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谈判吧
其实宋岑如这句话挺自然的。
语速不疾不徐,声调平稳,也没带什么情绪,口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感觉如果对面不同意,他立马就能带着霍北转身离开,走的毫不留恋。
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宋文景目光缓缓收回,冷言道:“那就一起吧。”
这应该是霍北吃过最不像饭的一顿饭。
四个人围着大长桌,他俩溜边儿在侧面,面前三热二冷,瞧着丰盛精致,气氛却安静的可怕。
筷子和碗碟的磕碰声都小的跟蚊鸣似的,除了华叔中途过来上菜还能有点儿动静,压抑的真不像吃饭,像吃席。
不过他还算松弛,又不是真来吃饭的,唯一只关注宋岑如会不会感觉膈应。
余光里,对方敛着眉目,神色沉静,腮边细细的微妙起伏证明他的确在嚼东西,像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霍北怀疑宋爸宋妈是不是准备等他这个外人离开以后再说事儿的时候,谢珏开口了,“已经去过医院了?”
“嗯。”宋岑如说,“碰见二伯和大姑,聊了两句。”
说的很委婉,意思应该都明白。
谢珏皱眉,“不要做多余的事。”
宋岑如瞟一眼,没说话。
其实他爸也看不惯二伯,但总是对他习惯性下命令,他已经懒得在意了。
然后席间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听不见。
霍北待惯了隔壁屋咯个痰都能听见响的胡同,跟老太太沟通也不用先在脑子里涮三遍,更别说在自己家没事还放放歌。
他有些烦躁,这种氛围里的拘束感特别莫名。
好像就在温不叽儿的水里慢慢熬,把人熬疯,他终于切身体会宋岑如讨厌的“空洞”是种什么感觉。
宋岑如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住似的,唇角轻挑了下,开始用筷子在碗里磕出动静。
爽了。
霍北目光跟他碰了碰,我们阿竹心细着呢。
还剩最后一道汤,华叔端着砂锅从廊外走过,脚步声和宋文景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吃的那些药,还有后背落的伤,我们再找个医生给你看看。”
“不用。”宋岑如说,“已经好了。”
春节发生的事儿,这都七月了,过了半年还多。其实霍北天天给揉后背,淤痕早消完了。
“行吧。”谢珏终于进入正题,“有几件事想跟你聊聊。这段时间有点乱,我跟你妈两个需要人,你可以不回家,但不能不接瑞云。”
“之前呢,是我们有点冲动。只要你回来,我们可以不干涉你的生活,跟谁玩,去哪儿,随你的便。”
“但你毕竟还是我亲儿子,现在可以不谈,以后结婚什么的,还是得听听家里”
宋岑如突然放下筷子,“爸,那我也说件事吧。”
上完菜刚要出门的华叔一顿,当即就感觉气氛不对。
是非常不对。
霍北已经扫见宋岑如在桌子底下渐渐紧攥的拳头,莫名感觉到什么,连带着他都紧张
“我不关心那堆亲戚,也不在乎这个家的资产到底有没有延续,毕竟人都会死没必要再管身后事,我能力范围之内能做的只有让瑞云在未来十五年平稳无虞,所以你们要看中谁,尽管提拔。”宋岑如不疾不徐道,“但我的生活你们本来就没资格插手,不要妄想我结婚,更不会繁衍后代。”
谢珏面色沉沉,“你这说的什么鬼话,哪有不结婚的。”
宋岑如:“我喜欢男的。”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全场陡然陷入死寂。
真空般的死寂。
要说刚才安静只是风息流动的慢,现在简直就是被摁了暂停键。
谢珏和宋文景甚至没来得及收回上一秒的表情,就卡在原处,连瞳孔都没动。
宋岑如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是不是都会思想开小差,突然觉得要是他爷在场估计嘎嘣儿一下就得魂归西天。
华叔傻愣着,下意识地看向霍北。好多事不是毫无征兆,只是有没有注意过,用没用心。
被看的这位也没太回过神,震撼在少爷突如其来的坦白中,一边脑子抽风的特别想配合着站起来喊一句:对,是我。
一边又极其害怕宋岑如这豁出去的架势把自个儿弄伤。
过了好久,可能十秒,也可能一分钟。
谢珏张了张嘴,像才找回声带:“你说什么?”
“你开什么玩笑!”谢珏突然暴怒着弹起来,椅子啪一下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疯了!”
他瞪着亲儿子,涨红的脸像要着火,却被扑灭在对方沉黑的眸里。
宋岑如接下来的话就没怎么思考了,像排练过无数遍:“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接受,是通知,不是商量。您二位也从没真心拿我当孩子看过,不是么?何况我早成年了,家里的资产要不要我都无所谓,这辈子就这样了。”
“最后给你们介绍下,”他很浅地舒了口气,目光稍稍偏转,“霍北,我男朋友。”
轻缓干净的一句,效果震耳欲聋。
窗外两三只麻雀从屋檐飞下来,落在窗台,蹦跳着相互叽喳,是此刻唯一一点声响。
谢珏视线扫向那处,可能是在看霍北、麻雀,也可能已经失焦,像是不齿到极点宁愿当没听过、见不着。
其实同样一件事,搁顾漾他们家,爹妈就不屑一笑:就这?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呗,还以为你考第一呢你的人生,我们只提供有限保护又不能做主,自己看着办吧!
而谢珏,虽是早先受过大洋彼岸的教育,也知晓圈里不稀奇这种新闻,但对他来讲这就是与他价值观不符,从未想过会落在亲儿子身上。
那边华叔暗叹好几口气,想起当初少爷最开心就是等这胡同小子来找他,第一次把“等”这件事儿变得不那么消沉,事态发展其实早就清晰明了。
霍北岿然不动的坐着,对方要说什么都行,但只要敢冲过来跟宋岑如动手他就能不客气,但谢珏是真被弄懵了,觉得他俩不知廉耻。
反倒一直没说话的宋文景沉着的多,其实宋岑如离开以后,她有一堆不敢面对、不想承认的后悔。
可事到如今,竟然还是因为对这小儿子没什么感情,激不起强烈情绪。
宋文景把椅子扶起来,拽着谢珏坐下,淡淡道:“知道了,吃饭吧。”
“岑啊。”霍北叫住从老宅大门走出去的宋岑如,少爷还是长身鹤立的淡然模样,好像一点没受影响。
宋岑如回头,霍北笑了下说:“等等我呗,腿被你吓软了走不动道。”
炽烈泛白的日光下,街景的葱茏绿影把宋岑如衬得更耀眼,轮廓被镶了层金边似的,走过来,牵住他的手。
“真的假的?”宋岑如问。
“饭没吃饱,当然腿软了。”霍北说。
那顿饭谁吃好了?他是担心宋岑如,视线就没敢从人身上离开过。
宋岑如读出霍北眼里的神色,真心觉得自己状态还好吗?
算了,还是有点反应的。
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总之霍北的腿站的笔直稳当,是他自个儿的手有点抖。
心理素质有待加强的宋二少叹了口气,耳边是某人很轻的笑声,霍北收拢力气,把人牵的紧紧的。
换做当年,那个被勒索都不忘赶着回家给父母交作业的小少爷,在无尽等待中期盼父母回头的宋岑如,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有今天。
不过母亲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
宋文景冷静、卓绝,在不触及到他哥的情况下,任何事都无懈可击。她有无限激情和动力,有远大的理想事业,却难以逃脱母亲身份的谴责和家族桎梏。
还是那句话,他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爱就半个指甲盖儿那么大;也知道她的痛苦,所以前21年都在尽力承担,只是无论对于他还是宋文景来讲,都错了,也都没错,唯剩徒劳。
所以把这当成一场利益交换,可能各自都会看得更清楚,没什么不好。
这饭也吃了、事儿也谈了、柜也出了,剩下等他爸妈想明白自然会让华叔给他递消息。俩人打辆车到城区,也没什么目的,就沿着苏城窄巷、石桥、清河,肩并肩的单纯闲晃,把攒这一肚子的复杂情绪散出去。
而且霍北还没认真见识过苏城烟火呢,养出这雪豆腐似的一小少爷到底是个什么地儿啊?
“你不是来过么。”宋岑如说。
“那是找你。”霍北望着他,直奔宁瑕斋了谁有心思逛。
宋岑如笑了笑,周遭充斥着低浅蝉鸣和糯米的甜香,他问:“要不要再吃点儿?”
霍北摇头,瞧少爷那样儿,估计一样也没什么胃口。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少爷更好了,整颗心紧紧拴着,最讨厌拘束的人心甘情愿为一个人喜,为一个人愁。哪怕宋岑如立马让他跳河都能二话不说就扎猛子下去。
不过现在霍北明显感觉到对方得休息,眼皮都发黏糊,他兜住宋岑如的后脑勺,揽着人拐了个弯,“回酒店睡一觉吧,晚上咱出门吃饭。”
反正学校假都请了,纯当旅游呗。
就是前脚刚到酒店,他后脚就发现宋岑如皱着眉,迟来的情绪反应弄得胃隐隐犯抽。
“我去买个药,你把这水喝了,躺好。”霍北妥帖把人安顿好,即刻出门。
按着导航,最近的药店就在他们住的这CBD商圈楼下,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霍北加快脚步,拎着药出来原路返回,穿过几栋商贸楼,隔着两三米距离,瞥见楼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几小时前刚在饭桌上见过——谢珏。
本着尽量少给宋岑如他爸添堵的心思,他决定掉头换个方向。
结果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路人的惊呼。霍北循声抬头,斜上方,二层露台的位置有人起了争执。一戴着脸基尼的男的腰里别着黑布袋,挥肘击倒一个游客,紧接着踹碎玻璃往下跳。
“他有刀——!”露台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句。
二层晚来一步的警察冲楼下高喝:“散开!都散开!”
就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已经跳进花圃,也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一瞧周围全是人。
他迅速盯住最近目标,用胳膊夹住那人脖颈横刀相向,胡乱朝四周喊:“别过来!”他双目通红紧盯着二楼警察,“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附近路人纷纷惊叫逃蹿,中间让出一圈空地。宋文景刚从车里下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等他瞥清人,瞳孔骤然紧缩,被歹徒挟持的正是谢珏,从这距离看过去,那刀就贴着脖子。
在她身旁的华叔正要喊人,眼前却有什么嗖一下过去,快得根本看不清,随后“咣啷”一声!歹徒手里的刀已应声落地。
几乎同时,人群里冲出一道高大身影,踢远匕首,拧住歹徒胳膊,向上一掰!再旋身猛地横踹在腰侧,又凶又猛的力道,歹徒斜飞着栽倒在花圃中,那腰间黑袋也散了,叮呤咣啷洒出一地黄金首饰。
“好——!”二层围观群众有人鼓掌叫好。
“别让他起来!”
“压住他压住他!”
周遭路人有体格壮的赶紧扑过去,合力把那歹徒制住,楼上的警察已经通知分队,匆匆赶来接手,把那人扣了个严严实实。
“没事吧?都没受伤吧?”警察问询道。
“没事。”谢珏白着一张脸心有余悸,万幸没受伤,就衣服皱了些。
“你呢小伙子,哎哟、”警察一怔,“出血了啊?”
从事发到解决也就数十秒,谢珏脑子一片空白,这才想起来得谢谢人家,转脸一瞅,愣了。
“小伤,没事儿。”霍北很克制的没看宋岑如他爸,转身,紧接着就跟宋文景和华叔打了个照面,“”
要么说巧呢,刚从药店出来又二进宫。
还撞见少爷爹妈。
谢珏和宋文景元本要去医院看老爷子,来这边买点东西,不幸就遇上这抢金店的歹徒。那人手里还藏着刀片,给霍北掌侧划开一道口,不算深,华叔正给他处理,还喊了李医生过来看看说要打破伤风,以防万一嘛。
霍北很少觉得尴尬,但现在就有点儿,几人在附近一家酒店VIP休息室坐着,宋文景说要跟他聊聊,场面极其诡异。
这买的胃药还没送回去,霍北惦记着宋岑如难受,得离开一趟。华叔瞥一眼那药盒就明白,悄么声说:“我去吧,你放心。”
换别人不行,华叔还是能信任的。
“麻烦了。交给前台就行,他们送上去。”霍北给宋岑如发了条消息,说遇上点事儿晚回去十分钟,让人吃了药先睡。
那伤口也不用怎么处理,抹点儿碘伏贴个无菌布就行,霍北弄完就坐二老对面,姿态无比坦荡。
谢珏沉重的叹口气,就看不顺眼,偏偏刚被人救过一命,嘴唇绷成一条线。宋文景先开口道:“刚才的事,谢谢。”
“不用。”霍北没什么心思在这儿,他单刀直入,“您有话就直说吧。”
“瑞云那批藏品卡在京郊的事是你在处理?”宋文景说。
霍北:“是。”
金助理才跟老董通完气,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倒是没太惊讶,毕竟早查过霍北产业了么。
“那条线的人我认识,手段不太干净,但拿钱办事儿,该解决的我会解决,就算没钱也会解决。”霍北扫一眼谢珏,强调道,“因为您儿子。”
意有所指似的,救人不是因为他心多善,是不想让宋岑如没爹,内疚。
谢珏脸色有些难看,估计想到中午的事儿就觉着恶心吧,看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的人在跟进,已经换了另一条路进城,最迟明晚七点就到,如果有问题让金助理联系,他有电话。”霍北不觉得留他只为了聊这个,“您还有其他疑问吗?”
宋文景垂眸,想在思考什么。
她对这段感情,对宋岑如的许多情绪不是毫无知觉,而是想不想察觉。
譬如开始对她说“不”、几次三番拒绝联姻的安排、小时候违背命令和大杂院的人往来,也包括宋岑如是为了让她不受压力牵制才拼命成长只是人心自私,相比瑞云和宋溟如,这个小儿子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他真正离家,好像才不得不正视对方的需求,或许还有藏在她心底更深处的恐惧,这是她唯一的孩子了,尽管并不喜欢。
“我可以不干涉你们。”宋文景抬眼,缓缓道,“前提是别让我在外面听到任何一点有损瑞云形象的消息,更不要想从宋岑如身上得到任何一分钱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霍北拧眉笑了下,“损不损害的太主观,有人想找麻烦多的是办法,我做不到。”
“你想怎么样。”宋文景语气沉了些。
“是我该问您。”霍北说,“您了解我这人的所有背景,要真有什么想法,不会到现在只是参加过两场瑞云的拍卖会,我的目的您很清楚,不是么。”
强势和冷漠几乎就是宋文景的底色,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在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道路上糟了“祸”。宋岑如来的突然,而盛满她所有温情的宋溟如也走的突然,于是就迷失在这片丛林里走不出来。
但此刻的神情似乎多了微末柔软,是的,微末,多一点都挤不出了。
她初次以母亲的身份,去审视宋岑如真正想要的生活,“你拿什么保证?”
霍北目光毫不闪躲,“要不咱们签个协议?”
【作者有话说】
恭喜!出柜!
第72章 拴住我
宋岑如吃完药不知道睡了多久,眯缝着眼,瞥见昏黄与深蓝相接的云光,天都快黑了。
“醒了?”霍北躺靠着床背,轻声问了句。
半梦半醒间,宋岑如从鼻子里哝出一声嗯,翻身,往这人胸上一趴,接着闭目醒神。
少爷也就迷糊的时候能这么撒娇了,啧,千载难逢。
霍北摩挲着他的脸,疯狂忍住拍照留念的冲动,“胃还疼不疼了。”
这人手心有茧子,摸再轻都能感觉到它的触感。
宋岑如摇头,抓住他的手想往身上搁,指腹抚过明显有些粗粝的质感,恍然就看见掌侧贴着块纱布。
他猛地一抬头,把手举到霍北跟前,“这哪儿弄的。”脑子清醒得慢,才想起来霍北给他发那条消息,皱起眉,“遇见什么事儿了啊?”
“跟你爸妈聊了会儿。”霍北转了转手腕,“小意外,这过两天就好。”
宋岑如愣了愣,感觉这趟觉睡过去一个世纪
那协议,跟个人声明差不多,核心思想就一点:不管宋岑如和霍北是何关系,哪怕俩人跑到国外扯了结婚证,瑞云的资产也跟霍北毫无瓜葛。
这就是明摆着瑞云两位老董还承认小宋总,就算以后真像宋岑如说的最多只做十五年,剩下随便家里更新换代,该他那部分的钱最后也会一分不少的打进账户。
不然能怎么办?还能给谁?
对于宋文景和谢珏而言,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留着他们血液的孩子,或许也不排除里面藏了某种补偿心态和对宋溟如的情感投射,宋岑如要知道这事儿说不定会把钱捐出去。
再说回来,这绝对是霍北签的最快一次的协议,打了通电话让律师现拟合同当场核对当场签订。
签这东西算个屁,他急着回来看少爷还难不难受。
“就这些?”宋岑如捏着筷子看向霍北。
“嗯,签完正好那李医生也刚到,打完针就回来了。”霍北给他夹了两筷牛肉,“不过你爸全程都没说话。”
想也知道,谢珏清高又好面的性子跟老爷子一模一样,就拉不下那脸,当初被滞留在万塔都要强撑一副学者做派。
大约在他们眼里,一纸协议是逼退霍北的手段,全场就华叔一个人是不带任何惊讶的松了口气,像感慨,又像一点点欣慰。
宋岑如垂下眸子,不孝也是真不孝,但半点不后悔,而且还能猜出来霍北心里想的什么。
就那笔钱,要真给他就真捐,不至于生气膈应什么的。钱就是好东西,能让人吃得饱饭买得起药上得了学,给京城福利院的孩子们就不错。
“吃饭还开小差,是不是没睡饱啊。”霍北在桌子底下用鞋尖碰了碰对方。
宋岑如一口吃掉牛肉,抽纸擦嘴,“是吃饱了,”他隔窗望着楼下盛景,“一会儿去逛逛吗。”
回来的任务已经完成,又带着这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吃过苏城本地菜,他们接下去好像没什么要紧事。
天光渐沉,古桥长街游人如织,苏城是个旅游产业发达的地方,一眼望不尽的远处全是黑黢黢的后脑勺。
霍北正大光明的揽着宋岑如,顺着河道慢悠悠地晃。
青石巷里漫着茉莉的气味,暗香轻浮,灯火照人。
这个时间是最适合出来夜游溜达的,夏天南方暑气就是比北方要重,太阳落了山,晚风来得恰如其分。
他们走过一座桥,转角处柳树垂枝,临岸的阁楼上传来酥软的评弹小调,唱的是《花好月圆》: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
琵琶清脆,声声缠绵,简直挠到人心里去。
宋岑如望向另一头。游船划过清河,木桨摇碎灯火与波光,荡开一片朦胧色。
他捏了捏霍北的手心,“坐船吗。”
“行啊,”霍北看着他,“但你不怕么。”
“我怕水里有人,没人就没事儿。”宋岑如说。
霍北一眼扫到售票处,拉着人手说:“走。”
这船,少爷也是第一次坐。
毕竟都说,江城人少有爬过黄鹤楼,申城人也不见得登东方明珠,总之就是本地人几乎不逛家乡景点。
包了艘乌蓬小船,除了船夫就他俩。
那大爷站在船尾摇桨,一开始还非要唱两首船调,说是套餐附赠。霍北给大爷扫了个红包,让人甭费这嗓子。
他俩在靠近船头的地方相对而坐,这小船摇着,水波荡着,中间小桌还摆了壶碧螺春。啧,奢侈。
霍北个儿高,脑袋都快顶上篷子,他只能胳膊肘撑着扶手,扶额欣赏少爷沏茶。
还得是江南人才有那气韵,往那儿一坐完美诠释什么叫松风水月,玉质金相,随便撇个沫的姿态都好看。
“你往里边儿坐点儿。”霍北扬了扬下巴。
“掉不下去的吧。”宋岑如倒上茶,浅啜一口假碧螺春啊这是。
霍北叹口气:“我怕岸上那几个再看会儿就该跳河游过来找你了。”
宋岑如一愣,移目去看,就那河道边挺多举着相机手机的冲他们这艘船拍照,估计有人做摄影还是直播。
他往里挪了挪,“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听见的小傻帽儿,”霍北说,“人喊了好几声‘帅哥看镜头’。”
没听见么,谁跟这人似的五感通明,宋岑如心里还琢磨事儿呢。
见对方没言语,霍北握住对方端杯的手,贴到嘴边。目光又凝视着人,微微颔首,就着宋岑如的手把茶喝了。
“想什么呢。”霍北说完才品出味儿,“啧这茶。”
“不如今山堂。”宋岑如直言道,“别喝了你,手上还有口子。”
“嗯,那你在想什么。”霍北又问一遍,时刻关注着少爷今天的心理状态。
“想小年夜那天,你说过要给我看什么东西”宋岑如久远的记忆突然冒出来,“好像是手续?什么手续?”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小年夜之后就一茬接一茬的麻烦事儿,让他差点忘记还有这个约定。当时霍北说过完春节回来告诉他,这一眨眼半年多都过去了。
“我还想着你要记不起来,就干脆再找个节点再跟你说。”霍北笑了下,直起身子。
“我已经想起来了,就现在。”宋岑如说。
霍北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出一份文件发给对方,“看看。”
很不规范的乱码命名,宋岑如点开却怔了怔,抬头写着股权转让书。
都不知道看过多少份复杂合同,只匆匆一遍他就能明白这写的什么,包含今山堂在内的整个企业资产的49%的股权代持和补偿协议,条款明晰,写得无比详尽。
宋岑如怔愣着抬眼,“你让我签这个?”霍北当初提出这事儿的时候,正是他跟家里关系将崩未崩的时候,并非完全不明白,但还是为什么?
“你开的公司让我白拿?为什么啊”宋岑如问。
“这我的钱,我挣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尽管数钱就行,砸了才算我的,不过我觉得砸不了。”霍北一脸坦然,“这合同你最好找个律师再看看,我这边的人肯定没有你那儿的专业。”
“我不要。”宋岑如说。
霍北故意道:“噢,嫌少?跟瑞云比是少了点儿。”
“你少犯贫,”宋岑如把那文件删了,“不要就是不要。”
这东西一定是霍北当初怕他因为打死不做继承人还搅黄一桩婚的事儿被家里轰出来才偷摸弄的,但这算什么呀,拼死拼活好几年的钱白送人,他能要才有鬼。而且他自己又不是没得挣,那金库可硬实了。
“知道你有钱,但不一样。”霍北说,“我就是想说,无论是你以前被逼着做继承人,还是现在有条件的做,我都支持。可你要什么时候不想做,咱也有保障,你以前吃什么穿什么,以后也这样,总不能把日子过差了。”
“再说,你这跟你爹妈谈的条件还不是因为我么,你跟家里闹掰不就是怕他们弄我么,好端端一豪门少爷放着家业不要,我特么亏不亏心呐。欸你别否认啊,我可在场。”
“”宋岑如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你要还是坚持说不要,我就给你开个户,往里存钱。而且我还买了份儿保险,受益人是你啊。”霍北看着他,“其实一开始想立遗嘱的,但那玩意儿不吉利,还麻烦。”
宋岑如眼睛瞪大,要不是因为在船上真能给他一巴掌,遗嘱是能随便乱写的吗,就是说也不行。
霍北就知道他眼里在骂什么,缓缓道:“你别把我想的太那什么,我这也是为了自个儿。”他抚上宋岑如的脸,很轻很轻,“我就老太太这么一个亲人,正常情况下肯定是咱俩送她走,但这之后我就没别人了我只有你。”
“你就当成全我,让我这辈子无论人还是钱,都被你拴着,成吗。”
霍北笑了笑,笑得很舒朗。
水色波光倒映在他脸上,沉进眼底,把凌厉的轮廓晕染出温柔。
我没跟你爸妈、没跟任何人说这些,我只要你知道我干这些事儿的意义。
打咱俩认识那会儿就该清楚我这人绝对是贪得无厌,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你,你也得惦记我一辈子,就是老子死了都得守着我的钱,天天梦见我。
宋岑如,这么多年我们都熬过了,我也明白你当时留下那坠子和书的意思了。
我没放弃,我追到你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还有很长,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么。
……
这些资产,大到整个公司,小到一瓶香水,全是因为宋岑如这个人才会存在,过去的霍北才想成为今天的霍北。
剖开岁月回望那些年,他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漫长无趣的人生里随随便便活,什么都无所谓。
除了眼前这个人。
可能这茶太涩,香味太浓吧,宋岑如鼻子怪酸的,连眼睛都觉有点得烫。
霍北用指腹蹭掉他眼角闪烁的光,“这么感动可以亲一下以示表彰。”
宋岑如拂开他的手,“滚。”
霍北笑着,在宋岑如指尖亲了亲,这是他最重要,最无可比拟的珍贵
论吵架和抬杠,宋岑如永远拧不过这个人。
什么叫你的就是我的,难道我的不是你的了?
他们在苏城多待了几天,纯当散心。
回京之后宋岑如一纸资产公证书拟出来,与瑞云无关的所有个人资产,死了全归姓霍的,都死就捐,凭什么就你一人偷摸整这些。
再说他爸妈那边,自从谈完条件之后,再往后半个多月又好像销声匿迹般。
宋岑如也无所谓他们如何想,依旧是每天往学校实验室一窝,专心致志修文物。
直到华叔再次打电话过来,代表父母接受了条件,还说不少事儿。
就他们离开苏城没多久,老爷子知道宋岑如去看过他,彻底把二伯和宋宣明狠骂一顿。后来闹到病房里围满亲戚,还有各个律师、信托代理,全都叫过来,连资产带分红全撤干净,巴不得把人从族谱上踢出去。
他二伯起先还拿他妈不生孩子的事儿挑拨,宋文景头回当这么多人的面斩钉截铁就定死了说不可能。
人很奇怪,一些很“简单”的事总是在经历过很多曲折之后才学会面对,学会放下。
老爷子当时没反对的态度就是个无比鲜明的信号,从今往后谁不服就拿成绩来说话。
宋岑如回来管公司怎么了?
不然等着你们这帮废物散尽家财,谋杀亲爹?
不过以后家里的是是非非,跟宋岑如也没太多关系。关于出柜,也就当天在场吃饭的三个人知道。
从今往后他只负责瑞云业务,甚至连公司都去的少,重大场合才出席,包括那些宴会什么的下月就有场瑞云周年庆拍卖会要在港城举办游轮晚宴,得邀请所有会员客户,他做完筹备工作去露个脸就成。
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儿。
京城跨入盛夏,蝉鸣一阵盖过一阵,走路上两分钟就闷出汗,天气预报一连好几周都弹出极端高温预警,马路上那沥青都给烤化。
可越是这样,心绪就越发躁动,年轻人才不管你天有多热,太阳落山后就是出去娱乐享受的时候。
各种消暑纳凉市集层出不穷,酒吧街场场爆满,还有一个刷爆各大社媒平台的,草地露营音乐节。
那天霍北就带着几张音乐节的票回来,往桌上一搁,走,撒欢儿去。
“你什么时候还听乐队了?”宋岑如看那嘉宾介绍都是一水儿的独立音乐人,要么就是摇滚乐队。
“我气质不像么。”霍北跟他起腻,舔咬着脖子,非得讨到两句好听的话才罢休。
宋岑如养的狗。
还是毫无保留上缴全部身家,任凭差遣但野心十足的狗。
带人撒欢是实话,还有个原因是这音乐节承办人就是那个开营地的哥们儿,拉一堆赞助又找今山堂买了好几批茶点,也是拉客手段。
要知道现在想吃今山堂的东西要么混成会员,要么去五星大酒店格利斯消费,营地老板大手笔,入场免费吃,每天限时限量。
他们挑了个日子,这副热带高压太凶猛,再往后几天就该下暴雨。宋岑如处理完瑞云周年庆游轮晚宴的资料,驱车去了现场。
巨大的彩带和气球飘在天上,激光穿过云层,交织成各种色彩的光束。
因为够热,所以汗水淋漓,大口喘气,潮湿的风里夹着青草气味。尽管尚未落日,已经能感受到夏夜独有的欢脱生命力。
全是装扮各异、张扬个性的年轻人,霍北早在约定地点等着,他俩又废好一番眼力,从拥堵的人群中扒出来李东东那几个。
郑瑶站在最前头,跟他们打招呼。她们广告公司接了宣传的活儿,这是得了内部票带某位家属来的。
霍北手里那些名额么,算主办方特别邀请,反正这一行人跟普通观众的进场通道不一样。不过来的时间似乎有些尴尬,赶上人最多的时候,就算是特殊通道也有许多负责营地市集的工作人员,都得排队。
他们两人一组并排往前蹭,等着扫码检票。
在入场处还有个派发伴手礼袋的人,就一些赞助商和营地老板准备的周边。
“要不是我婶觉得体力跟不上,否则高低都得过来看一眼。”大福随手接过袋子,跟人道了句谢。
“一会儿你给她发个视频,让感受感受。”李东东说,“不过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儿晚上有暴雨,估计嗨不到太晚。”
“我靠,十分钟前我刷还没有呢。”大福划着手机,心情一下子没那么美妙。
李东东看了眼站在他俩前面的老大和少爷,本想问一嘴几点回去合适,结果就瞟到虎子和郑瑶这俩好像不见了。
再往前瞄,才看到那俩都进场了,跑这么快干嘛。
盛夏时节,快下山的阳光也是很有威慑力的。宋岑如稍微侧身,霍北已经帮他把那光挡上了。
“公主。是你么?白雪公主。”霍北明晃晃的取笑人。
“我是你爹。”宋岑如觑视道。
霍北乐得肩膀发颤,凑到他耳边特别不要脸的小声叫着:“爹。”
宋岑如笑骂他:“毛病。”
这俩搁这儿打情骂俏,后头两个在研究那伴手礼装了什么,他们特殊通道的礼物袋是紫色,普通票是黄色,不知道内容有什么差别,怪沉的。
“我看看啊,”李东东正往出拿,“荧光棒、LED眼镜、纪念手环”
大福手里还提着奶茶和包,懒得翻,就瞅李东东手里的,“就这?这能有多沉。”
“欸我没看完呢,”李东东拿开上面几个包装占地儿的,翻开最底下那铁盒,打开,“我操!”
他咋呼一声,把前面两个的注意力也吸过来。
“干什么,送黄金了。”大福凑过去瞧。
李东东一把推开他,视线扫过霍北和宋岑如的疑惑神情,目光闪烁,“哎哟、你们自己也有,自己看。”
“神经,”大福嗤笑道,自己翻开看了眼,“嚯——!”
就是不好奇也好奇了。
宋岑如看大福那一脸“谁要看自己看吧反正我是不会说话的”表情,他扭回头,伸手摸到袋子最底下,有个质感明显不同的盒子。
也是嫌麻烦,宋岑如凭感觉直接把包装拆了,开盖儿,摸到个塑料似的边角,“唰”地全抽了出来!
那就是一长串包装色彩斑斓的方形橡胶制品。
霍北笑了下,“唷,避孕套?”
宋岑如啪一下塞回去!半愣半怔地看着他。
视线往周围扫了圈,霍北发现其他观众手上也有,就是这紫袋里的数量明显更多。那家伙巨沉一盒,估计送了几十来个,还有点儿别的东西……
往旁处看,他才发现音乐节宣传海报印着某家情趣用品的品牌名。
“赞助商发的。”霍北边说边就把自个儿袋子打开了。
光天化日之下,他细细研究起这些个产品。
宋岑如局促着靠过去,挡住后头那俩的视线,“你看这个干什么!没见过吗?”
“见过啊,”霍北笑着,“见过没用过么,学习学习。”
这周围那么多人,人顶多看一眼就塞回去,谁跟他似的一个个研究。拿手里捏咕都不够,翻来覆去的看,还细品那后头的小字说明。
就差没拆出来搁手里玩儿了。
“加玻尿酸、维生素、凸点带纹理,冰火两重天真的假的这玩意儿还有夜光的?”霍北叨叨着就搂上他脖子,“欸,想试试么。”
前面俩姑娘听见这几句实在很难忍住不回头看了眼,嘴角就没憋住笑。
宋岑如臊得发慌,指尖都绷紧,“闭嘴吧哥,少说两句,求你了。”
霍北好整以暇地看着,就没安好心,低声道:“那你先说试不试吧。”
“”一双黑眸生出颤巍巍的光,宋岑如声如蚊蚋,“试、试你特么先收起来。”
霍北扫过周围一圈,趁没人注意,飞速在他脸边亲了下。
“得嘞,盖章了啊。”
【作者有话说】
霍北:我可以一贫如洗,我媳妇儿必须家财万贯[点赞]-
快完结了啊,大概还有5w左右[比心]
第73章 露馅儿
算是知道虎子跟郑瑶为什么溜在前头早早进场了。就李东东这个咋呼的,看见套套都能一声我操,刚那三脸懵逼的场面要是再加那俩,他能尬穿地心。
音乐节嘛,就是年轻人多,这东西的消费主力军不就是这些人,那品牌还挺有名的呢,手笔大方,还给所有人都附了个性教育科普小册子。
于是从进场以后,李东东和大福一溜烟的混进人群,省的破坏人气氛。而霍北慢慢溜达着,就保持一手搭宋岑如,一手翻册子的状态。
早些时候的教育环境根本不像现在这样,以前学校上生理课,老师就是把班上女生男生分成两拨,这拨听课那拨就操场放风,讲完一轮再换。
有的甚至都不讲,觉得羞耻,避讳,直接改语数英,自个儿下去翻书自己学。
霍北属于自学翻完书,就翻墙溜出去玩儿的“坏”学生,他聪明,看过一遍就懂。现在是查漏补缺,万一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冷知识呢?
读完这个,霍北又掏出手机,一个个钻研那品牌的产品评价精确到每个系列,每一款。
宋岑如伸手盖住他的屏幕,“哥。”
“嗯?”霍北看着他。
“也用不着这么用功吧。”宋岑如说。
“这叫用功了?”霍北说。
“我上学都没这么认真的。”宋岑如很认真地说。
霍北收起手机,一本正经道:“咱这儿上学是为了成绩,这事儿跟生心理健康和愉悦程度有关系,得琢磨。”
“你”宋岑如审视他是不是又憋了什么坏水。
“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技术很重要。”霍北说,“你摸着良心说,没不舒服吧?”
宋岑如愣了愣,“我们不是还没”
“我说除那以外的事儿。”霍北说。
“我又没跟别人干过我怎么比。”宋岑如挺局促的,虽然周围又吵又闹别人肯定听不见他俩在聊啥,但脸皮还是薄的一戳就破。
霍北没言语,就看着他。
这件事非常严肃。
非常重要。
他不希望宋岑如有任何一点委屈和不乐意。
“”宋岑如喉结滚了下,“没,挺好的你是不是内耗了,我觉着我每次及时反馈也挺明显的啊”
霍北还是没说话,但很快就憋不住笑了,侧头埋在他肩上,笑的整个人都在抖。
“你个狗”宋岑如咬牙骂他,要把这人胳膊甩下去,“故意的是不是!”
“欸没有、没有宝贝儿,真没有。”霍北拉住他,边笑边捏他手心,“就想听听意见,方便我进步。”
其实以他对少爷的观察,每次听声儿和一些微妙的小动作就能判断出状态,但还得是口头二次确认才彻底放心。
宋岑如这闷葫芦,什么心思都是悄悄的,“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意见。”
霍北挑眉道:“你想听?我敢说你敢听么。”
宋岑如:“……”
霍北舔了下嘴唇,“我吧”
“欸!”宋岑如捂住他,“算了你当我没说,我不想知道。”
这黑心狗,就是把人逗到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就爽了,完事儿再找机会杀个回马枪,激得宋岑如跟他闹一通,就是爽上加爽。
霍北无奈似的地叹口气,朝舞台的方向看了眼,灯光已经开始变得热烈。
他拽下宋岑如的手,重新揽住肩,“走,听歌儿。”
表演快开场,人群乌泱乌泱全往舞台前涌过去,音乐节不是演唱会,主打一个爱站哪儿站哪儿。
大福紧摽着李东东,往左右瞅,就有这不破坏气氛的自觉,冲着往这边来的两对儿打手势,挤得喘不过气儿了都!挪不开,甭过来了!
宋岑如这冷性子就不爱赶热场,尤其人多的地方陌生人肉贴肉的挨在一起,蒸笼似的,霍北跟他就在靠外圈站着。
“真不想听啊?”霍北冷不丁来一句。
宋岑如特想给他一巴掌,“这茬不是过去了么,还提!”
他刚刚都给自己调理好了!这是蔑视!质疑他的学习水准!虽然以前不太研究这方面的技巧,但按照他的领悟能力来说,就不可能会差!
……那到底好还是不好啊。
“你要不,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再说。”宋岑如抿了抿嘴,“别整那前摇。”
霍北笑得偏过头,怎么这么能招人呢少爷,他捏了捏宋岑如的肩,说:“你看过那种饿急了的人吃东西怎么吃都吃不够的反应吗,神魂都不由自主的,我就那感觉。”
宋岑如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捏着手心出了点汗。
“我每次心里还翻来覆去的念一句话。”霍北说。
宋岑如:“什么……”
突然,台上传来一阵啸鸣,似乎是演出开始的信号。
霍北笑了笑,没回答他,“先看表演。”
四周很快躁动起来,灯光就在此刻闪烁不停,舞台上,乐队成员们热情的观众们打着招呼,合成器的律动渐渐倾泻而出,前奏迷幻而浪漫。
主唱紧握话筒,冲着台下举起手:“Are——u——ready!”
在这句呼喊之后,热血澎湃的年轻人纷纷回以掌声尖叫,当真是人山人海的场面。
“e os do this!”主唱高喊道。
紧接着鼓点和吉他骤然炸响,音浪随人声喷薄而出,迅速引爆气氛,一首特别适合落日时分的摇滚乐。
音乐永远都有这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心情瞬间飞扬,把所有一切都带入到另一个世界。
宋岑如很快就忘了刚才的情绪,被歌声带动着沉浸其中。
他们眼前是斑斓的、欢呼雀跃的身影,所有人高举手臂随节奏挥舞,那舞台两侧的喷气彩带如同烟花般绽开。他侧头看见霍北瞳膜上划过各色绚烂,金灿余晖就在此刻照过来,攀过对方轻扬的嘴角,也带着这抹恣意,在他心底灼灼燃烧。
他知道,这段时间影响自己情绪的麻烦不少,霍北带他出来撒欢儿也是因为怕他一直陷在里面。对于一个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习惯默默消化的人来说,得不到宣泄只会越憋越难受。
但宋岑如好像已经没那么容易焦虑,霍北总是会在他走投无路时给他砸出一条道来,永远托着他的担忧,真是特别神奇的一个人啊张扬起来不管不顾,安静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看见你所有惶恐,转头发现对方永远都在。
The gold silhouette
You take off your clothes
And my heart feels the weight of all I dont know
歌词是这么唱的:我的心感受到了所有我不知晓的重量。
宋岑如是个太会感受情绪的人了。
歌词的情愫,人潮的热浪,他甚至看见两个女孩儿在音乐高潮处拥吻,突然就感觉能处在这个时代,能在迷茫中坚定的朝着那个人迈步,实在好的叫人不知所措。
“你要再这样看我,我也忍不住亲你了。”霍北望着舞台,唇边弧度渐深。
宋岑如立刻转回脸,盯着前方不说话。
歌声还在继续,鼓手敲的每一下都无比动人。按理说他应该听不见太小声的动静,但霍北就是凑近了,托起他的手腕吻在脉搏,这个吻好像跟鼓点一样重,又比鼓点重得多。
“我爱你,宋岑如。”霍北说。
不确定是不是听错,宋岑如瞳孔有一瞬间的颤动,但面前就是霍北很舒朗的笑,不可能听错。
“我爱你。”霍北虔诚地说,“每次我都在心里念这句话。”
宋岑如怔了能有十秒,怔到霍北以为他被吓着了,侧身呼噜好几下脑袋,轻声问:“怎么了,没给你留心理准备是么,下回提前跟”
唇边倏然一软,霍北猝不及防地被亲了嘴角,他闻见那股熟悉的,让人迷恋到晕头转向的香气,听见宋岑如清泠泠的音色,“我也爱你。”
站了快仨小时,天色完全沉下来,现场气氛不降反升。那几个有名的嘉宾都安排在开场了。
起先李东东还在群里疯狂返图,说前排气氛怎么怎么嗨,合唱的时候一帮大学生嗓门儿都不如他大,那主唱冲他竖了好几回大拇哥儿,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结果呢,熬不过青春洋溢的学生们,俩钟头后歇逼了,最后一小时仍很不服气的嚷嚷还能再唱三百回合。
大福怼着人说:“可拉倒吧!没一句在调上,丫还给我耳朵干聋了。”
于是一行人看完两拨人气最高的就坐在营地休息厅里吃茶点,今山堂的龙井酥和红豆糕,主办方特意给留的,哪有老板受邀来吃不到东西的道理。
热量消耗过后再一吃东西,李东东那劲儿就懈了。他往窗外瞟,帐篷区点着澄黄灯火,星星似的好看,再配上现场表演,就是很多偶像剧里的浪漫气氛。
“啧,要不是这回来没预约,还真想试试来这儿露营。”李东东说,“京郊的星星肯定比城里多。”
虎子点头道:“但今天肯定是不行。”
郑瑶正刷手机,转了条弹窗新闻进群,“咱得提前回去了。”
还能因为什么,那场来势汹汹的暴雨呗。
今年的确热的不寻常,预报又比下午观测那会儿提前仨小时,他们赶回城区还得开一会儿呢。
估摸主办方也收到消息,没一会儿主持人就上台了,为安全考虑还是取消后续表演,按比例给观众退费。
不过这么多人同时离场,还马上要暴雨,回得去么?
雷声闷滚,雨水淌过玻璃,涓涓汇成小溪流。又模糊了车灯,夜色中漂浮着无数个橙红色光晕。
回肯定能回,就是堵嘛。
一共三辆车,虎子带郑瑶走最前头,先送女朋友回家。少爷的迈巴赫让李东东开着,霍北压后,京城这路况撞上极端天气,整俩小时才磨进城。
陆平就这时候一通电话打进来,嚷嚷着:“跟哪儿呢?”
“车里,怎么了。”霍北说。
“又上哪儿去了啊,几环啊?”陆平问。
霍北扫一眼副驾驶,“跟您小外孙看表演去了,您有事儿说。”
“噢、就那什么,我那菜地被雨浇的不行啦,”陆平正发愁呢,京城啥前儿下过这么大雨啊,比开春那会儿都大,“你俩看看顺不顺路,要顺路能过来给我拾掇个小棚么。”
霍北又看了眼,宋岑如跟他点头呢,但少爷的车还在李东东那儿,要么让他开回家先搁着,要么干脆一块儿去大杂院得了。
于是几人一商量,除了虎子那辆剩下改道回罗圈胡同。
前院的灯突然亮起,老太太隔窗一瞧,小碎步迈到房门边,嚯,这么多人呐。
“明儿不就周六了,反正也得回来吃饭,不如睡这儿呗!”雨声嘈杂,大福不得不喊着说。
“也行,省你们多跑一趟。”陆平挥挥手,“赶紧回屋吧,这雨忒大。”
不仅大,还一直没停过。
李东东他爷跟大福他婶叔的屋子都在靠里的位置,这俩回去,剩霍北在屋檐下干手工活儿,宋岑如在老太太这屋陪她看电视。
半小时过去,眼瞅东西弄差不多,陆平一看那新闻推送,喔唷,不得了啦!就他们开回来那条道,再隔两公里的位置山洪暴发把路给冲了,降雨量能有五百多毫,现在车全卡在城里,街上都飘拖鞋。
“要不你俩也甭回了,路都淹了,开回去至少堵仨钟头,”陆平倚着门框,扭头柔声问,“岑如,你看成吗?就睡北原来那屋。”
老人容易操心,他俩要走了估摸老太太得烙一宿的饼。
宋岑如没跟姥姥矫情,立刻道:“行。”
霍北趁老太太回房,跟宋岑如讲悄悄话,“真行假行,你原来在这儿不就没睡着?”
“那是,特殊情况么。”宋岑如说,“但是怎么睡啊?你原来的床不是扔了么,就剩一沙发。”
“沙发、床。”霍北笑笑,“伸缩的,抻开有一米五呢。”
其实一米五也稍微有点儿窄,不好翻身,不过就凑合这一晚,霍北怎么着都行,就是委屈少爷。
霍北蹚水去胡同口便利店买了临换的内裤,又在衣柜里翻腾,给宋岑如找浴巾,找睡衣。他原来好些衣服都捐了,剩条还算凉快的运动大裤衩。
“我再去买一趟。”霍北说。
“就这个。”宋岑如一推霍北,“你那身上都湿透了,赶紧去洗澡。”
霍北撩眼,“嗯?心疼我。”
“啧。”宋岑如踢了这厮一脚,“快去!”
许是暴雨的原因,接近午夜,城市上空透着暗沉的红,夏夜潮热卷成浪,闷得人快透不过气。
门窗紧闭,凉气儿从缝里钻出来,激起脚踝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宋岑如洗完就穿那运动大裤衩,裹着浴巾进屋,瞥见那位正一脸严肃的看手机,眉头紧拧,好像都没注意他进来。
“看什么呢。”宋岑如问。
霍北抬眼,一招手,顺势摘下耳机塞给他,手机转过去的同时在屏幕上点了下。
两个硕大无比的裸.体猛男相互交叠撞击的声画瞬间冲击了宋岑如的视听神经,杀得他一个猝不及防。
“欸!”宋岑如一下把耳机甩出去,浴巾都给抖掉。
兔子受惊似的,少爷刚才眼睛睁得老大,差点儿没蹦上床。
霍北无声笑了半天,连带床脚都跟他一块儿抖。
“笑屁。”宋岑如瞪他,“谁这样不被吓一跳。”
霍北拉着他坐下,用薄被把人一裹,看着他,“反应忒大了,不会没看过吧?”
瞧不起谁啊。
宋岑如觑视道:“看过,”又顿了顿,“前戏。没敢往后看。”
哟?
真看过?
少爷居然会看片儿?
“什么时候看的。”霍北兴致勃勃地问。
“前几个月”宋岑如意识到什么,猛地扭过头,看着对方愣了好半晌。
“怎么。”霍北挑了下眉。
这人从下午那会儿就拿着那盒套琢磨,到现在都还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