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分界线
他俩都是习惯早起的人,除非头天晚上喝了酒或者精力消耗过度,否则基本到点就自动睁眼。
搬过来这半个多月,霍北晚上睡觉喜欢给宋岑如拍背,力度节奏轻缓,其实跟摸差不多,就为了揉开那一身淤痕,效果特催眠。
于是这就导致马上要去外地做项目的宋岑如后知后觉发现,未来十几天的睡眠质量可能又得下降,那分离焦虑症隐隐就有种卷土重来的趋势。
出发当天,他俩天黑着就起了,霍老板得亲自开车送他到学校集合点才放心。
“请吧少爷,上车。”霍北拽开车门,站的恭恭敬敬。
宋岑如刚放完背包行李箱,一脚迈进副驾驶坐下,另一条长腿还在外头支着,轻轻踹了霍北一下,“过什么戏瘾呢。”
霍北随口一说:“少爷和他的贴身秘书。”
就是忍不住犯贫耍贱,在宋岑如跟前什么骚词儿都能往外蹦。
“霍秘书今天心情很好啊。”宋岑如说。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霍北说,“你特么一走俩礼拜我这叫苦中作乐。”
现在还早,天都没亮透。宋岑如脸侧被车内灯打上一层柔暖的滤镜,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对方,目光里藏着同样的情绪。
不想分开。
即使只是最寻常的一场送别。
这阵温融融又湿漉漉的风吹进霍北心底,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把少爷的脑袋。
宋岑如坐在副驾上,那条大长腿还没收回去,他踩着马丁靴在地上跺了两下,想抖鞋面的浮灰,把鞋带给抖散了。
“谁系的啊,这破手艺。”霍北说着,蹲下身给那鞋带重新打结。
“右边,你说呢。”宋岑如说。
出门前某人抽了个风,莫名其妙就要比谁系鞋带系的好看还瓷实,一人一只脚。右边这个散了的就霍北系的,还信誓旦旦说走五公里都不带松的,这特么五百米都不到。
霍北低着头笑了下,“这回系个好的。”
其实就舍不得么,被以前的事儿弄怕了,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觉着,一到这种要分开的场合就特黏糊,想方设法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
京城六点多还不是特别堵,车开到学校集合点的时候时间卡得刚好,有来的早的几个同学在那儿站着,手里拿俩包子啃。
祝芙远远瞧见这辆大G,一直拿眼睛瞟着,果然车里下来的是熟人。
“宋宋!这儿呢,咱们组在这边。”她抬手招呼,“霍老板早啊。”
“早。”霍北抬了个眼,绕到车后取行李。
“居然是霍哥送,我以为你打车过来呢。”祝芙凑到宋岑如旁边,晃晃小拇指上勾着的纸袋,“吃早饭了么,我这儿有多的。”
宋岑如笑了笑,“吃了,谢谢。”
霍北拖着箱子过来,把包递给宋岑如,那拉链也不知怎么被蹭开个口,就接过来这一下,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眼尖的一下就看见了,就昨儿晚上那个被夹在沙发缝里的那个收纳包。
祝芙刚要弯腰,宋岑如已经把它捡起来,收进了背包。
霍北没吭声,看着少爷拉上拉链,攥住包带挎上右肩,又接过行李箱,问祝芙这个小组长还有多少人没来。
其实表现得挺自然的,但他还是捕捉到那一丝丝微妙的不对劲。
少爷好像在紧张,紧张什么呢?
那收纳包不大,除了证件类的东西确实也装不下什么。可他觉着要再问一遍肯定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还容易显得自己特疑神疑鬼,啧。
祝芙看了眼手机,“群里说快到了。”
刚说完,路口就有两辆车开过来,打头那个停稳后下来一人,冲宋岑如这边招了招手,是赵临繁。
霍北循声看去,愣了愣,这特么不是上回百团大战跟他搭话问告白能不能成功那哥们儿吗?
“行了,人齐差不多可以出发啦,大家装行李吧。”祝芙核对完人头,指挥着往路边走,大伙儿纷纷跟着动起来,该搬的搬,按之前分好的小组陆续上车。
这参加项目的队伍乍一看浩浩荡荡的,光学生就二十多个,站在原地没挪窝的就他俩。
这次是真要出发了。
大部队都挤在前头,宋岑如悄悄捏了下霍北的手,小声说了句“到了给你发消息”,身体往一个方向侧了侧。
“等等。”霍北突然拉住他,“你跟那人一辆车?”
“嗯。”宋岑如说,“研二学长,好像姓赵,怎么了?”
“没什么。”霍北说。
他还不至于在这种事儿上无理取闹,顶多心里有点毛躁。
清晨寒气重,霍北又替他往上拽了拽外套拉链,想着又有半拉月见不着面,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安全。”
不远处闹哄哄的,所有项目参与者都挤成一堆,都没睡醒,意识迷糊着呢,全在忙着找组员、装行李。
宋岑如像在估时间似的朝那边扫了一眼,在霍北说完那句话之后没立刻走。或者说本来能走,被这么一拽又迈不开腿,黏住了。
也不能说宋岑如这人娇气,他家庭环境就老变来变去,没个着落,一颗心永远浮在海上,风里飘摇。
又因为交错过,分离过,思念过,所以特别矫情的抵抗不住对这个人的留恋。
暗淡天色已经开始逐渐转亮,宋岑如的眼眸装进一缕清晨的光。他望着人,面容沉静,目光却摇摇欲坠,几乎是没什么音量的说了声“霍北”。
“”霍北紧攥着他的手,喉结一滚,当真就能立马把后面所有行程推了,跟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再给我五秒。”宋岑如笑了笑。
要出发的车队已经排成一列,引擎和人声嗡嗡的,在蒙亮静谧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嘈杂,都还是年轻气盛的学生,一边发着早起的牢骚一边又止不住对集体外出的兴奋。
很迅速地,霍北扫过周身环境,一把拽着人躲到半米外一棵大树的后面。
没等宋岑如完全反应过来,唇瓣已经落下温热的触感,霍北托着他的脸颊,吻住了心底摇摇晃晃的春风。
其实这棵树也只是刚长出嫩芽,不茂盛,也不算壮硕,将将容纳两人的身影。
天边渐渐开始出现熹微霞色,宋岑如听见不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吻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攥住霍北的衣襟,在呼唤声和越发雀跃的晨光里,延长这点偷来的温存
车程大概有四个多小时,他们清晨出发,路况顺利的话刚好能赶在午饭前到达。
除了司机的和监督司机防止眼皮打架的,大部分人上车应该就睡了,毕竟成年人的作息一般都不规律。
赵临繁往副驾驶瞟了眼,说:“你睡吧,我昨儿晚上补觉了。”
宋岑如从手机屏幕里抬头,“没事,不困。”
“我忘了,你工作不少,平时肯定也习惯早起。”赵临繁掏出一盒口香糖,抛过去,“来一个?提神醒脑。”
宋岑如接了,“谢谢。”
其实他俩相互都不熟,但年轻人么,交际没那么死板,尤其宋岑如在学校基本就是一提到这个名字哪怕没见过也会说知道的这么一个存在。
赵临繁确实很欣赏他,可惜宋岑如对之前的小交集毫无印象,对方问,他就答,出于礼貌,也能避免对方犯困。
“今天跟你一块儿来那个跟你关系挺好啊,上次百团大战我也看见他了。”赵临繁说。
“嗯,住一起。”宋岑如道。
“怪不得。”赵临繁说,“我室友就没这么仗义,让带个饭都要死要活的。”
宋岑如笑笑,不咸不淡回了两句。
等到目的地,差不多刚好是中午,一行人下车休整。宋岑如给霍北发了条消息,两边都安下心,开始踏踏实实各自干活儿。
他们这项目吧,简单,但是累,得带一堆青少年么。
前一周基本都在给他们介绍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后一周就是去工坊亲自上手体验各种活动,他们按专业分组进行辅导。
字画修复这项就是赵临繁跟宋岑如一起,他觉得对方其实挺好相处的,还帮不少忙,就态度莫名有点殷勤。
小宋同志脑子多灵光,一下就反应过来出发前霍北的欲言又止,猜出来这里头有点儿故事。
就是每天实在太忙,顶多睡前五分钟才能抽空给霍北打个视频,所以一直等到这项目快结束的时候才有了时间。
这天下午,大伙儿在工坊里跟那帮高中生合影,相互送礼物什么的,完事儿项目小组还准备等明天回京再聚个餐。
宋岑如就趁着时候想问问情况,结果刚摸出手机它就开始震。
他瞟到来电显示,心绪蓦地沉了沉
“那什么宴会的菜都中看不中用,你一会儿要喝酒就多吃点儿垫垫,省得闹出病。”陆平扒了口饭,抬眼问,“岑如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不是又跟人吵架了吧?”
“没有,外地弄项目去了,明天回。”霍北说。
陆平俩眼珠子透精光,审视这句到底是真是假,眼里又明显揣了一兜话没说。
“您有话就讲,别憋的半夜睡不着再跟蚊子絮叨。”霍北撂了筷子,抽纸擦嘴。
“惊蛰都没到哪儿来的蚊子。”陆平啐他一句,也放下碗筷,“你俩,别想糊弄我这个老太太,有的事儿不说我也能看出来。”
霍北正准备起身的动作一顿,心突然提到嗓子眼儿,“看出什么了?”
陆平从鼻孔里喘出气,觑视道:“你实话告诉我,宋岑如是不是为了咱们才跟家里闹成那样儿?”
“差不多是。”
霍北目光平移过去,就没敢轻易猜她这话的定义,小心措辞道,“怎么了,您也觉着咱不该掺和在一块儿?”
要按第一反应,她肯定说是。
打一开始他们跟那8号院就不在一个水平等级,不是一路人,从胡同的名字就能瞧出来,“罗圈”跟“元宝”哪儿特么搭尬了。哪怕你不在乎,也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不对等出现各种矛盾。
以前她虽喜欢这孩子,却没办法,只是邻居么。所以当初宋岑如搬走的时候,尽管不舍,也始终觉得要讲分寸。
但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她一直记得,这孩子救过她的命。
那天宋岑如真是头一个反应过来打120,又跑去胡同口把担架弄进来。医生说要再耽搁一会儿,就是吃了速效救心丸也得归西。
还有去年那事,是霍北救宋岑如一命,可紧接就碰上京郊油罐车爆炸,血库严重紧缺,当时那么多人在,偏就他俩型号适配。
陆平觉着可能这就叫缘分。
缘分就是拦不住的,是互相欠着,隔着再远都能越缠越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法说该还是不该,只能顺其自然。”
霍北拿眼睛瞟着,就分析老太太这脑筋到底是往哪边走的,但以她原本说一不二的暴脾气,能讲出这话就是就代表思想有余地。
他状似随意地说:“嗯,现在不就挺自然的,您想提醒我什么。”
陆平深深看他一眼。
有些事真不好说,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其实真想过宋岑如要是个姑娘就好了。
多优秀一孩子,长得好又有本事,接人待物真诚稳当,还特别能跟这小王八蛋处在一块儿。
霍北也算她一手带大,看着吊儿郎当其实特有主见,就这性格服过谁啊?好像也就那孩子能让他把话听进去,知道要把自己的人生当回事儿。
再说平时吧,虽然霍北跟李东东那几个感情也好,可也不会像跟宋岑如似的黏成那样,而且也只有跟他才亲热成能同住一个屋檐。
就连上回俩人吵架,瞧着也不像真闹翻可人家是个男孩儿啊
陆平没敢再往下琢磨。
什么思想,对人孩子就不尊重。
她摆手道:“提醒你别跟上回似的跟人乱闹。虽然咱不能插手他跟家里的情况,但你有能力就多照顾照顾人。”
霍北抿着嘴,知道老太太是真喜欢宋岑如。但这种喜欢,能扛得住他俩这段关系的冲击么。
思忖半晌,他最后只说了句:“嗯。知道了。”
吃过这顿饭,霍北开车去了丽晶饭店。
今晚有场商宴要参加,所以陆平才让他多吃点儿,怕喝酒给胃喝伤了。
其实就多虑,越是这种场合大家越要装得人模狗样,再说现在今山堂和格利斯宣布合作后越发声名远扬,没人敢弄这位年纪轻轻手握大把商业情报的新贵。
现场来的嘉宾一半生一半熟,属于拓展人脉的交流会。霍北在里头待了快俩小时,应付完好几波人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熟人——顾漾。
京城就这么大,还都做生意,不在这里碰到还能再哪碰到?
虽然他俩关系有些尴尬,但肯定不至于招呼都不打。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顾漾是替他哥来的,就不爱参加这满场假笑的劳什子晚宴,正烦着呢,顺势就说:“要不出去透个风?”
霍北抬了下眉,怎么个意思?他可不觉得自己能跟对方一派和气的久待。
顾漾干脆直说:“有事儿找你。”
霍北点头应了。
丽晶饭店挺大的,出了宴会厅还有不少供人谈话的会客室,不过他们去的是露台,虽然现在天还冷着,但人少。
其实对方开口说有事的时候霍北就猜到了,如果为“公”,顾晟就能直接找他,所以只会是私事。
这两人唯一的私事交集就是宋岑如。
他们站在露台一侧,这里安静得很,晚上起了风,把酒劲都吹散。
顾漾望着远处某个方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他学校有事儿。”霍北说。
今晚这宴会,按理说瑞云肯定会出席,但现在继承人已经离家,与其派个高层来惹人怀疑不如直接回拒。
顾漾不知道宋岑如跟家里闹过一场,可他清楚对方以前从不缺席任何一场代表瑞云的业务,即使霍北什么都没说,他似乎也能摸到一点答案。
“我本来以为今天他也在,不过没关系,找你也一样。”顾漾拍了拍口袋,没找着东西似的,抬头问,“有烟么。”
霍北:“戒了。”
“……”顾漾笑了下,“也行吧。”
他转过身,眼前是一片昏黄灯火,是全然不同于申城的夜色。
顾漾眼底映着光点,缓缓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没别的意思,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顺便也算给你提个醒。”
霍北倚着栏杆,轻扬了扬下巴。
“我挺嫉妒你的。”顾漾说。
霍北蹙了下眉,没头没尾来一句这个,这哥们儿喝多了吧?
确实喝多了,不过头脑很清醒,顾漾没理会霍北,继续道:“因为那通电话。”
“接触过宋岑如的人都知道他特别有分寸,边界线永远清晰,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很惊讶他会有个能帮忙接电话的朋友。但当时我没想放弃,觉得还有机会,直到后来被他第二次亲口拒绝”
“就不嫉妒了?”霍北问。
他眉眼长得凌厉,野性,目光对着别人的时候永远都透着锋刃。
顾漾就被视线盯的后脑发麻,很艰难地说:“是。我突然明白一些事。”
“高中上学那会儿,所有人都觉得我俩关系最好,一起打过球赛,登过台,我是他室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有焦虑症的朋友。就这种隐秘,曾经让我特别高兴,我以为我是最靠近他分界线的存在。”
“他家给的任务很重,还有学校的各种活动要做,只有晚自习前的课间才有时间松口气,然后每次都会坐在操场的看台放空。那个视角的夜景的确很不错,但我后来才知道他没在看风景。”
顾漾笃定道:“他在看北边,京城。”
“……”霍北眼睫颤了颤,喉间有些发干。
顾漾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在抖,用力吞了一下:“可惜当时我没那么敏锐,还因为他追求者太多被激得坐不住,我猜他也是那时候才开窍。”他笑了笑,“早知道我就不跟他告白了。”
“说不说结果都一样。”霍北几乎没思考就甩出一句话。白日做梦,轮得到你么。
他很想冲进那几年时光,把顾漾这小子一脚踹出去,也很想把时间往回倒,无论如何也要给宋岑如留个信号,哪怕那会儿还没能力摸到瑞云的门槛,至少让人知道他也在想念对方。
顾漾被酒精熏红了眼睛,他一抹脸,“是,都一样。怪宋岑如把你藏得太好。”
“就那个手把件,以前就从不离身的带着,那会儿说是朋友送的,上次同学聚会我才知道是你。”
顾漾叹了很深一口气,“他的分界线里是你,一直都只有你。”
霍北没说话。
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儿,却让人笑不出来。
北方初春的风呼呼作响,毫不温柔,能卷起沙砾往人脸上抽,这就把霍北的脸抽僵,脑子抽木掉。
很多东西宋岑如不说,是觉得没必要给他增加负担,也习惯了把不愉快的事儿都往回咽。
宋岑如离开京城的第一年就用了药。
宋岑如跟他重逢后的第一面说想吃饺子。
宋岑如发现自己喜欢他,比他发现自己喜欢宋岑如更早。
就是很怕孤单的一个人,孤单的走,孤单的喜欢,孤单的扛着所有压力回京城。
因为惶恐,羞耻,怕期待落空,怕这件事过于荒唐、没个结果,所以宋岑如去植物园的时候,哪怕撞见他也不敢出声。
是这样吗?
只有这些、只有这样吗?
霍北情商不低,神经却很粗糙的,更别提他在感情上偶尔迟钝又混乱的反射弧。
即使能从宋岑如坦白过的回忆里拼凑出一些情绪碎屑,也远不及对方在漫长岁月里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还有个东西。”顾漾说着,在兜里掏了个收纳包出来。
霍北怔了下,跟宋岑如那个一样,真就是学校发的,还印着LOGO呢。
“上周校友大群发了消息,有人清理出很多活动的旧照片。宋岑如不在群里,所以寄给我了。”顾漾从包里抽出一张拍立得相纸,递出去,“他十七岁参加校庆致辞的照片,给你了。”
“……”突然就茫然了,生怯了。霍北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好像在发烫,没敢仔细看,宁愿把视线停留在收纳包上。
顾漾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别误会啊,这包所有申外的学生都有。宋岑如以前也总拿这个装学生证和卡”
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你之前一直都待在京城?”
霍北嗯了声,“差不多吧,怎么了?”
顾漾低头笑笑,把包揣回去,“没事,没什么。”
“”霍北眉心微微皱着,分明就是有什么。
市井里混出来的霍老板,跟各种人都打过交道,能觉察不到刚才顾漾话里的微妙停顿么。
他把照片收进西装内兜,用锐利的目光端详对方,“照片的事,我替他谢谢你,但你刚才好像还有话说。”
顾漾憋着口气:“没了。”
霍北眉宇轻压,你特么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不是?
“没了,真没了。”顾漾连连摆手,“下次你俩有空再一块儿来我工作室玩吧。先走了。”
顾漾走的很干脆,甚至有点局促,感觉再晚半秒对方真能把他架起来拷问审讯。
其实如果今晚没遇见霍北,他就直接把照片还给宋岑如,然后走人。
那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有些人虽然命运坎坷了些,但在一些地方格外幸运,能拥有羡慕不来的东西。
所以么,几乎没被命运亏待过的顾漾就是有点不甘心的,还不能让人“报复”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谁说我们小顾不是爱情保安[抱拳]
下章秘密就来了
但我觉得应该很好猜啊
第67章 目的地
正是万物生发的时候,新旧交替,冰雪消融。寒水渗进泥土,再争先恐后冒出新茬。比起把一切都尘封的冬,春日里的窸窣躁动让人更加难耐。
霍北就挺难受,很多发生过,却沉淀于寂寥岁月里的秘密从土壤里钻出来,把心脏戳出一个个细小的洞。
酸胀、酥痒、连神经末梢都带着热麻麻的疼痛。
代驾技术不错,四平八稳的,后座的霍老板瞧着也不像喝多,却仍靠在坐背上一言不发。
那张相片被他轻捏在指间,也不知是不是拍的时候胶卷就没弄好,画面边缘漏光,一块模糊的,火焰似的痕迹盖住人像,把五官都变得朦胧。
其实很好看。又很陌生。
太瘦削了。十七岁的宋岑如手骨阴影深如沟壑,面颊都有些凹进去,明明从前还有婴儿肥呢。画面里,他身姿挺立站在演讲台上扶着桌沿,眼睛低垂,应该是在念稿。
这会儿应该是学业最重的时候,一边处理瑞云,一边备战高考。
而同年的霍北,正满京城跑生意,拒绝陈鹏,认识了周澈,算是事业转折点。虽然忙,但中途偶尔也会停留。
比如有时候睡不着他就爬上8号院外那颗老树,坐着,望着那扇窗扔树叶,想象宋岑如气鼓鼓的开窗骂他。
可惜开春后那院子被地产商转手卖给一家工作室,他就一直再没去过元宝胡同。
紧邻护城河的角楼,他们在这看过日落。风景么就那样,可后来人不在了,才发现原来那天的夕阳很好看。
还有那辆川崎摩托,刚买的时候经常半夜一个人出去兜风,比电瓶车刺激百倍,可后背空荡荡的,耳边再也没出现过说他开太快的抱怨。
霍北想宋岑如了。
这阵子都在处理今山堂和格利斯的合作,生意场里风声渐大。
业界对他的评价,大都用“突飞猛进”这样的形容,也有人起底他的身世,绕不开贪财贱义的标签。就连去年瑞云那场慈善拍卖,也有人私下嚼舌根说是乘云行泥,脏了人家招牌。
但云里的人偏就一头扎进地里,净身出户的事儿都干了。
如果有新闻报道,宋岑如大概会成为媒体笔下令人唏嘘的叛逆纨绔。
可当年的这个男孩,就像不断给自己扎着催熟针的一棵树。没人在意这树身上有多少洞,自个儿也只能装着看不见。
霍北自愧、心疼、觉着自己好多地方使不上劲儿。所以有些事还真得谢谢顾漾,至少那两年能让宋岑如觉得身边还有人在意,能多说些话。
除了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转折。
那小子绝对还知道什么
宋岑如为期半月的文化项目结束,一行人急忙忙开车上路,午饭没吃就出发,说是晚上有大暴雨,免得到时候路不好走出麻烦。
某人前夜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到京、晚饭想吃什么、没被骚扰吧?
这个就回:很快、要小组聚餐、什么骚扰?
“岑如,这儿宽敞。”赵临繁十分体贴的选了个位子。
赵师哥。骚扰算不上,也不是坏人,顶多自我感觉良好有些过头。
宋岑如点头致谢,腿却没动,等所有人差不多坐定才过去。大伙儿等不及吃饭,就没先回学校放东西,行李靠墙放一溜,愣是占满了。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个空位,直接把包挂椅子背后,正对窗户,跟赵师哥隔了俩人。
很明显的信号了,再读不懂就是真傻。
众人坐齐,开始点单,一帮年轻人吃了半月的工坊盒饭,现在馋疯了,拿着项目余款可劲儿嚯嚯。反正接下来没课,什么酒啊菜啊,敞开肚子造呗。
等东西上齐,情绪越发热络,各自发着这半月的牢骚。文博行业,多数就为一份热爱,没指着以后能有多光明的前景。情况好的进博物院、拍卖行,要么就私人工作室,主要还是吃手艺。
聊着聊着,就开起玩笑来。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想跟小何、宋岑如交换人生,最差不过是回去继承家产。
有人皱了皱眉,觉得这话不太合适。
“难,我怕砸手上了。”宋岑如笑着,轻轻揭了过去。
都是同学,喝高兴了就揶揄几句,其实没什么恶意。
有人见状便调节气氛,他端着杯子和大伙儿一碰,喉结连续滚动,酒液悉数进了喉咙。
着酒还是挺猛的,烧心,宋岑如面不改色的给自己续上。
“你心情不好啊?”赵临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人换了位置,坐在宋岑如旁边。
宋岑如摇了下头,“这酒好喝。”
“我瞧你这状态,酒量是真不错啊。”赵临繁讶异道,举杯和他磕了下,“我干,你随意。”
宋岑如没说话,还是一饮而尽。
心情好不好他不知道。
就是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那通电话是华叔打的。
从老宅离开那天,宋岑如把药落下了,就在他房间的床头柜里。
华叔那时在电话里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声音还有点抖。
“我爸出事那年。”宋岑如说。
对面沉默良久。
其实华叔已经问过李医生,把药的作用了解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病因,就是不问宋岑如也能想得明白。
从京城离开到回来,中途六年就是宋岑如吃药吃得最凶的时候。医生建议的很多办法都尝试过,除了惊恐发作时靠认东西缓解,其他作用都不是特别大。
那通电话,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沉沉重重的叹声回荡在听筒里。
后来华叔又记起什么,问:“上回,你打电话找医生安排手术那次,是不是也出事了?”
宋岑如没说话,但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为什么不和家里说啊?这话华叔就没能问出来。
他们家少爷,是最懂事,最心软,也是最善解人意的,善到索性默不吭声的承受所有。那家里那么多人,难道没人知道他的恐慌么,都知道。可有谁真正当回事了?
包括他。他也是个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华叔又说:“宋夫人出国看你爸去了,公司也封锁了消息。就是你叔婶他们有些麻烦,都闹两三回了,想重新分割资产股份。”
“老爷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也知道,来回来去不满意的就那些”
华叔打这通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宋岑如的情况。
临了还藏了句话:继承人缺失,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的针对宋文景和谢珏。
但这话就算不说,宋岑如也明白。
不回家,所有痛苦都要父母来担。回家,延续家族荣耀,做你该做的事,见你该见的人。
好像这两条路就注定要背道而驰。
下雨了。
宋岑如从恍惚中抽神,又喝了一杯。
过了惊蛰,春寒猛烈地砸向大地,水滴斜斜地打着窗户,连玻璃都在震响,晃如也有自己的情绪。
他撑着脑袋,目光就落在淋淋漓漓大街上,思绪被雨声弄乱。
春雨。又是一岁。
搬到京城好像差不多也是这会儿,有八年了?
他和霍北认识八年了。
餐桌气氛逐渐高涨,不知道喝过几轮,每个人脸上透出两坨红,那酒量差的往厕所都跑了好几趟。
还有精力在线的,开始招呼大家玩游戏。一哥们儿连赢好几把,举手欢呼,啪地就弄倒一个酒瓶,全撒人姑娘裤子上了。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说着忙抽纸巾,几下就没了,“谁还有纸啊?”
“隔壁桌。”
“我去问服务员拿。”
“我有。”宋岑如转身,从挂在椅子上的包里掏出来两包,递过去。
“真行啊你,下雨还没淋湿呢,你先给人衣服弄脏了。”有女生吐槽两句,“外面下这么大,一会儿怎么回啊?”
那边讨论着,宋岑如兜里手机震了。
“地址来一个吧,少爷。”霍北掐着点儿打的电话,一顿饭俩小时怎么也够了。
宋岑如脑袋发热,眼皮打架,喝多就犯困的毛病,但记着霍北肩胛缝过针的地儿下雨会胀,“不用,我打车就行。”
“废什么话,地址,麻利儿的。”霍北很轻地说,“我想你俩礼拜了,晚一秒钟见不到人都是在给我上刑。”
宋岑如反应有些慢,他笑着,小气流颤巍巍送到霍北耳边。
“你是不是喝多了?”霍北一下紧张起来。
就是喝多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酒局喝的都要多。
他也很想霍北。
想告诉他,我喜欢你,不会放开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岑如啊,一会儿咱一起叫个车?”赵临繁拍了拍他的肩。
宋岑如握着手机回身,一摆手。
“谁啊?那姓赵的是不是。”霍北皱起眉,“赶紧的地址发过来,这事儿没商量。”
挂断电话,他抄起车钥匙和雨伞就出门,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停在路边,隔着雨幕,玻璃,霍北看见宋岑如坐在窗边,和邻座的赵师哥有说有笑。
啧。
电话再次被拨通,霍北沉着嗓音,“出来。”
“嗯?你到了吗。”宋岑如朝窗外望,瞥见熟悉的黑色车影,他抬起胳膊,摆,“看见我挥手了么。”
霍北盯着那扇窗,唇边不自觉展出弧度。是真喝多了啊,少爷酒量不是挺好的么,这得是喝了多少。
他拿上雨伞,下车接人。
那边宋岑如也站起来,身型微晃,扶了下桌沿和众人告别。
醉了,也是累了。在工坊忙那两周被青春洋溢的青少年闹得脑袋疼,也因为那通电话状态一直不算太好。
跨出包房,走廊灌满湿润的风,行李箱滚轮在地毯压出辄痕,直直深深的要往心底的方向延伸。
那处就有个人撑伞走在雨里,往他的方向来,是熟悉的高大的轮廓。
雷电肆虐的夜晚,云深露重,空气泛出草木泥土的清苦香,把人心也熏出酸涩斑斓的气泡。
霍北已经收伞,踏进门,阔步上前才接过宋岑如手里的行李箱,包房里又冲出来一个人,叫住他们。
“东西落了。”赵临繁递出个物件,随即扫了眼霍北,又很快收回目光。
酒精把反射弧拉长,宋岑如分辨了一会儿,才看清是收纳包,迅速接过往兜里揣,“谢谢。”
估计就是刚才拿纸巾掉出来的。
“不客气,早点回去吧。”赵临繁一晃手,走了。
就这包,这破包!
霍北瞥了眼少爷那兜,有一瞬间想抽出来翻开看的冲动。
他琢磨好些日子了,结合着顾漾当时的语气神态,脑筋往另一个神奇的方向拐弯,觉着里头很大可能藏着什么情书。
毕竟这是个高中时期的旧物件,以少爷这性格,一定不是会随便对待他人心意的人。尤其还随身带着,不就是怕被他发现么。
霍北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果然,宋岑如把手也揣兜里了。
霍北默不作声,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才说:“行啊你,跟人相处得挺开心啊。”
“嗯?”宋岑如鼻梁轻纵,“醋瓶倒了?”
“都倒半拉月了你才闻见呢。”霍北瞟着他,那眼里就是无奈和一丝丝委屈,他撑开伞,环住宋岑如的肩,“走吧祖宗。”
春寒料峭,北风呜呜吹,幸亏这伞够大,才没让人淋着雨。
两人上了车,空调送着小暖风,再加上酒精一蒸,宋岑如这眼皮就跟粘了胶似的。他是个不太容易上脸的体质,好像是头回喝到眼颊泛红,在熟悉的气味身边放松警惕,睡的无知无觉。
天色沉浓,达到目的地的时候,雨水还在噼里啪啦地砸个不停,好像把天地都压缩,把他们包裹在这小小一隅。
宋岑如感觉脸上被蹭了蹭。
“醒醒,”霍北轻声说,“到了宝贝儿,咱回家睡。”
其实刚才熄火后没舍得叫醒人,瞥见他皱眉才出声,估摸车里睡着不太舒坦。
确实不舒坦。
宋岑如做了个梦。梦见面目苍白的父母搂着宋溟如的尸体说他是杀人凶手,而路的另一端是霍北的背影在不断远去,几乎消失。
他心脏跳得很快,好像呼吸都是滚烫的,或许是惊恐发作,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麻痹了神经,没有特别难受。
尤其睁眼后的第一幕还是霍北举着五根手指问他那是几。
“嗯?不会真醉到看不清了吧。”霍北晃了晃手掌,正要去摸他的额头,“还是不舒服?”
宋岑如伸出手,手指精准穿过霍北的指缝,抓住了。
霍北怔了怔。
紧接着,宋岑如的另一只手托住霍北的脖颈,偏头吻住他的喉结。
很突然,很炽热的一个亲吻。
可能梦境太真,让他的血液疯狂涌动起眷恋和渴望,拼命想抓住这个人。
就这一秒,宋岑如的理智大劈叉,手往人身下探。
着火似的,霍北破天荒的红了脸,“干嘛呢你。”一把攥住宋岑如企图作案的手,哑着嗓子,第二句才找回声线,“我气没消,你这办法不管用。”
宋岑如也是厉害,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赵临繁。
他撑着霍北的肩膀拉开距离,“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了。”
“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这话耳熟。
“我问了,他跟我说了在百团大战跟你搭话的事。”宋岑如嗓音清泠泠的,这会儿喝多了泛黏,听着特招人,“我说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
霍北望着他,喉结又滚了下,“然后呢。”
“没然后,”宋岑如轻轻笑着,“难不成他还要哭一顿么。”
霍北还是看着他,莫名觉得,这顿酒好像有些浇愁的意味,少爷今晚直白的不正常。
在被诱惑冲昏头脑之前,他把宋岑如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轻轻揉着,“怎么了你,心情不好?”
“……”宋岑如把笑容收了回去,“嗯。”
醉酒的人要复述清楚情绪还是挺难的,但霍北听得很耐心。
说白就是华叔一通电话,宋岑如又轴了,跟自己干上了。
没想过回家,更不会放弃霍北,只是控制不住不断对父母产生愧疚心。这种感觉拉扯着他,好像就把他往另一头拽。
“改明儿我问范叔要个手铐,咱俩一拴,再把钥匙给熔了,你就是想回那边都不可能。”
霍北知道少爷心软,可他不是,他不在乎宋文景和谢珏受多少苦,急眼了也什么都干得出来。
为了转移人注意,他又提起昨天:“顾漾给了我个东西。”
说着,霍北拆下手机壳,把照片掏出来。
宋岑如瞥眼过去,顿时酒都醒了一半,差点蹦出个脏话来,伸手就要抢。
“欸你让我看看怎么了,就没见过你上高中的样儿。”霍北眼疾手快的把照片塞进裤兜,“再说我都看完了,白抢。”
宋岑如抿着嘴没说话。
他也没见过这照片,但知道自己那会儿什么样。丧、颓废的像个瘟神,不好看,少爷自尊心高着呢。
打小就这脾气,半天不言语就是在害臊,霍北这犯贱的劲儿也上来了:“我觉着这照片还是太小,不够欣赏,明天就去印张大的,贴床头或者直接做成壁纸你觉得成不成?我看咱家客厅就能贴”
“霍北!”宋岑如瞪着他,一把就抓住这人的裤子,扯。
“操……”霍北压住他的腕子,笑骂道,“你往哪儿伸手呢,特么再把我鸟儿扽废了。”
折腾几个来回,宋岑如这酒后战斗力直线下降,死活掏不着那兜。
然后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都没来得及回头,已经被霍北捡在手里。
他的收纳包。
宋岑如浑身血液一僵,这下是真醒了:“你别看!”
“晚了!”霍北翻开卡扣,里头夹着好几张硬纸似的东西,他心底直冒酸水,“我特么就知道是情书……行啊宋学神,到底有几个人跟你告过白啊。早发现你这鬼鬼祟祟的小动作,还想藏,对得起我么你。”
东西被抽出来,借着车窗外的灯光差不多能辨出模样。
霍北蓦然一愣。
宋岑如闭了闭眼,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还好这车里昏天黑地的看不清,他伸手去够,顶灯却突然被打开。
霍北看清了。
不是情书,也没装证件。
是机票。十二张机票-
你之前一直待在京城吗?-
差不多吧,怎么了?
一些被忽略的、甚至有些遥远的记忆碎屑像潮水般涌来……刺激得眼眶阵阵发酸,霍北死死盯着机票上的文字。
[乘机人:宋岑如]
[出发地:申城]
[目的地:京城]
十二张机票,六个年份。
日期全在同一天——他的生日。
宋岑如每年都悄悄回来过,每年都孤独地躲在大杂院外,擦亮火机,亲口说:
“霍北,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宋岑如觉得害臊 是的尤其第一次偷偷回去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人家呢心里糊涂但身体很诚实[眼镜]
第68章 六年雪
外头寒风还在刮,车里暖气没停,那窗户很快就覆上一层雾。
雨滴溅在车顶,敲的是思绪和神经。
霍北突然就想起来,慈善拍卖会结束之后他死皮赖脸的登门入室,这包就掉在地毯上。
想起在医院那晚,宋岑如突发奇想掏了个火机出来吹蜡烛许愿。
想起某年生日,在大街上错认了别人的背影那没认错,他没认错,那就是宋岑如。
真懵了。懵得脑袋发晕。好像他才是喝多的那个,胸口滚烫着,胀得快要喘不上气。
“你干嘛呢,”机票被霍北紧紧攥在手里,发抖,眼圈很快晕开一片红,“到底在干什么啊宋岑如,你什么毛病啊。”
今天要没喝这酒,宋岑如一定能被戳破秘密后的窘迫逼到跟他翻旧账,是你先跟我吵的架,你失约,你这榆木脑袋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但这会儿他就是不知所措到了极点,索性破罐破摔。
宋岑如垂下眼,局促着,喉间有些发酸,心跳强烈到能从耳膜里透出来。
“想你了啊,我想你了。”他说。
霍北望着人,视线快要模糊成一片,抹了把脸,从牙根里挤出很轻一声骂。
那会儿宋岑如就是家里出了事,精神都绷着,还被他刺激一顿放了鸽子。所有人都警告宋岑如说那是不属于你的路,你有非做不可的家族使命。
这男孩儿就仓皇又孤单站在本不应该留恋的分岔路口,矛盾了,挣扎了。
又凭着本能做下决定,想在高阁的囚禁中抓住他的光亮。
谢珏出事那年,是局势最混乱的时候,宋岑如只能在他妈安排的别院里慎独恪己。
其实他挺迷茫的,在搬去京城以前已经习惯孤独漂泊,习惯身边人来来去去,可那次之后好像就不同了。
生命里闯进一个鲜活张扬的灵魂,把那种好死赖活的臭德性深深烙印在他的少年时代,不断刺痛他的心脏。刺出奔向自由的冲动。
那时医生给出的诊断似在情理之中,可“依恋对象”确在他意料之外,进入高中后新朋友的热情并没有让他缓解多少,反而越是怀念起那片灰蒙天空下轻佻洒脱的身影。
他放不下,所以忐忑着回头了。
那是霍北十九岁的生日,宋岑如跟自己说好只是一场属于这段友谊的告别仪式,只是没想到隔着一面墙,真正瞥见那个少年的时候,眼圈会红的那样快。
仿佛这个男孩就是一片他无法戒断的药。
“你不会每年去都站在门口看完就走吧。”霍北把机票往腿上一扔,“你就是冲进来揍我一顿呢,说去你大爷的霍北,敢放我鸽子过屁的生日!”
“我是想你了,又不是发癫了。”宋岑如说。
霍北笑了下,伸手搂过他的脑袋,胳膊紧紧的环住脊背,眼底滚烫着,恨不得把自己也揉进去,去感受他所有的孤寂和挣扎。
“真是每年都回了啊这愿望也太灵了。”他还是没忍住哽咽,温柔又粗暴的掀开那段光阴,“我其实看见过你,两次。”
宋岑如指尖抖了抖,“”
那是离开京城后的第二年,宋岑如趁着宁瑕斋新店开张的名义,仪式结束后辗转飞往京城。
暖融昏黄的光从那片窗里透出来,却照不到宋岑如的肩。他拢了拢大衣,站在墙脚下,听着屋里欢闹,跟随着大福那道戛然而止的歌声吹灭了手里的“烛火”。只是后来京城的人潮凶猛,把霍北的呼喊湮没进尘嚣。
第三年已经上了大学。就在胡同口那家副食店,他险些被撞见,只一个擦肩,宋岑如迅速背身问老板买了瓶水,雪泥被鞋底碾压出咯吱响的脚步就在身后,渐行渐远
他不会知道,在自己离开后的短短几秒,霍北停在去往下个路口的转角,疯了似的跑回去,想确认刚才的狐疑不是错觉。
可能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的,要么时机不对,要么心魔难抵。