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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得无厌 听杉 17422 字 2个月前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暗示我?”宋岑如问。

“我是今天才暗示么,梦都做了八百来遍,”霍北捏他的手,来回摩挲,拽过来亲了下掌心,“但想归想,你别慌。”

慌是不慌,有点燥……宋岑如手指往回缩了缩。

怂!

怂得要命!

你丫就是慌!

没敢细想到底怎么进行,理论知识一箩筐,真要你上战场又懵逼。

宋岑如没言语,霍北在他后背揉了好几下,“真给吓着了?”

他抱住宋岑如,“欸我这嘴就欠打,你没同意我肯定不能弄,不喜欢咱就不弄,别怕啊宝儿。”

“不是……”宋岑如咕哝一声,别扭了。

他喜欢霍北的触碰。喜欢滚烫到发黏的温度。

喜欢每次亲密,天地之间不留丝毫缝隙,只剩两缕呼吸的逼仄。他们血管里的郁结会疯狂沸腾,叫嚣着,渴望着这欲望就像个贪婪无度的噬魂怪物,似是痛苦,却涌向极乐。

说到底就是没经验,人在陌生事物面前,都是会犹豫的。

宋岑如缓缓舒了口气,靠过去,把头抵在霍北肩上,喃道:“我没不喜欢我想好来着,”他咽了一下,“就,月底。”

霍北一愣,“……这么快?”

宋岑如瞬间坐直,“那算了。”

“欸不是,没有。”霍北拽回人,手掌一下下捋他后脑勺细软的头发,“我怕你勉强,你别勉强,你做准备我也得做准备,头回没那么容易。”

宋岑如没吭声,羞耻无措,埋在他脖颈里蹭,“嗯。”

雨水噼啪砸着屋顶,窗帘严实拉着,门一锁,灯一关,半点儿光都透不进来

睡得着么?

聊那么荤怎么睡啊?

俩猛男吭哧疾喘的动静在意识里自动回播,稍不留神就大脑被换了主角。夜浓人静情更甚,宋岑如的呼吸频率明显跟平时睡觉前不太一样。

他在黑暗中睁眼,隐隐瞧见霍北脖颈上挂的坠子,坠子好像动了动雪上加霜了么不是,旁边这个也不安分。

沙发床的尺寸比家里的小,宋岑如睡里边儿,霍北胳膊搭着他的腰,正慢慢往里挪。

“别蹭。”宋岑如很小声地说。

霍北道:“怎么。”

“你压我裤角了。”宋岑如说,“那松紧带儿本来就没弹性大了半圈,再蹭就下去了。”

“是么。”霍北说,“我量量。”

温热干燥的手掌顺着腰际滑过去,停了两秒,宋岑如顿时就说不出话。

“哪儿大了?这儿?”霍北轻声说着,手掌游移着换了个位置,“还是这儿?”

宋岑如紧抠着霍北胳膊,呼吸颤巍巍的,“你别太过分。”

霍北笑了笑,掌纹不断紧压,瞬间的刺激让宋岑如差点儿把人踢下去,野火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灼湿皮肉。

这是在大杂院,在胡同,这面墙后头还连着其他人的住所,明知道不能乱来但也不想叫停。

霍北抱着他,低头凑得很近,两人额头都贴在一起,几乎用气音在问:“舒服么。”他吻着对方的鼻尖,“说话。不说话当你没感觉。”力道陡然收紧,厚茧毫不留情。

宋岑如紧咬住唇,拼命想压下什么,哼吟却从鼻息溜出来。

月上中天,可惜被乌云埋在深处,外头一切都昏昏沉沉,仿佛在蛊惑他们偷欢窃欲。

有些人是故意狡猾,雷暴天里趁火打劫,在自己熟悉的地盘疯狂撒野。这屋跟老太太那屋就正对着,中段还隔了间大厨房和会客厅,确实很好藏匿。

霍北贴住他的耳朵,“雨下这么大,听不见。”

这人抵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强烈,宋岑如被逼急,不服气的还施彼身,霍北喉间明显一顿,低哑地喘:“不够,再重点儿。”

“你特么的使唤谁啊。”宋岑如说。

霍北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我来。”然后拽过宋岑如的手,紧紧攥着,都贴在一起。

这场景何等熟悉,像回到那个梦,而对方此刻又确确实实的存在着。宋岑如在阵阵快意里模糊了视线,也忍不住呜咽,哑声念着霍北的名字。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可能因为秘密已经被掀开,宋岑如突然拥有敞开自己的勇气。也可能因为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都是这个人最先发现他落魄的心,一守到底。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不重要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现在”都是彼此的“以后”。

霍北一直一直吻着他,吻脸颊、眼梢、还有扬起的脖颈,享受着他的每个颤栗与呼吸。觉得不够,完全不够,想要做得更多却不得不停留在这儿,只好皱紧了眉头,一遍遍用深重的吻填补愈烧愈烈的心

滴酒未沾的两个,仗着外头大雨闹得没个轻重,到最后都跟喝了半斤二锅头似的,睡得极沉,转天上午都出太阳了还没醒。

暴雨洗刷过的院子有点儿埋汰,树叶被摧残了整宿,没扛住风的都黏在地上。还有平时码在墙根整整齐齐准备卖钱的塑料瓶,滚的七零八落。

老太太醒得早,心系她的小菜园子,屋里洗漱完赶忙出来检查,探身一瞧……哎哟!还挺好,小王八蛋做东西是厉害。

终于放心了,她转身,捡起脚边一个塑料瓶,顺势就瞅见北屋昨晚被大风吹开了的窗户,然后便傻了。

要说这老花眼,隔了段距离看得反而更清。他那大外孙,光着膀子把宋岑如搂在怀里,像是被晨光照醒,眯瞪着就往人后颈亲了一口。

仿佛一记闷锤,陆平脑瓜子嗡嗡的,手里塑料瓶咔嚓一下就瘪了。

霍北听见声儿缓缓才睁眼,抬头便看见老太太扒窗台上冲他吼:“你个挨千刀的王八犊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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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得了

忽如一道惊雷,直挺挺打过来,昨晚没被狂雨冲垮的防线,现在被暴烈的吼声震得粉碎。

这雷声飙疾地劈进梦里,劈醒宋岑如。

他睁眼先看见的是霍北横在身前的胳膊,而后才望见扒在窗口的陆平,瞬间惊得,魂儿都僵了。

昨晚干过什么不记得,脑子空白一片。

俩人一骨碌爬起来,薄被滑落,盛夏的阳光活泼泼地洒在身上。

宋岑如肌肤白净就是显色儿,陆平瞅见一朵又一朵鲜艳暧昧的吻痕,能是蚊子叮的吗,那特么是狗咬的!

视线继续往屋里撒么,不甘心想再找出点什么“误会”的证明。

昨天两人被雨弄湿的衣裳裤子让霍北搓了,挂角落晾着。可那一地的纸巾湿巾,还有桌上散落的一堆套儿,没拆封也明晃晃的彰显出无比亲密的意味。

探究的目光太直白,宋岑如简直想就地挖开一道坑,躺进去,把自个儿埋了。

陆平恍惚着:“岑如啊,他是不是逼你了?”

宋岑如呆愣,下意识反应倒比思维更快,“没、没逼我。”

陆平仍旧不敢切实相信,知道他俩关系好到能住一块儿,竟真是好到这个份儿上?

两个人还都是这种心思?

宋岑如这种样样拔尖儿的男孩子真跟霍北“好”了?

那先前胡同里传各种绯闻八卦,哪条不是她一句句怼回去,把别人骂得狗血淋头。老太太自个儿也慌张、忐忑,分明已经瞧出什么,但不敢往那处想,更不敢多问。

陆平皱纹紧绷着,部队里练出来一身刚烈泼辣,让她到老都学不会有些事儿得暗着处理。这大院儿还住着其他人呐,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听见,今儿要不弄明白了,谁都甭想安生。

她冲霍北吼:“你个畜生给我滚出来!”

两人同时动了。霍北扯过被子往宋岑如身上一裹,把人摁住,“待着,我去。”

“你”宋岑如抓住霍北的手,又很快松开。

眼睛不敢再往窗口瞟,亏心,甚至无地自容,跟宋文景和谢珏出柜都没这种感觉。生怕姥姥被他俩气疯,气得那心脏支架咔嚓就倒了。

霍北已经麻利套完衬衫裤子,“唰”地拉上窗帘,出去后把门重重一关,先把少爷的脸皮保着。

刚才霍北心里想的什么?霍北也愣了。大雨淹京城,让隐秘的私情浮出来,跟犄角旮旯里的残叶一块儿,晒在青天白日里。

出去后没走两步,看见老太太站在院子当中,塑料瓶还捏在手上,颤抖着,瞥向他的目光里藏着无数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活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识过,早年像东单、朝阳公园什么的,都是出了名的“异类”聚集地。

这时候陆平震惊的已经不是她外孙搞同性恋,宋岑如是什么样的孩子她能不知道?霍北把这么矜贵,这么好一孩子给侮辱了,这叫什么事儿?

就算宋岑如不讨爹妈喜欢那也是砸钱养出来的,以后得结婚生子、延续香火,霍北怎么能怎么能这操蛋玩意儿!!!

霍北压着眉,低声道:“姥,对不起。”

陆平攥紧瓶口,脸上每道纹都刻着羞愤,她举起瓶子往他身上抽。

“你是对不起我吗!你对不起岑如!对不起他对咱们的信任,还一心就为着你好!我让你照顾他是这么照顾?人以后还怎么过日子,怎么跟家里交代”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虽没把街坊招过来,却把隔壁几个屋的全吵醒了。

大福婶头一个觉出不对,穿上拖鞋就要出来瞧,被大福着急忙慌堵回去。住在靠里那间李东东他爷,耳背,只听见嗡嗡声,派孙子去探情况。

这一探可不得了,老太太已经弃瓶执棍,一人多高的一根儿大粗木头,还是原来那根,嘴里骂着“你不是个东西”。

大福和李东东隔着半面墙对视一眼,他俩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明白眼前状况:霍哥跟少爷的事儿暴露了。

大清早的院子乱成一锅粥,又有人探出头来。小辈们随便扯了几个由头把人都塞回屋里,然后听外头动静,实在不行再冲过去帮忙。

这边,陆平一棍子还没下去,霍北已经给老太太跪下,跪得大大方方,干脆利落,脊梁骨挺的倍儿直,浑是一副任凭收拾绝不反抗的架势。

老太太怔愣。

这兔崽子打从领回来那天就没跟她服过软,这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还是干脆就破罐破摔?

北屋里反应慢一拍那个,胡乱穿上衣服鞋子急忙赶出来挡在霍北前面,真没这么狼狈过,要不是霍北在后头扶着腰,差点儿也跟着一块儿跪。

宋岑如白着一张脸,发尾凌乱耳根透红,没来得及扣全的衣领下面露着无比缱绻的痕迹,歉疚又羞愧地望着陆平。

老太太多么正直善良的价值观,觉着就是自家畜生心怀不轨已久,咬准了宋岑如温和懂事,舍不得破坏多年情谊,霍北趁机把人糟蹋了,人还替他说话。

陆平颤巍巍地说:“岑如啊,我告诉你,这事儿就是他做错了,就是关系再好也不能由着被这么欺负。”说着,就要扒拉开人大义灭亲。

“没有、我自愿的姥姥,真是自愿的!”宋岑如拦下棍子忙道。

“你自愿什么了?我都看见了这兔崽子跟、跟你动手动脚!”陆平急的,差点儿咬着舌头。

“我自愿跟他在一起,在谈恋爱,我认真的。”宋岑如愧得红了耳朵,却特别认真地看着她,“他没欺负我是我没及时跟您坦白,您要生气就打我,别气坏了好吗。”

老太太不敢置信的盯着,原本浑浊的眼都透澈了好几分,在震惊、怀疑、审视,传统观念和想要理解孩子的心在疯狂掐架。

宋岑如小时候就是特规矩,特自觉一小孩儿,说话贴心,思想成熟,那乖巧程度是陆平想都不敢想的。更别说教养、眼界、学识,定是比他们这胡同出身的高深得多这样的好孩子,自愿跟霍北这样“坏”孩子掺和到这份儿上,认真了?

两边好半晌没再说话。

都傻了吧。一个没想到被发现的这么狼狈,自责万分。一个心里矛盾的要命,这俩孩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事已至此,霍北就豁出去了,镇定地说:“姥,我就看上宋岑如了。从他搬到隔壁胡同那会儿就看上了,钱都是因为他才挣。您说的成家立业,在我这儿全都是他,这辈子死都改不掉,没别人了。”

陆平两耳发懵,棍子都脱手了,宋岑如赶忙扶住她胳膊,就怕老人接受不了一下晕过去。

她缓出一口,目光扫过这俩。

这事儿其实早有昭示,有线索了吧。

连她这么个老太太都能觉出不对劲来,甚至还琢磨过宋岑如为什么不是个姑娘,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说明这俩人早就纠缠上了。

老太太沉默一会儿。

然后扭头,哆嗦着在宋岑如掌背拍了拍,“进屋,咱进屋我喝口水的。”

客厅开着空气净化,凉风徐徐,担心老太太在暑天里受完刺激一下喘不上气儿。

宋岑如翻出来测血压血氧的仪器,瞧那数值虽然比平时高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这才敢稍微放松一点。

陆平喝完水坐沙发上,思绪慢悠悠转回神,眼珠瞟着站在旁边那高个儿,“杵那儿干什么,不知道我仰头说话费劲呐!”

“甭坐了我,断送您抱曾孙的愿望。”霍北低声道。

他这人老实起来,说话也是招打的。

“混账!是你把人家的未来断送了,你凭什么让人受这委屈。”陆平瞪他。

老太太思想深,没年轻人这么活跃。

这要放旧时代都能被拉出去示众审判,首先按宋岑如家里这条件,内部就得先批.斗三轮,万一让人知道,出门还得被戳脊梁骨扔臭鸡蛋。

她也心疼霍北,亲手带大的孩子,出身又苦,早年为了她的病没少遭罪。但就是这样才痛心疾首,这辈子以后到底怎么过,得多难熬啊。

“对不起啊,姥姥。”宋岑如舍不得她伤心,蹲在陆平跟前认真检讨。

“是我我先喜欢他的,我有错,没跟您说是我不对。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一点儿也不委屈,我特别高兴。真的。”

陆平咽了咽嗓子,心里忐忑着问:“孩子啊,你跟家里闹翻,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是。”宋岑如眉心皱着,“但不是为了谁,就为了自己。霍北没有委屈我,他是特别好的一个人,这就是我选的,是我固执自私了。”

陆平摸了摸他的头发,哪能听不懂宋岑如在帮谁说话,“那,以后可怎么办呀?你爸妈能接受?家里不难为你?”

宋岑如:“我爸妈知道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跟除霍北以外的人讲宋溟如。

老太太神色诧异,除了原来那些,居然还有一箩筐她不知道的内情。你哥掉江里,你去捞?你才几岁啊?大人呢?当着你的面说那种话?

她实在没忍住问了好几句,从知道这孩子差点儿也死病床上没人管心就揪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啊姥姥,瞒了您好多。”宋岑如轻声说,“我爸妈现在管不了我,我肯定不耽误霍北,不让他出事儿,您别担心。”

谁耽误谁啊,这傻孩子。

陆平眼角褶皱藏着动容,心疼这个,也心疼那个,还有些许猜测被证实的踏实感,这不就对上了么……俩小混蛋,暗地里把什么都策划好了。

经历过生死,也送走过父母,一辈子也没跟谁组过家庭,老太太自己就不是个随大流的人,哪怕再不符合道德观念,也知道这事由不得她。

何况,这人是宋岑如啊。

宁愿自己撑得胃疼进医院都不愿意拂掉她几块桃酥的傻孩子,当着街坊的面护着当时还是混混的霍北。

她这双眼不是白长的,大外孙在以前就是浑噩度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他不着四六,臭名昭著的城东混子。连他自个儿不在意的名声,另一个孩子放心上了。

陆平巴不得宋岑如是她亲孙,霍北真特么祖坟冒青烟了能讨着这么个人。

霍北沉默着,就有祖孙默契,瞅他姥那神情就知道,接不接受另说,反正绝不忍心跟宋岑如说半个不字儿。

他闭了闭眼,脑袋微晕,想给老太太磕仨响头。

陆平瞟着霍北,见他红着脖子,“就你那臭德性还知道臊呢。”

“我是热。”霍北说。

宋岑如转头,感觉就不对,起身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皱眉道:“你发烧了。”

陆平愣了下。

发烧了。

就昨天那么热的天儿,淋雨、蹚水、洗完澡又吹冷气,俩人闹大半宿没彻底补好觉,还被老太太当场捉“奸”这一通折腾出来的。

霍北体质硬朗,抗造,真不怎么生病,就因为这个以前给老太太省不少钱,没想过竟在眼下这情形烧起来。

陆平拧紧眉头,没再提他俩的事儿,把人先赶回屋休息。

房间都收拾干净,宋岑如关上门窗,喂饭喂药又喂水,然后坐在床边给霍北揉虎口。

夏天发热比冬天难熬得多,这样身上能舒服点儿。

病患半眯着眼,彻底安静老实了,害老太太伤心,害少爷担惊,都自个儿作的。

院子里有人声嗡嗡,正是午饭的点儿。

大福婶炖了花胶鸡给陆平端过来半锅,好几个人坐一大圆桌,她就问早上那阵动静怎么回事儿。俩小孩儿怎么不来吃饭呐?

“嗐就俩人昨晚在闹别扭,早上又起冲突,咱姥看不过眼就说了几句呗。”大福拼命给哥几个使眼色。

“呃、是。”李东东开始胡编乱造,“霍哥说是宋岑如半夜跟他抢被子!昨晚霍哥冒雨赶去买东西淋湿了不说,睡觉还没个盖的!然后他早晨把宋岑如给踹下床你看看,病了吧!少爷正将功补过照顾人呢。”

“真的假的。”大福婶笑了出来。

李爷爷咂咂筷子,眯缝着眼儿说:“芝麻大的事儿也能吵起来,你们这年轻人就是肝火旺。”

晚一步才收到消息的虎子,干笑两声,这会儿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陆平没言语,肯定不会把事情往外抖,虽然也不知道能怎么办,但孩子们的尊严得护着。

不过这仨,估摸早知道怎么回事儿。

她没缓过心情,目光很凶的扫过去,仨鹌鹑一个个都缩起脖子,把脸埋进碗里。

今天一块儿吃饭的还有瞿小玲,她一直瞟着陆平,咳嗽两声,笑说:“爱吵吵呗,我们院的孩子都有分寸,吵吵也就过去了。不管他们的,咱教育人的责任早尽完了,享受生活才对,别给自个儿添堵。”

陆平叹口气,扒两勺脆豆芽、一筷葱爆羊肉,掺在糙米粥里呼噜喝下去。

北屋,躺床上的某病患正打着电话,扩音器里是范正群的声音。

“这个,瞿队长传来前线最新消息啊。你姥比平时少喝半碗粥,但瞧着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应该没大事儿。”

分配任务的霍司令和宋参谋长稍稍松口气,给话务员老范说了句谢谢。

宋岑如又走到窗边,从帘缝往外瞧,悄么观察以前从来不干这么鬼祟的事儿,就是内疚,怕姥姥被弄的食不下咽。

“欸、要我说你那番话也是够可以的,有我当年追你瞿姨的风范!”范正群笑道。

霍北啧了声,“少来。”

眼前晃过一道影,宋岑如重新拉好窗帘走过来,要给他再量一次体温。

那边范正群继续说:“我那是赞扬!而且我这几十年来处理过的案件也不少了,好多富家公子哥儿私下都乱,为了钱,为了玩儿,搞出各种乱七八糟的脏事儿。”

“小宋,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啊,就单纯感叹,真没想到你能跟家里那么摊牌。嗬!真爷们儿。”

宋岑如:“过奖了叔。”

“没过啊,就是爷们儿。”霍北捏捏他的手指。

范正群又道:“总之呢,小宋家里那边解决了我觉得你俩就不用太担心,以我对老太太的了解,她在意的也不是要抱个曾孙,就想你以后好好的,能有人一直陪着你过日子,给她点儿时间吧。”

“嗯,我知道。”霍北垂眼,夹好体温计,脑袋靠在宋岑如手心贴了贴,“谢谢叔。”

范正群笑笑:“行了。你好好养病吧。一会儿你瞿阿姨带老太太出去散散心,聊一聊。”

挂断电话,霍北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等五分钟过去,宋岑如抽出体温计看了眼。

“降了点。”他摸着霍北的脸,“你要不再睡会儿,我去给你买点儿水果,醒了吃,能好得快。”

长时间不生病的人发一回烧,身体反应可厉害,霍北现在就跟一块儿刚从炉里拿出来的铁块儿似的,滚烫。

霍北哑着嗓子说:“水果哪有你管用,你跟我一块儿补个觉,包好。等咱们醒了再去看姥姥。”

他难受,少爷也难受,心里肯定积着各种情绪,但要不让大脑强制休眠,指不定又钻牛角尖。

宋岑如不干,还是上最近的水果店买了盒橙子,回来给霍北喂了大半个才躺下。这一觉就补到下午快六点,温度还真退些,该准备回家了。

陆平不放心那俩孩子,那俩也不放心老太太,临走前相互一打眼,都没说话。

老太太对着从天而降的“孙媳妇儿”手足无措……喜欢,特别喜欢。

可真没那么容易一下就调整过来,说什么合适啊?不知道。

双方只能通过观察脸色确认对面状态没问题。

等回去以后睡一个晚上,霍北那烧就退了个干净,真就是身强体壮,体质好的惊人。

接下去两人就该筹备去港城,赴瑞云周年庆的游轮晚宴,宋岑如履行他作为企业“继承人”的义务,霍北是作为客户受邀。

不过中途准备那几天,宋岑如虽然忙,但一直没放心得了老太太。这天下午他告了假,提前从学校离开,带了一堆东西去大杂院,没跟霍北说。

结果,刚进门就撞见大福婶要出去,他打完招呼问:“姥姥在吗。”

大福婶赶着去北口市场抢折扣菜,匆忙道:“去医院了。”

然后挎着篮就小步跑着走了。

宋岑如一愣,心脏都跳空几拍,手里的袋儿没拎住咚一下砸在地上。

“哎哟、岑如来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就这么巧,瞿小玲刚好也从外头回来,跨过门槛,抬眼就瞧他目光焦沉,嘴唇血色都没了。

“怎么了这是?”她赶忙问,又瞅那地上好几袋东西,都是老太太平时喜欢的,“找姥姥啊?北呢,没跟你一块儿?”

宋岑如皱着眉,“瞿姨,姥去医院是”

“说拿药去啦,中午才给我看过她找医生列的方子,一大长串呢。”瞿小玲拽着人往屋里走,“放心,你姥没事儿。”

刚坐下没两分钟,陆平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也提俩袋儿,那腿啪啪迈的是健步如飞!

接着,那门一下就被她推开。

宋岑如迎过去,脑门儿渗出一层冷汗,“姥姥,您哪儿不舒服?怎么就去医院,要拿什么药啊?”

就紧张的,后背都发凉,陆平要有个好歹他就是罪孽深重。

“哎哟,没不舒服。”陆平赶紧放下东西,瞅他那模样就知道给孩子吓坏了。

宋岑如:“姥”

陆平拉住他的手,“没事儿啊孩子,我刚还想给霍北打电话,是给你买东西去了。”

“”宋岑如又一愣,“给我,买什么”

陆平:“抓中药啊,我记着你小时候胃不是不好么。欸你俩也是,怎么还偷摸来,今天是你,前两天又是霍北。他都跟我说了,你有那什么焦虑症!我跟医生问的方子,能补神益气。”

宋岑如彻底懵了。

见老太太买的,除了中医院的药包,还好多糕点,那印着云宝斋的盒子,好像就是小时候给他噎进医院那桃酥。

陆平深深地看着他,说:“岑如啊,有些话是我这几天翻来覆去想的,跟霍北没关系,就只谈咱们的缘分。”

“以前我喜欢你,想对你好,总觉着名不正言不顺。这个是因为咱差距大,就不是一圈儿里的,你应该明白。好些时候说是不在意,但心里没法完全踏实。”

“不过以后有由头了,咱就甭管这关系到底算孙媳妇儿还是孙儿婿吧,反正我就是你亲姥姥,怎么对霍北就怎么对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一章关于出柜的剧情,下章有个小小小冲突(我好坏

但最后结尾肯定he啦

第75章 他怕水

宋岑如喉头滚了下,老太太跟他们差好几辈儿,要理解接受这种事,对她来说和登天差不多了吧?

“对不起,姥姥。”他一个劲儿道歉。

好像带着一颗真心的时候,永远都是这么不会表达,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陆平又跟谁哭过啊?霍北都没怎么见过老太太的眼泪。

她原先矛盾的想着,宋岑如为了和霍北在一起跟家里闹成那样,就像天上的人被拽下来。

一边觉得配不上,一边又觉得怎么就配不上?凭什么配不上啊?

这会儿眼圈红红的,唇边褶皱牵出很深的,上扬的弧度。

“这是缘分,特别好的缘分。”老太太说,“我跟霍北也是有缘分的,不然怎么偏就领养了他呢。跟你也是缘分!那好些人一辈子都养不出个真心疼老人的孩子呢,我有俩,还有什么不满足。”

再说回来,她真能明白两个男人为什么要在一块儿?才几天时间,且琢磨呢。

这俩孩子连脑电波都是同频的,前后脚的来。前两天霍北也给她拿一堆东西,莫名其妙就献殷勤,弄得她可烦!

其实不就是担心老太太出事儿么。

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但陆平这辈子的经历,能让她在复杂的事里找出最核心的重点。

是不是希望霍北以后安稳高兴?

宋岑如是不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孩子?

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还是冷暖自知?

以上这些统统得出答案,那就成。

要是以后谁敢乱嚼舌根,还得看她陆平有没有闲工夫搭理。

别忘了,这片儿地界谁还比她两个外孙会挣钱,没本事的人说什么都是放屁。

那天陆平把买的一堆东西给宋岑如塞上车,拍拍胳膊道:“行了,回去吧。下周你俩再一块儿来看我。”

望着车尾,这老太太眼角突然就湿了,没个具体原因,单纯感叹吧霍北这孩子,烂泥地里愣长出来的一身刺儿,有人欣赏了!

刺儿头瞅着那一堆从大杂院拎回来的物资,“她跟你说什么了。”

老太太原话:谁的人生不是一部奇遇记,别整的我有多弱不禁风似的,摸枪打靶的时候你俩还没出生呢。

宋岑如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两人对视着,同时就笑了。

著名小品里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你姥姥也永远是你姥姥。

……

盛夏未满,热流席卷整个北半球,日子重新忙起来,这就要往更南的地方去。感受港岛的咸潮烟火,半山香雾中的纸醉金迷。

怎么说都是一次对外的活动。为了避嫌,也出于行程安排不一样,两人飞机没坐同班,却默契地在同个酒店下榻,房号紧挨着。

出发前,某人串门过来非说自个儿不会打领带。噢,合着以前都是买的一体式,套脖子上拉个拉链算完事儿?

霍北赖么唧唧的,跟少爷面前没有半点以前当老大的样儿,满嘴不正经:那遛狗的都是主人亲自拴绳,你弄不弄?你是不是要弃养?

面对又一场虚情假意晚宴,宋岑如原本攒了点消极抵抗情绪,现在被搅和散了。

他掀开衬衫领,纤匀的十根手指贴着对方的脖颈,捣鼓那条酒红色暗纹领带。

“跟你说个好消息。”霍北垂眼看着他。

宋岑如:“嗯。”

霍北:“黄新宇要订婚。”

打结的动作一顿,宋岑如抬眼,镜片后的黑眸亮得像块墨玉,“真的?”他笑着,“什么时候的事啊。”

“三个月前定的。”霍北说,“一直瞒着呢,五分钟前才说。”

怎么,就许你俩之前搞地下恋情,不许他面馆黄老板暗中搞事了?

虎子跟郑瑶这俩,完美诠释什么叫遇对了人,一切都水到渠成。

时间就安排在十一放假那周,与国同庆,多红火。

霍北看着窗外风光,港城灯华景繁,奢靡到连夜色都缀满钻石。

他突然握住宋岑如的手腕,眼底光点游动,“岑啊。”

宋岑如指尖微微颤了下,对方掌心的温热渗进皮肤,血管,盘桓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我们能不能”霍北嗓子有点儿发干。

能不能和他们一样。

能不能让我对你做出承诺,再也不食言的承诺。

人这一辈子眨眼消逝,我还想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全都是你的生活。

心脏仿佛有无数个气泡在鼓动,宋岑如压平霍北的衬衫,攥住领带往前一拽,偏就不吻那近在咫尺的嘴唇。

明明呼吸已经交缠,宋岑如却忽然侧头笑了,目光回转,高挺的鼻梁被光影刻出雪峰似的线条。

“看我心情。”他说。

“”

一捧凉水浇下来,胸腔郁结出一团雾,温温柔柔的,带着沉香气儿。

霍北早着了这人的魔,已经没有“宋岑如答不答应”的概念,看见对方的每一眼都心动,对方讲的每一句都是他的金科玉律。

什么都好,你说的什么都好

游轮拨开维港的夜,伴随笛鸣,船头驶过的地方把海水熨出两道泛白的褶皱,等再次汇涌,又成了一块沉静的黑丝绒。

今晚宾客众多,现在都坐在大厅里参加开场仪式。

待会儿有一场小型拍卖,和慈善性质差不多,毕竟周年庆还是以提升品牌形象、维护关系为主。

宋岑如站在台上致辞,媒体拍照,再回答半小时有关公司来年的安排计划,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霍北在席间坐着,前后左右都是刚交换完名片的各个老板,该说的客套话打几个来回,剩下的注意力都在台上。

视线正前方,第一排的位置,还坐着两位老董。

像今天这种日子,宋文景和谢珏肯定得在,刚入席的时候他们相互一擦眼,算打过照面,再多就没了,公共场合都当对方只是客户和邀请方。

不过,宋董身边跟的不是金助理,是个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那男人油头粉面的,给宋岑如递了几张稿,就是马上要回答媒体的一些数据材料。

宋岑如看着稿件,轻皱了下眉心,随即扫男人一眼。

男人好像才注意到稿件上的文字,似乎版本不对,他一脸歉意,小声说了句什么。

宋岑如若无其事接过纸张,压在手下。再抬头回答媒体记者问题的时候,就没看过那几张稿子。

非常细微的一个插曲,现场除霍北应该没人注意到。

他压紧眉头。

不知是该说少爷业务能力强得可怕,还是董事长的新助理太不专业。

好在接下去的环节都挺顺利,拍卖会如常进行,霍北硬坐了一个多小时,随手拍下副画。

然后,在众位散场准备前往酒会厅等时候,隔着许多道身影,两人目光轻碰了下。

打暗号呢这是,找个地儿啊少爷?

也不干什么,装一晚上关系不熟还不能趁这会儿聊聊天么。

海风卷过甲板,夹杂沉凉的水汽。宋岑如在这儿上过一段时间的小学,当时也是他跟华叔两个人。

对港城的记忆是,整座城市好像都泡在咸涩朦胧的雾里。

就是这次心境不同,或许因为结伴的对象不一样。

不过他暂时没看见那个人,只看见一个迎面走来的姑娘。

宋岑如给对象报了个位置,收起手机跟对方打招呼。

“今晚就你一个?明叔呢。”宋岑如说。

“飞伦敦了。”明秋仪招来侍应生,两人各自端了杯酒,轻轻一碰,“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宋岑如说。

跟上次比起来,这姑娘气色好太多。对方凑近小半步,轻声说:“宁栩让我也替他说声谢谢。”

宋岑如有些惊讶,“他现在”

“出来了。”明秋仪说,“在美国,换了份工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我们应该常驻在那儿。”

就之前,也是听闻一些行内风声。

明秋仪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让家里亏好大一笔。这个做姐姐的收拾残局,顺理成章坐稳位置,真是瞧着温柔内敛,其实特有野心、有能力的一个女孩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岑如莫名就跟着松口气,他道:“那就祝你们永远顺利。”

“一定。”明秋仪浅笑着,视线扫过四周,“霍北没来吗?”

宋岑如的目光穿过她,定在某个方向,“来了。”

明秋仪回头看了眼,笑道:“那我去别处转转,不打扰。”

风有些大,其实三楼甲板没那么多人,所以他们才挑了这儿。

霍北随手端了杯酒,插着兜走过来,就装那有大几亿生意要谈似的,实际脱口而出的是:“很开心啊你。”

宋岑如也不说话,就笑着嗯一声。

卸劲儿了,不用再扮什么端庄得体的继承人,窄腰轻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倚住栏杆。

霍北就这么看着他。

要范正群在场,指定得说,收收你那眼神儿吧!再让人瞧出来你俩有一腿!

那没办法,这眼睛就是长少爷身上了,从小就这样儿。

而且他今晚没少应酬,整个人都很不耐烦,在亲宝贝儿身边才感觉到连他妈空气都是香的。

两人碰了碰杯,在其他宾客眼皮底下还是得装装样子,远看就是在聊生意,其实叨叨黄新宇订婚的事儿呢。

虎子才在群里发,他和郑瑶已经选过一轮,在哪家酒店办、分几桌、穿什么衣服,入场还要弄得时髦,不能土了吧唧的。

但霍北现在关心另一件事儿,订婚宴在少爷生日之后,对方上个生日遇上那个持刀行凶的歹徒,压根儿没好好过。

“生日想干什么。”霍北问。

宋岑如:“想出去玩儿。”

“玩儿?”霍北说,“玩儿什么。”

宋岑如若有所思,指腹在杯缘摩挲,抬眼道:“鬼屋怎么样?”

霍北一愣。

光听“鬼”这个字儿都炸出鸡皮疙瘩,又不知道幻想到什么,目光十分复杂

宋岑如侧过头,嘴角很轻地扬了下。

“牛逼了啊,知道欺负人。”霍北笑着说,“也不是不行。”

今天天气不算特别好,乌云半隐半现,虽然不下雨,却把星星都藏住。

这时,海面一阵风吹来,突然起浪似的,游轮跟着伏了下。

甲板被踩出好几声“哒哒”,是穿高跟的宾客没站稳,侍应生端的酒也差点儿撒出去。

霍北紧攥宋岑如的胳膊,“回去吧,风大。”

宋岑如:“嗯。”

刚要往回走,游轮下层突然传来惊呼:“有人坠海了!”

所有听见声音的人皆是一愣。

宋岑如抓紧栏杆往下看,灯光照到的地方有限,就一层走廊那个位置站着个人。

眯眼细瞧,在大灯还能覆盖到的范围边缘,他瞥到黑沉的海上一抹眼熟的蓝色礼服心脏蓦地一沉。

宋文景坠海了。

“宋董好像是宋董!”有人喊道。

霍北即刻拉住侍应生去叫救援,两人用最快速下到一层,其他宾客都聚在上面往下看,走廊这儿就只有一个油头男,宋文景的新助理。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就,就没拉住!”油头男哆哆嗦嗦的,看见宋岑如腿都软了一半。

“一层除了卫生间都不开放,你带她来这儿干什么!”宋岑如吼道。

“我我”油头男支吾不出个所以然。

就凭直觉,霍北攥住这人手腕一拧,抽出领带把人捆死在栏杆上,那男的滋儿哇乱叫的,说是意外。

几乎就下意识,宋岑如觉得对方大概是二伯还是三叔塞进来的人,刚才递错材料根本就不是“不小心”。

不过这么会儿他也没心思想这些。

霍北眉头紧锁,再次跑到楼梯口,抓了个侍应生,“打海警电话!现在!”

“好、好。”侍应生连连点头,也慌了。

就没想过么,这艘游轮以前没出过类似情况,坠海的概率小之又小。

今晚活动都集中在二三层,一层是没什么人来,不过消息很快在上层炸开。顶头闹哄哄一片,黑压压的全围着栏杆探望,就是没见人下来。

虽然霍北和宋岑如跑下来也就十五秒不到,但救援队还得捆绳、拉线、穿装备,一时半会儿真赶不过来。

可这就是分秒必争的事儿,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晚一秒,后果截然不同。

游轮驶过的地方,海浪像怪物似的吞没天地,其他区域倒还算平静。

宋岑如紧抠着栏杆,望着宋文景坠落的方向,骨节和面容一样惨白。

他妈妈不会游泳的,但他会。

即使小时候出过事儿,他知道自己是会的。

只是没那么好而已。

只是害怕而已。

海上风浪猎猎,像是比刚才大得多。船还在开远,灯光已经照不到刚才那块区域,巨大的水花不断翻溅着,把视线都模糊掉。

甲板传来一连串混乱的脚步声,有宾客,也有工作人员。那边侍应生已经拨通电话,这边霍北回头,整个人一僵。

宋岑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外套,眼镜,把救生圈拆完攥在手里,站在栏杆外,仔细凝视宋文景的方向。

紧接着,对方似乎就回头看了他一眼,匆匆一瞥。面容冷静沉着,眼神塞满数万个足以把他心脏撕裂的情绪——然后,纵身跳下去。

霍北脑子嗡得一声,“宋岑如!!!”

这一嗓子差点儿把肺喊出来。

他徒劳的抓着栏杆,眼睁睁看那道身影没入深蓝。

这可是海港,即使在城内,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海,中心海域足有四十多米深。

上层有人惊呼,有人尖叫,可他像再也听不见周遭声音,连游轮的轰鸣都沉下去。

霍北死死盯住宋岑如落下去那个点,血液疯涌,眼睛迅速胀红。

沉夜和海融成一片,仿佛没个尽头两岸灯火洒在海面,把黑色海浪渲染出零碎的霓虹。

他视线片刻不离,直到在那片零碎中捉到一抹白。

穿衬衫的宋岑如紧摽着泳圈,茫茫黑浪里的一点星,扎得他眼球爆痛。

谢珏带着人晚一步赶到,冲队伍里一个动作慢半拍的喊:“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救援队还得放那救生艇,准备医疗器械,其实速度已经足够快,但时间每走一秒对霍北而言都是凌迟。

他侧身,迅速捞过那堆装备里的救生衣穿上,手把住栏杆。

谢珏拽住他,“你别再下去了!”

霍北脖颈爆出青筋,吼道:“他怕水!”

一个跃身,猛地扎进海里。

他水性不错的,小时候也下过野河,捞鱼捞虾,扑腾几下就会了,潜水游泳都没问题。

就是今晚的海着实汹涌了些,在船上看,和在水里的感受截然不同。

盛夏空气闷潮,几个浪翻过来,衣服被浸透,完全就不是“降温”那么回事儿,凉得瘆人,叫心脏直抽抽。

相似的季节,相似的气味和情形宋岑如推着泳圈快速往前,海水没过鼻腔,腥咸的想作呕,动作却半点没停。可能是注意力全在他妈身上了,现在除了不远处宋文景在扑腾的身影,大脑几乎空白。

从坠海到现在,可能有个一分多钟。

宋岑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游过来的,他扽住宋文景的胳膊往泳圈上攀,喊道:“趴上去!!”

这大概是他最后能说的话,为了减少体力消耗没再张过嘴,整个人被海水浸透了,每一丝凉意都扎进骨缝。

宋文景拽着他,半伏在泳圈上不停大口咳嗽喘气。

海浪推着人一起一伏,宋岑如趁间隙往回望,游轮好像已经在掉头,但他刚开口那一下喝不少水。刺骨的劲儿裹着他,海水吞没胸口,抵住脖颈。

就这时候,又几个浪打过来,宋文景伏着泳圈被推上去,他整个人却被狠砸在海面之下世界瞬间静音,深埋在记忆的噩梦卷土重来。

宋岑如下意识呼吸困难,听见宋溟如在跟他呼救,听见父母的恸哭,胸腔里火烧烟焚似的难受海水咕嘟咕嘟的,灌进肺腔,耳道,这些声音就回荡在脑海里,睁眼却模糊一片。

他这瞬间是害怕的。

这害怕来的太迟、太猛了。

连带着无法呼吸的痛楚,意识摇摆在断裂的边缘,憋得整个人快要爆炸

霍北是不是会难过?

刚跳下去那会儿他就觉得自己大概要完,这人一定跟自己发脾气。

早知道今天就多说点好话。

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数不清第几个来回,灼烧感似乎弱了一些。他尝试往上游,却根本找不到换气口,也感觉不到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抓着救生圈。

突然,宋岑如不知从哪根神经抽来的力气,狠憋一口劲。

不能放手。

这次一定不能放手。

不止是因为宋文景,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

他的腰突然被一股很紧的力道揽住了。

是霍北。

接着,宋岑如整个人被他从海里捞出来,淋淋漓漓的,莫名最先感受到的是对方无比猛烈汹涌的心跳。

救援队来的及时,就跟在霍北后面。宋岑如紧扒着承载他妈妈的泳圈,往船只的方向推。

意识好像成了一片混沌,虚无,船上有人用保险绳往他身上套,宋岑如没剩太多劲儿,就感觉到胳膊的力道比绳索还强烈。

宋岑如皱眉,这狗东西快把他胃挤出来了。

远处,近处,都有很多人在呼喊,可能是在报什么救援信号吧。

宋岑如仰靠在霍北肩上,眼睫发抖,像条濒死的鱼。他侧目而视,船灯透着昏黄朦胧,眼前一切都跟慢镜头似的。

他看见宋文景已经被救生员拽上船,看见霍北满是水渍的脸,紧绷的下颌……还有后背,宋岑如后背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可能就是霍北颈间的竹子翡翠,硌得他不得不把精神吊着。

“都还有意识吗!”船上的人喊道。

“检测仪准备!”

“拉人!拉人!”

宋文景咳了好半天,还算清醒,从她坠海到宋岑如游过来不超两分钟,全程都被泳圈托着。

那游轮开出去大几百米,他俩漂了有一会儿,几个大浪全盖在她儿子头上。

谢珏坐在救生艇角落,一下一下给她顺背,她转头忙看宋岑如。

宋岑如本来就怕水,全靠儿时游泳的肢体记忆和意志力撑着。此刻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拽上来的,这会儿就仰躺在船上,一阵天旋地转,想吐又吐不出来。

霍北心脏早疼裂了,刀绞似的,血往脑门儿上撞。他紧攥宋岑如的手,贴着,耳边是对方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

“醒醒别睡,咱们不睡好不好?”霍北颤抖着,不断按压他的胸口。

霍北害怕极了,宋岑如的沉默就是在挖他的心,要他的命。

船只摇晃,整个世界在宋岑如眼里都是颠倒的,他肺里空气好像被抽干,脱力到没了知觉。仿佛再用出一点力气来呼吸,整个人都会晕死过去。

医疗队解开他的衣服,在贴什么仪器。

眼睛只足够睁开很窄很窄一道,宋岑如看见霍北被拽开,得给医护腾地儿,他的视线不自觉跟着对方移动

昏黄的光勾出熟悉的深邃轮廓,却照不透港城的夜。

“滴——”

宋岑如胸腔已经不痛了,眼皮却重得像铁块。

真烦啊。

想看清又怎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滴——”

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脸上

霍北哭了吗?

是海水还是眼泪啊。

宋岑如想伸手替他擦擦的,但没力气。

“滴——”

霍北好像突然离他很近。

那坠子,晃啊晃啊的。

要把他晃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勇敢宋宋,战胜困难-

*这个游轮坠海捞人,有类似的新闻案例,真的大为震撼,太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