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 回忆录·流浪
“三条。”
“东风。”
“幺鸡。”
“欸——碰!”姜丹叼着烟,麻将哒哒哒几下,快速码成型,“杠上开花,和了。”
她夹住烟,勾唇吐出白雾,轻窕道:“谢了啊崔哥。”
“也就你!我不跟你计较。”崔哥一拍她的胳膊,指头紧陷入滑腻凉润的肉,粗声笑着,“来来来,再来!”
逼仄黢黑的小胡同里,这家麻将馆是唯一光源,门口散落的花生壳、烟蒂和果皮多得没法落脚。
果皮晒过整日太阳,早就稀烂,被沤出酸馊的腐气,招来苍蝇嗡嗡的,混进麻将和牌客的嘈杂声里。
幽暗中,一只野猫蹿出来,往里瞅了眼,迅速跳上房瓦甩着尾巴溜走。
大概它也嫌难闻吧。
霍北收回视线,从麻将桌这头绕到那头,往隔壁椅子上一坐。大概几秒之后,目光对上姜丹。
他搓了搓额头,一下,两下,三下。
姜丹嘬口烟,打出一张白板。
下家出万,对面出筒,崔哥一张八条拍桌,姜丹展颜一笑,“吃。”
“嗬唷、你这人净吃我的。”崔哥眯眼看她。
“你坐上家,不吃你吃谁?”姜丹道,余光瞥过霍北,见对方敲敲眉心,她随即打出一张红中。
这局持续不到五分钟,姜丹胡牌。
“啧,你这手气!”
“跟谁打都不能跟她打,分散注意力么。”
“你不乐意?那下把我坐丹姐上家,我愿意让她吃!”
各种调侃纷乱,正经的不正经的,和其他桌吵嚷的声音混成一团,姜丹尖细婉扬的笑声最是鲜明。
随后抽屉一拉,各家算钱。
霍北盯着她数票的手,走过去,众人视线慢移,好像才发现还有他这么个人似的。
“你儿子够安静的啊。”崔哥睨视道,“我家那个要在早吵翻了。”
“嗐,养了个哑巴。”姜丹一摆手,笑容随着转头的动作渐消,她看着霍北,“做什么?”
“饿了。”霍北说。
他掐好时机来的,姜丹多赢一把上头,少赢一把没心情,就这会儿正好。
“喏。”对方递出一张破破烂烂的五块。
霍北伸手,还没摸着边儿,他妈又顿了一下,换成仨钢镚儿,“够了吧?”
“嗯。”霍北道。
接了钱,跨出麻将馆,径直往胡同口走,再往南五百米就能到另一条街。
附近很多外地人开的小饭馆,打得都是经济实惠的旗号,可一碗素馄饨最便宜也得三块五。
京城物价就这样,相比大部分城市,已然走在市场前端。
霍北走到街上,目光顺着写满菜名的灯箱溜过去,却没做停留,打算先回趟家。
他们家那栋房子是个敦实的破院,或者叫“圈”也不为过,好几户窝在一个水泥围墙里,跟邻居挨得极近,伸手就能碰到别家窗户。
隔壁刘大妈家倒是宽敞,她老公以前是厂里的小领导,原先住分配的房子,后来厂子倒闭,用积蓄和主动下岗的赔偿金在这边买了个院。
那院里种了棵李子树,厨房窗沿底下,原本该有东西的,如今空空荡荡——这会儿是夏天,等冬天刘大妈才会把腌菜缸放在那儿。
霍北撤回眼神,有钱的时候,他不会往那处多瞧。
家里一般不用上锁,因为压根儿没东西可偷,哪怕敞着门都没人会进去。但他们家还是插了栓,窗帘也拉着,属于生怕被发现里头有人的那种。
霍北掏钥匙,插孔那瞬间听见屋里有动静,他静默两秒,还是拧开了。
暗无天日。这是他对家里唯一的印象。
墙面被熏出陈年污垢,稍一耸鼻,就能闻见一股糜烂的香气。这股香与各种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霉菌味道混在一起,相比麻将馆门口也差不了多少。
一共二十平不到的面积被划成三块区域,除了客厅,小房间跟大房间中间的墙也就半掌厚,他能单独有个地方睡,不过是因为有时候会碍着姜丹跟姘头办事儿。
屋里电视也早坏了,但雪花屏可以当作灯用,有光,能照亮,最重要的是不会透到别人家去。否则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见光就死。
昏暗中,霍北看见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兀自摆弄着桌前的“粮食”——异香的源头。
他屏住呼吸,压着鞋音儿往里走。
通常情况下,互不搭理就是最好的状态,可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被叫住了。
“见你老子也不知道打声招呼。”霍永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霍北扽了把衣服,确保下摆盖住裤兜里的钢镚儿印子,然后转身,“爸。”
霍永民抬眼,颧骨高高隆起,颊窝深陷出两坨大坑。他鬓角延伸出大片黑斑,侵到眉尾,生菌似的覆在肉上,随着说话皮肤一动一动,像活的,快要把人吞掉。
常年吸毒的人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
鬼一招手,“过来。”
霍北站到他爹面前,对方从兜里掏出根烟叼上,又扔给他一枚火机。
“点上。”霍永民说。
荧幕光源下,火机边缘泛着亮,好像是漏了油,渗出来的。
霍北拿起火机,手感滑腻,仿佛嚓一下滚轮,里头就会有油星呲出来,溅到对面这人的脸上去。
接着,似乎就听见霍永民撕心裂肺的惊呼和嚎骂,火焰迅速在身上蔓延,灼得发丝瞬间萎缩卷曲;那张鬼似的面孔不断在炙痛中扭曲、颤抖,簌簌往下掉皮热浪扑滚出红烈舌花,舔尽这间屋里的臭气。
若这时再从远处看,他们家一定是最亮堂的。
“啧,点火!”霍永民一嗓子,把他从癔症里喊醒。
霍北攥着火机,擦亮。
男人吸烟的神态已经飘飘欲仙,可能跟刚吃完粮食有关系吧。
霍永民一嘬烟能吞掉大半根,吐出来的雾是浓白的,霍北眯着眼,再睁开,面前是一袋晶亮的粉末。
他爹笑着,露出崎岖的牙,“新货,你也来点儿?”
“”霍北紧盯着那袋东西,手心捂出汗来。
对方转而大笑,往地上狠啐口痰,“想要老子还不舍得给,你丫配么!”他提脚踹在霍北膝盖上,“滚吧。”
刚要转身,霍永民又道:“欸,那贱人呢?”
“麻将馆。”霍北说。
“个杂种操的败家娘们儿。”霍永民骂道,而后就没出声了。
霍北继续往回走,也没在意霍永民就这么把自个儿也骂进去。他们家就这样儿,脏词五花八门,敌我不分。
姜丹上回也这么骂他,败家畜生。
起因是他爹的债主上门,他把家里能抵钱的东西都给交了出去。姜丹等人走才敢从屋里出来,打眼在客厅一瞧,要了命了。她尖起凄厉的声音,又哭又闹,用指甲给儿子挠出数十道痕。
霍北挣开她,道:“那你把东西要回来,去挨他们的打。”
“”姜丹噙着泪花,肩膀直抖,嘴里含糊着,“小畜生你个败家畜生!你不得好死!!”
一家畜生呗。
霍北不在乎,甭管畜生还是人,都得填肚子。
他进了小房间往床上一扑,捂着,悄声拽开枕套拉链,从死棉花芯儿里掏出一张破口的五块塞进兜。
这回就不走正门,他选择翻窗。
但其实走门也没事儿,霍永民不关心他去哪,可他不想看那张鬼脸。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还没到收摊儿的点。
霍北就奔那最便宜的馄饨铺子去,手头的八块钱能来一碗带油腥的馄饨,再搭一桶方便面。
今天属于比较幸运的日子,虽然见着那大畜牲,但也在麻将馆捉到了姜丹。他妈每次打牌的时间随心所欲,出发前是不会记得给他留饭的,除非她吃饭的时候,他正好在场,或是醒着。
不幸运的话,那姜丹就是跟姘头开房去了,霍北得等到她回来才有钱拿。
吃完馄饨和泡面,他沿着墙根儿走,消消食儿,往另一条街去,那里有家卖字画的小店,是他半年前发现的。
往常不想在蹲在家,满街晃荡的时候,总会在那家店门口待一会儿。那掌柜是个老头儿,会写毛笔字。
可霍北看不懂,也不感兴趣,就单纯觉得那儿安静,待着舒服。
至于为什么,又说不上来。
可能因为老头儿人还行,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也没赶他走,喊他进去喝了口水。
结果三两句唠不通,老头一吹胡子,发现这小子根本不懂笔墨!
不过,霍北倒是有个念头生出来,字写得好的,人大概也不错。
可是能让他生出这种“好”念头的事物实在太少,霍北的世界里,看什么都是灰扑扑的,昨天、今天与明天,并没有什么分别。
日子从他后背撵过去,除了留下一串乌黑的辙印,就是一嘴土渣。
又一天中午。
娘俩在麻将馆里泡着,霍北为了一口吃的,姜丹为了多赢几个子儿。
这天不知怎么,突然有人就问起霍北。
“你儿子多大啦?”
“八岁。”
“唷、怎么没上学啊?”有人道,“逃学啦?”
姜丹一愣,冲他瞪眼,“滚回去上课!”
霍北就这么被赶出来,寻思哪特么有学上?
且不论他妈记不清他今年是七岁,不是八岁。就说上学这事儿,九年制义务教育不读是犯法,而姜丹压根儿没给报过名。
眼下只能在外头晃,没处可去,就自娱自乐。
霍北捡一兜子石子儿打树叶,嗖嗖嗖!万箭齐发,中率少说也有百分之九十,每一粒儿都像冲着霍永民开炮似的。
糟践完这棵树,他又下河堤打水飘,把模样好些的石头全嚯嚯了,要的就是爽快。等这个也玩腻了,就蹿到集市上,逛各种书摊、卖碟的铺面。
“欸,不买别碰啊。”老板警告道。
霍北手里拿着一本,刚才就随便一瞟,那花花绿绿的封皮,还以为是小人书呢,结果翻开是本教辅材料。
“跟你说话呢!”老板又冲他喊,“不买别碰!”
旁边另一位刚买完同款教材的女人吓一跳,转头看过去,就见霍北摊开书页指着一行字儿,道:“你这书盗版,答案都印错了。”
说罢,合书一扔,潇洒离去。
“欸——你这兔崽子!”老板起身骂道,要追上去,却被女人拦住。
“不是,怎么盗版还拿出来卖。”她愠怒道,“我们家孩子下个月期中考,这要带回去不得学糊涂了!前程你赔啊?!给我退钱!”
学习、前程、做个有出息的人。这些东西似乎离霍北很远,不对,就是很远,他连基本温饱的问题都没彻底落实。姜丹随时都有可能跟姘头跑路,那帮讨债的也有可能再来,以及霍永民哪天真嗨大了,也可能把他弄死。
所以霍北觉得,在本能欲望和生存危机面前,一切社会标准和规则都是狗屁。
太阳落山了,许多放学的孩童结伴通行,夕阳把他们身影拉得很长,霍北踩着影子回到麻将馆,却没见到姜丹。
“你妈啊?”有人认识他,便说,“下午三点就走了,说是去西单逛街。”
跟谁逛呢?
大概率是哪个她新钓来的冤大头吧。
霍永民不知道自己戴了许多顶绿帽,霍北也不会傻到跟一个毒虫讲这些。至于姜丹,她要是得了钱,心情好还会给点儿零花,就是时间太不固定。
好比现在,霍北饿得不行,已经快三天没吃饭了。他回家前,四顾刘大妈家的院墙,把李子树薅掉大半。
也是在这天,霍北偷果的行径被抓个正着,大妈怒气冲冲奔到他家,被光腚溜鸟儿的男人和坦胸露乳的姜丹吓了一跳。
霍北同样惊讶,原来他妈回来了啊?
刘大妈被这场景刺激的头晕脑胀,嘴里一顿输出,转身又看见桌上霍永民没收干净的那些东西,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去的。
之后几天,俩警察上门,竟然已经是把霍永民逮了来送通知。
那时霍北挺恍惚,唯一记得的事儿就是赶紧把家里还剩的几毛钱全揣兜里,然后第二天,姜丹也消失不见了。
他知道,他妈肯定跑了。
这个家就像一栋用各种奇形怪状的积木勉强支起来的房子,尽管摇摇欲坠,却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谁也不知道抽动其中一块会不会把自己砸得粉身碎骨。
此刻一阵风来,瞬间崩塌。
姜丹跑得匆忙,落下不少鸡零狗碎的东西,霍北拣着值钱的卖了,吃顿饱的,然后在屋里睡了两天。
那日清晨,他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第一反应就是催债的来了。正当他准备翻窗跑路的时候,门外人开了口,他认得这声音,是带走霍永民的警察。
警察说,要带他去个地方,那里有老师,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小朋友。
霍北默然一会儿,然后问:“他俩死了是么?”
两位警察愣了半晌,相顾无言,年纪稍大一些那位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死了。你爸你妈都死了。
霍北木着一张脸,翻不出合适的表情,好像是该哭的,但他哭不出来。
“你愿意去吗?”警察又问。
霍北没作声,思绪可能还停留在刚才那句话上。姜丹和霍永民对他来说也是一块畸形空洞的积木,扎得自己浑身是孔,消失又觉得无所适从。
后来警察如何将他安排进福利院的,霍北已经记不太清,但他觉得顺应安排不等于“好”,别人眼里的“好”也不一定是真的好。
或许有些人基因里就带着不安分因子,不管在哪,一旦陷入被动的情形,就要想方设法摆脱。
可惜没人懂他。
福利院里很多小朋友,霍北不是年纪最小、最大的,却是最不老实、最不怕事的。
不清楚这风声到底从哪儿走漏出去,有小孩儿说,他跟他爸都吸毒,碰过的东西都不能沾。在福利院里待得久的“老人儿”,有天召集三两个“战友”用石头砸他脑袋,要杀杀新人的威风,要“消脏、除害”。
霍北当场就扔回去,正中领头的额心,给人剌开一道豁口。
对面直接懵了。
霍北当时的神态应该与他爹一般无二,笑着说:“毒死你。”
那小孩儿脸色倏然一变,接着嚎啕大哭。
自这以后,所有小朋友见他都绕着走,而夹杂各种恶意的窃窃私语从未停过。连生活老师也说,这是领了个魔鬼回来。
霍北依旧不在意,他觉得这里和家里没什么不同,没人理解他,没人会用干净的眼光看你。
他也讨厌被这么拘着,想跑出去。
于是真就这样做了。
那天刚入伏,半夜也热得要命。
霍北翻过院墙,临走前竟忘了该在兜里揣俩馒头。可翻都翻了,总不能再回去吧?
他没计划,没打算,唯一的念头就是先出去,其他的再说。
从福利院到外环路,霍北奔走仨钟头,中了暑,觉得自己大概会在哪个犄角旮旯嗝儿屁,追随他爹妈的命运而逝。
可转念又不服气,要死也不能饿死。
霍北蹿进一家便利店,趁柜员打瞌睡,偷走一袋面包。但不知道他是热懵了还是怎么,根本顾不上收敛动作,手指触到食品包装袋的声响很刺耳,柜员迷糊着哼一声,霍北迅速把面包塞进怀里拔腿就跑!
柜员晚半步追出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吼:“个丧逼玩意儿!偷东西死全家!下回让老子逮着,我他妈弄死你!”
午夜街道空荡,对方那爆裂的唾骂一声声追过来,像诅咒一般,好像乘着风就要缠上他。
于是霍北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跑到胸腔涨满热液,眼眶充血;跑到心跳鼓出火焰的味道,烧穿他的自尊;跑到天地尽头,为了不被命运抓住。
他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到哪儿,前方是片黢黑的林子,他钻进去,抬头就是被参天大树围出的一块夜空。
霍北流浪在这块不规则的拼图之下,所有星星都注视着他,它们沉默地,唤朵云来遮住他的身影,向命运瞒住他的踪迹。
他继续往前,双腿犹不自停地颤抖,夏蝉正伏在树上疯狂地嘶鸣,枝桠胡乱生长,每一脚都能踩到枯木。
可杂音会不会暴露行踪?霍北一惊,蹲在叶片最茂密处,撕开被捏到不成形的面包,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臌到腮帮泛酸,机械式的咀嚼。
树林外,隔着很远的地方,透出街道上的晦暗灯光。汗水淌湿鬓角,淌进眼里,猛烈地刺痛眼睛,他仍旧一眨不眨,死死盯住外面。
好像稍一松懈,就会被什么缠上,落得跟他爹妈同样的结局。
在感情上,霍北的反应似乎比寻常人要慢许多,迟钝许多。
警察说,姜丹是出车祸死的,她被姘头的老婆捉奸,死在了逃奔的路上。而霍永民被抓进戒毒所第二天就犯了瘾,心脏衰竭走的。
霍北又啃下一块,咀嚼,喉间已经干到发燥,面包卡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曲起身子,奋力按压喉咙,强烈的呕吐感激得眼眶发烫。然后“咕噜”一下,那团东西还是被吐了出来,滚落在草丛中。
他怔了一会儿,喘着气,抹掉眼角不断渗出的水渍,继续啃食面包。
蝉鸣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包装袋“咔呲咔呲”的动静一下变得尤为明显,他警觉抬头,确认安全才重新收回视线。
其实哪儿有什么人啊?
这就是临近京郊的一片破林子,同他作伴的除了天上的星月,只有草里的蚊虫了。
入伏难凉,夜晚竟是热得一点儿风也没有。霍北吃完面包,起身在林子里晃悠,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能去哪儿,就顺着凉快些的位置去。
穿过灌木丛,他走到一处浅滩,湖水静静的,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墨色的镜子。
霍北躺下了,就躺在湖边,眼前是稀疏的星星,耳畔有隐隐虫鸣。
他像是个被放逐在世界角落的流浪汉,没人待见,没人信任,没人愿意让他亲近,连蚊子都不想吸他的血。
可能他们也没说错。
霍永民的肮脏,姜丹的放浪,何曾不是藏在他的血管里?
忽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传来微妙的痒意。
霍北侧目,瞧见一枚光点停在胳膊上,澄黄色,泛着幽暗的亮。是一只萤火虫。
接着,视野里出现接二连三的光点,它们漂在半空,像星星甩下的尘屑。霍北起身,那只停在胳膊上的萤火虫嗖地飞走,回到队伍里去。他回头,身后的树林里,竟是浮起海浪似的光河。
这是霍北第一次对“漂亮”有个清晰的概念。
福利院里很多小朋友会讨论,这件衣服漂不漂亮,那个老师好不好看。他们结伴在一起玩,展示各自喜欢的东西,分享心情。
霍北显然是没有能这样相互倾诉和谈心的对象。
在他的世界里,连能称得上“美”的东西都没怎么见识过,更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活着。所以此刻,他睁大眼,仿佛窥见神迹似的,要拼命留住这点美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带谁来看看的
城东区派出所,当年还没有划分出什么第一第二的分局。
他们接到福利院报警电话的时候,迅速和当时接手霍北的同事联系,不巧的是其中一位负责人正好调岗,辗转大半天才弄清。
“就这孩子,忒能跑了!”老刘摘下警帽,薅了把汗津津的头发。
霍北那身衣裳在林子里滚了两天,脏得要命,他坐在板凳上,一脸漠然的看着对方。
“看屁!这倒霉孩子。”老刘骂他。
这小孽障忒能蹿了!竟让他逮了一天半,得亏再有两年京城就得办奥运,各处治安都在加强管理,否则指不定出什么意外。
老刘看过他的档案,糙老爷们儿不懂少年叛逆,“那儿有吃有喝的你不待,非跑出去遭罪是吧?你要干嘛呀,外头有谁啊?”
谁也没有。
他只是想找一处安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可当大部分人都习惯随波逐流的时候,你连转个身都是在跟世界对着干。
霍北冷冷剐了老刘一眼。
“再看给你关里头!”老刘指着他,“没见过你这么浑的,毛没长齐就会偷东西。”
“不偷我就饿死了。”霍北道。
“那不是你自个儿非要跑出去?我听说你还砸人?”老刘吼道,“这桩桩件件那是犯法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没人教!”霍北也吼,“我不砸等着被人先砸死么?霍永民和姜丹犯的法还少吗?谁管了?!我说我不吸毒!谁信啊?!”
“”老刘一哽,满肚子火哗啦一下被水浇透,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就挂在眼前,他羞愧难当,囫囵道,“两天没吃饭气儿还这么足……先老实待着吧你。”
大清早的,派出所里只两三个来办各种生活手续的居民,这会儿齐刷刷的瞄着。
老刘侧过身,找来同事把霍北看好,他去联系福利院负责人过来给人接走。刚往办公室走没两步,身后同事一声“欸——”
那兔崽子嗖一下就要窜出去!
然而一眨眼功夫,霍北还没摸着派出所的大门,后脖领被人一揪一拽,直接挑了个面。他挥出一拳,迅速被反扣在背后,竟是挣也挣不动。
霍北力气不小的,连老刘抓他都费劲,以前也就他爹能治住,现在……现在居然被一个老大妈给钳了!
“你叫什么?”老大妈问。
霍北瞪着她,没言语。
老刘急匆匆过来,气得胡咧咧:“再这样我给你送少管所去,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管你什么地方,”霍北道,“反正爹妈全死了,老子不想去就不去!”
“嘿——!你个小嘎嘣儿的”老刘气得冒火,一旁的老大妈突然开口:“我那儿你想不想去?”
老刘一愣,扭脸瞧着她。
这老姐姐是部队里退下来的,在队期间有重大贡献,这么会儿是来办户籍手续,要从隔壁市迁过来。
霍北皱眉,不耐道:“你谁啊。”
“我叫陆平。”老大妈说,“刚不是说没人教你么,我教你。我父母也死了,下周就搬过来住,跟我住成不成?”
“”霍北仍盯着她,极为警惕。
陆平两周前刚处理完爹妈的后事,唯一对不起他们的就是没结婚,没生孩子,她马上年过半百,到父母临死前也没让二老放心,能有个替她送终的伴儿。
刚才霍北和老刘争执的,她听完就算明白个大概,小孩儿都是一张白纸,跟着谁就是什么色儿,就是不忍心看他真就堕落了。
“我本来有去福利院看看的打算,咱俩在这儿遇见也算缘分,”陆平道,“我在部队待过,要是你乐意,我能教你打拳,就你刚才那一下,力度还成,别的不行。”
“”霍北耸了下鼻子,不服气的。
老刘在一边没说话。这小玩意儿脾气臭着呢,劝哪头都容易让这事儿黄了,要是老大妈愿意接手,还真算功德一件。
霍北寻思半晌,三人就这么僵持着,老刘心急这烫手山芋该往哪儿甩,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欸、你小子别不识好歹啊。”
霍北瞪他一眼,这就想自暴自弃地说老子不稀罕,可老大妈死扽着手,怎么都拧不动,他真没见识过这招。
霍北卸了力,无奈还带点破罐破摔,他问:“……能教这招么。”
“能啊。”陆平说。
“那,能吃饱饭么。”
“能。”
“能出去么。”
“出去哪儿?”陆平说,“出去玩儿行,但你不能再干那小偷小摸和欺负人的事儿。”
霍北压着眉,寻思那我又不是主动想干的!那叫被迫主动!也不能活生生憋死自个儿吧?!真是……跟你这老人说不清。
陆平见他自顾自陷在情绪里,先开口道:“这样,我先把迁户的事儿弄好,你回福利院考虑考虑。三天后我上那儿找你,你要乐意,咱当天就把手续办了。”
那时,其实霍北没把陆平的话当回事儿。
他想的是,要对方没来,那就没来。他从福利院能跑第一次就能跑第二次。
要是来了,以后哪儿过得不痛快,照样敢跟人炸刺儿尥蹶子。
可三天后,霍北在门口见到那个挎着满包证件的老大妈的时候,眼眶还是热了热。
办理手续得费些功夫,领养程序真正落定还得等三个多月。
三个月后,还是陆平亲自来接他。
回去那天,夕阳烧透京城大半片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这次不是霍北踩着别人的影子了。
他抬头,瞅见陆平已经有些花白的后脑勺。按岁数,他该喊她姥姥,可从没有过姥姥的人就不习惯这么开口,于是那天就一直喊的老太太。
老太太领着他走出福利院,走上街,走进罗圈胡同。
霍北的身体似乎找到居所,心却仍在流浪,但至少现在有一点点不同了。
他的命运从此刻起,被扭转了一些,不是么。
霍北站在大杂院门口,盯住屋檐上的一只鸟儿,那鸟歪着头,跟他对视半晌。
“愣着干嘛,赶紧进来。”陆平在院里喊,“我带你看看房间。”
“哦。”霍北道。
再一抬眼,小鸟已经飞了。
要飞哪儿去呢?
南方吧?
京城入了秋,它们该迁徙去南方过冬了。
——霍北·流浪篇·完——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跑到尽头,不要被命运抓住。”
出自简媜女士作品《陪我散步吧》里的一句:
我们不要在这里,
跟我回去18岁,
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
不要被命运找到-
很妙的一位作家[让我康康]超级推荐她的书!!!
第82章 番外 回忆录·樊笼
“哗啦——”
宋岑如撒了把谷子,树梢上的小鸟扑啦啦飞过来,啄地面的粮食。有胆大的,就停在他手上,小尖嘴直往手心里探。
其实没什么好害怕,比起总拿着苕帚驱赶它们的那些大块头,宋岑如的个子还没有树的一半高。而且它们之中,有些并非新来,闻得出他的气味。
“要是不够,还有。”宋岑如小声道,从衣兜里又捏出一把。
这里的气候比老家温暖些,明明快要深冬,还能见着青黄的树叶。叶子在稀薄阳光下晃出浅影,好像能看见风的痕迹。
宋岑如吸了吸鼻子,两颊泛红,轻道:“你们从哪里过来的?北边吗?”他咕哝着,“我还没有去过北边,那里是不是很冷?”
鸟雀自然不会回答他。
宋岑如继续说:“再过几天,我就不能来喂你们了,我要回家。”他想了想,补充道,“回那边的家,等春天,应该会再回来。”
小鸟抖抖翅膀,不知是听明白了还是单纯挠痒痒。
他抿了下嘴,好像还想说什么,腕边那只麻雀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能听懂吗?”宋岑如睁着溜圆的眼睛,费掉好一番功夫才敢再开口,“……我其实想说,在我回来之前,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哎哟、阿竹!”
隔着树丛,突然传来一道高昂的女声。
宋岑如打了个激灵,那小雀们扇着翅膀,掀起阵阵细风,他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手里的谷子稀里哗啦洒了满地。
阿姨急匆匆跑过来,把宋岑如掩在身前,然后挥动胳膊,“去!去!”
鸟群霎时蹦跳着纷乱起来,扑楞楞飞走,有些在稍高的树桠上落脚,有些就立在围墙上不肯离开。
“不是说在房里看书么,怎么就到这来了!”女人是照顾宋岑如起居的阿姨,姓程,不是本家带过来的,就是当地寻的一位保姆。
她眉心挤出两道沟,嘴角紧绷,“不冷啊?”
宋岑如嗫嚅道:“屋里有点闷。”
“那你跟我讲嘛,”程阿姨道,又抓着他的手,把残留的谷子拍掉,“你感冒没好,这到处都是细菌!到时候你爸妈回来又要说我。”
宋岑如眼眸低垂,没说话。
“走。进屋去。”程阿姨拉着他,回头又挥两下胳膊,要把留在围墙上的一排小鸟也驱走。
“不、不赶它们。”宋岑如仰头道,“它们吃完就走了。”有些不耐寒的鸟为了过冬或许还要往南,甚至飞到地球另一端去,现在不吃,可能半路就会饿死。
程阿姨一撇嘴:“会留鸟屎,到时候不好弄。”她蹲下身,拢了拢宋岑如的衣领,又点点他的脸蛋,“你看看你,风一吹就红,别在外头玩这个。等过两天,你哥哥就放寒假回来了,你跟他玩。”
程阿姨抄起墙边扫帚,横扫过去——鸟群簌簌飞走,这次是真飞远了,在宋岑如瞳膜上留下的几道浅痕,转瞬消散。
进到房间,程阿姨又慌忙出去。宋岑如扒在顶楼窗户边,把着护栏,视线跟随着她的背影回到方才的围墙下。
那一地谷子还剩下的三分之二,全被扫进簸箕,倒了。
宋岑如垂下眼,摸摸衣兜,空的。程阿姨给掏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书桌前,叹了口气。
他是个早产儿,身体素质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所以经常只能待在屋里,通过一扇窗户看着外面。
家里的阿姨们总说,他是小金疙瘩,吹不得风、淋不得雨,连早教都是专门请的老师来家上课,跟一般孩子相比,他是顶顶幸福的。
而在这个语境里,似乎不包括他的哥哥,宋溟如。
他哥比他大七岁,早就是上学念书的年纪,别人还在做算数、读唐诗,他哥已经拿着爸妈给的钱开始琢磨该怎么做生意了。
宋岑如不用。
宋岑如只要乖乖待在家,享受就可以。
可什么是享受呢?
宋岑如不明白,程阿姨说有些地方的人可能连饭都吃不饱,而他一顿就能花掉她家儿子两周的伙食费,更别提每月还要打的营养针,比她半年的工资都贵。
他觉得惶恐,就说那不要了。
程阿姨便笑,说:傻呀小阿竹,你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好多人求都求不来!
宋岑如没吭声了,只是垂着头。
“享受”这二字,似乎是很沉重的。时常让他觉得背上压着一座大山,可这样的分量,竟是许多人向往的么?
他想不清楚,摇摇脑袋从思绪中抽身,眼下要紧的事,应该是他哥哥快放寒假了。
哥哥回来,爸妈也会回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者总是同时出现和离开,但只要想到他们,总是能让他开心不少的。
那天晨起,宋岑如在书房写字,老师布置下来的功课是写满两厚沓的“一”,成年人都会觉得枯燥的内容,他个小豆丁儿竟能沉得下来。
临近晌午,太阳斜斜射进窗户。宋岑如搁了笔,端详起这张字,隐隐嗅见墨水的竹药香。
味道是很好闻的,不过,他感冒未愈,阳光一刺,打了个喷嚏。
坐在一旁的程阿姨从瞌睡里惊醒,忙不迭要给他量体温。然而,还没翻出温度计,外头就传来汽车的动静,宋岑如眼睛一亮——哥哥回来了!
他一路跑出门,程阿姨在后头紧跟着,慌道:“慢点慢点!小心要摔跤的!”
宋岑如这会儿忘了形,掩不住欣喜的,步子哒哒转下楼梯,穿过前堂,隔着花园远远瞧见他哥哥的身影。
大门口那儿,宋溟如甩开书包,蹲下,冲他张开臂膀,“阿竹!”
宋岑如飞奔过去,撞在他怀里,“哥!”他喊了句。
“欸!你劲儿真大!”宋溟如大笑道,紧箍着他的后背,揉了揉脑袋。
宋岑如眼眶泛热,把脸埋在对方身上吸了吸鼻子。
已经半年没看到宋溟如了,往常他哥都住校的,想见一面,实在很难。
紧接着,他听见高跟踩在路面的声响,视野里出现一双驼色尖头靴,然后是另一双锃亮的皮鞋。
宋岑如扬起笑脸,正要与父母打招呼,却被率先打断。
“程姐,”母亲目光直追他身后,“怎么让他出来了。”
“怪我怪我,”程阿姨迈着小碎步,两手紧扣在身前,讪笑道,“阿竹长高了,现在都追不上了。”
“你长高了?”宋溟如倒是欣喜,抓着弟弟的肩膀上下打量,“喔好像还真的有一点,去年你才到我这儿呢!”
他起身,在腰腹比划了下,又道:“让我掂掂,重了没有?”
宋岑如下意识的,抻扬起胳膊。
“你弟弟感冒没好,”谢珏突然说,“让他先回屋吧。”
“”宋岑如默了默,手指蜷缩起来。
“又感冒?”宋溟如看着他,调笑道,“你这小脆芽,怎么光长个子不长免疫力,是不是饭吃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见过几次医生。”
宋岑如抿着嘴,只小心翼翼地瞟着,看了眼哥哥,又扫一眼妈妈,然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他妈妈上前扶住宋溟如的肩,往后拽了半步。
“哎我来吧!我带他回去。”程阿姨走近,把宋岑如抱起来,“他们刚回来还要休息,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再跟哥哥玩啊。”
宋岑如懦懦地点头,目光还留在他哥那儿。
对方跟他眨眼,打了个信号,大概就是饭后去找他的意思。
宋岑如很轻地,又点了点,回到房间乖乖等着。
他的餐食和家里人不太一样,由营养师专门调配,算好剂量。
按照李医生的说法是,在子宫里发育就差了些,想完全养好身体,只能靠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后,再慢慢锻炼。
可生在这样富足的家庭,怎的哥哥身强体壮,就他天生体弱?
宋文景怀上他就是个意外,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针下去,竟是打也打不掉,还险些害掉母亲性命。
爷爷说,生都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咱家又不缺钱,万一连孩子都顾不好,岂不是让别人看笑话。
有些事,碍于年纪太小,宋岑如不一定听得明白,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他隐约感受得到,自己是个计划之外的产物,没法和备受期待而降临的哥哥相比。
所以,他其实很清楚父母最喜欢的不是他,也知道自己做不了家族继承人。
第二点,从上次家宴就看得出来。
那天,爷爷向孩子们问了个问题:如果你有一只养了许多年的狗,有天突然咬了你一口,你要你怎么办?
堂哥说狠狠教训一顿,然后丢出去。
宋溟如说,打一下就好了嘛,知道疼就不敢咬了。
爷爷又问,那如果打完还咬呢?
他哥说,不养了呀,或者送到训犬师那去,然后再买一只,还有其他狗狗的。
爷爷当时笑了笑,又看向他,你呢阿竹?
宋岑如沉默许久,小声问:它为什么要咬我?
二伯在一旁插话,咬就是咬了么,为什么要在意为什么。
他蹙起眉,为什么不在意它可能生病了,不舒服,很难受的时候就会这样。
宋岑如这回答,惹来众人大笑,只有哥哥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我们阿竹心地好着呢!
大概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宋岑如就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性格太彪、太软,都做不了这个继承人。
可做不了又怎么样?
他本来也不是很感兴趣,比起那些复杂的事情,他更喜欢简简单单的写字看书。
于是吃过饭,宋岑如就拾了一本书,边看边等着哥哥来找。
只不过他的耐心没有上午充足,每翻三页就问上一句:哥哥吃好没有?
程阿姨就回:还得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会儿?
宋岑如忍着性子,又等了等……可直到他把这本书翻完、看困了、睡过一觉再醒来,都没见到人影。
他穿上外套,下楼一看,父母竟然已经带着哥哥出门了。
程阿姨说,他们是去看话剧,他哥哥学校布置的的寒假活动作业之一。
宋岑如当时扒着门框,心底生出许多心思来……哥哥去看话剧了,那我呢?怎么也不叫一声,不问一问呢?
夜晚,寒风猎猎作响,房门一直都是紧闭的,宋岑如盯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樟树叶,看它们忽左,忽右,依傍不住的,便会脱离茎脉卷上天去。
他能听见门外,长长楼道里回荡起幽深尖利的风嚎,好像每一声都在唤他出去,和那片飞舞的叶子一样,融到深深的夜空里。
宋岑如裹紧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窗外仍旧灰蒙一片,竟是下起冬雨。
程阿姨坐在床边,用毛巾给他擦手,然后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
她焦急道:“醒了?嗓子痛不痛?头晕不晕?”
宋岑如愣愣地看着,身上火燎似的,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发烧了。
“李医生已经看过,打了针开了药,但你现在胃里没东西还不能喝,”程阿姨蹙着眉,“已经中午啦,等下我去给你看看粥熬好没有,你先告诉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脑袋、喉咙、后背,哪里都不舒服,免疫系统正疯狂的与病毒厮杀,疼得像灼化一般,炙红了他的脸蛋。
这一烧,不晓得程阿姨会不会挨骂,虽然父母不会直说,但可能会扣掉她的工资。
宋岑如刚才瞥见她眉毛用力拧在一起,紧张坏了。
他轻摇了下头,眸子水洇洇的,声音发哑:“对不起,阿姨。”
程阿姨一愣,半晌反应过来。
她拨开宋岑如湿答答的刘海,心底也不落忍,说话都轻了些:“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饭过来,咱们吃完喝药。”
宋岑如眼皮像有千钧重,他奋力睁着,嗯了一声。
程阿姨出去了。
宋岑如盯着天花板,目眩神晕。其实他有些兴奋的,发烧的话,说不定等下能见到爸妈。他眨眨眼,努力保持清醒,怕又错过什么。
不多时,门口传来轻响,一颗滚圆的脑袋冒了出来。宋溟如蹑手蹑脚进来,同弟弟比了个手势,“嘘——”
宋岑如扬起眉毛,心底轻快地叫了句,哥哥!
对方关上门,小步踱过来,惊讶道:“脸怎么这样红?”他伸掌贴住宋岑如的额头,“你发烧了?”
宋岑如点头,忽然就想起昨日未被履行的约定,眼梢顿时耷拉下来,然后赌气似的转身,钻进被子里。
“嗳、你这是生我的气?”宋溟如笑着,在被子上拍了拍,“那也不用这样蒙进去,不难受么。”
宋岑如鼻息灼痛人中,烫得要命,被子里更如火炉一般,怎会不难受。可他钻都钻了,再出去多没面子,只能强忍不适,把被子攥得更紧。
就不出去,说什么都不出去。
反正也没人惦记,那当我不存在好了!
“哎——怎么办啊,我们阿竹生气了呀!”宋溟如长叹一声,别开脸,眼珠却瞟着床上那团小鼓包,煞有介事道,“那我这个小飞侠的徽章,只好送给同学了。”
徽章?什么徽章?小飞侠又是什么?
宋岑如侧过耳朵,恨不得在被子外头长出俩眼睛。
他哥在床边继续道:“可惜喽,别人找我讨,我还舍不得,没想到阿竹居然不要。”
宋溟如打量着,就见被子里的小鼓包,慢悠悠地挪挪挪到床沿边上,先探出蓬软乱糟的发顶,然后是一双晶亮黝黑的眼睛。
“嗯?要不要的?”宋溟如笑着,冲他晃晃手里的金属片。
宋岑如下半张脸闷在被子里,声如蚊蚋:“我先看看。”
那是很精致的一枚异形徽章,身着绿衣尖帽的红发少年张扬着双臂,脚下拖着长长的星尾。宋岑如不认识,没见过,但这是哥哥给的。
他眼底冒出一点雀跃,脸上却板着,“哪里来的呀”
“买的呀。”宋溟如说,“昨天看的话剧就是小飞侠,他叫彼得潘,住在梦幻岛上,会用魔法,还会飞。”
说罢,又收敛神色,挠了挠脖子,“我昨天本来是要找你,但咱妈一说话剧,就给忘了唉你知道我学校很多作业的,看完还得写篇周记,不是故意落下你的。”
宋岑如握着徽章,没说话。
“还在生气?”宋溟如小声道,“你要再生气,病好得更慢。爸妈说后天咱们就回苏城过元旦,要去城隍庙上香,你要是一直不好,那就去不了了。”
“不、不会。”宋岑如睫毛颤了下,紧忙道,“我很快就好的。”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程阿姨端着餐盘立在那儿,宋文景的声音也从楼下传过来,她在找宋溟如。
“唉哟,阿浪在这儿呢!”程阿姨回头喊了句。
看见母亲匆匆上楼,宋岑如一骨碌爬起来,走廊灌进来的凉风刺得皮肤发痛,也顾不上滑落的被子,他扬起声调:“妈妈。”
“嗯,药吃过了么。”宋文景站在床边,目光却粘在他哥身上。
宋岑如茫然了会儿,不确定她在跟谁说话,直到对方转过脸,他才一怔,摇头道:“阿姨说,吃完饭再吃药。”
“小孩子肠胃脆,垫点儿东西才好消化。”程阿姨在一旁支起小饭桌,把碗筷都摆上。
“嗯。”宋文景看着他,“那就先吃饭吧,有什么不舒服跟阿姨说。”
“跟我说也可以呀,”宋溟如扒在床边,笑嘻嘻道,“我给你讲小飞侠的故事。”
母亲皱起眉,把他拽到身后,“刚才喊你半天怎么不应声?你爸还在楼下等你,不是要写科学作业吗?”
“也不急么,可以明天写。”宋溟如觍着脸,讨价还价,“我都好久没跟阿竹说话了。”
“那等他病好再说,”母亲的揽住宋溟如的肩,往门口去,“现在别在这儿待着,吵你弟弟休息。”
是这样吗?
真的是怕哥哥吵到自己吗?
其实有些话不管说不说、怎么说、用什么方式说,宋岑如都是明白的。他习惯从语气神情和小动作里辨别字句背后的意味,做出合时宜的表现。
比如现在,母亲搂着哥哥走出房门,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背,两人不知聊到什么,一齐笑了。
宋岑如很少看到母亲笑的,至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
“阿竹,”宋文景的声音悠悠荡荡,仍旧没有看他,“听阿姨的话。”
宋岑如垂下眼,从鼻子里哝出一声“嗯”。
片刻后,门重新关好。
程阿姨布置完小饭桌回头一瞅,连连惊呼:“我滴个乖乖——被子别掀开了呀!”
今天是去城隍庙上香的日子。
每年临近元旦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到苏城老宅,和亲戚见面,吃家宴,再等着过春节。
宋溟如是个特别招人喜欢的性格,也喜欢热闹,而宋岑如对此的期待都落在可以出门这件事上。
窗外人山人海,大排长龙,各色羽绒棉袄挤在一块,往远看,又都是乌泱乌泱的后脑勺。宋岑如难得有这么兴奋的时候,但也因为兴奋,一下就出了岔子。
他记得,当时庙里人多的没法下脚,走路都得前鼻子碰人后脊梁,靠蹭。
最后那个环节,得由作为长子的宋溟如和父母单独去上香,做祈福仪式,他和一众亲戚就在外头等。
哥哥向他嘱咐,千万别乱走,就在角落里站着,很快出来找你。
宋岑如用力一点头,就在他哥指的地方,蹲下了。
那天在外头等着的,其实不止他一个,还有家里一堆叔叔婶婶、堂哥堂姐什么的。
不过他年纪最小,身体又差,还是被“供”起来养的琉璃金疙瘩,常被人嫌娇气,除了宋溟如,就没人乐意跟他玩儿。
而那些孩子,却比宋岑如顽皮得多,一不留神就窜进人堆里消失不见,吓得叔婶四处捉人。
他本分守在原地,只盯着宋溟如进去的那扇门,可谁想再一回头,却是一个熟脸也见不着了。
“这孩子还是不机灵,怎么不知道吭声呢?”饭局上,爷爷是这么说的,“得亏溟如最后发现了,不然怎么办!”
那日,宋岑如一直等到深夜,等到凌晨,等到新年的烟火在头顶绽放,才终于在憧憧人影中等来返程接他的司机。
“你在这儿啊!”司机说。
是啊,我在这儿。
是有什么急事才没来得及告诉我你们早就回去,还是又把我忘了?
他知道应该求助庙里的工作人员,也可以找警察。但为什么不呢?
或许是钻了什么牛角尖,所以偏执地,想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是否足够重要。
钟声敲响,灯火映亮眸子,照出熠熠生辉的神采。
宋岑如提起颤抖的嘴角,冲司机露出一个笑模样,“新年快乐,叔叔。”
难得糊涂。
这是宋岑如后来常写的一副字。
对于他来讲,不是继承人没关系,不是父母最喜欢的,也没关系。
但难道连多一点点的关心,都再分不出来了么?
五岁半那年,宋岑如身体终于好了些。
那个夏天,他等宋溟如放暑假,一起学了游泳,又约定好寒假,一起回老宅放烟花。
再有半年多,宋岑如也该上学了,他跟哥哥在院子里,一人拿一把烟花棒,边玩边听对方说学校里的故事。
结果就这时,忽然起了阵风,他哥手里那根烟花棒的火星控制不住,直往脸上跳,宋溟如一挥手,打翻了点火的油灯笼,一下就给宋岑如头发烧着了。
他哥吓得丢了魂,两手发颤,拼命用雪搓着,喊来当时还是保安的华叔帮忙。
那晚老宅上下乱成一团,俩小孩儿闹得满身狼藉,虽然最后人没事儿,可宋岑如头发全被剃光,就剩一颗圆嘟嘟的青皮脑袋。
他那时哭了好久,疼了好久,记忆里,那应该是唯一一次跟他哥哥吵架。
父母说,你哥也不是故意的,为了扑火也把手烧红了呀,他心里难受得很,你就原谅他吧。
宋岑如当时咬着嘴唇,豆大的眼泪砸下来,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心里就不难受么,他的脑袋就不疼么?他总不能连生气的权利也没有吧?
宋岑如顶着青皮脑袋在家养头发,起先他连镜子都不敢照,后来戴了顶帽子,一戴就是大半年。
兄弟两个好像从此冷战似的,他也就大半年没跟宋溟如说话。
头上的伤好了,心里还苦着呢。
直到第二年的暑假,他哥实在忍不住,带着一堆礼物回家,就为了求他一张笑脸。
“好弟弟,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宋溟如绞尽脑汁,专挑新鲜玩意儿哄他,“今天爸妈不在家,我带你去江边捞鱼怎么样?说是这两日到了丰收季,好多人都在那儿捞到大鱼,还有螃蟹,我同学前些日子才去过呢!”
是了,就是在这天。
和哥哥闹脾气,成了宋岑如这辈子最后悔,也是唯一后悔的一件事。
江水汹涌地涨上来,顷刻吞没掉堤坝下的层层叠叠的身影。
宋岑如迟几秒扑下去,心魂俱碎。他被污浊的江浪冲晕脑袋,哭破喉咙,再也不恨宋溟如烧了他的头发,只恨自己太过记仇、不够力气,恨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危险,没能抓住哥哥的衣角。
阿浪,阿浪。
他在心底喊了千万遍。
你为何叫作阿浪?
明明被父母寄予乘风破浪的期待,却湮灭在污浊的浪潮里。
咚!咚!咚——!
宋岑如湿淋淋的躺在担架上,分不清是周围匆乱的脚步声还是自己的心跳,这声音敲打在他脑海里,敲碎他的骨头。
迷蒙中,宋岑如看见哥哥被推进隔壁病房,玻璃窗外人影交织,浓烈的消毒水味刺激着鼻腔,竟然成了最后吊着他神经的东西。
他感觉到心脏在疯狂抽搐、痉挛,应该是极为害怕的。
我会就这样死掉吗?
宋岑如不知道。
比起死亡,他好像更害怕失去哥哥。
眼前有数道光彩闪过,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隔着玻璃,贯穿了他的耳朵。他们掠过他的房间,脚步不停地向前狂奔,“咚”声戛然而止的瞬间,他彻底昏死过去。
“这里!这里还有一个!”走廊有护士在喊,“怎么没人来啊!来人啊——!”
有些事该如何说呢?
命运像个猜不透的谜团,从来不许让人窥探。
宋溟如坚持了一夜,断气的时候,宋岑如还在昏迷,而等他清醒的时候,他哥已经成了一抔灰烬。
这大概是比死亡更加令他痛苦的事。
宋岑如在病床上待了好几天,父母没有责骂,也没说过一句他的不是。但从那天起,他们看他的眼神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八月烈阳下,路面热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呲啦呲啦”的融掉沥青,灼出拳头大的疤来。
可宋岑如只觉得冷,凄白的绸子铺满长廊,是他那时见过最大的一场雪。
他哥的丧事办得浩浩荡荡,许多人来了又走,除了亲戚,还有很多父母生意场上的伙伴。宾客散后,爷爷在葬礼上发了跟大一通脾气,怎就这样由着孩子胡闹?以后公司怎么办?生意怎么办?
有人便劝:唉,好歹阿竹还在!
是啊,阿竹还在那样汹涌的江浪,撑下来的居然是病秧子阿竹?
有人存在的地方,从来不缺是非,那段时间,各式各样的猜测和流言就没停过。
宋岑如在这个家终于变得难以忘却,变得无比重要。
他惊惶不堪,拉上窗帘,捂住耳朵,它们依旧能隔着玻璃,隔着高墙,隔着虚情假意的问候,织成细密的网把他罩起来。
宋溟如头七那晚,廊间引魂灯长明。
医生下了禁令不许他出门的,可宋岑如还是摘掉氧气罩,跳下床,翻箱倒柜找出哥哥送的小飞侠徽章。
他想拿去给父母,放到准备给对方供奉祈福的包袱里。
夜很深了,灯影绰绰洒下来,经风一吹,烛火摇摇晃晃的,将宋岑如的影子分裂成两块。
恍然陷入梦魇似的,他加快脚步,向前追赶,却怎么都追不上前面那个。影子不断重合,分裂,再重合他已经再哭不出来,只剩一双黑沉无波的眼盯着墙面,盯着这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否沾染了骨肉罪孽的身躯。
“如果不是阿竹!他怎么会死!”
倏地,母亲凄厉的质问从窗隙飞出来,砸停他的脚步。
她颤抖着,嘶吼着,仿佛要吐出胸中淤血似的,尖嚎道:“如果不是他,阿浪又怎么会偷跑去江边?!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害死了我的溟如!我早说当时不该生的可我也打不掉,我真的打不掉了”
门内的痛哭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父亲似是安慰着她,低沉说着什么。母亲的哭诉变为啜泣,渐渐沉寂下去,又荡进宋岑如心底。
随后“啪”地一下,屋内亮起濛黄的灯来,光亮刺得他头晕目眩。
宋岑如站在廊下,挪不动步,喘不上气。他瞥见自己满身皆是百叶窗影,被抽了魂,被定了罪,被彻彻底底地,锁进由自己亲手促成的樊笼里。
——宋岑如·樊笼篇·完——
【作者有话说】
有些正文里提过的碎片,这里就没详写。
小少爷的童年除了钱,各方面都不太美妙,而霍北的遭遇也不遑多让。
唉,真给我写emo了[裂开]跑去把他俩的初遇刷了一遍。
建议搭配正文小甜章或者夫夫100问食用[红心]
后面有空的话,我会再出日常番外,时间还是看公告就好哦[撒花]
第83章 番外·夫夫相性100问
Q1. 请用三个词来形容一下对方给你的第一印象。
宋岑如:嚣张、没礼貌、混混。
霍北:水灵、水灵、水灵灵。
宋岑如:?
Q2. 是谁先主动追求对方的?
宋岑如:我吗?
霍北:我。只是反应慢,脑子跟不上动作。
Q3. 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宋岑如:今山堂?算么。
霍北:那哪儿算,那是请你同学吃饭,应该是万和观。
Q4. 对方最让你心动的一个瞬间是?
宋岑如:半夜离家出走去兜风那次吧,我看见后视镜里他在笑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霍北:就看萤火虫那天晚上,跟我说“你特别好”,俩眼睛直勾勾的,特招人。
Q5. 在对方身上闻到什么味道会让你特别安心?
霍北:就那股沉香味儿,每次他洗完澡或者换衣服,离近了就能闻见,但又不像是薰上去的。
宋岑如:霍北的味道。
主持人:霍北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宋岑如:我也说不好,你们没这种感觉吗?能闻见一个人身上特殊的味道,他身上就是清爽的,又很温暖。
Q6. 同居是谁先提出来的?
宋岑如:他。
霍北:我。我承认,确实是仗着后背开了刀,故意的。
Q7. 对方在什么时候让你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温柔”?
霍北:知道他家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换我早炸了。
宋岑如:发现我在吃药但没问吧,很细腻的人。
Q8. 谁更擅长做家务?
宋岑如:他,换被套可快了。
霍北:我啊。
Q9. 周末最喜欢一起做什么事?
宋岑如:最近喜欢教元宝说话,小鸡现在已经跟着他练成京城方言了。
霍北:看电影、晨跑、遛鸟、逛超市,干什么都很喜欢。
Q10. 氛围和感觉,哪个对你们更重要?
宋岑如:都很重要。
霍北:我同意。
Q11. 觉得自己在亲密互动中是合格的爱人吗?
宋岑如:应该,是吧?
霍北:是。替他回答了,他是。
主持人:那你呢。
霍北:还用问?
Q12. 抛开所有现实限制,你最想和对方在哪里、以何种方式缠绵一次?
宋岑如:?
霍北:帐篷,完事儿还能看星星。(掏手机)欸,要不我给那露营地哥们儿打个电话包场。
宋岑如:(摁下手机)你注意影响。
Q13. 对方睡觉时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
宋岑如:胳膊一定得挨着。
霍北:手里得捏着被子,但我经常趁他睡着换成我的手。
Q14. 早上谁先起床?谁会负责准备早餐?
宋岑如:差不多吧,不忙的话就晨跑之后,一起在楼下买。
主持人:忙的话呢?
霍北:我做啊,跟瞿姨学了不少样式,他最近爱吃糖饼。
Q15. 谁的口味更挑剔?
宋岑如:我。
霍北:他。
Q16. 哪一次争吵,反而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了?
宋岑如:在激情岁月误会那次然后回去,看见家里都是收好的行李,我真没想到他会哭。
霍北:啧。
Q17. 谁掌管家庭的“财政大权”?
宋岑如:我。
霍北:我领导,我媳妇儿,我大宝贝儿。
Q18. 如果明天你就会忘记所有事,但你只能保留关于他的一段记忆,你会选择保留哪一段?
宋岑如:其实溺水后那段时间就是这样,但如果有的选,我觉得相识那刻就好,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一段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的关系吧。
霍北:他跟我告白那段吧。我不觉得失去记忆就会变成陌生人这一说,感情是没逻辑的,哪怕真忘了,身体也会记住,但我要知道他喜欢我,那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主持人:不担心什么?
霍北:不担心他拿我当变态。
Q19. 最喜欢对方在亲密时怎么称呼你?
宋岑如:叫名字。
霍北:喜欢他骂人。哭着骂,那小尾音发颤听着特带劲儿。
主持人:详细说说。
霍北:只能意会。
Q20. 当一方生病时,另一方通常会怎么做?
宋岑如:照顾,而且照顾得很好,他比华叔还要再细心很多。
霍北:把事儿都推了就在家陪我,哎,谁有这待遇?
Q21. 会主动和对方沟通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喜好和感受吗?
霍北:必须啊,这事儿就得聊,不能马虎。
宋岑如:一开始不太会。
主持人:现在呢。
宋岑如:会,但一般都是他激着我说。
Q22. 最喜欢对方如何称呼自己?
霍北:小北哥哥。
宋岑如:宝贝。
Q23. 你们之间有专属的昵称或暗号吗?
霍北:胡萝北,还有狗东西。他一开始给我的微信备注就是这个,那会儿还没谈呢。
宋岑如:阿竹吧?除了家里,就他知道这个小名,平常也不怎么说,但抽风的时候就来一下
Q24. 如果能穿越回过去,你会对刚刚认识对方的自己说什么?
宋岑如:多相信他一点吧,不是所有人都会抛弃你的。
霍北:别犯贱,别惹他生气,把电话号码塞给他,2月14号晚上不要走那条小路,直接去找他。
Q25. 记得对方的生日么?
宋岑如:11月22日。
霍北:920。
Q26. 知道自己的MBTI么?
宋岑如:INFJ
霍北:M什么I?
主持人:你不知道?来,做套题。
霍北:你说做就做?
主持人(目光一闪):ENTP
霍北:什么东西?
宋岑如:就是
主持人:跟INFJ天生一对的组合。
霍北:那行,就这个。
Q27. 在公共场合,你们有什么隐秘的、只有彼此懂的表达爱意的小动作?
宋岑如:眼神。
霍北:摸他手心。
Q28. 最相似的一点又是?
宋岑如:都挺叛逆的吧。
霍北: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Q29. 认为对方是你的人生伴侣吗?
宋岑如:是。
霍北:就多余问。
Q30. 当出现矛盾时,倾向于沟通解决还是冷静一下?
宋岑如:先冷静,再沟通吧。
霍北:看他,看具体问题。一般我能忍到睡觉前。
主持人:然后呢?
霍北: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