝不想与怀玉疏远,这段时间一直便待他如同从前,便是希望将来哪一日她嫁了人,两人还是亲如一家的好姐弟。
此刻收到怀玉这么用心的礼物,她虽仍有不自在,但心里是高兴的。
“你还懂做工字样呀,想来也是才高八斗,想我平日待你也不薄吧,怎么不见你也给我做一个?”
“小姐,您就别打趣奴婢了,奴婢便是再笨,学不会表少爷的手艺,但看了几年也认得了。”
婉姝回想过去,自从怀玉入府,确实每年过节都送自己礼物,每年中秋的灯笼也都与之前不一样。
今年怎么一下子寄来这么多呢?
婉姝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大表哥的儿子楚谦谦害羞地靠过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婉姝,小脸红红,声音软糯。
“表姑,这些灯笼真好看,别人送你的吗?”
“是呀,我弟弟送我的,喜欢吗?我送你一个。”
“表舅送表姑的,谦谦喜欢也不能要的。”
婉姝被谦谦一句表舅逗乐了,笑道:“没关系的,你小表舅人可好了,知道你喜欢一定高兴送你,呐,我最喜欢这只锦鲤,你可以挑一个其他的。”
楚谦谦抿着嘴巴,看看婉姝,看看灯笼,又看看身边的小厮,确认自己能收后,笑着朝婉姝道了声谢,然后走到箱子旁,拿了上面那只虾形灯笼,并没有乱翻。
“谢谢表姑,这只虾灯还会变形呢,表舅真厉害。”
婉姝看着楚谦谦乖巧懂事的样子,心都快化了。
同样是六岁,顾源小朋友怎么就只学会了招猫逗狗呢?
转眼就到中秋,婉姝将剩下的灯笼挂在自己院子里,然后提着锦鲤和寿桃灯笼去见外祖母,将寿桃送给她,说了好些吉祥话,惹得老太太直乐。
不过很快婉姝就被老太太催着出门。
“还没到时辰呢。”婉姝腻在老太太身边不愿走。
“快去吧,别让周家姑娘久等了,我一个老人家就算有心赏月,身子骨也熬不住。”
老太太身边的刘妈配合道:“老太太白日没有睡午觉,今儿要早些歇下,否则明日要难受的。”
婉姝闻言哪里还敢赖着不走,只能提早出门去,竟是与周家兄妹在茶楼前碰个正着。
“呀,我刚刚还道来得早呢,没想到哥哥才是与婉姝姐姐想到一块去了。”周小妹语气俏皮地说道。
婉姝与周檀对视一眼,都坦然地笑了笑。
青州民风比冀州保守许多,男女相看很少会让两人单独相处,大多时候双方都会带着家中小辈。
楚谦谦得了婉姝的灯笼,也喜欢这位表姑,所以很愿意陪她出来。
到底年纪小,对万事都感兴趣,婉姝害怕将人弄丢了,总盯着他,倒是有些忽略了周檀。
便也不知,周檀偷看了她许多次。
第55章 回家 快雨时晴,佳想安善。
八月底, 婉姝收到母亲回信。
信中道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至于青州之行, 嘱咐婉姝以陪伴二老为主,旁的顺其自然。
总之就是说, 婉姝只管哄老人家开心就成,不必担心婚事。
见母亲果然向着自己,婉姝彻底放心, 面对外祖母也多了底气。
老太太说秋蟹肥美, 她年纪大了不好这一口,让婉姝与周小妹去品蟹宴。没几日又让婉姝去参加秋猎, 说她正缺个貂皮围脖。又是重阳佳节,年轻人必然要登高望远。
对于老太太想方设法的撮合,婉姝面上一一答应, 每每欣然而去, 尽兴而归, 果然哄得老人家笑口常开。
实际上婉姝真的是在专心游玩。
至于每次都能适时遇见的周檀,因其进退有度, 话也不多, 婉姝倒不觉得烦。
当然,为避免对方误会, 婉姝既不躲避,也不热情,从始至终礼貌以待, 让人挑不出错来。
就这样过了月余,马上步入十月,一场雨后天气陡然转冷, 老太太终归是心疼婉姝,不再轻易让她出门了。
“天冷就该煲羊肉汤,给老大院里也送去些。”
刘妈妈笑着应下。
老太太胃口不定,每月除了初一、十五全家一起用晚饭,平日都是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用餐。
婉姝自然是陪在老太太院里的,有老太太疼爱,下人们也仔细,日子过的比家里还舒坦。
楚老太太见婉姝捧着汤碗微眯起眼,一脸幸福的样子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眼中慈爱更甚。
“姝儿啊,你来了已有两月,青州与冀州相比,如何?”
婉姝放下碗,笑道都好。
“这么说,你也喜欢青州了?”
“喜欢,您与外祖父和舅舅们都在这,姝儿想不喜欢都难。”
老太太笑得越发慈祥,“没错,楚氏祖业都在青州,你舅舅表哥都离不了这,你若是嫁到青州来,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你大舅母说周夫人一直送帖子来,摆明了对你很满意,周家小郎君必然也是对你有意的,你看他如何?”
“……”
“在外祖母面前可不兴害羞哦,旁的也不需多想,只说你看上他没有?只要你愿意,外祖母就能给你做主,你父母不敢反对的。”
“外祖母。”婉姝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握住她老人家的手,柔声道,“周公子人很好,我不讨厌他,但婚姻大事我可不敢擅自做主,还是想等回冀州后问问母亲的意思吧。”
老太太一听就知婉姝八成是没看上周檀,不禁有些失望,但更多是纳闷,等婉姝走后,忍不住与刘妈说起心中疑惑。
“婉姝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连周小郎君都看不上,难道还想做娘娘不成?”
刘妈听出老太太是在打趣儿,笑道:“姑娘的性子您还不清楚么,最是晓得规矩礼教,却也最怕繁文缛节,洒脱之处倒是与三爷有些像呢,怎会是眼高于顶之人?依奴婢看啊,姑娘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嫁到青州,与周家姑娘亲近不过是想让您高兴罢了。”
老太太沉默片刻,视线忽然朝房门方向看去。
“你说,姝儿会不会心里早就有人选了?”
这话刘妈可不敢应,只是出门时看向挂在门外一月有余的寿桃灯笼,想到出自何人之手,当即吩咐下人悄悄换了下来。
*
婉姝回房后明显松了口气,把春燕逗乐了。
“老太太又不是不讲理的,还能逼您嫁到周家不成?瞧给您吓的。”
婉姝想了想,也噗嗤笑了,“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外祖母的嘴巴多厉害。”
春燕一直寸步不离跟着婉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颇为感慨地点点头,同时也有着与老太太相同的疑惑。
见婉姝走到案桌前,正在拆看今日才到的信件,想必会写回信,春燕便到旁边磨墨,待婉姝读完信,才问出心中疑惑。
“小姐,您刚刚说那些话,是真的对周公子无意,还是担心太太不答应啊?”
婉姝身在青州,心里一直记挂着嫂嫂,这两月总与冀州保持通信,而母亲每次都说一切安好,然后便是嘱咐她在青州事宜,并不说闲话。
反倒是怀玉常说些家里的事情,虽然多是些寻常小事,但让婉姝觉得自己没离家太远,也能减些思家之情。
每十日准会有一封来自怀玉的信,每次都能让婉姝心情舒展,渐渐地她便开始期待怀玉来信。
不过这次信中内容与以往不同,婉姝得知了一个令她十分惊讶的消息。
王彦青与寿王之女魏洵兮定亲了,还是圣上赐婚。
“小姐?”春燕发现婉姝在走神,立刻紧张起来,“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不是。”
婉姝说了赐婚的事情。
春燕立刻停下磨墨的动作,震惊道:“那浔阳郡主杀害了王大人的未婚妻,两家如何还能结亲?”
婉姝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有圣旨在,不管两家有多大仇恨,这婚还是要结的。”
婉姝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便也没多费心思,将空白的信纸压平,开始写回信。
见字如面,展信如晤。
青州一切安好,问怀玉安。
惊闻王魏之事,百思不得其解,望怀玉解惑。
天气渐凉,宜热汤暖食,兔羊肉汤甚好。
不知怀玉近日可有归家,嫂嫂一切安好否。
*
清河镇
楚怀玉细细读过婉姝的信,数日疲惫一扫而空,当下便去买了羊肉,学习煲汤。
初次煲汤,味咸,兑了热水,不济,再加热水,使汤寡淡,便和肉同食,咸淡相宜,勉强凑合果腹。
楚怀玉仔细铺平信纸,执笔沉思良久,方下笔。
快雨时晴,佳想安善。
近日公务繁忙,幸得阿姐良汤一碗,甚慰。
之于王魏,怀玉亦只闻其事,不得内情,见谅。
初一路过府上,见大夫奔走,得知表嫂安好。
阿姐勿念。
天冷风凉,忌出宜室,阿姐千万注意保暖。
另寻驱寒药方,静神香料,请阿姐笑纳。
*
以往信件怀玉总会提及嫂嫂安好,这次问了才说起大夫,且看怀玉的意思并未亲眼见到嫂嫂,而是听家里人说一切安好。
婉姝心中不安,立刻去信信都,问嫂嫂安否,又怕家里有事瞒着自己,便让怀玉有空亲自去瞧,再给她回信。
十日过去,家中来信说嫂嫂安好,婉姝却未得安心,因为怀玉的回信迟迟没来。
夜里辗转难眠,直到春燕悄悄点上安神香,方得入睡。一夜安睡却也不解白日忧愁。
婉姝又等了三日,还未见怀玉来信,便再也坐不住,与外祖母请辞回家。
老太太满脸不舍。
“是不是外祖母话太多了,日后再也不逼你相看人家可好,如今入了冬,风大天寒,不好赶路,留下过年可好?”
婉姝抱着外祖母好一顿安慰。
“并非姝儿不想陪二老过年,实在是嫂嫂临盆在即,我这未出嫁的小姑子哪能缺席?姝儿答应您,明年一定陪您猫冬过年,好不好?”
老太太心里感动,面上反对,“便是明年不成亲也要定下,哪还能在外过年,你呀,能多来信就好。”
婉姝笑道:“我才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外祖母高兴才行。”
老太太见婉姝去意已决,便不再劝说,又开始为她张罗回程一切事宜,整个楚府也跟着忙碌起来,为婉姝准备许多别礼。
婉姝不知道的是,大舅母私下找老太太谈了一次话。
“元敬和二叔远在千里之外,实在赶不回来,让旁人送婉姝也不放心,姑爷那边大概也腾不出时间,当真不能让婉姝留下过年?”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头道:“姝儿嫂嫂是个好的,必然不会计较,但姝儿记挂嫂嫂,那不孝女又不愿意让姝儿嫁到青州来,与其让姝儿留下陪我这老婆子,倒不如让她们姑嫂俩增进感情,日后对姝儿也好。”
大舅母暗自感叹老太太竟为婉姝记算得如此深远,不再提挽留之话,转言道:“周家那边又来了帖子,邀三日后赏梅呢,可要告知婉姝要走?”
老太太沉吟片刻,点了下头,“就当是再给周家一次机会吧,等姝儿回了冀州,那可真是鞭长莫及了。”
婉姝动身已是五日之后。
临别之时,婉姝左看看右看看,磨磨蹭蹭不肯上马车,惹得楚老爷子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不是胆大的很,你有钱有闲还有这些个侍卫跟着,还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婉姝脸色一囧,可怜巴巴地看着外祖父。
幸得老太太解围。
“这老头净会吓唬人,姝儿别担心,你三舅舅已经在码头等你了。”
“三舅舅?”
三舅舅不是归隐山林了么?
婉姝面露茫然,但见大家脸色都无异色,便也没有多问,与大家再次道别后启程离开。
十月下旬临近运河冰封期,婉姝赶的是最后一批船。
到码头时,婉姝问侍卫三舅舅在哪。
“三爷已经在船上了。”
婉姝从小就没与三舅舅相处过多长时间,此刻见他没在码头等自己,猜出他是被外祖逼来送自己的。
婉姝怪不好意思的,想着要不一会儿见过三舅舅后便说有侍卫相送就行,反正也就三五日的功夫。
没成想等她上了船去敲门,三舅舅连回应一声都不肯。
守在门口的侍卫长青恭敬地朝婉姝行礼,解释道:“三爷正在打坐修行,在此期间不吃不喝不见人,还请姑娘见谅。”
婉姝没听说过这事儿,将信将疑,“这修行要持续多久?”
“十二个时辰。”
“何时开始的?”
“昨晚。”
“那三舅舅是怎么来船上的?”
“小人搬来的。”
“途中没见到人?”
“小人自是见了人的,不过三爷自封五感,不看不听不说不想,便不算见人。”
“……”
第56章 误会 “哥哥送的玉佩可是没有退回来,……
婉姝乘坐的客船上下共四层, 最底层压货,中间两层各有五十间舱室,最上层分为男女两个大通间, 没有床铺,票价也最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