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昵称 “姝儿,别走。”
入夜不久, 宝妹伺候婉姝梳洗完毕,春燕让她去隔间睡觉,早早吹了灯。
“小姐睡吧, 奴婢守着您。”春燕为婉姝掖了掖被子,倚在床头陪着她。
婉姝合上眼, 脑中却不住地胡思乱想,多是关于楚怀玉。
怀玉越狱会不会受责罚,怀玉身上的伤如何了, 还有他为何入狱?
婉姝越想越难入眠, 又怕春燕过问,便压抑自己不翻身, 结果越发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小院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急促的声响在夜晚显得尤为清晰。
婉姝倏地睁开眼, 莫名有些心慌。
“春燕, 快去看看发生何事了?”
春燕应声起来, 点亮烛火后裹紧外衣出门去,没一会儿便匆匆回来,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被她侧身掩盖。
“是来找大爷的,大爷还没回, 秋实带人去找了。”
婉姝坐在床上询问:“可有说是为何事?”
“奴婢没听到,看着像是官府的人,想来是公务上的事情。”春燕走到床边扶婉姝躺下, 心里有些发虚,“小姐早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婉姝见春燕弯腰时脸色微僵, 以为她尾椎还很疼,将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乖乖躺下,道:“恩,你也休息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春燕点点头,放下床幔,吹灭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去隔间。
这一夜,婉姝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见怀玉在牢狱中被人吊起来鞭打,即便身上被打的皮开肉绽也一声不吭,直到快要昏死之际,他忽然双眼微抬,悄悄朝某个方向露出浅笑,唇瓣微动,无声安抚。
“姝儿,别怕。”
婉姝看清楚了他的口形,接着视线对上了他的眼,心脏猛地一跳。
婉姝瞬间睁开双眼,瞳孔震颤,犹未从梦中醒来,似仍被那双深情的黑眸注视着,心跳极快。
春燕掀开床幔,见婉姝双手抚在胸口处,盯着床帐顶端发呆,看起来傻傻的,不禁抿唇偷笑。
“小姐醒啦,大爷派人来说半个时辰后出发,咱们梳洗一番再用些早饭,时辰便差不多了。”春燕一边说一边将床幔挂起。
婉姝呼吸一窒,视线移动至春燕身上,双眼总算有了焦距,反应慢半拍地唤了声,“春燕?”
“小姐有何吩咐?”
对上春燕疑惑的视线,婉姝忽然闭上眼,手背覆上额头,声音微哑,“我有点头疼。”
春燕这才发现婉姝声音闷闷的,顿时紧张起来,“可是昨日受了风寒?奴婢这就去喊大夫。”
婉姝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阻止。
女大夫很快被请来,诊脉后说婉姝是受了惊吓,忧思过重,需得喝几副安神药,好好休息。
女大夫正是一直给婉姝看伤的大夫,此刻见婉姝娇美的脸蛋比初见时小了一圈,心中怜惜,开口安慰。
“楚公子已经脱离危险,休养些日子便能痊愈,姑娘不必太过忧心。”女大夫以为婉姝是在担心怀玉,暗自感叹这对表姐弟关系真好。
婉姝眨了眨眼,表情愣愣的。
女大夫无奈地摇摇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告辞离去。
春燕意识到事情不妙,便让宝妹去送大夫,回过头却见婉姝从床上坐了起来,赤足下床抓起衣裳着急往身上套。
“小姐!”
“快给我梳头。”
春燕上前抱住衣服,阻拦道:“小姐身体虚弱,不能出门。”
“你没听到大夫说怀玉有生命危险吗!”
“那是昨晚,如今已经无大碍了,小姐您别急啊……”春燕将婉姝扶到床上,抬眼看到她眼含怒意,方知自己说错话了。
“你昨晚便知此事,故意瞒着我?”
春燕肩膀一耷,哭丧着脸道:“大爷下命不许任何人告诉您,奴婢也是怕您担心,晚上睡不好。”
婉姝是真生气了,推开春燕的手喝道:“你这般听兄长的话,那你去伺候他好了,我这容不下你!”
“小姐,奴婢错了,您别不要奴婢!”
送人回来的宝妹听到春燕的哭声挠了挠头,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此时顾承封回来用早饭,得知缘由后叹了口气,对宝妹说:“去告诉婉姝,一会儿去看怀玉。”
*
马车停在医馆前,婉姝第一个下车往医馆内去。
顾承封后脚跟上,发现王彦青在柜台与伙计说话,正将找回的碎银收回囊中,看样子是为楚怀玉付了药费。
王彦青见到顾承封便不再与伙计交谈,走过来对他道:“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顾承封微微挑眉,看了眼挂着帘子的隔间,有春燕和宝妹在,倒不必担心什么,于是转身也出了门。
两人走了百米,在街边卖馄饨的棚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此时已过了早市饭点,天寒地冻的,街上也没什么人,老板准备做完这最后一单生意就收摊,于是给两人上了满满两大碗。
“二位大人辛苦了,慢用。”
王彦青道一声谢,老板便很有眼力地站远了,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两人吃完馄饨,王彦青才开口。
“多谢你帮忙抓了孙除。”
昨夜冯墨经不住拷问,已经承认自己模仿赵珅笔迹与柳氏通信,骗取钱财,连钱财的去向也交代的明明白白,全花在了五石散和香料上,用于享乐。
而向他兜售五石散之人正是卖小青香料的人,也是被楚怀玉反杀的男子。
奸杀案与冯墨无关,但通过他交代的线索,王彦青找到了制作香料的窝点,又顺藤摸瓜抓到了不少买香料作恶之人。
不止抓到了此案凶手,还揪出了贪官孙除。
“王大人的谢礼,倒是独特。”顾承封瞥了眼吃得干干净净的馄饨碗,淡声道。
王彦青没理会他的调侃,肃声问道:“秦淮此人,你怎么看?”
顾承封眯了眯眼,沉思半晌说出一句,“挺好看。”
“……”
秦淮是秦啸澜五年前找回来的儿子,很是看重,就算所有人都说秦淮犯了滔天大罪,只要没有证据,便动不得他。
顾承封可不想蹚进望月城这趟混水,更不上王彦青的当,扔了几个铜板到桌上,起身道:“你若真要谢我,就好好想想第一日我与你说过的话。”
*
婉姝进入隔间时,楚怀玉还在昏睡着。
“一个时辰前高热退下时醒过两次,这会儿应是醒不来,不过已无生命危险,姑娘放心便是。”大夫说完便出去了。
婉姝走到榻边,见怀玉额头有层薄汗,拿出手帕给他轻轻擦了擦。
原本沉睡的楚怀玉鼻翼微微翕动几次,忽然不安地动了动。
婉姝先是一愣,见怀玉嘴巴一张一合,似有话要说,以为他有什么需求,于是倾身靠近,想听他在说什么。
“姝儿,别走。”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炸开,婉姝浑身一麻,僵住了。
“小姐,表少爷说什么了?”春燕没得到回应,以为小姐没听清,疑惑上前,想帮忙听听,“可是口渴?”
婉姝忽地站了起来,脚步慌乱地出门去。
春燕与宝妹对视一眼,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追出去。
婉姝被怀玉的一声姝儿吓到,当即想到昨晚的梦境,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比较怕梦境成真,还是更怕怀玉亲昵暧昧的称呼。
她此刻只想逃,慌乱之下没注意到门口来人,险些撞进对方怀里。
顾承封及时扶住婉姝的肩膀,狐疑道:“怎么了?”
婉姝浑身一颤,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羞耻感,下意识遮掩方才的事。
“我,我看完怀玉了,哥,天色不早了,我们早些启程回家吧,让秋实留下照顾怀玉就好。”
顾承封看了眼婉姝身后脸色茫然的春燕二人,没有追问,点头道:“你先上车,我有几句话与大夫说。”
婉姝如蒙大赦般匆匆出了门。
顾承封这才问春燕,“怀玉醒了?”
春燕定在原地,眼睛却担心地望着门口,摇头道:“没有,小姐好像忽然想到有急事。”
顾承封挥挥手放她走,又去看了眼怀玉,确认他没有醒来,等他出门时看到站在马车前说话的二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我本想与你一道走的,但临时有事……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信都我再去看你。”赵珅有些紧张地与婉姝道别。
婉姝垂眼站在赵珅对面,看似乖顺,实则根本没听进去几句,敷衍地点点头道了句好。
赵珅看到顾承封出来,不敢多言,朝他拱了拱手便退到一边,势要目送他们离开。
顾承封神色淡淡地翻身上马,没与他寒暄,打马离去。
赵珅站在原地良久,回想顾承封冷淡的态度,眼中渐渐浮现出苦涩。
“哎,人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杜岩拉了一车东西赶来,没想到来晚一步,痛苦地低嚎了一声。
没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他要完。
赵珅看到杜岩时脸上闪过难堪,正要转身离开,杜岩忽然出声。
“赵公子,你还没走呀,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赵珅无奈停住脚,“请说。”
“嘿嘿,你今日应该就回书院了吧,正好路过信都,能不能帮我捎点东西?”
赵珅没打算回书院,闻言有些为难。
杜岩笑了笑,走近赵珅,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我们大人要给顾府送东西,你看在我家大人为你保守秘密的份上,就帮帮忙呗?”
赵珅怔了怔,眼眸忽然恢复些许亮光,急声问道:“你是说,王大人没有将我的事告诉别人?”
“当然,我家大人又不是多嘴之人。”杜岩保证道。
赵珅上前一步,再次确认,“包括顾大人?”
杜岩不明白他这么激动做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好,我帮你!”
赵珅原以为自己不堪的过往暴露,再没机会靠近婉姝,此刻得知王彦青替自己保密,死寂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他还有机会,太好了。
赵珅高兴地恨不得立马启程去追婉姝,又想到什么,回头从杜岩手上接过马车牵绳,喜形于色道:
“在下即刻就回书院,东西定帮你送到。”
第42章 小年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转眼到了小年, 这日家家户户都要祭灶神,扫尘除秽,辞旧迎新。
顾府也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 将边边角角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婉姝早起沐发完,将自己房间贴上亲手剪的窗花, 随后便前往主屋给母亲请安,嫂嫂和侄子来的早一些,难得的是父亲和哥哥也都在。
大家聊了会儿家常便吃早饭。
饭罢, 两个男人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要出门办公。
宝妹站在门口, 动作麻利地掀开帘子,看见春燕正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走来, 连忙出声提醒。
“老爷,大爷慢走。”
春燕这才注意到出门的二人,立马收敛表情站到一边。
顾贤看了眼大嗓门的宝妹, 然后目不斜视地大步出门去, 倒是顾承封注意到了春燕的异常, 停在她跟前问发生何事。
春燕低着头,恭敬回话。
“长信侯府下人送了封信来, 是风婕郡主给小姐的。”
顾承封挑了挑眉, “风婕郡主最近经常来信?”
“这个月第三封。”春燕声音有些低,隐隐透着不满, 她没有说的是风婕郡主每次来信都是帮赵珅传话。
自打在望月城惹婉姝不快后,春燕为了表示忠心,连嘴巴都变严了。
顾承封沉吟片刻, 回想望月城之事,很快想通了缘由,以为婉姝接受了他在望月城时的提议, 便没有再问,只道:“注意分寸。”
春燕愣了愣,心道自己啥也没说啊,大爷怎么好像全都知道?
春燕狐疑地目送顾承封离去,打了个冷颤,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连忙将信揣进袖子里进屋去。
屋内,婉姝正坐在母亲身边听嫂嫂讲陈府的事,说是陈妙峰娘子小梁氏有了身孕,陈母要给陈妙峰纳妾一事,小梁氏写信给嫂嫂诉苦求谋划,嫂嫂后悔当时没有听母亲的意思,心软帮了娘家。
婉姝看见春燕朝自己使眼色,似乎有急事,便与母亲说自己去厨房看看麻糖做好了没。
回到屋里,春燕纵使心里不愿意小姐与赵珅走近,还是乖乖把信交了出来,“送信之人说是有要紧事。”
婉姝笑看她一眼,接过信打开,看完表情有些无奈。
春燕不敢偷看,便瞪着眼盯视婉姝。
“赵公子今日回京城,风婕郡主要给他饯行,邀我一起。”婉姝将信置于桌上,微微叹息。
风婕郡主自然是要悄悄出行,有婉姝作伴的话,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坏了名声。即便婉姝已经看出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好拒绝。
春燕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由脸色微黑,觉得赵珅真是阴魂不散,“奴婢要跟着您。”
“你当然要跟我。”婉姝无语地斜了眼春燕。
既是践行,礼节要到位,又不能让人误会,婉姝便让春燕包了些家里现有的信都特产。
顾源听说婉姝要出门,急忙跑出来问她是不是去接表叔,听婉姝说不是,立马皱起小脸。
他都好久没见到表叔了,听说表叔在望月城,回来肯定给他带礼物,今日过节呢,正适合收礼物。
“姑姑,表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婉姝继续摇头,“不知。”
“啊?”顾源满脸不相信,一连三问,“姑姑与表叔关系不是最好了吗,为什么不知道,表叔没有写信吗?”
这些日子婉姝已经尽量不去想关于怀玉的事情,此时听到顾源这些引人误会的话,忽然有些羞恼,掐住顾源的小脸使劲儿揉搓。
“什么关系最好,姑姑与你不好吗?是谁说和我天下第一好的,恩?”
“姑姑源儿错惹,咱俩关系最好……表叔真的没给姑姑写信吗?”
“……”写了,但她没看。
*
风婕郡主定的是信都最贵的酒楼,据说私密性极好,婉姝刚到便有侍女为她领路,前往雅间的路上并未碰见其他人。
这种酒楼来的多是达官显贵,或是为了商讨要事,婉姝只在年幼时来过一次,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侍女将婉姝领到二楼东侧倒数第二间房间前,敲了下门便离开了。
开门的是风婕郡主的侍女。
“婉姝,你总算来了,快过来坐。”风婕郡主热情招呼着。
婉姝进屋时发现屋里除了风婕郡主和赵珅,还有一位她没见过的公子,长相实在出挑,不由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多看的一眼,还让对方察觉了。
四目相对,少年微微一笑,仿佛四周都失去色彩。
婉姝愣了愣,头一次想用“花容月貌”来形容一名男子。
风婕郡主见婉姝呆呆的样子,哈哈一笑,介绍道:“这位是秦御史家的二公子,秦淮,才来信都没几日……你是不知,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他,说什么也不信他是男子,不仅逼他穿裙子,还差点扒了他裤子。”
“没穿。”秦淮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
婉姝不禁又想到“闭月羞花”一词。
未免唐突了对方,婉姝赶紧放低视线,礼貌地朝对方行礼问好。
两人互相见了礼,坐下后都没有再看对方,婉姝问赵珅几时出发。
赵珅见婉姝关心自己,笑得越发柔和,温声道:“两刻后便走,多谢你来送我。”
风婕郡主哼笑一声,意有所指道:“要不是为了见谁,怕是早就走了吧?”
风婕郡主语气鄙夷,看似是在谴责赵珅,实则眼睛看的却是婉姝,以此试探她的心意。
赵珅配合地傻笑着挠挠头,没有反驳。
婉姝默了默,忽然有点后悔过来。
好在春燕机灵,将从家拿来的麻糖放到桌上,皮笑肉不笑地对风婕郡主道:“小姐知道郡主爱吃我家的麻糖,特意等做好了才出门,您尝尝?”
风婕郡主几年前吃到顾府的麻糖时说比侯府的好吃,没想到婉姝记到了现在,顿时面露感动。
“还是婉姝对我好,不像某些人,只有在用得到别人的时候送礼。”风婕郡主白了眼赵珅,决定不帮他说话了。
赵珅心中好笑,赵家与侯府是故交,这几年哪年不是他逢年过节地去送礼?这几次让风婕郡主帮忙传话,他差点被坑吐血。
赵珅也不恼,伸手拿了一块麻糖品尝,随后双眼亮亮地看向婉姝,“又酥又脆,甜而不腻,我来冀州几年,竟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麻糖。”
婉姝已经习惯了赵珅的夸张,浅笑道:“我包了些给你路上吃。”
风婕郡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就是受不了赵珅在婉姝面前这副嘴脸才每次都让他大出血。
若不是两家是故交,知道赵家不是随便的人家,她才不帮忙呢。
一直安静的秦淮不知何时也拿了块麻糖,忽然认真地点头说了句,“确实好吃。”
婉姝笑道:“我带来不少,秦公子可以带走些。”
“真的吗?谢谢你。”
赵珅看了秦淮一眼,有些不满他不看时机的插话。
“京城年节很是热闹,有八方来客,新鲜玩意儿便也多些,不知郡主和婉姝可有什么想要的?就当是上次招待不周,舒怀给二位赔礼道歉。”
风婕郡主闻言来了兴致,“你要这样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提起望月城赏梅之事,婉姝不由又想到了怀玉,他在望月城养伤至今未归,自己连封问候信也没去,好像有点没良心。
可一想到怀玉昏迷时那样喊自己,婉姝是半点也不敢再主动靠近他,连他寄来的信也没敢看。
就是他寄给所有人的平安信,母亲给他回信时,婉姝也没有表达关心。
“婉姝,你呢?”
赵珅与风婕郡主周旋时,一直关注着婉姝,见她神色黯然地走神,还以为是因自己冷落了她,心里有些激动。
婉姝是吃醋了吗?
婉姝听到赵珅问自己才回过神,虽说兴致缺缺,也不想扫兴,便随口说了本在信都买不到又不太难找的书。
赵珅听了心里却十分高兴,全当是婉姝体贴自己,不由越发确定,等年后回来,他要尽快向婉姝表明心意。
明年婉姝便十七了,若她愿意,他们年底就成亲。
想到婉姝嫁给自己的场面,赵珅笑得越发春风得意。
秦淮静静看着一切,端起茶挡在唇前,掩盖住了含着恶意的笑,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楚怀玉脸色阴沉的可怕。
婉姝自然想不到怀玉就在隔壁,并且将他们的谈话悉数听去。
喝了践行茶,赵珅便启程回京城了。
风婕郡主拉着婉姝去逛街,秦淮则返回了酒楼,来到楚怀玉的房间。
他知道赵珅的打算,特意提前给楚怀玉通风报信,连房间都为他准备妥当。
“你再不行动,婉姝就要被人拐跑咯。”
秦淮含笑说道,语气自然地像是楚怀玉至交好友,正在劝他勇敢追爱。
楚怀玉的态度与他正相反,面若寒霜,冰冷至极。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秦淮笑容不变,“你当然敢啊,不过我猜,至少现在你不会杀我,毕竟你也不想让婉姝觉得你是个无缘无故就要人性命的杀人魔,对吧?”
见楚怀玉冷漠地盯着自己,秦淮表情收敛了些,认真道:
“楚兄放心,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不会做对你不利之事,我也觉得赵珅配不上婉姝,你若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赵珅的秘密呦?”
第43章 推拒 “赵公子人很好,我很喜欢他。”……
风婕郡主拉着婉姝上了侯府马车, 已经说好去哪里花银子,不成想马车停靠之地是长信侯府后门。
厢门打开,风婕郡主看到自家后门, 又见母亲身边的丫鬟侯在外面,顿时沉了脸色。
车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敢说话。
反观丫鬟镇定许多,若无其事地福了福身,笑脸相迎。
“一个时辰前绣房送来了嫁衣, 夫人让郡主过去试穿呢, 若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尽早拿去改,如今府中头等大事便是准备郡主的婚事, 夫人疼郡主,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目,郡主可莫让夫人久等了, 奴婢替您送顾姑娘回府。”
侯府丫鬟嘴巴伶俐, 说话好听, 又让风婕郡主知道,侯府夫人不追究她偷跑出府一事, 且已经等了她一个时辰, 可见疼爱。
风婕郡主听完脸色缓和不少,心疼母亲为自己操劳, 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让母亲没脸,不咸不淡地回了丫鬟一句,“知道了。”
随后与婉姝说了几句话表达歉意, 并吩咐车夫好生将婉姝送回去,这才与侍女从后门回府。
待走远些,风婕郡主烦躁地哼了两声, 与贴身侍女抱怨道:“一天天除了婚事就是婚事,全府上下见到我就没旁的话,好像都巴不得我嫁出去,真是烦死了!”
侍女笑了笑,她很清楚郡主的脾气,知道如何哄她。
“咱们侯府是什么地位,郡主的婚事自是马虎不得,更别说姑爷那头三天两头来人嘘寒问暖,郡主嫌烦,旁的小姐怕是羡慕的脖子都长了。”
想到自己要嫁的那个夯货,风婕郡主翻了个白眼,“他家高攀,自然殷勤。”
嘴上嫌弃,情绪却明显平和了下来,可见对男方还是满意的。
侍女抿唇偷笑,没有戳穿。
*
婉姝让侯府车夫送自己回到之前的酒楼,门侍瞧见车夫身旁坐着的春燕,立马回头传话,顾府马车很快被牵了过来。
婉姝谢别侯府的人,转头就看见与车夫老陈一起走来的楚怀玉。
怀玉身披鸦青色大氅,内搭竹月长袍,衣摆随着他的走动若隐若现,为沉重的色彩增添了一抹俏皮。
怀玉外貌不似秦淮那般扎眼,有八成是穿着的原因。
楚怀玉走到婉姝面前,浅笑行礼。
“婉姝表姐,小年安。”
婉姝视线掠过怀玉明显清瘦了的脸,落在他眼中,清晰地看到里面深藏的情愫。
袖笼里的手微微收紧,婉姝尽可能表现得与平常无异,微笑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楚怀玉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婉姝,答:“刚到信都,回府路过此地碰见了老陈,才说几句话。”
婉姝点点头,视线飘忽了一下,轻声道:“一起回府吧。”
“好。”
楚怀玉跟在婉姝后面进入车厢,坐下时氅衣敞开了些,氅下赤褐色的鹿皮挎包露出一角。
即便他很快拢合氅衣,还是叫婉姝看见了。
贴身携带的护身符,一直舍不得换下的生辰礼物,以及每次旬假的有意接近,无不在宣告着他的心思。
只是从前婉姝没往这方面想,便都忽略了,如今看来,他好似从未掩饰过,不过是没有刻意表达罢了。
婉姝低下头,手指紧扣着暖手炉,忽然觉得车厢太过狭窄,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听老陈说,婉姝表姐来酒楼是为赵公子践行?”
“恩。”婉姝低应一声,下意识交代了句,“风婕郡主邀我来的。”
楚怀玉视线落在婉姝发白的指尖,温和的语气含着点点笑意,“赵兄性格开朗风趣,一向很招人喜欢。”
若是从前,婉姝定当他只是随口一说,毫不犹豫地附和两句,如今心境不同,她怎会听不出他藏在平静下的试探。
不知怎得,婉姝忽然想起在望月城时兄长的提议,利用赵珅婉拒不合心意的婚事……
惴惴不安的心一瞬间定了下来,婉姝拿定主意,连僵硬的手指也慢慢感受到暖炉的热度。
婉姝手指一松,抬眸看向怀玉的眼。
“赵公子人很好,我很喜欢他。”
她笑得眉眼弯弯,似情窦初开时提到心仪之人,眼中尽是喜悦,而后才是羞色。
见婉姝忽然面含羞色,楚怀玉笑容僵在脸上,嘴唇颤了颤,最终声音极轻地道了句,“是吗?”
婉姝一鼓作气,拿眼偷瞧怀玉,做足少女怀春的姿态,欲盖弥彰般打听,“上次在书院时赵公子特意跑一趟告诉你集合的消息,你俩应该关系不错吧?”
楚怀玉看着婉姝,没有说话。
婉姝自顾自含羞开口:“怀玉可知赵公子平日有什么喜好?”
楚怀玉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不受控制地淡了下来,“我与他不熟。”
“哦。”婉姝失望地应了一声,塌下肩膀不再开口,好似除了赵珅,她与他再无其他话题可说。
楚怀玉坐姿挺直,沉默地盯着婉姝头顶,乌浓的眼眸情绪翻涌,时而阴鸷疯狂充满嫉妒,时而按行自抑克制隐忍。
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灵魂似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叫嚣着要出来。
如果失去控制,连他自己都不知会对婉姝做什么。
楚怀玉微微弯下腰,眼里全是痛苦挣扎。
“他,从前吸食五石散。”
楚怀玉不是君子,不羞于揭人短处,也不拿此取乐,更不在意旁人善恶,只是他此刻需要发泄。
他不要再听婉姝说喜欢赵珅,否则他会疯的。
“五石散纵人欲,对身体损害很大,且极易成瘾,就算戒断,日后也容易复用,就算如此,你也喜欢他吗?”
婉姝惊诧抬头,不敢置信,“你说的是赵珅?”
楚怀玉偏头避开婉姝的视线,闷声道:“王大人的手下吃醉酒说的,因为赵珅与命案无关,王大人不许宣扬。”
婉姝皱了皱眉,第一想法竟是要质问怀玉是否饮了酒,毕竟他身上有伤。
嘴巴张开的瞬间反应过来,立马改了口,“你也说是从前了,谁年少时没犯过愚蠢的错呢,我看赵公子身姿矫健,满面红光,定没有再碰那东西。”
楚怀玉心里一沉,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忍耐到极限,他反而表现得越发平静。
“婉姝表姐心里有数就好。”说这话时,他看向婉姝,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
婉姝怔了怔,一时没了话,敛下眸子看向暖手炉。
接下来一路无话。
到达顾府后,楚怀玉先回屋换了身衣裳,然后去主屋给长辈请安。
婉姝则猫回自己房间,纠结着要不要躲过午饭。
快到午时,宝妹忽然跑了进来,将在主屋偷听到的消息说给婉姝听。
“表少爷要搬出府了。”
婉姝蹭地从榻上坐起。
“为什么?”
婉姝是要拒绝怀玉的心意,但不曾想赶他走,在她看来,自己明年就该定亲,最晚第二年就出嫁,而怀玉在书院十日才回来一次,只要刻意保持距离,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他这样做,难道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被伤到了?
“说是要去清河县做官。”宝妹道。
婉姝愣了愣,想到之前怀玉跟自己说过,他原本今年年初就可以入仕的。
原来不是因为她。
婉姝有些脸红。
“这样啊,可有说哪日走?”
宝妹想了想,道:“说是这两日收拾好东西就去清河县,春节会回来一起过年。”
这么着急走,很难不让人多想。
婉姝抿了抿唇,心想如此也好。
她总把怀玉当弟弟看待,忽略了他男子身份,将来也是能顶天立地的,早晚要独立出去。
婉姝忽然有些感慨,时光匆匆,明年她和怀玉都十七了。
为什么心里有些难过呢?
*
楚怀玉私物并不多,这两日一直在忙走任职之事,也跟着顾贤父子参加了几场应酬,走之前还去了趟荣县与老师同窗道别。
直到顾府为他践行,婉姝才又见到他。
楚怀玉表现的与寻常无二,谦逊内敛,彬彬有礼,还给家里小辈同辈留了临别礼物。
收获最多的莫过于顾源了,最不高兴地也是他。
“呜呜呜表叔,源儿舍不得你,你一定要常回来看我。”
楚怀玉笑着哄道:“三日后我就回来,给你带清河镇的小吃好不好?”
小顾源都没顾上擦泪,连连点头说好,惹得他父母哭笑不得,简直没眼看。
婉姝收到的礼物是几盒香料,怀玉说都是同窗送的,他用不上,希望她别嫌弃。
婉姝接过后细声道谢。
楚怀玉等了一会儿,见婉姝无话再说,扯了扯嘴角,转头向长辈郑重拜别,便要走了。
婉姝跟在家人后面送怀玉,直到人上了马车也没说话。
楚氏发现女儿异样,眼中闪过笑意,午后家里清静时,将婉姝唤到跟前商量大事。
婉姝看到案几上熟悉地一堆画像,眼皮跳了跳。
“你马上就十七了,可不许再说什么随缘,这缘分啊,也是争取来的更容易些。”
婉姝默了默,觉得母亲所言一定有她的道理。
母女俩花了一下午时间,最终挑了三幅画像出来,是两人都点了头的。
“这位是冀军中将之子,年纪轻轻就是中士,说是明年又要往上升,前途无量。”
听母亲说冀军中将与父亲是拜把子兄弟,婉姝立刻点了头,“就先见他吧。”
第44章 打牌 动心的,只有他楚怀玉一人。……
大年三十这日, 天还未亮时顾府上下便都起来忙碌,楚怀玉也在拂晓之时赶到。
经过庄严隆重的祭祖,接下来便是小辈向长辈跪拜请安, 按照长幼之序依次入座,这时府中丫鬟下人也向主子们行礼, 收压岁钱。
接着便是吃酒喝汤品水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饭。
顾府人口简单,宴席结束才到未时, 难得一家团聚, 婉姝招呼大家打牌。
梁氏笑道:“去年婉姝输光了压岁钱,这是要赢回来呢。”
“才没有, 就图一乐嘛。”婉姝将压岁钱放到桌上,笑道,“反正都是一家人, 谁输谁赢都一样。”
顾贤摩拳擦掌, 一脸正气, “闺女别怕,爹给你赢回来。”
楚氏与儿子对视一眼, 都有些无语。
父女俩的臭牌一脉相承, 输赢全靠对家心情,不陪他们玩还不乐意呢。
不过正如婉姝所说, 过年就图一乐。
再说赢钱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顾承封默默坐到了婉姝下家。
“说来也有两年没摸过牌了。”
梁氏也有些心动,于是看向婆母。
楚氏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玩吧。”
顾贤站起来的动作僵了僵, 扭头问楚怀玉玩不玩。
楚怀玉乖乖摇头,道自己不会,在旁看着就好。
顾贤乐道自己补位, 并大方地让儿媳先选位置。
梁氏犹豫了下,最终选择挨着夫君坐。
公爹与婉姝都不会算牌,若他们夫妻俩分别坐在他俩下家,未免太欺负人。
几圈下来,梁氏发现自己想多了。
婉姝抱怨吃不到的牌,公爹沾沾自喜说打牌就要算计,两人针锋相对,根本不管旁人。
梁氏有心让牌,但架不住夫君喂牌,结果便是十句有八局她胡。
梁氏暗中给夫君使眼色,没看到婉姝急得脸都红了么?而且公爹荷包都要抓空了,至少得给长辈留颜面吧?
顾承封泰然自若,目光扫向父亲藏到桌下的瘪荷包,淡声道:“母亲去哪了?”
顾贤迷茫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像是快要倾家荡产的赌徒。
云霞配合道:“太太去核对拜年帖了,青州路远,今日就要发出去。”
顾贤从不敢在夫人干活的时候玩乐,闻言立马回过神来,起身道:“老了老了,坐不住了,你们年轻人玩吧。”
两位长辈离开,下人们也有些按捺不住,梁氏笑道:“你们也去玩吧。”
云霞点了几个在屋里伺候的,便放其他人去玩了,后者雀跃出门,自行结伴打牌,只玩半个时辰就知足。
留下伺候的也没不高兴,看主子们打牌也很有意思。
“咱们三缺一怎么办?”婉姝看向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想着从里挑一个。
丫鬟们默默后退一步,暗道玩不起。
顾承封笑看向楚怀玉。
“怀玉可看会了?”
楚怀玉懂事地解下钱袋子,谦虚道:“略懂一二,但无经验,还望表兄表嫂婉姝表姐莫嫌弃怀玉不会出牌。”
梁氏笑了笑,柔声道:“我第一次玩时晕头转向,最后还赢了,大家说新手招财,你放心玩就好。”
顾承封淡声道:“开牌吧。”
婉姝不自在地挪了挪臀,今日她与怀玉除了打招呼就没说过第二句话,原本想着打牌到晚上,这样同处一室不交谈也不会尴尬。
现在怀玉坐到她上家,无论他牌技好不好,免不得交谈,否则会很奇怪,她可不想让家里其他人知道自己与怀玉之间的事。
婉姝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摸牌,没一会儿,她胡了。
第二把,她又胡了。
都是怀玉喂的。
“怀玉还真是手生呢。”梁氏意味深长地笑道。
婉姝僵着身子不敢表态。
楚怀玉一脸惭愧,“献丑了。”
顾承封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接下来梁氏连胡三把。
楚怀玉面色认真,像是没有发现顾承封的挑衅,隔三岔五给婉姝喂胡,并不全力迎战,只保证不让婉姝输钱。
“……”
顾承封发现后不再致力于投喂妻子,开始专注自赢,一副要将之前输的钱全赢回来的架势。
哪怕赢了钱再分给妻子和妹妹,他也不让楚怀玉在这表现。
楚怀玉见此也认真起来,几圈下来,两人竟是不分上下。
婉姝与嫂嫂对视一眼,只当这是男人之间的胜负欲,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开始互相使眼色,暗戳戳让身边的丫鬟帮忙作弊。
人啊,一旦专心投入到某件事当中,便会不自觉忽略掉感情纷扰,婉姝亦如此。
“哈哈,我又胡了,怀玉真会出牌。”
“啊,你刚刚怎么不打这张?”
“恩,果然还是我的好弟弟。”
四人从白日玩到天黑,直到外头传来烟花声。
婉姝将牌一推。
“放烟花去了!”
玩了太久,婉姝脑袋都有点晕乎乎的,反正是没输钱。
高兴。
婉姝跑到院子里,与顾源一起放了不少烟花,等过足瘾,婉姝嫌外面冷,又跑回堂屋,吃热酒暖身子。
过年期间不拘酒水,她便多吃了几杯,心情也跟着亢奋,身子热了,听到顾源的笑声,便又跑去放烟花,跟着他一起笑。
就连怀玉过来,也能毫无芥蒂地与他说话。
“听说你在清河县是做主簿,主簿是做什么的?”
“掌管文书薄籍、印鉴等事物。”
“啊,那应该不会遇到危险吧?若遇到困难一定要和家里说,你要记得,无论将来你去哪,顾府都是你的家。”
楚怀玉淡笑着应声,心里却阵阵发凉。
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提醒他只配做家人?
明明不讨厌他,为何不肯给半点机会?
“你别光顾着看呐,来,你也玩。”
楚怀玉低头看着被婉姝塞到手里的小呲花,不由想起前几日秦淮对自己说的话。
“女子都是感性的,你对她好她便喜欢你,但若要她爱上你,就不能守太多规矩,有意无意的身体接触,浓烈炙热的目光撩拨,这些才能引起女人心动,所谓烈女怕缠郎,正是这个道理。”
楚怀玉微微偏头,见婉姝正攥着顾源的手甩呲花。
他又不是稚童,如何让婉姝主动碰他?
楚怀玉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呲花若有所思。
难道要把呲花杵脸上?还是烧到衣袍?
下一刻,冰凉的手背忽然被温暖包裹,手臂被外力带动着摇动几下。
“别傻站着呀,要这样甩起来才好玩。”
婉姝酒意上头,热心地手把手教怀玉玩了几下,很快又跑去与顾源一起蹦跳着甩呲花,一派天真地咯咯直乐。
灯火通明,烟花乍亮,却不及她眼含星辰,明艳动人。可那双眼里并无他。
动心的,只有他楚怀玉一人。
*
婉姝,你究竟要我如何?
*
在爆竹声中迎来新的一年,光是拜年活动便持续了半个月。
婉姝除去几场必要的拜访,主要活动还是与孟瑶几个小姐妹一起玩。
怀玉初三便走了,留下一块中规中矩的玉佩做年礼,婉姝也送了他一把竹报平安的折扇。
在他走后,婉姝看了年前那封信,只是寻常问候,以及问她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见他没写什么惹人误会的话,婉姝松了口气,想到官场忙碌,他应当无暇想些有的没的,亦或在清河县遇到真命天女,心里更是松快许多。
于是婉姝度度过了又一个十分快乐的春节。
直到正月二十,顾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冀州都御史夫人,张岿的母亲冯氏。
“一直听妙玲说顾姑娘娇俏灵动,今日一见果然讨喜,虽说咱们两家从前少有来往,但妙玲嫁到了张家,她与婉姝情同姐妹,将来子孙必然亲近。”
“顾太太放心,我可不是来打秋风的,我呀,是有一桩极好的婚事要与你说道,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是三朝元老赵仁的嫡孙,相貌堂堂,德才兼备,听说顾姑娘与赵公子早有来往,可不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客观来讲,顾家对上赵家的确是高攀,可做媒婆提亲,谁不是光拣好听的说,冯氏却只提赵家好,不说两家配,还暗示婉姝与赵珅不清不楚。
这哪里是提亲,分明是结怨。
楚氏当场便冷了脸,丝毫没给冯氏留颜面。
“都说一家女百家问,可女儿生得好了,难免会被一些臭虫盯上,张太太先别急,我可没说赵家。”
“赵老的装阔人生我自小就听,佩服的紧,赵公子与怀玉交好,我也见过,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只可惜我就生了婉姝一个女儿,定不会叫她嫁出冀州去。”
“不瞒你说,前阵子静侯夫人替王家来说亲,我倒是满意的,就是不知两个年轻人是否合眼缘,正打算寻个时机让两人见一面呢。”
“听说贵府与王家多有来往,若有机会,还请张太太牵线搭桥呢。”
当年张悦然的事闹得很大,楚氏不可能不知道,如今刻意提起,便是戳冯氏心窝子。
冯氏脸色铁青地走了。
婉姝虽觉解气,却不赞同母亲的做法。
“悦然姐姐已经不在了,母亲何必提她。”
楚氏看似柔弱,实则并不好惹,但像方才那般下人脸子,平生也没做过几次,此事是有内情。
“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如何忍心揭人丧女之痛,可你见她眼里有悲怆吗?”
婉姝愣了愣,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楚氏轻叹,知道女儿大了,有些事既然提到便该让她知道真相。
“你应当知道彦青父亲王川只是白衣出身,与望月城王氏并非一族,只是同娶一家女罢了,当年王张两家结亲也是因为张家有求于王氏,攀不上王氏才选彦青。”
“可冯氏一直看不上彦青的出身,当年张姑娘出事,便是因冯氏想要攀附权贵要女儿退婚去给人做继室,张姑娘赌气离家,去找彦青的路上遭了难。”
“婉姝,就冲赵家选的这位媒人,娘也绝对不会同意这桩婚事,你当真喜欢赵家那位公子?”
第45章 期许 “赵公子请自重,您不要名声我家……
楚氏在女儿面前向来是温温柔柔的, 今日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犀利的一面。
婉姝并非愚钝之人,见母亲神色郑重,认真思索了一番才回答:
“女儿喜欢赵公子风趣随和, 与他相处轻松愉快,好似认识许久的朋友。”
婉姝从不吝于在母亲面前表达真实想法, 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见母亲越发严肃,倏地抿唇一笑, 轻轻贴到母亲怀里, 接着道出后话。
“不过女儿也知婚姻乃两姓结合,往重了说是关乎两族未来的大事, 若母亲不同意,便是再好的男子,女儿也不会上心。”
楚氏闻言面色一松, 宠溺地轻搂婉姝, 柔声教导。
“你能这样想母亲很欣慰, 男欢女爱总有怠时,女子又生来势弱, 娘家再好也终归是你自己过日子, 赵家关系复杂,赵珅未来的妻子必得步步小心, 殚精竭虑,我们姝儿聪慧通透,定然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婉姝听得认真, 认同点头,“母亲还是为我寻个家世简单的夫家吧。”
楚氏笑了笑,“家世简单固然会少些麻烦和应酬, 同样也会缺少助力和底气,你父兄还未没出息到为了省力而让你下嫁,门当户对才是首选。”
婉姝皱了皱鼻子,“我就在母亲看中的人里面选,总不会错的。”
楚氏抬手点了下婉姝额头,无奈嗔道:“嫁人的是你,此时懒散图省心,将来后悔可莫要怪娘。”
“不会不会,过不好大不了和离嘛,凭父兄的本事,加上女儿的容貌,不愁再嫁的,如何也赖不到娘身上。”婉姝轻松道。
“……”
楚氏没理会女儿的胡言乱语,无语片刻后话锋一转,“方才与张太太说王家有意提亲,并非胡诌,年前便想与你提起此事,见你兴致不高才没说,其实娘最早看中的便是彦青。”
“不要。”婉姝毫不犹豫拒绝,“我看见王大人就犯怵,知晓他是让白哥哥后心里更是不得劲儿。”
楚氏不赞同道:“彦青在审刑院任职,看着不好相处也是职务使然,你既知他过去如何,更该清楚他是外冷内热,绝非凶悍之人。”
婉姝知道一时改变不了母亲的想法,也不好接连反驳,便抱着母亲的腰撒娇道:“娘不是对齐家二郎也很满意么,咱们说好了先见人家,总不能同踏两条船吧?”
齐家二郎是年前提到的冀军中将之子。
“不许胡说。”楚氏见女儿不愿意,只好作罢,“齐家前两日便来了帖子,每年花朝节属咱们信都最热闹,届时齐家三姑娘来游玩,你与齐家二郎见上一面。”
说到花朝节,婉姝想起去年自己还说要带怀玉再去观花神游街呢。
不过怀玉新官上任定然忙碌,应该想不起来这事儿吧?
*
二月初六,东风日暖,风婕郡主出嫁了。
声势浩大,十里红妆。
一众未婚姑娘目送风婕郡主出门,眼中皆有羡慕。
“虽说整个信都少有能与长信侯府媲比的,可若婚期太近,总会心里有落差吧?”有姑娘摇头轻叹。
“孟家二姑娘婚期就在下月初,孟家可是大族,更别说嫁的还是泸州谢氏,定然也差不了。”
有人艳羡附和,也有人酸言酸语。
“只是旁支罢了,能有大多排场。”
对于姑娘们的议论,婉姝并不知情,因为她被小春引到花园小亭见陈妙玲。
“婉姝,我对不住你。”
陈妙玲一见到婉姝便拉住她的手道歉,若非顾忌场合,她怕是会哭出来。
“我不知王家向你提亲了,否则定会劝阻婆母登门,便不会发生不愉快了。”
婉姝打量陈妙玲神色,见她似乎不知真相,解释道:“那日确实闹得有些难看,不过并非因为王家,而是张太太本就不希望我家与赵家结亲。”
陈妙玲不解,“这是何意?”
婉姝将当日张太太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陈妙玲。
陈妙玲满眼不可置信,天底下谈婚论嫁哪有媒人从中作梗的,那不是找恨么。
可婉姝的表情不似说谎,而且那日婆母回家后确实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很快恢复得意,着实诡异。
一头是手帕交,一头是刻薄婆母,陈妙玲心底里还是更相信婉姝,但她是张家媳,就算与张岿心有嫌隙,终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妙玲不能挑剔婆母,说张家不好,又不想与婉姝疏远,只好将错揽在自己身上,求婉姝不要记恨。
婉姝看着陈妙玲眼底的憔悴,觉得她与婚前大不一样了,想来是那张太太刻薄,既心疼又无奈。
“又不是你的错,我怎会怪你呢,玲姐姐放心,只要我们姐妹心里惦记着对方,无论张家如何,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陈妙玲闻言心中更是惭愧,只觉无颜面对婉姝。
小春十分有眼力地提醒该入席了。
陈妙玲已经嫁作人妇,一言一行都需稳妥谨慎,自然不能像从前一样与小姐妹腻在一起。
婉姝看出陈妙玲窘迫,便未说与她同去,二人就此道别。
婉姝站在亭中,沉默地望着陈妙玲离去,耳边传来春燕不满的声音。
“这都是小姐第二次因张府受气了,张夫人连内情都查不清,就知道哭求原谅,这是看准了您顾念旧情,说到底还是向着张家的。”
“别胡说。”婉姝不赞同地看向春燕,“玲姐姐嫁进张府自然要为夫家着想,她也是被婆母蒙蔽了,想来在张家过的并不太好,哪里又能怪她?”
春燕撇撇嘴,“是啊,嫁了人便不同从前了,小姐也要长点心眼,莫像以前一样掏心掏肺,不然让人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婉姝被春燕阴阳怪气的样子逗笑,“好我知道啦,外头爆竹声停了,马上开席,我们也快去吧。”
春燕闻言收起情绪,主仆二人出了亭子,没走几步又被另外一个熟人拦住。
春燕看到对方,顿时犹如护崽的母鸡站在婉姝面前,怒瞪着对方。
婉姝面露无奈,浅浅福了福身,礼貌打招呼,“赵公子。”
赵珅在距离春燕五步远处停下,一脸急切地解释,“婉姝对不起,我没想到张太太会从中作梗,我家绝对没有看不起顾家。”
赵珅原本是想寻机会问婉姝为何拒婚,无意间听到婉姝与陈妙玲的对话,才知自己被张家摆了一道,既愤怒又忐忑,还有一丝窃喜。
并非婉姝对婚事不满,而是发生了误会。
“我家人得知我有心仪的女子都很高兴,祖母天天催着母亲早些定下,母亲定是一时情急,又得知张夫人是你手帕交,才轻信了张家。”
春燕本就不喜欢赵珅,如今更是讨厌,闻言冷笑一声。
婉姝轻扯了下春燕衣裳,从她身后走出来,坦然面对赵珅。
“那日之事我相信并非赵家有意,定不会记恨。”
赵珅闻言一喜,上前一步道:“你真不怪我?你放心,此事我定会给顾府一个交代。”
婉姝浅笑道:“赵公子言重了,婚姻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无需谁与谁交代,赵公子值得更好的女子,不必在婉姝身上浪费时间。”
婉姝此言可以说是明确拒绝。
赵珅面色一僵,慌张地又上前两步,“婉姝你听我……”
春燕立马上前挡住,愤然开口打断赵珅,“赵公子请自重,您不要名声我家小姐还要呢。”
附近无人,若叫人瞧见两人在这交谈定会传出闲话。
赵珅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停住脚,眼睛盯着婉姝,认真保证道:“我一定会让张家给你道歉。”
婉姝微微蹙眉,撇清关系道:“我不想与张家再生事端,至于张府所为是因赵家还是我家,自有长辈去解决,希望赵公子不要打着为婉姝的由头做事,这样对你我两家都不好。”
婉姝并不会因张太太出言不逊而迁怒赵珅,但她与赵珅是不可能的了,索性早些说清楚。
“赵公子风度翩翩,将来定能觅得佳人,婉姝视公子为友,待你成婚之事,婉姝定会去讨杯喜酒喝……不过今日是风婕郡主的喜日,恕婉姝失陪。”
赵珅望着婉姝的背影,眼中划过痛苦与不甘,唯独没有放弃之意。
这一切都是误会,只要让顾家看到赵家的诚意,定有转圜余地。
*
转眼就到花朝节,婉姝早将赵珅抛之脑后,按照约定与齐家兄妹碰面。
齐家二郎是个英武的男子,明明才二十岁,却有着不输于王彦青的沉稳威严,第一眼看着有些凶。
交谈之后婉姝才发现对方性子明朗随和,像是邻家哥哥。
齐家三姑娘亦是活泼善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也不惹人烦,反倒让人觉得率真可爱。
齐朗,齐欢,人如其名。
只一顿饭时间,两个女孩子便消除了陌生的拘谨,谈笑间似相交多年的好友。
而齐朗在一旁默默守候,时而发表几句见解,既让人觉得可靠,又不会没有存在感。
婉姝原本随意相看的心态不知不觉便发生了改变。
婉姝如同万千少女一样,也曾经幻想过未来夫君该是何貌,她希望对方文武双全,心胸宽广,成熟稳重而不沉闷,两人彼此忠诚,互相尊重,既能坐下商讨人生大事,又能像朋友般谈天说地,一起玩乐。
在齐欢因无法挤到游神娘娘跟前求得赐福而伤心失落时,齐朗含笑说道:
“神佛面前众生平等,我相信花神娘娘会尽力守护每一名女子,如果你觉得自己因此得到的祝福比旁人少了,那便对自己更好一些,也算将福气补回来,哥哥再出钱给你们补一些,如何?”
齐欢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拉着婉姝四处瞧买。
婉姝忽然觉得,齐朗好像符合自己的期许。
灯火通明,人群涌动。
婉姝时不时看向齐朗,言笑晏晏。
无人注意到,有一个头戴福娃面具的削瘦身影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直到月上梢头,双方意犹未尽地道别。
婉姝转身登上马车时仍是一脸笑意,不经意间一抬眸,却看到隐藏在灯影下的熟悉身影。
楚怀玉从暗影中走出来,对婉姝扯出一抹极为浅淡的笑。
“婉姝表姐,好巧,我租的马车不见了,可以捎我一程吗?”
婉姝保持着一只脚踩马凳的动作,笑容僵住,直觉怀玉神色有些不对。
奈何春寒料峭,怀玉只着一层单薄长衫立于寒风中,卑微可怜地向她求助,她还是没忍心拒绝。
第46章 偷吻 马车晃晃悠悠,缠香缭绕。
夜凉如水, 马蹄哒哒,衬得车厢内越发安静。
婉姝只在刚启程时礼节性地关心了怀玉几句,得知他因公事回来, 晚上住在城内客栈,明日一早就走, 便没再多言,以疲累为由靠着厢壁假寐。
怀里抱着暖手炉,身上裹紧毯子, 让婉姝深感安心, 也少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