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卡带了
“嘀嗒、嘀嗒——”
寂静长廊里回荡着轻响,地砖凄白的像一面镜子,霍北鬓边滴落的水珠很快聚成一滩,照出严峻的脸色。
他一眨不眨,盯死甬道深处的红灯,手上残留的冰冷触感蛰得指尖不断打颤。
另一端,隔着半扇墙,谢珏正在打电话。
几个警察围在那儿,中间是被吓到直不起腰的油头男,哆嗦着交代事发经过。
他在瑞云干了好几年,工龄比金助理还长,只是鲜少跟着董事长出席而已。金助理被调去总部管展览的事儿,他刚好就顶上了。
一周前,谢珏的二哥,也就是宋岑如二伯,派人趁机联系上油头男,承诺了挺大一笔费用,足够他用来还房贷车贷。
要求么,不过是让宋岑如在媒体面前出个糗。
话是这么说,对方还明里暗里的引导了几句,意思无非是“只有老董换帅,你才有享不完的福”。
有时候真就是一念之差。
油头男财迷心窍,这就答应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对面有多无耻。像那种老狐狸,最后大可以扯一句,是你过度理解,不关我事。
然后卸磨杀驴,草草收场。
今晚要应酬的人实在是多,有几个大老板喜欢约在隐蔽的地方密谈也不是怪事,油头男就假借理由把宋文景引过去,甚至都提前踩好监控死角。
只不过,他动手的那瞬间犹豫了,或者说他陡然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明确指示以何种方式让对方“被换掉”。
也就是犹豫的这一刹,宋文景明显察觉到不对头,第一时间往回走。
可惜,船真晃了那么一下。他的手还搭在宋文景肩上没撤下来,更没拉住。
谢珏脸色黑沉,能想不到为什么吗,他二哥因为被老爷子撤了股份越发嚣张,现在已经进化到丧心病狂了。
挂钟转过几千响。
霍北依旧静默,胸腔的撕裂痛已经转变成一汩汩往上冒火,偏偏又撒不出去。
当时宋岑如是完全昏迷的状态,头发湿淋淋的粘在脸侧,他记得对方身上每一处的温度,所以急救室关门前一秒,手掌触到的冰凉,陌生到让他的心脏止不住地痉挛。
而宋文景因为那个救生圈来的及时,状态比她儿子好得多。
霍北没妈没爹,感受不到做儿子的,对父母应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他知道宋岑如一定是想起他哥了,他想挽回,想赎罪,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消失在眼前的场面,就是会让目击者莫名爆发出无比猛烈的愧疚。
如同现在,霍北浑身都是痛的。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他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谢珏解决完手头的事儿,静立在霍北面前,似乎叹了口气,“去擦擦吧,我叫人给你送个衣服。”
过了十秒,可能更久,霍北才把目光移过去,眼眶红得可怕,“不用。”
谢珏抿了抿嘴,没再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
已经过去俩钟头,霍北不清楚要抢救多久才算脱离危险,忽然就想起上次,宋岑如在病房里骂他,说他缝了四个小时的针,又凭什么让他受苦等的罪。
是啊,凭什么啊宋岑如。
你又凭什么不想想我,让我怎么受得了在外面等你。
他不知道,原来在外面会是这么难受。
竟然这么难受。
又一钟头过去,走廊连嘀嗒声都没了。
霍北那身湿淋淋的衣服差不多要干透,然后“咔”地一声,红灯灭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心脏是真提到嗓子眼儿,接着出来的就是医生。
对方简明扼要的说,宋文景情况尚好,一周时间差不多能恢复。宋岑如因为吸入水量过多,还在清理肺部残余,保险起见术后得先转ICU观察24小时,排查下继发性溺水。
换句话讲,就是目前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霍北搓了把脸,一个字儿没说。
急救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宋文景被护士推到楼上病房,谢珏一路跟过去。
而他就跟长在那张凳子上似的,一直守到下半夜,挂钟每响一声就剐他一片肉,最后宋岑如被推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个儿跟死过一遍没区别。
然后隔着玻璃,霍北第一次见了浑身插管的宋岑如。
他咽了咽喉咙,一股子血腥味儿。
人在极度心悸的时候,原来完全发不出响,根本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哭天喊地,什么歇斯底里的冲动都没了。
谢珏收到消息才从宋文景的病房出来,跟他说:“情况应该还算稳定,你先去休息吧,我找了人来看着。”
霍北:“……”
稳定?你管这叫稳定?
人都没法自主呼吸说这叫稳定?
宋岑如当年躺在病床上不就是眼睁睁看着你们撂下他?
对方或许有些安慰人的意思,霍北也知道自个儿神经过敏,更知道谢珏还有一摊子瑞云的烂帐要处理,但这时候血压就是猛飙上来。
他盯着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失了声:“你还要让他等不到人吗。”
谢珏眉心狠跳两下,沉默了。
霍北这股邪火没地儿撒,快给自己烧个透。他在脑子里滚过十来遍这人是宋岑如他爸,才憋出一句,歇您的去吧。
听着也没多礼貌。
这天,霍北就是在这间ICU对面愣坐24小时,中途闭着眼也他妈睡不着,一直守到宋岑如被转出重症监护室。
单人病房里,宋岑如还挂着呼吸机,医生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转醒估计得等明天。
霍北一身衣服没来得及换,半干半潮的,走路都往下甩盐粒儿。他等护工大姐给宋岑如安顿好,才回一趟酒店。
迅速洗澡,补觉,收拾各种住院的行李,又买台新手机——先前跳下去那会儿根本忘了这茬儿,早被水泡废了。
霍北拿着新手机坐在病房里,插卡,开机,瞬间跳出十几通未接来电。
基本都是李东东打的,他拨回去,才知道昨晚的事儿上了新闻。瑞云毕竟是大企业,游轮坠海更是少见,尽管整篇报道都没泄出一张照片,还是被咱们李经理挖到了。
“我靠!你俩不就出个差么,怎么还掉海里,我们魂都吓飞了!”李东东说。
霍北:“我们?”
李东东一顿,“就,一时嘴快呗。今儿周六啊,中午刷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大杂院吃饭呢”他声音突然变小,“姥还说她要飞过来看看。”
霍北:“跟她说没事儿,等过两天的,我回个视频,让她别担心。”
“还要过两天”李东东忐忑着,“那意思是不是,少爷不太好啊,我们几个给他打电话都没打通。”
霍北看着睡在他跟前的宋岑如,安静的像一尊瓷像。
“嗯。”他怔了一会儿,喉咙微微发颤,“明天,应该能醒。”
听筒那头沉默许久,才道:“行有什么事儿随时说。”
夜已深,霍北挂断电话胃抽了两下,才想起来自个儿一直没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打算下楼随便买点东西对付。
这一抬眼,瞄见窗户上的人影。
谢珏和宋文景就站在病房外。
“公司的事你就别管了,我在处理。”谢珏扶着宋文景的胳膊,低声说,“要不要进去看看?”
宋文景的溺水情况比她儿子轻得多,今天中午缓过劲来就能下地走了,但没及时应声。
病床上的面容十分苍白,如果不是呼吸罩内壁浮出白雾,真会让人以为那就是具冰冷的尸体。
她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儿去,直到肩膀被拍了拍,看见谢珏侧身正要开门。
“算了。”她拉住人,目光扫过坐在病床前的霍北,“等醒了再说吧。”
要说什么呢,好像也没什么能说的,说什么都没意义。
海水灌进身体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会死,而宋岑如说不欠她什么,这下是真的连命都不欠了
清早,天还蒙亮的时候,宋岑如醒了。
知觉慢慢恢复,听见很规则的“滴”声在回荡,然后尝试睁眼,视线一片朦胧,晕得直想吐然后就吐了。
他侧过身体干呕,就这一个动作扯动输液针头,疼得手掌一抽抽,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哎呀!”门突然被推开,一卷发大姐冲过来把他摁住,忙道,“快躺回去躺回去,现在不能动的喔。”
对方带着浓重的港城口音,虽能听懂,但宋岑如反应慢,花了十来秒才分辨出对方说的什么意思。
思绪碎的东一块西一块,在重新躺回去之后,他莫名说了三个字:“霍北呢?”
然后怔了怔。
谁是霍北?
脑内某块神经隐隐跳动,意识渐渐归位
噢,霍北,城东老大。
宋岑如整个人像飘在云里,混沌的,反射弧得拐好几道弯。
大姐说霍北在楼下取抗生素的单据,马上过来。
一楼大厅,霍北接到电话的时候摁电梯键的手指都抖,推门那瞬间差点儿给这祖宗跪下。
太阳刚升起来,清柔柔洒在白色被单上,宋岑如扫过被日光照亮的环境,眼底挂满迷茫,转头一愣。
“你怎么……”他摸上霍北的脸,触到一片扎手的细胡茬。
这谁?
霍北?
和印象里像又不像的。
怎么是个大人样儿?
宋岑如尝试把面前这个人和脑海里不断扭曲变化的画面拼凑起来,后脑勺阵阵发胀。
“我在,我刚就是出去一会儿,你”霍北跪伏在床边,眼底颤动着,咽了下说,“你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宋岑如眉头渐皱,茫然道:“我怎么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对方的下巴,“不是要逛庙会么。”
“……什么庙会?”
“就,春节庙会啊。”宋岑如迟疑道,“姥姥不是说你让带我去么……”
猛地一下,霍北的血液凝滞住,直接被几两句干懵了。
“那两位你记得么。”医生偏过头,指了个方向。
宋岑如望着门口,点头道:“我爸妈。”
医生:“这位呢。”
宋岑如目光移动。
朋友?
不对。
记忆来回穿梭,各种情绪拧成一股,除了特别想挨着对方,其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宋岑如报了个稳妥的答案:“霍北。”
“过度缺氧造成的脑部损伤,等下拍个片子再看看。”医生检查过宋岑如的状态,又问一大堆问题,推断道,“目前应该就是记忆减退和混乱的情况。”
“损哪儿了,神经?有多严重?”霍北急的,差点儿没上手薅一把医生的白大褂,“减退是什么意思,麻烦您能再说明白点儿么。”
医生安抚道:“从宋先生目前表现来看应该不严重,暂时性的,脑部神经系统难免需要时间恢复,等看片子结果再说,轻度恢复就一两天,慢的话几个月。”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今天的时间差不多就耗在脑神经检查这件事儿上。
这么会儿快到晚上九点,护工大姐下班,霍北按她交代的,坐在床边给宋岑如擦身,再重新穿上衣服。
中央空调徐徐送出新风,吹动前额刘海,宋岑如沉静下来,花一整天嚼完医生的话,明白个大概。
就是说,他意识清醒,只有落水那天的记忆暂时丢了。不过其他能记得的事情也都碎了一地,时间线都是乱的,像个坏掉的磁带不断重复读档、卡带、和闪跳。
宋岑如皱了皱鼻子。
难受。
那氧气面罩压得脸疼,还不方便活动,护士检查完他的报告才给换成鼻管,尽管一股子橡胶味儿,也只能忍。
他吸了吸氧气,被熏得发晕,然后很迷茫的扭过头,戳了一下正给他扣扣子的城东老大。
老大抬眼,没说话。
宋岑如:“我怎么在这儿啊。”
霍北:“”这是宋岑如今天问的第十五遍。
从刚醒过来看医生,拍片,换衣服,打抗生素等等一系列事情倒腾,少爷每隔段时间就跳出来问一下,每回问的内容还都差不多。
霍北像攒了很深的情绪,却叹不出来,就往回咽了说:“跳海了。”
“跳海?为什么跳海”
“瑞云周年庆,宋董坠海,你救的她。”
“她”
“她没事儿。”
“”宋岑如怔着,突然又捋出一段画面,“那去庙会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霍北说。
宋岑如酝了酝,脑袋里翻腾好半天,问说:“坠子留着吗?”
霍北:“嗯。”
他在颈间一勾,那小竹子就搁宋岑如眼前晃啊晃,晃到两天前那个浪花翻滚的夜晚,零星的记忆碎片猛然冲进脑海,然后很快消散。
坠子就这么露在外面了,霍北给他扣上最后一粒扣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宋岑如摇了下头,看着霍北明显强装镇定的神色,突然冒出一句:“我喜欢你。”
霍北动作停了,两人目光对视。
其实这句话少爷今天也念了很多遍。
喜欢你,爱你,好想你。翻来覆去的说……他知道宋岑如是怕他伤心,所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情绪才被弄得支离破碎,真要崩溃了。
霍北喉结滚了下,伸手想摸摸对方的脸。
宋岑如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然后,主动贴了过去。
像只小猫。
“对不起啊霍北我知道我现在记忆不正常,跳来跳去的。”宋岑如说,“但我很快就能变好,你别难过好不好。”
霍北嘴角挤出一丝弧度,“我哪儿难过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不会撒谎啊。”宋岑如蹭了蹭,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眼前这人,一身颓废劲儿。不管哪块记忆都没出现过这样的霍北,那泛青的胡茬看着真跟混.黑.道似的,不止是城东老大了,还能制霸油尖旺。
霍北笑了笑,眉头却皱着,“失忆了还这么横,挺能啊你。”
“失忆又不是变傻。”宋岑如小声道,“就算我现在记不起来也知道你那天干嘛了。”
霍北:“我干嘛了。”
“下海找我了吧?”宋岑如说,“我躺手术室你肯定在外面一直等,是不是?”
霍北没回答。
“肯定是。”宋岑如握住他的手,“霍北你就是舍不得我。”
“嗯,我舍不得,”霍北垂下眼,笑容也慢慢消失,然后很轻地叫了声。
“宋岑如。”
像发脾气前,好像都会直呼大名一样。霍北满腹苦火反复烧旺又浇灭,现在只剩一团浓烟,熏得他眼眶刺痛。
“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有多想死。”霍北哑声道。
“……”宋岑如的心被猛揪一把,窒息似的,好像这氧气管也没大用。
“你是在恨我吧?怎么能就这么把我扔下的?我也快死了,被你弄得快死了知不知道,你你这祖宗,你就是在要我的命”
霍北气息剧烈地颤抖,脑袋都低下去,胳膊狠力搂住宋岑如,伏在他怀里几乎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sry宝贝们[爆哭]昨天加班了实在没弄完,先放上来,后续应该会修一修。
第77章 仪式感
外面黑黢黢的,医院的建筑楼像数只蛰伏在夜色中的怪物,然而透过窗,就能瞥见这怪物有无数道伤口。
这屋里也没别人,要顾及什么脸面?
我笨拙的发泄着恐惧,把最懦弱、最狰狞的情绪撕开给你看了,你得负责,完完全全的把我当作生命里真正在乎你的人好不好?
“霍北,对不起啊”
宋岑如用下巴蹭着他的发顶,认真地道歉:“我觉得某个瞬间自己一定在害怕和后悔,明明应该记得什么事都要一起怎么就把你落下了呢。”
即使脑内思绪还在四处飞窜,但能体会对方的愤怒。一而再的被排除在外,眼睁睁看对方决绝离开,哪有什么冷静可言。
怀里的人低沉喘泣,把气息全都洒在他身上,很烫,洇湿皮肤,再渗进血脉。
大概几分钟之后才平息下来,又缱绻的不肯离开。
“你说你怎么落了我,问你自己啊。”霍北低声说,手掌在他后背摁了摁。
病号服薄,隔着一层就清晰感觉到宋岑如的体温,温热的,是最好最好的安慰剂。
“那就不找理由了,错就是错,没讲信用。”宋岑如轻道,“以后不这样,没下回了。”
“行,挺会反思。”霍北用下巴撩他胸口,“然后呢,干说啊?你没点儿表示,没点儿补偿?”
“你要什么补偿。”宋岑如问。
霍北说:“这不得是你想的事儿?”
宋岑如抿了抿嘴,“那先欠着。”
“记得住么,”霍北笑了下,“别等下忘了跟我玩儿赖。”
宋岑如没做声。
霍北心跳立刻突突两下,捧住宋岑如的脸,犹疑道:“刷新了?”
“没,”宋岑如补充道,“现在没,一会儿说不好。”
他深吸一鼻子氧,想延长点儿记忆保质期,“你要不拿个纸笔,录个视频,万一忘了还有个证据。”
霍北看他那眼神就很复杂,担忧,心疼,诧异中还带点疑惑,像是怕他脑子真被水泡坏了。
刚就是随口一说,没想过少爷这么认真呢。
“我没傻。”宋岑如再次重申。
“欸,知道。”霍北说,“我意思是不用非得做保证,医生说了你强行回忆会头疼,忘就忘了,没事儿,忘了我再跟你说。”
宋岑如皱眉,“不行,我已经是复读机了你不能也是。”
“真要弄啊,”霍北警告他,“我跟你说这把柄落我手上可没好处。”
“磨叽!”宋岑如怕大脑要刷新,轻推他一把,“你快去。”
就一会儿功夫,宋二少亲笔写了张字条,还是那样清隽周正的笔迹,紧接进行下一项,生怕要忘。
“好了吗。”宋岑如对镜头问。
霍北点开录像,屏幕里的少爷戴着鼻氧管,清俊,也苍白,眼尾那粒小红痣都跟褪色似的。
连着两三天只能打营养剂,肩峰明显把衣服都顶起来一小块儿,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轻叹口气:“行了,说吧。”
“我,宋岑如,答应霍北要在病好以后完成一件补偿,内容”宋岑如道,“内容有待商榷。”
“就这,你不给点儿条件?”霍北偏过头说。
“什么条件。”宋岑如也歪头,反射弧慢的堪比树懒,“没什么条件。”
“行。”霍北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记好了啊,宋二少亲口说的没条件,玩儿赖是小狗。”
他摁下红点儿,终止录像,刚把手机揣进兜,转脸就看见宋岑如眼神明显懵了一下。
读档了。
大概半秒之后,宋岑如茫然地看了看对方,很小心地说:“我又忘了是吧?”
“没,进步了,能记得自己忘了。”霍北靠过去,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下摸着,“没事儿啊,不着急。”
“嗯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说。”他道。
“跳海吧”宋岑如咬着嘴角,“我脑子里就剩这俩字儿。”
“行。”霍北笑了笑,“两天前呢,咱俩去”
那天晚上,截止到宋岑如睡下为止,共计读档十六次,霍北给他补了十六次,每次都添上一点儿前情提要。
该说不说,除了宋岑如,霍北对谁都没这性子,他当时都想好,万一转天少爷直接把他整个人忘了也没事儿。
咱们的故事可以说很久很久,从胡同口的初次相遇到大雪天的遗憾,我有的是耐心陪你重温的。
不过失忆对当事人来讲也挺难受,原本应该充满故事的山丘被挖空一块,还有心理压力和莫名的疾病耻感。
好在宋岑如确实有进步。往后几天,他各项身体数值都在逐渐好转,虽然记忆仍会时不时抽个风,但每次想起来的速度倒是越来越快。
医生这天例行查房,问说:“昨天的安排都记得吗?”
“抽血,照光,氧疗和洗澡。”宋岑如道。
“嗯,午饭?”医生说,“记得菜单吗。”
宋岑如沉默两秒,眼珠慢悠悠往霍北那儿瞟。
那个绷着嘴角,甭问我啊,自个儿琢磨。
“”宋岑如犹豫道,“冬瓜汤?”
“欸,南瓜汤!”旁边的护工大姐说,“前天是冬瓜。”
宋岑如蹙起眉,有点挫败。
“没事儿,都是瓜。”霍北呼噜两下他的头发,“对着呢。”
医生笑说:“再观察两天吧,恢复情况已经很好了。”
随后医生离开,宋岑如还冲着窗外发愣。
记忆力回升的慢是一回事儿,关键还给下了指标,没到正常水平线以前就不让出院。
宋岑如每天的营养餐不是这瓜就是那瓜,要么就补脑的坚果鱼油。
除了忌口,本来对吃什么没太多要求的他也快顶不住了。而这医院附近不少茶餐厅,一到饭点儿就往上飘香,可不就磨人么。
霍北每天陪着他,少爷吃什么他吃什么。
宋岑如不忍心,就说:“你不用管我。”
那个也没客气,拎着煲仔饭就上了楼,还在人跟前打开盖儿,如愿获得宋二少亲赠巴掌印一枚。
后来宋岑如实在馋得不行,坐阳台上冲着临街角一家以西多士闻名的老店望眼欲穿,愣盯了半小时。
晚上霍北拿着纸笔给他画梅止渴。
“这什么?”宋岑如问。
“西多士啊。”霍北说。
“我以为烂了的西红柿,”宋岑如小声道,“你这画的,我都不太想吃了。”
“靠。”霍北笑着说,“抑制食欲也是解法,你就说目的达到没有吧。”
“嗯。”宋岑如抿出一丝弧度,“效果惊人。”
这溺水怎么着都得歇上半个多月,眼下刚一礼拜,又介于少爷目前只能在病房里窝着,霍北才成天跟他逗闷子。
而且因为这段时间都留在港城,霍北新增不少当地生意的合作,挺多想进军内地的商业老板头号目标就是咱首都。
他每天抽一半时间出门,剩下就回来陪少爷,同时还得跟李东东联系着处理公司业务,忙的没时间收拾,那胡茬见天儿就长出来,细细密密一片青皮。
宋岑如问:“你这胡子不刮了么。”
“嗯?”霍北说,“昨天你不是说要给我刮么。”
宋岑如愣了愣,“我说了?还是我忘了”
然后他看着对方压不下去的嘴角,就知道被骗了。
就说么!这狗东西每天给他收拾脸的时候顺便也给自己弄的,明明记得昨天这人就是没刮,合着在这儿等他呢。
还能是什么,就起腻了呗,非让少爷跟他挨一下才行。
这点儿无伤大雅的小互动,现在就是的在所有知情人面前摊牌了,就算俩长辈就住在隔壁病房也不怵。
他们根本就管不了,怎么管啊?霍北都救瑞云两回了,这次还是宋文景亲眼看着他对她儿子有多用心,华叔见了都得往后稍。
这就弄得谢珏头两天撞见霍北跟宋岑如牵着手都不膈应了,随他去吧。
也是刮胡子这天,宋岑如那恢复了七八成的脑神经在午夜悄然赶进度,他做了个混乱无序的梦。
梦里什么都有,海水翻滚着从天顶落下来,霍北搂着他往岸边去,又在抓到宋文景的瞬间,面前的人变成宋溟如。
等再睁眼,所有记忆就像一瞬间撞进脑子里的。
宋岑如在床上呆坐,缓了好几分钟,清醒后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宋文景。
“妈。”宋岑如茫然着喊了句,然后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奇怪得很。
或许是情绪还停留在梦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宋文景倚靠着门框,半抱着胳膊,像是同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踌躇着,却没太多话可说。
可能是不习惯吧,没跟这个小儿子表达过什么关爱,这几天路过宋岑如的病房也只是侧目看两眼。
那这会儿怎么就进来了呢?
今天是她出院的日子,下午的飞机,一会儿吃过饭就该出发回老宅清理门户了。
“妈?”宋岑如又喊了句。
宋文景思绪回神,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没什么,我就来看看。”
“您不用担心,我没事。”宋岑如说,“我说过只要您跟我爸接受条件,我就管公司十五年,说到做到。”
逢年过节,陪着回去给老爷子和一帮亲戚做戏也可以,但唯独他的人生该怎么过这件事不要再插手,这是之前就定好的。
宋岑如能看出来他妈对于自己跳海救她这件事也挺惶然,所以他干脆装傻。
如果没有那个救生圈,宋文景必死无疑。
而他六岁没能挽救的事,二十一岁成功了一次。
从未亏欠,此后更是两清。
一段拧巴的家庭关系处成如今这样,已经够体面了。
宋文景深吸一口气,转而道:“那人是你二伯安排的,已经调走了,后面的事情你爸会处理,暂时安心休息吧。”
宋岑如嗯了声。
又一阵沉默。
接下来是不是该离开了?
这亲子之间的气场,似乎每一秒都是尴尬的,宋文景明显也感觉到了,她转身迈出半步,又停在原地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如果你爷爷再催什么,”她回头道,“我来说。”
“”
宋文景走了,鞋跟在空荡的医院走廊踩出轻响。
宋岑如看着他妈妈的背影,心湖只微微掠起一圈浅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会再有小时候那种被抛弃的不安。
接着就是另一道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和宋文景擦身而过。
他知道有人是永远朝着他来的。
几秒过后,那人就出现在门口。
“聊什么了,一大早的。”霍北拎着营养餐进来,把门关上。
“没什么,就说给我放个假。”宋岑如道。
“嗯,”霍北放下东西去洗了手,“是该好好休息。”
房间昏暗,霍北从盥洗室出来走到床前。
他伸手捂住宋岑如的眼,轻声说:“进光了啊。”然后摁下遥控器,外窗那侧的窗帘缓缓打开。
阳光瞬间跳进来,挤满整个屋子。
透过指缝,宋岑如窥见晨光流淌在霍北的小臂上,对方的肌肉线条很紧,凸起的青筋此刻像金顶山脉,皮肤也化成蜜糖色。
宋岑如贴了上去,额头抵在霍北的胸膛。
霍北愣了愣。
心里特别舒软的时候,目光里的温柔是抑制不住的。
他垂眸,另一只手托住宋岑如的下颌,摩挲着耳朵,“怎么了。”
宋岑如没吭声,脑门儿轻蹭两下表示不想回答。
他眼前一片黑暗,却很安心,对方掌温微热,把薄薄的眼皮熨得很舒服。
头顶传来很轻的笑声,然后说:“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宋岑如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是想起来了,还十分清晰。
浪花的激涌、翻腾、浮不出水面的窒息还有霍北猛烈的心跳。
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这股羁绊有多深刻,能让他在各种应激反应的裹挟之中回头,用目光带走对方的影子,跟身体一同坠入大海。
霍北像住在他魂魄里似的,把所有的求生意志全都激发出来。
宋岑如抛不下他,他就是他。
现在已经不用戴氧气管了,宋岑如很怀念可以肆无忌惮呼吸的时候。他紧贴着霍北,嗅对方身上清冽的气味。
霍北的耳朵发烫,咳了下说:“我跟你说,回避解决不了问题啊,想起来就该知道自个儿犯了多大错误,别以为用这种手段我就心软了。”
宋岑如还是没动,胳膊一伸,把人抱着。
然后,隔着衣服吻在胸口,又往上蹭,睫毛刮过手掌,露出眼睛看着他,吻在掌心。
“”霍北心肝儿直颤,他捧住宋岑如的脸晃了晃,“我认输行不行?”
“不生气了?”宋岑如问。
“你这样我上哪儿生气去。”霍北大早上的气血旺,马上就要奏国歌了。
宋岑如直勾勾地看着,说:“做了个梦,然后想起来了。”
霍北捋他后脑勺,“脑袋疼不疼?”
少爷摇头,又把脑门儿贴在他胸口,小声道:“让你害怕了吧被捞上去的时候,我感觉得到是你,知道你在哭,在抢救,就是听不清,说不出话。”
“检讨呢?”霍北笑了下,“知道我有多狼狈,应该清楚怎么还这笔账。”
“不是给你写条儿了么。”宋岑如抬头。
“那是本来就欠的,还有利息。”霍北说,“你在医院多待一天,补偿就得多一件,我算算啊12天,12件事儿。”
宋岑如:“你这人有没有诚信的?”
“第一天认识我么。”霍北干脆的说,“提醒过你别在我手上落把柄,我还有视频,你自己非要录的啊。”
宋岑如眼神颤动着,神色写满慌张。医生呢?护士呢?
他要做检查,出院!立刻就要出院!
检查能做,但出院不太能立即。
这脑神经恢复好了,身体还得再养养,各项数值稳定才能被放走。
后面几天宋岑如能下地晃悠了,就这儿看看,那儿瞅瞅。
在花园里散散步,跟霍北一起陪隔壁房老头老太聊天,不过走的时间长了喘气还是有一点点费力。
尤其港城气候潮湿,又天天只能在医院里杵着,少爷闷得不行。
这天刚做完全身检查,报告还没被护士送过来,霍北推着轮椅先来了,说:“换衣服。”
宋岑如:“换什么衣服?”
霍北:“出去的衣服。”
宋岑如愣着看他。
霍北:“报告情况不错,跟你的医生打了个假条儿,准你出去半天。”
宋岑如眼睛一亮,瞬间就焕发神采,“去哪儿啊。”
“不是想吃西多士么。”霍北拍了下轮椅,“上车,我推你去。”
正下午三四点,阳光和煦,斜照在港城半岛,把每一条路都铺成暖色。
末夏的温度没之前那么热,小风徐徐吹着,特别沁人。
霍北先推着少爷逛街,就之前成天在阳台上看的那些店,挨个儿闻一遍味儿,选个最想吃的进去,先解馋虫。
然后又跑去著名景点四处旮悠,消食儿也就是霍北能这么推着少爷出来,虽然那轮椅是电动的,但港城上上下下全是坡道,没点劲儿真上不去。
临近半山,在很多栋建筑的后面,藏着一座没什么人的白色教堂。小鸟都停在屋檐上晒太阳,安静又惬意,像隐匿在城市角落的某个神圣的秘地。
他们停在这儿歇息,照两张相扔群里,再打个视频给老太太报平安。
就前些天,霍北没敢提宋岑如失忆,只每天跟陆平通一次电话,俩人声音听着都哑,可给老太太心疼坏了。
闲聊十几分钟,陆平说就等着宋岑如出院回京,亲自炖汤,给这俩外孙都好好补补——明明走之前还是两个英俊倜傥大帅哥,现在再瞅那模样,憔悴的,都瘦一块儿去了!
宋岑如的手机,下水前留在外套里,被游轮工作人员送回来的。
但霍北中途一直没让他看,影响身体恢复,这会儿打开里面也是塞满一堆消息。
除去圈里知道坠海新闻来问候的各界老板,剩下就是少爷同学、周澈小卢他们以及顾漾。
霍北一脸严肃的盯着少爷手里的屏幕,不说话。
这小子其实后来给他打过电话问情况,但他不知道对方还给宋岑如拨了十几个语音通话。
宋岑如看着他,回一个?
“啧。”霍北偏过头,嘀咕说,“就别视频了,发个语音得了。”
宋岑如一笑,“噢。”
“欸你发吧,我去买个水。”霍北下巴一扬,就教堂对面那条街有家便利店,“五分钟,很快回来。”
“嗯。”宋岑如说。
天光渐沉,日光颜色也变深,港城街灯繁华,把天空晕成很漂亮的玫瑰色。
霍北拿着水,走半道儿就接到少爷的电话,陡然一慌。
“怎么了?”他问。
“往教堂后面走,有个喷泉,我在这里。”宋岑如说。
“你自己过去的?”霍北加快脚步,跑过去的,“你等等,我很快。”
宋岑如眼前是两个穿着礼袍的小孩儿,正冲他笑,然后很小声问,来了没有啊?
在、路、上。
宋岑如跟他们做了个口型,然后跟电话里说:“嗯,不着急。”
哪能不着急呢?
霍北进了教堂大门就往旁边绕,电话没挂,很快听见前方有水声和话筒里的渐渐重合。
他绕过这面墙,眼前豁然让人一愣。
大片云霞倾泻下来,照透这片花园。
霍北看见宋岑如坐在轮椅上,侧脸被夕阳勾勒出薄薄一层金线。喷泉迸溅出的水珠四散,金豆儿似的,又折射出细微光彩,把对方笼在雾里,刺入他的眼膜,迅速吞没他的心。
“来了!”很稚嫩的一声。
霍北这才发现喷泉旁边还蹲俩小孩儿。
他挂断电话走过去,宋岑如回头,把人拉到跟前,然后跟那俩小孩儿说:“开始吧。”
“开始?”霍北懵着,“什么开始?”
刚说完,左边这小孩儿一扬手,眼前绽开一片绯红色。
花瓣就这么很没技术的被扔出来,夕阳中纷飞,落在他肩头,落在宋岑如发间。
紧接着,右边那个开始念:
“We are gathered here today in the sight of God,
and in the face of this pany,
to join together Song and Huo in holy marriage”
霍北人都傻了,怔住,目光直直盯着宋岑如,心头恍如被教堂的钟声震了一把。
干嘛呢这是!
欸!
我特么手里还攥着俩矿泉水瓶你让我弄这个!
他英文不好的,但什么god、together、marriage能听得懂,尤其小孩儿还把他俩的姓氏念得很标准。
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是婚礼誓词!
眼前,宋岑如笑着看他,也不说话。
一直到俩小孩儿念完词,霍北都没转过神来,然后被很热烈的掌声打断癔症
明明不是什么正式婚礼,而是两个喜欢cosplay牧师的小孩儿在过家家。
但他还是很紧张,紧张爆了。
“现在请你们交换戒指!”左边小孩儿说。
“戒指!大哥哥!”右边的提醒,又冲宋岑如说,“哥哥,你男朋友好像有点傻。”
霍北莫名就慌了,往自个儿身上掏兜,“不儿,哪、哪儿有戒指?”
宋岑如憋着笑,肩膀一个劲儿地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草编指环,“这儿。”
俩人迅速给对方戴上,霍北还因为紧张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亢奋,手指一个劲儿抖抖抖
随后,小朋友们说:“现在可以亲吻彼此了。”
宋岑如看着他们,“眼睛捂上。”
俩小孩儿乖乖捂住,手指却很默契地,都张开半个缝。
霍北被少爷攥住衣服了。
接着,他没有弯腰,而是半跪下来,托住宋岑如的脸,仰头吻住对方。
他能感觉到宋岑如在笑,这“婚礼”着实有些滑稽。
但重要么?
不重要么?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眼前的彼此才最重要吧。
【作者有话说】
看在这章如此肥美的面子上,请各位原谅我迟到吧[求求你了]
第78章 大事儿
教堂钟声响过一遍,振飞鸟雀,在暮色下的水波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远远的,霍北拎着两个大纸袋走过来,奶香味儿隐隐飘在空气里。
他递过去,说:“拿着,带回家吃。”
“哇——蛋挞!”小朋友们捧着袋子异口同声。
右边那个,模样瞧着稍大一些的,眼珠子盯着里头的蛋挞都看直了,又忸怩地去瞅霍北和宋岑如,小声说:“可是妈妈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不是白拿,你俩不主持婚礼了么,”霍北说,“红包,懂吧。”
“懂。”豆丁儿们一点头,笑眯眼儿的,“谢谢哥哥。”
“不客气。”宋岑如看了眼天光,“马上天黑了,送你们回家?”
这俩小孩儿,就住教堂后面那栋楼,家长又是教堂里的工作人员,所以平时没事儿就爱在这里玩。
他们一路把小朋友送到单元门口,才往山下走。
半山腰的视角能俯瞰整个街道,灯火通明的繁华地,像电影画卷似的在眼前铺开。
霍北注意力却没在前面,他已经盯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戒指看很久了。就是用狗尾巴草的细藤缠出来的一枚指环,顶端缀着毛绒绒的一团。
都问过,少爷说是自己编的,掐尾,去杂毛,然后比着大概的尺寸绕就行霍北这人吧,主动惯了,一下子被动起来就会手足所措。
比如心口和指间还在微微发烫,是很熨贴的温度。
他紧攥着轮椅握把,看见对方嘴角微微扬着,右手食指轻轻在拨弄草绒戒指。
霍北清了清嗓子问:“心情很好?”
“嗯。”
宋岑如目光眺望的位置,是夜幕与日落的分割线,蓝调时刻下的港城漂亮得像杯鸡尾酒。
为什么心情很好呢?
或许因为景色很美,也或许是在想着不久前,某人亲口问的,我们能不能。
宋岑如笑着,补充道:“很好。”
晚风醉人,夜色也醉人。
霍北一颗心微微发胀,醉在他的唇边渐深的弧窝里。
这戒指,就是草编的小玩意儿,很快就会坏掉或者变枯。于是就有个不信邪的,非要装进密封袋,回京后又按照网上说的办法弄成标本。霍北找了相框专门收起来挂墙上,跟那12张机票做个邻居。
那天他俩回来,就在家大扫除,翻出来宋岑如原来那个小木盒。
装的是什么,就以前隔墙对扔的那些小纸条儿呗。霍北没想到少爷除了那支手把件,竟然还存了这么多东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起的痕迹不就全摆这儿了么。
霍北就说,这个,还有墙上那个,以后当咱俩的陪葬。
宋岑如当即就捂他的嘴,真是一点儿不忌讳。
但离他俩白头还有很久呢吧?
就霍北这身体素质,奔着百岁高龄老人去的,宋岑如属于血薄但命硬的那个。
尤其回来后有半拉月都处于“半退休”状态,每天在学校跟文物作伴,在家就写字儿看书,晚上顿顿都有好吃的,把之前在医院掉的精气神全养了回来。
等再重新管理起瑞云工作的时候,京城的蝉鸣渐渐息声,转而就快入秋。
宋岑如的生日应该算在夏秋交替的时节,先前说的想玩儿,想去鬼屋,霍北这就当个事儿办了。
群里,李东东是叫最欢的那个。
主要以往他们真没去过鬼屋这种地方,大杂院这几个都是头一回,于是他放出豪言壮语:要玩就玩大的!实景沉浸式!谁跑谁是孙子!
所以少爷生日当天,几个人就坐他们霍哥那辆大G,前往京城附近赫赫有名的一家恐怖剧场体验馆。
今儿个虎子当司机,宋岑如和霍北坐后面,李东东紧挨着少爷,正跟副驾的大福聊天儿。
眼下刚开出城,窗外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就那种虽然不会对出行造成什么影响,但又能让地面飘雾的毛毛雨。
空气微潮,带着一丝泥土腥气。
霍北关上窗,噪杂被隔绝在外,车里聊天的声音就突然被笼进玻璃罩,他听清那俩聊的内容,心头一顿。
啧,半道儿就开始造气氛了。
“对、对!还有那什么京城十大都市传说,有谁不知道么?”李东东问。
“知道,”虎子握着方向盘,开得四平八稳,“就北新桥锁龙井、菜市口闹鬼、西单人肉包子铺那些,对吧?”
大福打了个激灵,“我靠,你说这几个字儿我都发毛。”说着,便回头瞧,想找找他的同盟军。
然而霍哥和少爷神情平和,根本没感觉似的。尤其少爷,眼光微凝,像听得很认真,不止不怵,甚至还有一丝兴致。
其实刚才出城前,他们已经聊过两轮了,就讲就小时候报刊跟书摊上买的那些故事会、知音什么的。那像这类书都有个诨名,叫厕所读物。
内容或大胆泼辣,或狗血猎奇,很受欢迎的一个板块就是灵异惊悚。
但大福一直觉得看这些纯属找虐,想看又不敢,看了又闹心,而且一阵阵起鸡皮疙瘩,谁还拉得出屎啊。
李东东自个儿也害怕,但耐不住他人来疯,这就开始讲一个小时候被他爷爷讲来吓唬他的一个传说:
“这个话说啊”
开头刚蹦五个字儿,霍北很微妙的,坐得离少爷近了些。
话说,在1995年11月的京城,有一辆375路公交车行驶在雨夜,那晚很冷,路灯在雾气里摇曳,寒风像刀似的剐着玻璃,发出‘呜呜呜’的哭嚎。
车厢空空荡荡,司机老王裹紧棉袄,冻得心肝发颤。他瞥了眼后视镜,叨咕着抱怨:“就这死冷的天儿,谁还在外面,估计到头也没几个人。”
“嗐,末班车嘛。”售票员小霞劝慰,“咱跑完这趟回家就暖和了。”
老王叹着,呼出浓浓白气,盯紧前方街道,想着抓紧干活早回家。
车轮驶过路面,碾碎什么东西似的,可能是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王皱了下眉,觉得听着还有些粘稠,就像有东西扒在车底,估计是泥吧。他赶着下班,没多想。
很快,公车行至站点,车门嘭一下打开,寒潮直往里灌
小霞瞄一眼,嘴里念:“两毛一位啊,主动买票。”
四人陆陆续续上车: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一对夫妇;还有个年轻小伙子,他径直走到窗边坐下,揣紧袖口不说话。
老太慢吞吞挪到小伙子后排,眼睛却时不时往前面瞟,可她眼睛那么浑浊,能看清东西吗?
司机老王继续往前开了,窗户上不断掠过扭曲的树影,除了风声,车里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又过几站,公交停在路口,车门再次打开,上来三个人,脚步虚浮的像喝了酒。他们穿着长大衣,大半张脸都被衣领遮住,实在冷极了,相互抵靠着勉强才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又继续开了,这三人许是醉得厉害,头颅低垂着,跟车身一起晃啊晃,像断了似的。
夜色越发浓烈,就这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啊啊!”大福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拼命搓着胳膊,“靠!能不能申请不听了啊。”
李东东笑说:“精彩的地方还没到,怎么就怂了。”
“今儿也有雾嘛,主要是气氛太到位了,”虎子笑着,转而道,“不过你确实有点夸张了啊,这故事挺老套的,而且你看后头那俩,多冷静。”
冷静吗?
是有人冷静,有人已经冷僵了吧。
宋岑如明显感觉到霍北身上肌肉紧绷,裤腿都被摁出几道褶儿。他胳膊很自然的绕过去,捂住对方的耳朵,小声道:“要不我们也不听。”
霍北啧了一声,“这点儿唬人的东西,不至于。”
“噢。”宋岑如笑笑,攥住霍北的手,对方也不言语,暗戳戳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